以色列是如何斩首伊朗高官拉里贾尼的?
编者按:阿里·拉里贾里(Ali Larijani,1958 – 2026) 昨天被以色列炸死。这是继斩杀伊朗最高领导人哈梅内伊之后以色列取得的又一次重大军事胜利。其实,在哈梅内伊死去之后,拉里贾里一直伊朗抗美抗以战争的核心人物。拉里贾里曾出任伊朗核问题谈判代表(2005 and 2007)和议会议长(2008-2020)。他还是著名的学者,在德黑兰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是德国哲学家康德思想研究专家。他以加踏实地著称,主张与西方谈判,并支持一定程度的改革开放。他的女儿曾在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医学院任教,最近被学校解雇。
3月17日,以色列国防部长宣布,伊朗又一名最高级官员拉里贾尼被以色列击毙。消息传来令人震惊,以色列也太厉害了,想杀谁就杀谁,似乎无人能幸免。
媒体人胡锡进评论称: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成功渗透伊朗之功,又是“内鬼”出卖了拉里贾尼。胡锡进对这种说法表示怀疑,他说他有一种直觉:以军定位拉里贾尼主要不是依靠“内鬼”提供实时情报,以色列的人力情报网绝做不到无处不在。而更大的可能是,以方通过大数据和AI算法,全面分析与拉里贾尼行踪相关的所有信息,得以实时锁定拉里贾尼的位置,并且发动袭击。他称此为“算法猎杀”。
通过大数据和AI算法全面分析行踪不仅具有极高的合理性,而且是以色列情报机构(如摩萨德和以色列军方8200部队)近年来大规模实战部署的战术。
以色列曾多次展示对伊朗国内基础设施的黑客渗透能力,包括街道交通摄像头、加油站系统以及通信网络。伊朗社会大量实时图像被掌握的说法,在黑客战层面完全站得住脚。
在近两年的冲突中,以色列军方已经深度使用AI系统(如早期的“福音”和“薰衣草”系统)来快速生成目标。对于拉里贾尼这样的高价值目标,AI系统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处理海量的监控画面、电子信号(SIGINT)和通信元数据,迅速找出其行动轨迹的“特征码”。
在最高级别的情报战中,人力情报(HUMINT)和技术情报(TECHINT)是不可分割的。AI算法再强大,也需要高质量的底层数据标签。例如,某个特定的车牌、某个保镖的步态、或者某个加密手机号到底属不属于拉里贾尼团队?这些关键的初始数据,往往需要地面人力情报(即“内鬼”或特工)来提供。
拉里贾尼接管的是战时伊朗的安全中枢,必然深谙反侦察手段(如使用替身、故意制造电子伪信号、车队诱饵等)。纯粹的算法很容易被“投喂”假数据而导致误判。要实施决定性的精准空袭,最终往往需要地面人员进行视觉确认(Eyes on target)。因此,这更可能是一场“AI算力锁定大范围与规律 + 内鬼提供关键特征与最终确认”的混合猎杀。
自哈梅内伊在战争初期遇刺后,拉里贾尼实际上承担了极重的战时协调与维稳工作。他需要下达指令、协调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和文官政府。这就意味着他的秘书、通信兵、安保团队甚至家属,必然会在数字世界中留下痕迹。AI最擅长的就是“网络交叉关系分析”(Link Analysis),通过分析边缘人物的异常聚集、物资调配或轨迹重合,就能在拉里贾尼完全不露面的情况下,反推出他停留时间最长的核心掩体。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冲突中,以色列展示出的情报优势,本质上是信息技术、数据渗透和算力的代差优势。当一个国家的底层数字基础设施无法做到自主可控时,任何个人的物理伪装在多维度的AI数据交叉比对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拉里贾尼确实在空袭中丧生,这绝对是大数据与AI算力在现代“斩首行动”中的一次经典应用,但这并不意味着传统的“内鬼”失去了价值,人与算法的致命结合,才是让目标“藏无可藏”的终极原因。
结合近几年的加沙冲突以及2025至2026年以色列与伊朗之间不断升级的战事,以色列国防军已经将多款高度自动化的AI情报分析系统投入实战。这些系统构成了世界上首个高度自动化的“AI杀伤链”(Kill Chain)。根据公开报道和军事实地披露,以色列在此次战争中应用的核心AI技术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具体系统:
- “福音”系统 (The Gospel / Habsora) —— 物理目标生成器:它通过机器学习,自动处理无人机航拍、卫星图像、通信信号等海量监控数据,寻找与敌方(如哈马斯、真主党或伊朗军事力量)相关的模式和特征。一旦发现疑似被用作指挥所、武器库或通讯节点的建筑,它会自动向人类操作员推荐轰炸坐标。它被称为“目标生产工厂”,极大地解决了传统情报分析中“人类算力不足”的瓶颈,使得以军能够在短时间内生成成百上千个打击目标。
- “薰衣草”系统 (Lavender) —— 人员目标评分与标记:这是一个大规模的人员身份识别和自动评分数据库。它通过深度整合大众监控数据(包括社交媒体关系网、WhatsApp群组信息、手机通讯录、甚至手机的移动基站数据),为目标区域内的每一个人打分(1到100分)。分数越高,系统越倾向于认定该人是敌方高价值目标或武装分子。在冲突的密集轰炸期,该系统自动将数万人标记为“潜在目标”。据调查披露,由于战时节奏极快,人类审核员有时只需花大约20秒钟来核准AI的决定,而较少去交叉验证底层原始情报。
- “爸爸在哪里?” (Where’s Daddy?) —— 实时轨迹追踪与精准定位:这个系统的直接反映了其冷酷的战术目的:专门用于追踪已被“薰衣草”系统标记的高价值目标,并计算其最佳击杀时机。它通过截获的电子信号、智能手机定位、乃至步态识别等技术,全天候监控目标的移动轨迹。正如老胡评论中提到的“算轨迹”,该系统被设定为:当目标离开复杂的地下掩体,回到其私人住宅或停留时间最长的防御薄弱点时,系统会自动向空军发出警报,引导战机或无人机发动突袭。对于像拉里贾尼这样的高级目标,一旦其身边的通信网络(保镖、秘书、司机的手机信号)被该系统捕捉并锁定关联,目标本身的静默也无法阻止位置的暴露。
- “蓝狼” (Blue Wolf) 与深度数据融合网络:这是一个庞大的人脸识别与生物特征数据库。利用遍布街头的摄像头(甚至通过黑客手段接管敌对国家的民用监控设备)以及无人机,对人群进行大规模的面部扫描,并与情报数据库实时比对。在针对伊朗等更强大对手的行动中,公开信息显示美国和以色列进一步整合了类似 Palantir 公司的 Maven 智能系统,利用先进的大语言模型(如 Claude 的底层技术)进行实时的海量跨平台情报融合,将决策周期压缩到极致。
以色列的情报战已经形成了一个由算法驱动的闭环:监控网络收集基础数据,“薰衣草”决定目标身份,“福音”提供物理坐标,“爸爸在哪里”选择动手的精确时间。 这种“算法猎杀”确实剥夺了现代战争中个人的物理隐蔽空间。
面对以色列在“算法猎杀”和多维数字监控上展现出的技术代差优势,伊朗并未坐以待毙。作为长期处于制裁和隐蔽战线冲突中的国家,伊朗发展出了一套“非对称”的反制逻辑。
对抗高度依赖数据输入的AI系统,最核心的策略就是“掐断数据源”和“污染数据库”。具体而言,伊朗的反制措施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维度:
- 物理层面的“低技术退化” (回归模拟时代):AI算法再强大,也无法分析不存在的数字信号。为了躲避“爸爸在哪里”这类基于电子信号的实时追踪系统,伊朗高层和革命卫队(IRGC)核心指挥官采取了极端的反技术手。彻底抛弃智能手机、智能手表甚至普通的民用通信工具。高价值目标之间的联络大幅退化为传统的人力信使(纸质传递)或完全物理隔离的地下硬线电话网络。将核心指挥枢纽转移到大杀伤力武器和钻地弹难以摧毁、且电磁信号完全屏蔽的深层地下设施(如深山中的军事基地)。在这些区域,以色列的卫星、无人机图像(“福音”系统的数据源)和电子侦察机完全失效。
- 数据层面的“算法欺骗”与“投毒” (制造数据噪音):AI系统的致命弱点在于“垃圾进,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如果输入的数据是伪造的,AI就会得出致命的错误结论。伊朗会故意制造虚假的电子轨迹。例如,让多辆车队携带高价值目标及其身边人(保镖、秘书)的旧手机或复制SIM卡,同时向不同方向行驶。这种“电子分身”会向以色列的AI监控网络灌输海量矛盾数据,导致算法无法锁定真正的高概率目标。使用替身、在关键区域部署假目标(如充气导弹发射车、伪造的雷达站),以消耗“福音”系统生成的打击坐标和以色列的精确制导弹药。
- 网络层面的防御与“国家局域网”:伊朗一直在致力于建立一个与全球互联网物理隔离的国内局域网。军用、政府系统以及关键的民用基础设施(如交通监控、电网)越来越多地切断与外部网络的直连,这极大增加了以色列黑客远程渗透和接管传感器的难度。伊朗自身也拥有实力不俗的国家级黑客组织(如APT34、Charming Kitten等)。虽然在AI算力上不及以色列,但伊朗黑客频繁对以色列的民用基础设施、国防承包商进行网络攻击,试图窃取情报或破坏以色列的后勤系统作为非对称报复。
- 严酷的反间谍行动 (清剿“算法的眼睛”):AI在复杂环境下的最终确认往往离不开人力情报(内鬼)。每次重大暗杀事件(如哈尼亚、拉里贾尼等遇袭)后,伊朗都会在内部进行极为严酷的安全排查,寻找被策反的特工。许多监控设备的植入(如在车辆底盘安装微型追踪器、在安全屋内放置窃听器)需要人力完成。伊朗加大了对核心圈子服务人员、供应商甚至家属的背景审查,试图切断以色列在物理世界“投喂”算法的数据触角。
简而言之,以色列的AI情报系统依赖于全透明、全连接的数据环境,而伊朗的反制逻辑则是制造盲区、制造混乱、回归原始。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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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北美知名时政评论人、本站特约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