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Blog

从养老护理到民间互信:夏威夷如何探索美中合作新路径

0

美国护理人员短缺、人口老龄化加剧,而美中关系持续面临地缘政治紧张与教育交流受限等挑战。在这样的背景下,夏威夷一项探索性护理培训计划尝试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教育与对中国及亚太文化的理解相结合,并通过夏威夷、菲律宾和中国的教育机构开展合作。

夏威夷大学教授、国际教育促进基金会(Education Advancement Fund International)创始人周晓(Kate Zhou)在接受《中美印象》舒易來(Elijah Shoaf)的采访时表示,这一计划并非要以中医取代西方护理体系,而是希望通过语言能力、文化理解和严格的合规机制,更好地服务老年群体,并在解决共同社会问题的过程中建立美中民间互信。她还介绍了项目在学生签证、实习安排、资金管理和合作伙伴选择等方面的设计,并探讨了非政府组织、智库和慈善基金会如何推动不受宏观政治局势过度影响的地方性合作。

舒易來: 这项名为 IMNTIP 的计划旨在通过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技能与中国传统医学和道家养生理念相结合,缓解夏威夷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那么,与传统西方护理模式相比,这种融合式培训方法如何改善夏威夷文化背景多元、尤其是亚太裔老年群体的护理效果?

周晓: 首先,我想准确说明我所说的“融合”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个词很容易被误解。我所说的融合,指的就是美国标准的护理体系,仅此而已。参与者必须通过合作院校完成夏威夷州批准的护理助理课程,合作院校可以是社区学院,也可以是当地的夏威夷护理培训中心。我们的培训遵循美国的标准,目的是帮助解决美国自身面临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

话虽如此,我们确实需要来自亚太地区的人员参与。考虑到当前的政治环境,这种合作尤其需要菲律宾的参与。我们知道,菲律宾与中国之间存在不少矛盾,美中之间也有冲突。眼下,即使中国学生具备接受培训的资格,他们也经常难以获得赴美签证。但中国的护理理念确实能够发挥作用,这也是我们与菲律宾方面合作的原因。在中国和美国,护士及护理助理中有80%来自菲律宾——请记住这个数字。因此,培训必须符合美国标准。参与者首先要取得护理副学士学位,然后参加注册护士执照考试,即 NCLEX。通过美国的 NCLEX 考试后,就可以在世界许多地方工作,包括日本和欧洲等地。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项目中的任何内容都不允许学员为患者作出诊断、开具处方,或实施任何中医治疗操作。我们对此有非常明确的规定。传统中医背景并不是一个要与美国护理体系相竞争的临床体系。它所提供的是一种文化理解能力,而这恰恰是西方护理教育很少深入涉及的。它源于亲身生活经验,而不是通过一周的多元文化培训课程就能获得的。

我们选择夏威夷作为试点,是因为这里有大量华裔、日裔、韩裔、菲律宾裔以及其他太平洋岛屿居民。其中许多人英语能力有限,尤其到了晚年,第二语言能力往往会逐渐退化。他们对饮食、冷热、家庭责任以及生命末期的安排都有特定的观念。这些文化信念会影响他们是否遵循美国标准的护理方案、如何表达疼痛,以及是否信任身边照护自己的人。

我们的项目旨在培养能够理解两种文化的护理人员。举个例子:如果一位80岁的粤语奶奶拒绝喝冰水,你该怎么办?我们的学员会学习如何应对这类情况,也会了解一些家庭对于在生命末期的重要决定中让家人参与其中的期待。具备文化理解能力的护理人员,能够帮助患者更好地配合护理方案,并避免一些原本可以预防的突发状况。这正是将菲律宾和中国的文化理解融入护理培训所带来的附加价值。它能够改善沟通、增进信任,并提升长期护理中的日常照护质量。这些工作往往不会出现在医院的病历记录中,却最终决定着老年人晚年生活的质量。

远程医疗部分也遵循同样的思路。例如,夏威夷的帕洛洛华人安老院(Palolo Chinese Home)服务于散居在不同岛屿上的老年人,他们能够获得的医疗服务非常有限,情况确实令人担忧。如果有接受过双语培训的学员,能够帮助考艾岛、夏威夷大岛或毛伊岛上的老年人使用视频问诊系统,就能弥补一个现实存在的医疗服务缺口。这些专业人员接受的是夏威夷当地体系下的培训,了解美国医疗保健领域的问题,同时具备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的能力。

归根结底,我们的主张并不复杂,但意义重大:我们不是要取代西方护理体系,而是要通过培养能够接触到现有美国护理队伍难以充分服务的人群的护理人员,为其提供补充,尤其是帮助低收入群体。

舒易來: 这项计划旨在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教育与传统中医及道家养生理念相结合。从公共外交和软实力的角度来看,将中医融入美国老年护理,同时按照西方标准培训中国护理人员,如何帮助改善中美两国社会之间的相互认知、建立信任?

周晓: 作为一名政治学者,我对“软实力”这个说法持谨慎态度,因为它通常用来描述政府项目所产生的影响。而我们所做的事情恰恰更接近另一种模式。这是一种以民间交流为基础、围绕共同面对的现实问题展开的合作。这些问题并不光鲜,却十分迫切。

两国社会都在迅速老龄化,也都缺乏经过培训的护理人员。当话题围绕的是祖母,而不是地缘政治时,中国和美国的合作伙伴之间往往能够展开出乎意料的务实对话。

这种交流是双向的,而这种对等性十分重要。在美国一方,夏威夷养老机构中的老人及其家属,接触到的中国年轻专业人员不再是新闻报道中一个抽象的形象,而是一个真实的人——这个人会帮助他们,为他们的母亲洗浴,并与他们交谈。在中国一方,哈尔滨、香港或我来自的武汉等地的护理院校,则有机会系统地了解美国长期护理体系的实际运作方式。他们能够看到美国在监管方面的严格要求、对患者自主权和隐私的重视,以及执业许可标准。

中国专业人员可以学习这些美国理念,并将其带回中国。无论学员最终返回中国,还是留在美国发展职业生涯,他们所传递的都将是对另一个社会更真实的认识,而不是刻板印象。国家之间的信任正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一次建立一段可信的关系。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公共外交。我不认为还有什么项目能够与之相比。开展不带政治色彩、却能切实帮助他人的工作,是最好的公共外交。不过,我也想明确说明这种说法的边界。这个项目不是任何政府的工具,也没有接受中国政府部门的资金或指导。我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是教育机构。在夏威夷开展的一切活动,都必须遵守美国法律、美国的执业许可标准,并接受美国院校的学术管理。如果这项计划能够带来公共外交方面的积极影响,那只是因为我们认真做好了实际工作,而不是因为我们试图贯彻某个政府的议程。我是美国公民,这一点我想特别强调。

我还想指出,夏威夷是开展这项试点计划的天然之选。这里有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华人和美国人交往历史,也有帕洛洛华人安老院这样的社区机构。这些机构由当地华人社区创办,而这个社区从来没有把亚洲视为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如果有哪个州能够以服务而非竞争为基础,树立美中合作的典范,那就是夏威夷。

舒易來: 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这项试点计划的启动凸显了应对美国移民制度不断变化且日益复杂的必要性,例如 F-1 学生签证制度,以及教育实习与实际劳动之间的法律区别。近年来,美中教育交流受到越来越严格的审查。在这种背景下,你们的项目采取了哪些策略,以降低可能妨碍中国学员参与的风险?

周晓: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面对审查,我的回答是:我们要成为这个领域中合规程度最高、透明度最高的项目。整个项目建立在一系列必须逐一通过的关卡之上。在所有关卡得到确认之前,我们不会招收任何学生。

最重要的一关,是必须获得合作院校国际事务办公室和美国移民法律顾问的书面确认,明确回答那些真正可能让项目陷入麻烦的问题:参与者以什么学术身份注册?谁负责签发 I-20 表格?实习究竟是纯粹的观察性实习,还是涉及其他活动?例如,我们的合作方,包括当地培训机构,必须具备在夏威夷开展相关培训的适当资质。我们还必须明确,生活补助会如何影响对劳动关系的认定。这些问题都必须得到书面答复。

我们不能收取与赴美实习或工作挂钩的大额不可退还费用,也不会以这种方式宣传项目。我们希望向美国政府坦诚说明,从长远来看,我们是在提供护理实习机会,因为美国对此有着迫切需求。有些学员可能更愿意回中国,也有些人可能选择留在美国发展——美国有专门针对护士的签证类别。我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而国务院实际上相当讲道理。

第二项策略是从制度结构上确保合规。合作院校保留完整的学术管理权。我们的项目不保证学员能够获得入学资格、学分、签证、执照或就业机会,每一份学生合同都会明确写明这一点。实习机构必须书面确认,学生不会被计入最低人员配置,也不会替代正式员工,因为学生不被允许从事实际工作。学生通常可以在校内工作,但目前,我们正在争取联邦政府批准,让他们能够在服务低收入社区的养老护理机构开展护理实习。我们还将资金分为四个独立渠道:学校学费、项目费用、第三方生活费用,以及用途受到限制的捐款。这样可以确保,没有人能够将这个项目描述成一个披着教育外衣的劳动力输送渠道。这种财务分离也意味着,学校、养老机构或基金会只需要对自己实际负责的部分作出承诺,而不必为其他环节背书。

第三,我们有意从小规模开始:在18个月的阶段内招收20至30名参与者。我们要求项目管理机构正式作出是否继续推进的决定,并在讨论扩大规模之前完成全面审计。在学员来源方面,我们也采取多元化策略,目前正在与哈尔滨、香港和武汉的机构接洽。最近,长沙一所由耶鲁大学医学院创办的学校主动联系了我,他们对派遣医疗专业人员参与项目非常感兴趣。未来,我们也可能与南亚合作伙伴开展合作,以免项目的可持续性取决于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政治气候。如果某项监管要求无法得到满足,我们的计划就是暂停项目或重新设计,而不是寻找规避规则的办法。正是这种自律,才能让项目经得起审查,而不是招致更多审查。

我还想补充一点,我们认真对待当前的政治环境,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针对中国学生的签证政策可能难以预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一些完全符合条件的申请者,可能仅仅因为签证问题而无法参与项目,这并不是他们自身的过错。因此,对于尚未做好准备或无法获得相应身份的参与者,我们会安排他们留在本国的预备培训学校,或者先前往菲律宾接受培训。中国境内开展的培训本身也具有独立价值。我们宁愿推迟一批学员的入学,也不愿让任何一名学生陷入这样的境地:他们为某项美国政府尚未批准的安排付了钱,却无法兑现承诺。

舒易來: 正如我们讨论过的,美国护理劳动力市场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短板,预计每年需要新增约19.3万名注册护士。随着人口持续老龄化,政策制定者理所当然地将此视为国家韧性问题。像你这样的倡导者,应该如何有效地将这种中美护理培训合作描述为一种务实、互利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种战略风险?

周晓: 首先,要坚持从护理人员短缺的事实出发。预测显示,到2032年,美国每年需要接近19万名新注册护士,而目前的培养数量远远不够。由于夏威夷由众多小岛组成,农村地区也较为分散,这里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比美国大陆地区更加严重。大量老年人无法前往火奴鲁鲁接受护理。这不是一种假设性的脆弱性,而是莫洛凯岛上某个家庭的现实:家里没有人能够照顾他们的父亲。任何真正重视国家韧性的政策制定者,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护理人员从哪里来?答案是,美国自身的培训体系无法足够迅速地培养出所需人员。

第二,要准确说明项目究竟是什么,因为所谓的战略风险框架,往往建立在对敏感技术和机构遭到渗透的担忧之上。在中国养老机构开展护理培训,并不属于军民两用研究。它不涉及实验室,也不涉及专有数据——中国常被指责窃取这类数据——更不涉及与国防相关的知识。培训内容实际上是教人测量生命体征、协助老人完成日常生活活动,以及如何与感到恐惧的老年患者沟通。当交流的内容如此具体时,国家安全方面的反对意见往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我与美国国务院沟通时的切身体会。

第三,倡导者应当突出美国方面的受益者,以及项目由美国主导的管理机制。学生向美国院校缴纳学费,在美国导师的指导下接受符合美国执业标准的培训,并为美国老年人提供服务。我们的合规框架比大多数美国国内项目都更加严格。当人们以这样的方式介绍项目时,立法者看到的就会是:夏威夷正在通过一个受到严格监管的合作项目,解决本地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在帮助北京扩大软实力。

最后,增强韧性也意味着建立备用方案。拥有多个学员来源国、并采用可重复且可审计模式的劳动力培养渠道,才是具有韧性的体系应有的样子。

对我而言,与菲律宾的合作至关重要。尽管存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但建立菲律宾、中国和美国三方之间的合作关系是可行的。美国培训人员可以在菲律宾开展部分培训,中国学员也可以前往菲律宾,接受夏威夷教师的指导。这有助于避免直接在中国开展项目所引发的争议。考虑到已有大量菲律宾护士来到美国工作,这条路径本身就很有意义。你只要看看美国的任何一家医院,就会发现许多护士和护理助理来自菲律宾。如果他们能够通过美国的护理考试,就可以来美国工作。

舒易來: 夏威夷的国际教育促进基金会(Education Advancement Fund International)等组织,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推动美中教育交流,而这种交流对于维持双边沟通至关重要。放眼更广泛的层面,其他非政府组织、智库或慈善基金会可以采取哪些切实可行的措施,在华盛顿与北京政治关系紧张的背景下,复制并扩大这种围绕具体问题展开的地方性合作?

周晓: 谢谢你提出这么好的问题。首先,要选择一个双方都能切身感受到、甚至与各自家庭直接相关的问题。老年护理就是一个理想的领域,因为它十分迫切,在政治上不容易引发争议,而且效果可以衡量。气候适应、食品安全和灾害应对也具有类似特点。在技术方面,我想特别强调一点:中国、日本和美国应该共同开发技术,为老年人提供高质量的家务协助服务。目前,机器人还无法独立完成喂食、洗浴或更换尿布等工作,但中国有许多企业在机器人领域做得很好。不过,在老年护理方面,中国目前还不如日本。中国企业可以与美国公司合作。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开展合作的领域,而且也具有商业盈利的空间。夏威夷有数百家小型养老护理机构,每家可能只照顾三至五名老人。在这样的规模下,即使是小型创新,也能够切实缓解护理人员短缺问题。在地方层面开展合作,意味着合作伙伴拥有真正的决策权限。我们的合作伙伴包括一所社区学院、两家养老护理机构、哈尔滨和长春的护理院校,以及一家小型基金会。这些机构中的任何一家,都不需要得到国家首都的批准,就可以签署有关培训项目的谅解备忘录;它们也没有将合作政治化的动机。

与政府间协议相比,地方机构之间的合作也更能经受国家领导层更迭所带来的影响。这正是夏威夷适合开展这类项目的原因之一,其独特的历史和地理位置都具有优势。如果要给其他基金会提一条建议,那就是:为合作的制度基础提供资金支持,包括法律顾问审查、保险问题分析,以及合作条款的讨论和拟定会议。正是这些工作,才能将一个好想法转化为一份让大学校长能够放心签字的正式协议。我在夏威夷大学任教。过去,我们与中国有很多合作伙伴关系,但近年来出现了不少问题。因此,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建立完善的合规机制,而不是等到后来陷入国家安全争议,再疲于应对。

面对政治上的猜疑,最有效的回应,就是建立一个在文件和程序上比批评者预期得更加完善的项目:为每一项活动明确书面范围,对每一笔资金实行独立核算,不对签证或就业作出任何承诺,并在每一批学员完成培训后进行全面审查。智库也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例如你们卡特中心就可以记录和总结这些治理模式,让下一个组织不必从头摸索。在当前环境下,我甚至会进一步建议:让项目完全不涉及政府资金、政府参与或政府背书。做好充分准备,公开披露每一位合作伙伴和每一笔资金的去向。并且假定你写下的每一份文件,终有一天都会被国会工作人员看到。按照这样的标准设计项目,就没有什么可害怕政府审查的。

最后,从一个足够小、能够做到诚实透明的试点项目开始:大约30名参与者、一家养老机构、一所学校,为期18个月。公开报告哪些做法奏效,哪些没有奏效。规模扩大应当是信誉积累的结果。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建立信誉的方式,就是把一件规模适中的事情做到极致,让实际成果为两国共同说话。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前瞻

0

2026年11月3日,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中期选举一般被看作是美国人民对时任总统的中期鉴定。今天距离投票日仅剩19天,选情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自1932年以来,除了2002年,美国所有总统所在的政党都在中期选举中在国会上下两院丢失席位。2002年中期选举,大概是因为911,共和党在众议院多拿了8个席位,在参议院多拿了两个席位。

一、今年改选多少席位?

众议院:435席全部改选。 众议员任期两年,因此在中期选举和大选年整个众议院都要重新选举。

参议院:35席改选。 参议员任期六年,每两年改选约三分之一。今年包括33个常规席位,外加俄亥俄州和佛罗里达州的2个特别选举——这两个席位分别因万斯就任副总统、鲁比奥出任国务卿后由州长任命填补,按法律须在今年通过选举决定剩余任期归属。

州长:36个州改选。值得注意的是,今年改选的36个州长职位中,民主党和共和党目前各占18州。

二、目前两党各占多少席位?

众议院:目前众议院的构成为共和党218席,民主党214席,1名亲共和党的独立议员,另有2席空缺(得克萨斯州第23选区、佛罗里达州第20选区)。由于众议院多数线为218席,民主党只需净增3席即可夺回控制权,而共和党至多只能再丢2席——这是近年来最接近的一次众议院多数之争。

参议院:共和党53席对民主党47席(含2名亲民主党的独立议员)。在今年改选的35席中,共和党需防守22席,民主党需防守13席。由于副总统可在50比50时投下关键一票,民主党需要净增4席才能拿下参议院多数,难度明显大于众议院。

州长:共和党在26个州出任州长,民主党在24个州出任州长。 无党派的《库克政治报告》目前将36个州中的5个州长选举列为”难分胜负”(Toss-Up)。

三、哪些州的参议院选举最胶着?

无党派选举预测机构《库克政治报告》在10月6日的最新评估中,将参议院控制权直接定为”真正的难分胜负”,并把民主党可能的净增席位数从”1至4席”上调为”2至6席”——首次将翻盘纳入可及范围。最胶着的选区包括:

北卡罗来纳州(开放席位): 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退休,前民主党州长罗伊·库珀对阵共和党人迈克尔·沃特利,评估为”民主党可能获胜”,是民主党最有把握的翻盘机会。

新罕布什尔州(民主党防守): 沙欣退休,民主党众议员克里斯·帕帕斯对阵共和党前参议员约翰·苏努努,评估是”民主党可能获胜”。

密歇根州(民主党防守): 彼得斯退休,民主党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对阵共和党人迈克·罗杰斯,难分胜负——这是民主党最危险的防守战。

缅因州: 共和党资深参议员苏珊·柯林斯寻求连任,评估是难分胜负,民主党在此投入最大。

俄亥俄州特别选举: 民主党前参议员谢罗德·布朗挑战被任命的共和党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民调显示布朗小幅领先,难分胜负。

得克萨斯州: 民主党州众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对阵共和党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多项民调显示塔拉里科领先,难分胜负——特朗普已经到该州为共和党助选两次,本周他将第三次前往德州,足见共和党之焦虑。

艾奥瓦州(开放席位): 共和党参议员恩斯特退休,评估师难分胜负。

阿拉斯加州: 共和党参议员丹·沙利文迎战民主党人玛丽·佩尔托拉,难分胜负。

堪萨斯州: 共和党参议员罗杰·马歇尔对阵民主党牧师亚当·汉密尔顿,民调几乎持平,评估师难分胜负——堪萨斯上一次选出民主党参议员是在1932年。

此外,佐治亚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奥索夫在民调中领先约8个百分点,形势相对稳固。预测(赌博)市场目前给民主党夺回参议院约六成的概率。

四、民主党能夺回多少众议院席位?

众议院是民主党希望最大的战场,有三个相互印证的信号:

第一,《库克政治报告》10月9日更新:全美21个选区被列为难分胜负,其中15个由共和党持有、仅6个由民主党持有;最近一次更新中有18个选区的评估向民主党移动。库克预测民主党最终净增9至19个席位。

第二,全国民调:RealClearPolling的综合平均显示,民主党在“国会通用选票”上领先共和党7.9个百分点(49.8%对41.9%),《经济学人》/YouGov的民调也显示民主党领先9个百分点。

第三,历史规律:中期选举历来对执政党不利,总统所在党平均要丢掉约28个众议院席位。在经济承压、物价飙升、特朗普支持率走低的背景下,这一“逆风”效应可能更为显著。

综合来看,民主党夺回众议院(仅需净增3席)目前被视为大概率事件,真正的悬念是赢多少——多数预测认为增幅将达到两位数,这将给予民主党相对舒适的多数优势。

五、如果共和党输掉两院多数,对特朗普执政意味着什么?

若11月3日之夜民主党同时拿下众议院和参议院,特朗普最后两年的总统任期将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1. 立法议程基本冻结。 任何重大立法——无论是减税政策的延续、移民法案,还是新的贸易授权——都必须经过民主党控制的国会。特朗普第一任期后两年(2019—2020年),由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阻击了白宫所有的立法提案。
  2. 众议院的调查“武器库”全面启动。 掌握众议院即掌握传票权、听证会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民主党几乎肯定会对政府多项政策展开调查,重演2019年和2021年两度弹劾特朗普的剧本也并非不可能——尽管在参议院定罪门槛极高,弹劾程序本身就是强大的政治消耗战。
  3. 参议院的人事任命权易手。 参议院负责确认联邦法官、内阁官员和大使提名。若民主党掌控参议院,特朗普剩余任期内的司法任命(包括可能出现的最高法院空缺)将举步维艰,其“重塑联邦司法体系”的计划将戛然而止。
  4. 预算与债务上限将成为筹码。 联邦预算、债务上限谈判的主动权将转移到民主党手中。今年秋季的政府停摆已经显示了预算战的杀伤力,未来两年类似的对峙只会更频繁,白宫将不得不在政策上做出让步以换取政府正常运转。
  5. 执政重心被迫转向行政令。 在立法无望的情况下,特朗普将更依赖总统行政令推进议程。但行政令先天脆弱——既面临法院挑战,也会被下届总统轻易推翻,政策的延续性会大打折扣。
  6. “跛脚鸭”效应提前到来。 失去国会多数的总统会被提前视为”跛脚鸭”,党内凝聚力下降,2028年大选的接班布局将提前启动,国会共和党人与白宫的关系也会变得微妙。

当然,距选举还有19天,民调与预测都可能发生变化。但有一点已经清晰:2026年中期选举不仅是两党在国会的席位之争,更是对特朗普第二任期下半程执政空间的决定性投票。11月3日之夜的结果,将直接书写美国未来两年的政治大戏的剧本。

美国重返“中亚地区”的动机与目的

0

“中亚地区”指的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五国,是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重要战略地带。

美国曾因阿富汗战争在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使用军事设施,后来逐步撤出。这里的“重返”,并不是指美国重新派兵、建立军事基地,而是以关键矿产、能源、交通走廊、商业投资和外交合作为主要手段,重新扩大美国在欧亚大陆腹地的影响力。

这一变化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密切相关,也与美国希望降低对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的依赖有关。

2025年11月6日,特朗普在白宫接待这五国的领导人,将美国和中亚五国的合作提升到总统外交层面。

2025年底,美国和哈萨克斯坦达成约170亿美元的商业协议,扩大了美国在中亚的参与。

2026年10月,美国与中亚五国在阿斯塔纳举行关键矿产对话,推动矿产勘探、开采和加工合作。

2026年9月9日,“C5+1”(中亚五国+美国)秘书处举行会议,推进矿产、贸易、交通等合作。

2026年10月7日,宣布筹备2027年中亚—美国商业论坛,将政府外交延伸至长期商业合作。

这些行动并非单纯的外交姿态,已经涉及具体商业协议和投资安排。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10月15日路透社报道,美国支持的“跨里海企业基金”规模为2.01亿美元,重点涉及南高加索与中亚的矿产、能源和铁路基础设施。

这说明美国的中亚政策正在从高层会谈逐步进入投资和项目执行阶段。

中亚地区有三项特别重要的战略价值:

第一,矿产资源。 哈萨克斯坦是全球重要的铀生产国,中亚还拥有钨、铜、铬、钛及部分稀土资源。这些资源关系到核能、航空航天、国防工业和高科技制造。

第二,能源资源。 哈萨克斯坦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土库曼斯坦拥有大量天然气。中亚因此既是能源生产地,也是能源运输通道。

第三,交通地理。 中亚是中国通往欧洲的陆路通道之一,也可以通过里海、高加索、土耳其与欧洲连接。

美国希望通过参与这些国家的交通和能源网络,为中亚国家提供不完全依赖俄罗斯或中国的对外通道。

美国重返中亚的战略目标之一是降低对中国关键矿产的依赖。美国最关心的并不只是稀土,还包括钨、铀、锑等战略矿产。例如,2026年美国推动与哈萨克斯坦合作开发钨矿,并讨论矿产加工、技术转让和人才培训。

美国战略目标之二是减少俄罗斯在中亚的传统影响。中亚五国过去都是苏联加盟共和国,与俄罗斯保持着深厚的经济、语言、交通和安全联系。俄乌战争以来,中亚国家更重视分散经济和外交风险。美国通过投资与交通合作,为这些国家提供更多选择。

美国战略目标之三是建设绕开俄罗斯的欧亚交通通道,即所谓“跨里海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哈萨克斯坦→里海→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或欧洲,又称“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TITR)。这条路线能够减少对俄罗斯境内运输网络的依赖,既可以服务于美国和欧洲的供应链多元化,也可以帮助中国货物进入欧洲,是连接中国与欧洲的多式联运贸易。

这说明:美国和欧洲在矿产供应链和地区影响力方面与中国竞争,但可以在交通基础设施方面与中国利益一致。

更重要的是中亚五国自身的意愿。这些国家并不一定愿意在中、美、俄之间选边站。它们更希望同时获得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俄罗斯的传统经济联系,以及美国和欧洲的资金与技术。

美国重返中亚,可以放在特朗普更广泛的对外经济战略中观察:通过能源、矿产、投资和交通基础设施,增加美国在重要地区的经济存在,并为美国企业建立新的供应渠道。

最值得注意的战略变化,是美国正在尝试从过去依靠军事存在影响中亚,转向更多依靠资本、技术和供应链参与当地发展。

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美国企业能否建成矿产加工设施、跨里海运输能否实现商业规模扩张,以及中亚国家对俄罗斯和中国的经济依赖是否出现可测量的变化。

美国重返中亚,主要是为了争夺稀土等战略资源,同时利用俄罗斯因俄乌战争受到牵制的机会,重新进入中国与俄罗斯之间的欧亚战略腹地。

“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站点分别为敖德萨、康斯坦察、巴统/波季、阿克套/库雷克、布尔加斯、巴库/第比利斯/卡尔斯、巴库/霍夫桑、伊斯坦布尔、梅尔辛、阿腾科里。

黄亚生:中国崛起的真实故事

0

在我2026年出版的新书《中国式国家主义》中,我将1978年以来的中国发展历程比作一台跑步机:忙碌的行动越来越多,但真正有意义、具有实质性的改革却进展甚微。尤其是,我指出,20世纪90年代初至中期发生的一次关键转变,形成了这种局面。

以下内容是本书第一章的节选第二部分,原文发表于剑桥大学出版社网站。

1.2 我们能从中国的崛起中学到什么?

只有准确把握历史细节,才能正确理解中国崛起的经验及其后续发展。本书关注的是事实细节,而不是提出新颖的理论视角;我以历史学家的方式研究这一主题。遗憾的是,与做一名坐在书斋里空谈理论的人相比,以历史学家的方式研究中国经济,如今似乎并不时髦。

曾有经济学家将乡镇企业(TVEs)理论化,认为它们能够防止“公共资产遭到私人掠夺”,尽管乡镇企业从一开始就实际上由私人拥有。国家对金融体系的控制,也曾以信息不对称和国家承担更广泛公共福利职能为理由得到辩护,尽管中国减贫速度最快的时期,恰恰发生在金融自由化阶段。

根据我梳理的事实和数据,我总结出四点经验。第一,基数效应的影响巨大,我们必须准确理解它。第二,我所说的“方向性自由化”有助于激发中国企业家的积极性。第三,政治与经济是相辅相成的,而不是相互替代的。第四,中国农村既能成就中国,也能拖垮中国。

1989年以来的中国领导人并没有从这些事实中得出上述结论。相反,他们越来越坚信,中国的奇迹源于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技术规模化应用和城市发展方面的强大能力。

我认为,这种认识误解了中国的发展道路,并导致中国经济出现诸多问题,包括宏观经济失衡、产能过剩、个人收入增长相对于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放缓、生产率表现不佳,以及农村地区在人力资本方面存在巨大短板。

1.2.1 激励机制与基数效应

经济学家史蒂文·拉德莱特(Steven Radelet)曾用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概括中国经济的迅速转变:“1976年,毛泽东仅仅通过一件简单的事——去世——就以一种直接而深刻的方式改变了全球贫困的发展方向。”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毛泽东去世后,中国开始实施改革,经济由此踏上腾飞之路。但故事还有另一面:毛泽东在世时,也为中国减贫作出了某种持久的“贡献”。他的灾难性政策让大量人口长期陷于贫困。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实现的减贫成果中,约有三分之二可以归因于纠正毛泽东对经济的错误管理(拉维昂,2021年)。

1976年,中国的贫困程度与其经济潜力相比高得惊人。正因为两者之间存在如此巨大的落差,即使采取合理、符合常识的政策,也能迅速取得显著成效。

中国之所以能够让如此多的人口摆脱贫困,一个重要原因是,改革之初的贫困人口实在太多。这就是基数效应。分析中国改革时,我们应当更多地从这一角度思考问题。

那么,1978年的政治基数又是什么?当时的政治环境如何影响潜在企业家的心理?虽然我们没有直接数据,但可以作出一个相当合理的推断:1978年的中国企业家,不会从英国式议会制度及其权力制衡机制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政治环境,而是会把1978年的中国与1976年的中国进行比较。

一旦理解了这一基本情境,关于中国为何能在缺乏西方制度的情况下实现创业繁荣的种种“惊讶”,就显得没有必要了。西方制度的缺失与我们要解释的问题并无直接关系,因为对当时的中国企业家而言,这根本不在其认知视野之内。

他们所面对的政治基准,是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治下的极权世界。现在,我们不妨问:与英国式议会制度相比,1978年前后的中国政治体系依然具有很强的任意性,也缺乏法治,那么,它相对于文化大革命时期究竟发生了多大变化?答案是: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化。对潜在企业家而言,真正重要的正是这一变化,因为它直接影响了他们对创业风险和收益的判断。

说得委婉一些,文化大革命时期对私人企业而言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当时的意识形态敌视资本主义,私人企业被严格禁止。在城市里,一切残存的资本主义痕迹都被清除,当时称之为“资本主义尾巴”。农村则存在一定的回旋余地,这一点稍后还会谈到。任何试图从事私人经营的人,都可能立即面临被逮捕和迫害的风险。

现在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人从随时可能被抓进监狱的处境,转变为不再会立即因经商而被捕,那么,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经济学家常常强调,产权安全是经济增长的前提。但产权安全首先以产权所有者本人的人身安全为前提。我们往往忽视了产权所有者的人身安全与财产本身的安全之间的区别。

当时的中国并没有建立强有力的产权保护制度,此后也从未真正做到这一点。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迅速朝着保障企业经营者人身安全的方向迈进。人们不再轻易因经商而遭到逮捕,这显然会影响创业激励。

如果不能准确把握改革前的基准状态,我们就无法正确衡量偏离这一基准所带来的影响。当前解释中国经济增长的两种观点,都没有充分考虑这一点。

一种观点认为,中国之所以实现经济腾飞,是因为政策变化幅度不大。这是渐进主义学派的基本逻辑:改革从小处着手,一步步推进,初期的成功又反过来推动政策调整,带来新一轮改革。

温和当然是一种美德。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西方经济增长模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因为它过分强调权利和法治。看看中国吧:它与民主制度截然不同,却在缺乏法治的情况下取得了繁荣。因此,这一观点推断,中国一定找到了独特的“发展秘诀”,而这一秘诀植根于中国自身的传统、文化和制度。

这两种观点都忽视了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的初始状态。所谓政策是否温和,取决于观察者的参照系。比如,在大学象牙塔里,调整企业利润留存比例、通过承包方式将农地交给农户经营,可能看起来只是小幅度的政策调整。但在当时极端敌视资本主义的背景下,这些变化无异于激进改革。所谓改革“温和”的观点,与安徽小岗村18户农民冒着巨大风险按下血手印、秘密承包土地的故事明显不符。

此外,这种改革还需要保留某些资本主义实践的残余,而这些残余当时只存在于农村。这也说明,政策和政治环境的变化并非一时之举,而是具有持续发展的趋势。

如果认为中国经济奇迹违背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那么就相当于假设:1978年,一位准备创业的中国人翻阅着美国宪法,焦虑地问自己:“我能享有西方式的产权保障吗?”这显然不符合当时中国创业者的真实思维方式。

她更可能问的是:“与1976年相比,我在1978年的人身安全是否更有保障?”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作为企业经营者,她面临的风险已经降低。正是这种方向性的变化,解释了中国企业家为何迅速作出反应。即使Polity IV政治制度指数将毛泽东时期与邓小平时期的中国归为相近的类别,对数以亿计的中国人而言,毛泽东与邓小平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1.2.2 方向性自由化模式

中国企业家精神的蓬勃发展,发生在中国连宪政民主的影子都没有的时期。这一现象催生了大量书籍和论文,人们热衷于探讨经济增长为何能够在威权体制下实现,甚至为何可能受到威权体制的促进。

这就是“中国模式”最核心的主张。按照这一理论,中国的经济增长源于一种独特的政治经济模式,既不同于中央计划经济,也不同于传统的市场经济。该模式以精英治理式威权体制为基础,认为国家领导人既有能力,又善于谋划,而且始终着眼长远。中国之所以实现繁荣,恰恰是因为它没有改革政治制度;法治则被视为一种西方执念,对中国经济并无实际价值。

这种对中国增长模式的理解,实际上假定企业家作出决策时,主要依据的是政治制度所处的水平,而不是政治制度正在朝哪个方向变化。要说明这一观点的缺陷并不困难:它无法解释,为什么邓小平时期中国企业家积极行动,而今天在习近平治下,他们却越来越退缩。

我的解释则很直接:邓小平推动中国远离毛泽东式极权主义,而习近平正在把中国重新推向这一方向。

用法治的语言来说,中国企业家精神在国家逐渐走向法治时蓬勃发展,而如今则因国家远离法治而不断萎缩。法治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我们需要一种动态分析框架,才能真正理解它的作用。

中国过去不是民主国家,现在也不是。改革派领导人在改革初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明确向社会传递改善产权安全的信号。他们没有通过宪法改革来实现这一目标,而是努力增强企业家在法律和政治层面的人身安全与经营保障。在本书2008年版中,我提出了“方向性自由化”这一概念,用来解释为什么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私营经济能够迅速发展。

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成立。第一,中国不是自由民主国家,即使在最为开放的时期也从未成为自由民主国家,未来也未必会成为。第二,中国在某些特定时期,例如20世纪80年代,确实可以朝着更加自由化的方向发展。在我的分析中,改革的轨迹与这种方向性变化密切相关,而不是取决于中国政治制度在某一特定时点的静态特征。

当中国采取方向性自由化的增长模式时,不仅GDP迅速增长,居民个人收入也显著提高。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变量,是政治的变化方向,而不是政治制度所处的某个固定状态。政治发展的方向,比其当下的水平更为重要。

即使中国缺乏法治,经济主体仍可能投资并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投资回报必须异常丰厚,足以弥补缺乏法治所带来的风险。

对外国投资者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他们有多种投资目的地可供选择。而今天的中国,恰恰面临投资回报偏低、法治保障不足的双重困境。

第二个条件是,中国必须朝着法治的方向发展。区分政治发展的方向与现有水平,有助于厘清有关中国制度和经济增长的许多混乱认识。

在整个改革开放时期,中国从未接近民主制度,其Polity政治制度评分始终停留在-7这一水平。尽管中国的政治自由化程度本来就很低,习近平仍在将其进一步向后拉,使中国远离邓小平时期,朝毛泽东时期的方向倒退。

企业家不愿投资、外国企业纷纷离开中国,这还有什么令人意外的呢?

1.2.3 政治与经济相辅相成

经济学家贾格迪什·巴格瓦蒂(Jagdish Bhagwati)曾用一句话概括自由主义信念:“美好的事物往往相伴而生。”他的意思是,经济增长往往伴随着其他有益的社会变化,例如贫困减少、识字率提高和社会公平改善。借用这一思路,我想追问:在中国,政治自由化与经济自由化是否曾经相伴而行?

一种被称为“威权优势”的观点认为,一位开明的强人是推动改革的最佳希望。改革会损害强势群体的利益,因此需要一位强人来克服他们的反对。在中国的语境下,邓小平经常被视为这样的强人。那么,中国是否真的实现了以不自由的政治体制配合自由化经济政策?

邓小平并不是这种观点所描述的强人。他虽然位居领导层前列,却并非一人独断,而是与其他革命元老分享权力和威望。许多保守派元老强烈反对农村改革,但农村改革仍然按照自身的发展逻辑不断推进。

邓小平并没有通过发布命令来强制推动改革,也没有清除陈云等保守派批评者。陈云是中央计划经济的代表人物;另一名党内意识形态人物邓力群,则对农村企业突破卡尔·马克思规定的私人所有制界限耿耿于怀。按照马克思的界定,雇用八名或以上员工的企业便触及了这一界限。

邓小平认为,改革的成功带有偶然性和自发性。他曾这样回顾农村改革:

“农村改革中,我们最大的成功——而且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是大量乡镇企业的出现。这些企业就像一股新生力量,自发地发展起来。它们从事各种各样的经营活动,包括制造业和贸易。中央委员会对此并无功劳。”

中国经济之所以腾飞,是因为邓小平领导下的中共为试验和自主创新创造了空间。改革派领导人理应得到充分肯定,但必须明确,他们的功劳究竟在哪里:在于他们没有做什么,而不是在于他们主动做了什么。

这种自发性并非偶然地凭空出现。它没有发生在毛泽东时期,也没有发生在今天习近平治下的中国。20世纪80年代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才使这种自发创新成为可能。

邓小平那句著名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通常被视为其务实精神的象征。但这句话的意义不止于务实,它还体现了一种经验主义方法:先观察实际结果,看猫是否抓住了老鼠,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一位威权领导人能够主动搁置自己的判断,愿意依据基层实际情况和数据来决定政策,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这种以事实为依据的政策理念,贯穿了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决策过程。在农村问题上,改革派主张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政府政策,而不是不顾现实、强行要求现实服从政策。这与1989年之后占据主导地位的技术官僚治理方式,有着天壤之别。

邓小平和习近平都是威权领导人,但两人在尊重事实和对待批评方面存在根本差异。邓小平是一位能够容忍政治摩擦的威权领导人,他的主张经常遭到各方反对,有时他也会容忍这些反对声音。他会进行协调、妥协,在中国政治和社会中的多种力量之间寻求平衡。直到1989年之前,方励之、刘宾雁等知名知识分子都曾直接点名批评邓小平。

1978年中共的一份重要文件甚至正式确认了批评中国领导人的权利。我将在本书第六章讨论这份文件。至于今天,如果有人尝试以同样的方式批评习近平,其后果很可能就是入狱。

经济学家赞赏中国的试验性改革方式,这是有道理的。但渐进式改革要想奏效,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邓小平时期充满摩擦和争论的政治环境,为改革和试验创造了空间;改革带来的广泛福利改善,又增强了改革的势头,并为进一步改革赢得支持。

换言之,改革能够自发产生并不断深化,是因为当时存在一个相对宽容的政治环境。

正如裴敏欣(Pei,2006年,第11页)所指出的,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实施了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改革,包括领导人任期限制、政府官员强制退休制度、加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作用、法律改革、农村基层自治试验,以及放松对公民社会组织的控制。这些改革不断累积,使社会越来越相信改革不可逆转,也使企业经营者和财产拥有者感到自身权益更加安全。

这里,改革的时间顺序至关重要。中国政治体制的这些方向性变化,发生在经济腾飞之前或与其同步。换言之,是政治走在了经济增长之前,而不是经济增长带来了政治变化。

期待一位开明的强人勇敢地推动改革,就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漫长,真正到来的却寥寥无几,甚至永远不会到来。强人领导在推动中国持续走上改革道路方面,并没有辉煌的历史记录。

勉强符合这一形象的人物,或许只有朱镕基。他是中国经济政策领域典型的强势领导人,在推动中国官僚体系对接全球化以及国有企业私有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不过,为了准确还原历史,必须指出,对外开放和私有化实际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已启动,并非朱镕基首创。此外,他的改革履历中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天安门事件之后,一批来自上海的技术官僚接掌中国领导权,逆转了农村金融改革,并对农村经济征收沉重税负。我将在本书后文详细讨论这一问题。

强人有能力推动改革,也有能力逆转改革。

打破旧制度、建立新制度,往往需要付出代价。真正的不确定性在于,最终建立起来的究竟是改革,还是对改革的逆转。

许多人曾对习近平抱有类似的期待。他们认为,他会在反腐败之后启动改革,会在巩固权力基础之后推动改革。类似说法层出不穷,近乎荒诞。但习近平始终没有兑现这些期待。随着权力日益巩固,他在经济政策上的倒退反而加快了。如今,还有谁能理直气壮地声称,中国经济改革之所以没有推进,是因为习近平的权力还不够大?

1.2.4 农村成就中国,也可能拖垮中国

1978年的中国是一个以农村人口为主的国家,农村经济的腾飞使绝大多数人受益。但农村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经济层面,也体现在政治和制度层面。农村经济的出色表现,显著改变了北京的政策讨论和政治格局。改革派因此迅速赢得公信力,从而能够克服、削弱乃至压制保守派的反对。

中国农村还产生了重要的制度外溢效应。到1978年,公开的资本主义在中国已被彻底清除,但农村仍保留着一些沉睡的残余,一旦机会出现,便能够重新焕发生机。

与城市相比,农村更适合资本主义活动,尤其适合一种不依赖国家直接控制的市场经营形式。中共在农村的管控相对宽松,为市场活动和私人所有制创造了更为宽容的环境。

城市曾是毛泽东政治运动的中心,也是中共权力的核心所在。中央计划经济和文化大革命摧毁了城市中的资本主义,却没有彻底清除农村的资本主义残余。农业从未像工业那样受到严格的计划控制,而农村居民过去和现在都缺乏城市居民所享有的基本就业保障和社会保障。

即使在人民公社制度最盛行的时期,中国农民仍拥有少量用于私人耕种的自留地。在人民公社时期,这些土地不能自由买卖,但其收益权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私人。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随着中国政治局势不断变化,这些私人收益权的实际程度也有很大差异,有时相对充分,有时则受到限制。

尽管如此,1978年以前,中国农村确实仍然保留着资本主义的某些残余。

对于中国企业家精神为何迅速发展,一种常见解释是,当时的政策变化幅度不大。双轨制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规定的交售任务后,以市场价格出售剩余农产品。在有关中国经济的学术会议上,人们经常用“唾手可得的成果”来形容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

但所谓“变化不大”,究竟是相对于什么而言?

这种说法脱离历史背景,缺乏具体情境,也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双轨制在操作上或许并不复杂,但它要求经济主体直观地理解剩余索取权这一概念,而我们不应认为这种理解理所当然。中国改革者曾试图在城市经济中采用双轨制,却未能引发类似农业领域的积极激励反应。

改革采取什么形式固然重要,但改革发生的具体环境同样至关重要。

在比较经济学领域,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认为,苏联以及后来的俄罗斯之所以未能实现经济腾飞,是因为其领导层选择了“休克疗法”,而不是中国式的渐进改革。

然而,许多从高空俯瞰、忽视具体历史情境的解释,都缺乏历史依据。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曾尝试渐进式改革,并推出了以中国农村改革为蓝本的土地租赁改革。但与积极接受这一安排的中国农民不同,苏联农民拒绝与国家签订土地租赁协议。

在纪录片《戈尔巴乔夫的苏联》(Inside Gorbachev’s USSR)中,一名官员回忆,一位苏联农民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租赁土地:

“你们给我发工资,对吧?如果我向你们租地,结果没有下雨,我还是得干活,但谁来付钱给我?我就会亏本,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在高度工业化的苏联经济中,这名农民拥有基本工资作为保障;中国农民却没有这种保障,两者的处境截然不同。

对于需要承担风险的人而言,剩余收益权的潜在回报要大得多;而对于不需要承担风险的人,这种激励作用则要小得多。这一点每个风险投资家都明白,因此,他们通常会向所投资企业的创业者提供大量股票期权,而不是单纯支付高额工资。

这里再次体现了基数效应。对剩余索取权的理解,依赖于资本主义残余的存在。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农村仍保留着一些初级的资本主义特征,这与当时的中国城市以及正在推行改革的工业化苏联有着根本区别。在后两种环境中,剩余收益权和风险承担机制的残余已经不复存在。

中国农村的改革之所以看起来成果唾手可得,是因为原有的基础本来就不高。认为双轨制改革幅度不大的观点,忽视了中国改革试验中至关重要的农村背景。

农村改革确实体现了渐进主义和试验性改革的特点,正如巴里·诺顿(Barry Naughton)和伊丽莎白·韦伯(Elizabeth Weber)所描述的那样。乡镇企业最初取得的成功,给城市国有企业带来了竞争压力,改革派领导人利用这种压力推动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乡镇企业规模不断扩大,也要求政府通过正式立法确认其地位。1984年,中共出台了一系列法律和法规,对私营企业的地位予以正式确认。农村改革由此成为进一步改革的催化剂。

从分析角度看,这还意味着,农村原有的创业基础对改革成效产生了重要影响。20世纪80年代的金融改革虽然主要局限于农村,却对中国整体的创业活动和市场发展作出了远超其覆盖范围的贡献,因为中国农村原本就更容易接受资本主义经营方式。

这正是为什么,看似渐进的政策调整能够引发如此强烈的市场反应,带来私营部门投资激增和农村创业活动蓬勃发展的原因。

反过来,农村金融改革的逆转以及经济政策中的城市偏向,也产生了不成比例的负面影响。20世纪90年代的政策逆转,阻碍了农村资本主义的发展,却催生并强化了一种以城市为中心的资本主义。城市资本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国家资本主义,与国家权力中心的联系更加紧密,也更深地嵌入其中。

因此,中国资本主义的性质发生了转变:它从一种与国家权力中心保持相对距离的市场形式,转向一种与国家联系更加紧密的形式。

那么,这种从农村视角出发的分析,是否仍适用于今天的中国?毕竟,中国的城市化程度已经远远超过1978年。

根据中国官方统计,截至2022年,65.2%的中国人口居住在城市。从这一指标来看,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以城市人口为主的国家。但这里的城市化采用的是地理定义,即城市居民占总人口的比例。

实际上,城市化既是地理概念,也是法律概念。

我们可以用美国H-1B签证持有者与美国公民的区别来理解这一点。两者都居住在美国,从地理意义上看没有区别,但他们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却不同。H-1B签证持有者必须通过自己从事的工作来维持居留资格,其居留权与就业直接挂钩。

中国许多从地理意义上看已经成为城市居民的人,也与H-1B签证持有者类似。他们仍然持有农村户口,这一法律身份与其农村出生地相联系。尽管他们可以在城市居住,却无法享有城市户籍居民拥有的许多权利,其中甚至包括在城市长期居住的基本权利。中国一些城市政府可以以各种理由,随时将持农村户口的人迁出其管辖区域。

据估计,2023年中国有2.975亿农民工,占中国总人口的约21%。与H-1B签证持有者类似,他们在城市的居留资格取决于就业。从根本上说,农民工是居住在城市的农村人口,却并未真正成为享有完整城市权利的市民。即使在中国有限的政治空间内,“公民身份”仍意味着某些权利,而农村人口恰恰被剥夺了这些权利。

在土地和房地产资产方面,农村流动人口享有的权利也少于城市户籍居民。户籍制度将居住地与公民权利割裂开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不平等。这种制度过去推动了中国以投资为主导的经济增长,但其带有剥夺性的本质,也对中国未来的发展前景构成威胁。我将在本书后文详细讨论这一问题。

在一些重要方面,中国农村流动人口享有的权利甚至少于美国H-1B签证持有者。H-1B签证持有者的子女可以在当地学校就读,而中国户籍制度却使许多农民工子女无法进入城市学校和医疗机构,迫使数以千万计的孩子留在家乡农村。

这些孩子在中国被称为“留守儿童”。这种权利剥夺严重损害了农村人力资本的发展:父母与子女被迫长期分居,导致父母难以充分投入子女的教育和早期认知发展。

许多西方观察者并不了解,中国农村地区的人力资本水平实际上低得“令人震惊”(Khor等,2016年)。我将在本书第六章更详细地讨论这一问题。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由于农村人力资本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存在不足,中国完全有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Rozelle和Hell,2020年)。20世纪80年代,中国农村曾经推动中国经济起飞;如果中国不能妥善解决农村问题,农村同样可能使中国的发展陷入停滞。

(英文原文发表在作者的Substack账号上。)

中国9月出口同比大增36.3%,贸易顺差有望再创新高

0

中国出口在9月大幅增长,创下十多年来最强劲的同比增幅之一,推动当月贸易顺差升至历史最高水平之一,也使中国全年贸易顺差有望显著超过去年的纪录。与此同时,国内消费需求疲软、汽车销售下滑,凸显出中国经济对制造业和海外市场的依赖。随着中国商品持续涌入国际市场,中欧等主要贸易伙伴对贸易失衡的担忧也在加剧。

据《纽约时报》10月14日报道,中国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中国出口额达到4472亿美元,同比增长36.3%。剔除农历新年时间差异造成的波动,这是2010年7月以来中国出口同比增幅最大的一次。9月贸易顺差达到1335亿美元,为有史以来第二高的单月纪录。按照目前的走势,中国今年的贸易顺差可能大幅超过2025年创下的1.19万亿美元纪录。

中国制造业持续扩大生产,汽车、太阳能电池板、电气设备等商品大量销往海外,推动出口快速增长。但出口的强劲表现也可能进一步加剧中国与贸易伙伴之间的紧张关系。在欧洲,中国汽车及其他商品大量涌入市场,引发当地产业界和部分政界人士不满,一些欧洲领导人甚至提出设置所谓的“关闭开关”,以阻止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市场。

人民币走弱与出口优惠政策助推出口增长

这篇报道指出,经济学家对于中国巨额贸易顺差的成因存在不同看法:究竟主要是出口竞争力增强所致,还是国内进口需求疲软的结果,尚无一致结论。

人民币实际汇率走弱是影响出口竞争力的重要因素。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自2022年3月以来,人民币兑一篮子货币的实际价值已下跌超过14%。人民币走弱使中国商品在海外市场更具价格优势,但也提高了进口商品在国内的成本。

出口优惠政策同样为出口增长提供了支撑。据报道,中国政府向出口企业提供了广泛的税收优惠,相关措施去年给财政部带来的支出约为3180亿美元。尽管出口持续激增,北京仍不愿大幅削减这些优惠,也不愿让人民币迅速升值,担心这会使已经受到关税压力的行业进一步承压,并导致就业岗位流失。

在广州这一服装制造业重镇,一些企业正面临低工资国家带来的竞争压力。《纽约时报》记者在一家生产棉服的工厂看到,由于订单不足,工厂几乎空无一人。工厂经理凌先生表示,出口企业既要应对关税,又面临面料和劳动力成本高企的问题,因此不少企业不愿继续承接出口订单。

国内需求疲软,进口增长未能改变贸易失衡

中国出口强劲的另一面,是国内消费需求仍然低迷。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失业压力上升,令许多家庭不愿增加支出。与此同时,北京持续投入资源发展本土制造业,减少了部分产业对进口产品的依赖。

原材料成本上升和消费者需求不足也在挤压中国企业的利润空间。中国国家统计局周三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和矿业产品价格同比上涨5%,而居民消费价格仅上涨0.9%。这意味着企业面对的部分成本正在上升,但消费端价格涨幅有限,企业难以通过提价消化成本。

9月中国进口额同比增长31%,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内需求已经全面复苏。进口增长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原油等商品价格上涨的推动;石油、铜等原材料中,有相当一部分用于生产进一步出口的商品。消费需求疲软与国内产能持续扩张,仍在抑制许多其他商品的进口。

汽车行业尤其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内需与出口之间的反差。中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的数据显示,9月中国汽车零售销量同比下降28%。从2024年夏季至2025年底,中国曾提供大规模补贴,鼓励消费者以旧换新,购买新能源汽车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这项政策提前释放了部分原本可能在今年发生的购车需求,导致当前汽车销售承压。

不过,报道指出,整体经济放缓对汽车消费的影响似乎已经超过补贴政策到期带来的冲击。9月汽车经销商销量也比2023年同期低近20%,而2023年正是以旧换新补贴计划启动之前。与国内销量下滑形成对照的是,中国汽车出口持续攀升,自2020年以来已增长11倍。大量中国制造汽车进入海外市场,令欧洲等地区的汽车制造商日益担忧。

中欧寻求缓和摩擦,但贸易失衡仍在扩大

上周五,中国与欧盟宣布就限制中国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欧洲达成一项“谅解”。然而,9月中国对欧贸易顺差仍创下新高,表明双方在汽车贸易问题上取得的进展,尚未扭转整体贸易失衡的趋势。

中国制造业出口的扩张可以追溯到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来。当时,北京承诺开放包括信用卡在内的金融服务业,接受外国竞争。经过25年的拖延、中国建立起自己的电子支付体系之后,北京于周二宣布,Visa已获准朝着在中国开展银行卡清算业务迈出重要一步,但仍需获得进一步批准。

《纽约时报》指出,Visa在中国业务方面取得的进展,以及中欧就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达成的妥协,可能表明北京正开始采取一些措施,回应外国对中国贸易顺差的担忧。不过,这些举措能否实质性缓解贸易伙伴的不满,仍有待观察。

文章认为,中国9月出口数据凸显出其制造业在全球市场上的强劲竞争力,但也反映了国内需求疲弱与产能持续扩张之间的矛盾。随着中国继续依靠出口支撑经济增长,如何扩大国内消费、缓解贸易伙伴的担忧,将成为北京面临的重要挑战。

(综合纽约时报的报道)

美政府拟向高校收取留学生OPT费用 高达10万美元

0

美国国土安全部近日提出一项新规,计划大幅提高国际学生毕业后留美工作的相关成本,要求接收国际学生的高校在推荐学生参加“选择性实习培训”(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简称OPT)时,首次缴纳7万美元,之后每次再次推荐则需缴纳3万美元。尽管这笔费用名义上由学校承担,但政府表示,学校可以将成本转嫁给学生或雇主。若提案最终实施,长期以来帮助国际学生积累美国工作经验、并为部分毕业生提供留美就业途径的OPT项目,可能面临重大变化。

首次申请收费7万美元,后续每次3万美元

据《联邦公报》10月8日公布的拟议规则,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计划对参加OPT的F-1签证学生引入新的费用制度。学校首次推荐一名学生参加OPT时,须缴纳7万美元;该学生此后再次参加OPT,包括申请延期,学校则须缴纳3万美元。

这项费用适用于获得美国学生与交流访问学者项目认证的学校所推荐的F-1签证学生,既包括毕业前参加OPT,也包括毕业后参加OPT。对于符合条件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毕业生,通常可在毕业后获得最长12个月的OPT工作许可,并申请额外24个月的延期;根据拟议规则,相关后续OPT申请也可能触发3万美元的费用。

目前,学校推荐学生参加OPT并不需要缴纳这类费用,学生申请工作许可的费用则最高约为520美元。新提案将大幅改变这一制度的成本。

政府称旨在打击欺诈,学校和学生或承担成本

国土安全部表示,新收费制度旨在打击OPT项目中的欺诈和滥用行为、加强移民体系的完整性,并保护美国工人。该部门认为,要求学校为推荐学生参加OPT支付高额费用,可以促使学校更加严格地审核申请,减少不合规项目和不具备真实教育价值的实习安排。

拟议规则没有要求学校必须由某一方承担费用。学校可以自行支付,也可以将成本转嫁给国际学生、其他学生或雇主。对于高校而言,每推荐一名学生参加OPT就可能产生数万美元的额外支出,这可能促使部分学校减少推荐人数,或更加谨慎地决定是否支持学生申请。

《华盛顿邮报》报道指出,这项政策可能削弱OPT对国际学生的吸引力,并影响依赖国际毕业生的行业,尤其是科技和金融领域。美国科技企业长期以来依靠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科学家及其他专业人才填补技术岗位,而OPT是部分国际学生从校园进入美国职场的重要途径。

OPT是国际学生留美就业的重要渠道

OPT允许持F-1学生签证的国际学生在与所学专业相关的领域进行实践培训。符合条件的学生通常可以在毕业后工作最长12个月;STEM专业毕业生如果符合相关要求,还可以申请24个月的延期。

对许多国际学生而言,OPT不仅是积累美国工作经验的机会,也是毕业后寻找长期就业、申请H-1B工作签证的一条重要途径。大幅提高学校推荐学生参加OPT的成本,可能影响高校、学生和雇主之间的选择,并改变国际学生毕业后的就业规划。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提案目前仍处于规则制定阶段,并非已经生效的政策。根据国土安全部公布的安排,公众可在2026年11月9日前提交意见。如果最终规则获批,政府拟在规则正式公布60天后实施。拟议规则也可能面临法律挑战。反对者认为,高额收费可能对高校和国际学生造成沉重负担,并影响美国吸引全球人才的能力。最终政策是否会按现有方案实施,仍有待公众意见征集及后续规则制定程序。

美国教育理事会(American Council on Education)政府关系副主席莎拉·施普赖策(Sarah Spreitzer)表示“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高校不太可能自行承担,很可能以学费形式转嫁给学生,而OPT正是国际学生选择赴美留学的重要原因之一。美国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执行长范塔·奥(Fanta Aw)说,此举“只会损害美国的创新、经济增长、劳动力发展和全球领导地位”。一项调查显示,92%的高校领导认为若没有OPT,国际学生很可能转往其他国家留学。据悉,2024—2025学年在美国际学生近120万人。

(综合《联邦公报》、路透社、《华盛顿邮报》等报道)

贝森特任命中国事务顾问 重点评估金融领域

0

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任命曾获特朗普提名出任美联储理事、但最终未能获得参议院通过的朱迪·谢尔顿为高级顾问,负责就货币政策提供建议,重点评估中国的金融状况。谢尔顿长期主张将美元价值与黄金挂钩,这一主张与当前主流经济学观点存在明显分歧。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站 Politico 10月9日报道,美国财政部周五宣布,谢尔顿(Judy Shelton)将担任贝森特办公室的顾问,主要就货币政策向财长提供建议,尤其关注中国的金融状况。

此次任命无需参议院确认。谢尔顿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获提名出任美联储理事,但其提名于2020年因两党议员反对而受阻,未能进入后续确认程序。此次出任财政部高级顾问,意味着她重新进入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政策决策体系。

谢尔顿长期支持金本位制,即将货币价值与黄金挂钩。美国于1971年彻底放弃美元与黄金之间的固定兑换关系。支持金本位制的人士认为,将货币与黄金挂钩有助于增强美元币值的稳定性;但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种制度会限制美联储应对金融危机的能力,使其难以在危机时期采取非常规货币政策措施。谢尔顿此前也承认,短期内恢复金本位制并不现实。

此次任命正值美国财政部近期出现多名高级官员离职之际。贝森特一直在特朗普政府对华经济政策中发挥重要作用,涉及贸易摩擦以及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等敏感议题。谢尔顿将重点关注中国金融状况,其具体工作可能为财政部研判中国经济与货币政策提供支持。

谢尔顿曾担任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美国执行董事,并出任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主席。最近,她曾在独立研究所担任高级研究员,并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工作。

福山:鲁比奥推崇竞争精神,却忽视了它的危险一面

0

10月7日,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在雅典的普尼克斯山发表演讲。普尼克斯山位于帕特农神庙下方,几年前我也曾在那里演讲。鲁比奥的演讲稿似乎有一位撰稿人读过我的著作,因为他在演讲中将“thymos”(鲁比奥采用另一种拼写方式,将其写作 thumos)视为西方文明的核心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理解有一定道理,但鲁比奥对这一概念的理解存在严重缺陷。

鲁比奥国务卿在演讲中说:

“对于古希腊人而言,追求卓越是人之存在的根本原则。他们围绕竞逐、抱负和竞争来组织整个公共生活:无论是哲学与诗歌、雕塑与戏剧、体育与艺术,还是战争与治国理政。古典时代的希腊城邦就像一座竞技场,让杰出人物在其中检验和证明自己,通过永无止境的奋斗磨砺自身潜能——力求成为最优秀、最强大、最美丽的人,不断努力,向完美境界迈进哪怕一小步。

“我知道,对于现代人来说,我刚才描述的这种生活方式可能听起来很奇怪,甚至有些残酷。坦率地说,当今许多意识形态所追求的理想,已经变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没有风险,没有失败,也没有胜利的荣耀,更没有失败的耻辱……

“古希腊城邦充满了强烈的激情、竞争、派系纷争与冲突。然而,正是这种不断争取卓越的斗争,催生了艺术与哲学的繁荣,以及政治和思想领域的蓬勃活力,最终使地中海沿岸的一群城邦成为世界上最伟大文明的发源地。

“古希腊人称之为 thumos 的精神气概——那种激情、力量、勇气与自豪之火——正是伟大文明的核心。没有它呢?没有它,国家就会失去战斗的意志、奋进的意志,以及生存下去的意志。”

早在1992年,我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较为详细地讨论了 thymos 这一概念。在我的新回忆录《最后之人的境界》中,我又重新探讨了它。Thymos——自豪感、昂扬的精神,以及渴望获得他人认可的欲望——确实对西方文明至关重要。但鲁比奥对它的理解非常片面,没有认识到它是一把双刃剑。

正如黑格尔及其诠释者亚历山大·科耶夫所指出的,thymos 不仅是西方文明的核心,也是整个政治生活的核心。早期人类之间发生的第一场血腥战斗,源于对支配地位和他人认可的渴望,也源于人们甘愿为此冒着生命危险。这种争夺支配地位的斗争,最终形成了主人与奴隶的社会,而双方都无法获得真正的满足。奴隶的不满不言而喻;主人同样无法满足,因为认可自己的人不过是一个奴隶。

随着历史的发展,这一问题逐渐有了解决之道:一种建立在所有人相互平等认可基础上的社会开始出现。法国大革命时期通过的《人权和公民权宣言》,以及美国宪法的《权利法案》,首次明确阐述了这种社会理念。两者都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基督教观念之上,即所有人在上帝面前一律平等。自由主义社会通过赋予并保障基本人权,承认每个人在人格尊严上的平等。

历史的终结

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我创造了两个新词:isothymia 和 megalothymia。

Isothymia 指渴望获得平等认可,这是现代民主制度的根本基础。所有人都会在受到轻视、自己的基本尊严被认为低于其他群体或个人时,普遍感到愤怒和不满。

当今两极分化的政治,很大程度上正是由这种对平等认可的诉求所驱动的:左翼身份政治体现了边缘化群体要求获得平等认可的愿望;与此同时,右翼也正在形成一种相应的政治形态,其叙事以白人或基督徒遭受迫害、成为受害者为基础。

相比之下,megalothymia 则具有截然相反的两面性。它既可能推动人类进步,也可能成为人类社会所遭受过的最严重罪行与暴政的根源。

鲁比奥国务卿说得没错:渴望胜过他人的追求,是人类在艺术、体育、经济乃至政治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的动力。但这种超越他人的意志,也可能导致支配、暴政以及令人发指的罪行。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和温斯顿·丘吉尔显然都受到这种追求卓越、超越他人的欲望驱动;希特勒、斯大林和波尔布特同样如此。

因此,thymos 给民主制度带来了一个难题。自由主义国家所保障的平等权利,建立在 isothymia 之上,也就是人们要求自己的人格尊严获得平等认可的诉求。但一个成功的社会同样需要 megalothymia,原因正如鲁比奥所说:社会需要敢于冒险的人、创新者,以及愿意为同胞挺身而战的勇敢公民。

问题在于,首先,我们必须区分这种追求卓越的欲望中积极与消极的表现形式;其次,我们必须设法引导这种激情,使其服务于有益于整个社会的事业。

早在1992年,我就在《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中谈到了唐纳德·特朗普。当时,我正在寻找能够积极引导 megalothymia 的途径,并认为资本主义经济能够消解人们对支配地位的渴望,将这种欲望引导至商业领域。我当时万万没有想到,几十年后,特朗普不会满足于积累财富,还会进一步追求政治权力。

特朗普正是一个不受约束的 megalothymia 的典型例子。他无法区分哪些品质真正值得认可,也不在乎认可自己的人是否具有良好的判断力。他希望自己的面容被雕刻在拉什莫尔山上,与美国最伟大的总统并列;与此同时,他又追逐一些更琐碎的荣誉,例如诺贝尔和平奖,或让自己的名字冠在肯尼迪中心上。

最近,他向《纽约时报》记者玛吉·哈伯曼展示了一份历史上最有权势的统治者名单。他显然十分崇拜这些人物,并希望自己能与他们比肩。名单上包括成吉思汗、匈奴王阿提拉、拿破仑、毛泽东和斯大林,却没有一位民主国家的政治领袖。

鲁比奥国务卿为了讨好自己的上司,不惜将现实扭曲得面目全非。他谈论美国与欧洲基于共同价值观建立的联盟,却对一位显然比起其他民主国家领导人、更加欣赏弗拉基米尔·普京和习近平的总统避而不谈。他赞美西方文明创造的科学与技术奇迹,而他所在的政府却正在全面削减科学研究经费。他还称赞有关格陵兰岛的协议,却没有提及特朗普曾试图将格陵兰岛从丹麦手中夺走。

鲁比奥国务卿赞美 thymos,却不考虑这种精神气概最终被用来追求什么目标。他应该记住,正是过度膨胀的 megalothymia,促使阿尔西比亚德斯和雅典人发动了灾难性的西西里远征。修昔底德指出,这场远征是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走向失败的开端。

鲁比奥国务卿也应该认真看看《独立宣言》中的这句话:“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几十年来,美国外交政策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以人的平等这一原则为基础,而不是以颂扬伟大个人为基础。

美国的开国元勋,以及此后许多代美国人,都曾宣誓愿意为了这一原则,献出自己的生命、财产和神圣的荣誉。

(原文首发于福山的Substack账号上。)

说说1979年中国社科院访美代表团出版的《访美观感》内部报告

【编者按:本文2026年10月6日由微信公号“文双6789”发表,原文标题是“1979年,中国社科院代表团访美内部报告:一份‘原汁原味’的历史文献”,副标题是“关于这份报告,你需要知道的背景与几点观察”。本站编辑在网上找到了本书的pdf版,读者可以免费下载阅读。点击(这里)下载《访美观感》。】

一、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这份报告,是我从网上淘来的一本旧书里读到的。

书名叫《访美观感》,封面是淡绿色的底,配一幅棕褐色的纽约曼哈顿天际线剪影——最显眼的是那两栋世贸中心双子塔。书页已经泛黄,封面右侧带着撕裂的破损,破口处隐约有前主人手写的字迹。

翻开扉页,“中国社会科学院访美代表团 著”几个字端端正正。再翻到版权页,信息非常清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9月第1版,人民日报印刷厂排版,房山县印刷厂印刷,统一书号3190·010,定价0.34元,印数1—49,000册。

最下面印着四个字:内部发行。

将近五万册的印量,对一本“内部发行”的小册子来说是个惊人的数字。可见1979年,从决策层到知识界,对“了解美国”这件事有多么迫切。

看完目录页,更能掂出这本书的分量。全书收录了八篇报告,执笔者包括宦乡、宋一平、费孝通、钱锺书、芮沐、薛葆鼎、李新、赵复三、廖秋忠,都是当时国内社科界响当当的人物。

最后看到“前言”,整个拼图齐了。前言写于1979年7月1日,交代这次访问时间是1979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问美国,“这是我国社会科学工作者三十年来第一次访问美国”。代表团团长是宦乡,副团长是宋一平。

你看到的这一段,是书中第四部分,出自宦乡、宋一平执笔的《访问美国情况报告》,标题是:
二、他们是怎么去的,看到了什么

报告正文第一页,把行程交代得很清楚:

代表团一行十人,涵盖工业经济、法学、社会学、文学、历史、语言学、情报科学、宗教学等方面科研工作者,应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约请,从1979年4月16日到5月16日,整整一个月,访问了美国。

走访的城市有:华盛顿、纽约、匹兹堡、纽黑文、波士顿、安阿伯、底特律、芝加哥、洛杉矶、旧金山、火奴鲁鲁——一个月跑了11个城市。

走访的机构包括:白宫、布鲁金斯学会、史密斯学会威尔逊中心、兰德公司等美国顶级智库和官方研究机构。

接待规格很高。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包大可(Doak Barnett)在欢迎词中说,中国社会科学家三十年来第一次与该学会接触,“这是一个历史性事件”。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的助理迈可·奥克森伯格,还在赴东京参加三边委员会启程前几小时,专门来旅馆与代表团共进早餐。

也就是说,这些中国学者是在美国密集考察了一个月、跑了11个城市之后,才得出“社会问题很多,精神文化腐朽没落”这个结论的。它不是走马观花的印象,而是密集考察后的判断。

三、1979年的中国知识界,是怎么看美国的

要理解这份报告,得先理解1979年这个时间点。

中美刚建交,国门刚打开。此前三十年,中国对美国的认知基本停留在“帝国主义”“纸老虎”“腐朽没落”的框架里。突然之间,一批中国学者亲身踏上美国土地,看到的却是物质极大丰富、一般人民生活水平很高。

这种反差,是这份报告最真实的底色。

报告开头就承认:“美国物质产品的确十分丰富,一般人民生活水平很高。”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引用了加州大学贝拉教授的话:“我们比祖辈富裕五到十倍,但是,并不因此就快乐五到十倍。”

这句话,是整份报告的分析支点。它想说的是:物质富裕不等于精神幸福,美国社会问题很多。

四、报告里有哪些值得注意的观察

尽管框架受限,但这份报告里不少具体观察,放在今天看依然有史料价值。

关于种族问题。 报告引用了黑人失业率30%-40%对全国6%-8%的对比数据,指出“白人资产阶级迁往郊区、黑种穷人住市区旧公寓”的空间隔离现象。这个观察,和后来美国城市研究中的“郊区化与内城衰败”议题是吻合的。

关于青少年问题。 报告提到“全国一年暴力案件250万起”“迷幻药使用者千余万”“十三岁怀孕合法化讨论”,这些数字和现象,反映了当时美国社会转型期的真实焦虑。

关于高等教育。 报告准确捕捉到了“Publish or Perish”的学术生态、公立学院(Community College)的兴起,以及“投资少、产品多”的商业逻辑。这些判断,至今仍有参考意义。

关于精神文化。 报告引用了一位住美四十年的华人专家的话:“人人都是坏蛋,你我都一样……聪明人就是干了坏事而又不被别人抓住。”也引用了美国人的口头语:“感谢上帝,又熬到了星期五。”这些细节,触及了物质丰裕与意义缺失之间的张力。

五、同一本书里的几种眼光

宦乡、宋一平的“总报告”给出了“精神文化腐朽没落”的定性判断。但这本书里,其他人的眼光并不完全一样。

赵复三在《从宗教的窗口看美国》的开头,提出了另一种方法论。 他引用哈佛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中国之行》里的一串问题——推动人的动力是什么?劳动产品是什么?为谁的利益?——然后追问:

“认识美国,不仅要看今天美国的物质产品,更要看资本主义制度产生着什么样的人,他们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要看人与物的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

他甚至自嘲,访美一个月,不过是“喷气客机上观花”。

费孝通在《赴美访学观感点滴》里,则干脆承认这趟访问“连定场词都唱不完”。 他说一个月跑十个城市,飞机旅行似蜻蜓点水,“数量冲淡了质量,思想交流少于礼仪交欢”。他还坦白,自己与国外学术界隔绝三十年,新名词、新概念“多入鬼篆”,出发前“佛脚都抱不及”。

钱锺书那篇更是另一路。 他在《美国学者对于中国文学的研究简况》里,几乎没有谈“社会问题”,通篇谈的是美国汉学界的人和事。他观察到,老一辈汉学家能读文言但不会口语,五十岁以下的新一代能讲普通话却对文言感到困难。他记录了一批美国学者的研究方向,也吐槽自己被《围城》的读者围住追问“书中人物是否有所影射”,被问得“舌敝唇焦”。

他还写了一段极有趣的经历:一位美国学者要“核实”他的生平,问他到底是1910年还是1911年生的。钱锺书回答:“我佩服他的努力,但我一点也不感谢。”

同一本书里,一篇给出斩钉截铁的结论,一篇提醒读者“不要只看物质,要看人”,一篇自嘲“蜻蜓点水”,一篇在谈学术八卦和人生趣味。

这种“内部张力”,恰恰是1979年那批中国知识精英最真实的思维状态——他们既有既定的分析框架,又带着刚刚打开的、急切而审慎的求知欲。有人忙着定性,有人忙着反思,有人忙着记录。

六、他们回来要改什么:报告结尾的五条建议

这份报告最“硬核”的部分,其实在结尾。

宦乡、宋一平在报告的最后,提出了“为准备今后与外国的社会科学交流,我们感到亟待解决以下五个问题”:

第一,认真开展调查研究。 建议社科院各研究所都建立国外学术界的档案库,对国外大学院系、研究机构、学术团体、学者名单进行系统收集分析。出国带回的资料要充分翻译、介绍。

第二,确定社会科学对外学术交流方针,制订具体计划。 报告透露,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今秋派人来华考察,十二月来人讨论明年项目,明春来人讨论长期计划。“如不抓紧时间进行,就将步步陷于被动。”

第三,制订资料保密解密条例。 这一条尤为尖锐。报告指出,当时国内有些机关“以保密为由封锁资料”,将来对外交流问题更大。建议参考国外规定(如二十五年解密期),否则“外国学者不仅对我学术界、接待单位不满意,而且对我国一些制度也将引起不满”。

第四,制订接待条例。 美国来华学者不仅要求接触史料,更要求作社会调查、取得第一手典型材料。报告建议规定:事先提出研究题目和工作计划,不得进行题目以外的调查,在基层单位调查必须遵守政府法令和地方风俗习惯。

第五,加强领导问题。 当时对外学术交流有教育部、社科院两个口子,再归口到文化部。报告建议参考苏联、美国的做法,由社科院和教育部两个口子直接对外,经常互通情报、协调计划。

这五条建议,放在今天看依然有着现实意义。它们说明,1979年的这趟美国之行,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份“内部观感”,更是一份对外学术交流的“行动方案”。

七、几点简单的点评

第一,这是一份“时代产物”,不是“客观研究报告”。

它的结论性判断——“精神文化则已走上腐化没落道路”——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它用道德批判替代了结构分析,用“腐朽没落”的定性遮蔽了美国社会自我修正的能力。事实上,报告里列举的种族歧视、青少年犯罪、教育商业化等问题,在此后四十多年里经历了复杂的演变,既有恶化也有改善,远非“没落”二字可以概括。

第二,它的价值不在结论,而在观察。

这份报告最珍贵的地方,是它记录了一个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知识界,如何用有限的观察时间和既有的分析框架,去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它的具体观察——失业率数据、城市空间隔离、学术生态、社会心理——是有信息量的。

第三,它提醒我们:任何对外部世界的认知,都受制于观察者的知识储备、价值立场和时代局限。

1979年的中国,需要“借鉴”与“警惕”并存的美国叙事。而今天的中国美国研究,则需要更精细、更多元、更去意识形态化的分析工具。

这份报告,是起点,不是终点。

结语

四十年后再读这份报告,最值得玩味的,或许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没说什么。

它没有预见到,美国高等教育会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继续引领全球;它没有预见到,硅谷会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它也没有预见到,美国社会会在种族、性别、阶层等问题上经历如此剧烈的撕裂与重组。

但它确实预见到了一个问题:物质富裕之后,人靠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1979年的美国在问,今天的中国也在问。

——这,或许才是这份报告真正值得一读的原因。

(本文所引报告原文,均出自网上淘得的纸质书《访美观感》,中国社会科学院访美代表团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9月第1版,内部发行。文本来源非官方档案,特此说明。)

以下是Meta AI助手Muse收集的作者信息:

据哈佛校报1979年4月27日的报道,这个社科院代表团实际访美是在1979年4—5月。

  • 宦乡:社科院党委书记、副院长(1978年起),院领导,置信度高。
  • 宋一平:公开资料查不到她的履历,无法核实。注意同名政治人物宋一平(国务院副秘书长)履历里没有社科院记录,不能混为一人。
  • 费孝通:民族研究所副所长(1978年起),1979年3月起兼任刚成立的中国社会学研究会会长。置信度高——社会学研究所所长是他1980年才当的。
  • 钱锺书:文学研究所研究员(1982年才升副院长)。置信度高。
  • 芮沐:北京大学法律系教授,是代表团请来的校外法学专家,查不到任何社科院职务记录。置信度中高。
  • 薛葆鼎:工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置信度中高——顺带纠正一点:我原先以为他后来当过美国所首任所长,查证后发现传记里并无此任职记录。
  • 李新:1979年的职务查不到公开证据。最接近的记录是1980年1月他出任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四位首任副主任之一)。
  • 赵复三:世界宗教研究所副所长,而且据余英时回忆,他是这个代表团的实际领导人。置信度中高。
  • 廖秋忠:语言研究所(单位确定,他1978年拿到伯克利语言学博士后来大陆入所,是社科院第一位语言学博士),但具体职级查不到。置信度中。

没查到的三项(宋一平的身份、李新1979年的职务、廖秋忠当时的职务),建议翻看《访美观感》原书的前言或作者简介页,里面很可能写明。

特朗普为何要购买俄罗斯的柴油

0

这无疑是特朗普的一个险招。如果降价效果有限、俄罗斯又不停止攻击,其反作用很可能超过收益。选举上有可能两头落空。美国消费者没有感受到明显降价,共和党却承担“帮助普京”的政治代价。其次,美国要求其他国家减少购买俄罗斯能源,自己却放行进口,会使其他国家质疑美国的诚信和领导力。–KS Liu

特朗普是在10月9日与普京通话后,通过自己的《真相社交》平台 (Truth Social) 宣布,他刚与普京达成协议,俄罗斯将立即向美国及全球市场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再供应50万吨,随后再供应100万吨,根据俄罗斯炼油厂的运行情况,之后还可能追加300万吨。

他还强调,柴油价格将迅速大幅下降,降低美国农民、牧场主和卡车司机的燃料成本是他的首要任务。

随后,美国财政部发布临时许可,放松对俄罗斯柴油相关制裁。 但公开宣布中没有完整说明成交价格、具体买家和付款安排。因此,特朗普宣布的准确含义是达成供货安排、允许俄罗斯柴油进入市场,不能直接理解为美国政府已签约出资购买全部数量。

特朗普此举令很多人不解。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战争还在继续,美国作为“北约”的领头羊,发动了对俄罗斯的制裁,现在却带头解除对俄罗斯的制裁;美国指责别国购买俄罗斯能源,现在却带头购买俄罗斯能源。这些自相矛盾的做法,令人瞠目结舌。

根据媒体的报道,特朗普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急于压低柴油价格,减轻通胀压力,并缓解11月中期选举前共和党的选情压力。 国内经济和选举利益是这次决定的首要动力。

柴油涨价直接影响民生和特朗普的支持者。一年前美国的全国柴油均价为每加仑3.669美元,一个月前为6.056美元,今天已涨到6.277美元。卡车运输、农场机械和部分家庭取暖都依赖柴油,因此涨价会传导到食品和商品价格,农民、牧场主和卡车司机尤其受影响。

美国产油多,也不能免受全球柴油紧缺影响。 原油必须经过炼油厂才能变成柴油,扩大产能需要时间;而国际市场供应紧张,也会推高美国价格。美联社采访的专家认为,当前的重要瓶颈是全球炼油供应不足。放行俄罗斯供货,比扩建炼油厂见效快。 特朗普希望增加供应,并用供货消息压低市场预期。

问题在于,这相当于美国为了眼前的降价需求,放松对俄罗斯的经济压力。 俄罗斯获得销售收入,乌克兰因此强烈反对;美国两党也有议员要求撤回这项安排。

所以,这项决定体现了特朗普很明确的优先次序:美国国内燃料价格和选民利益,暂时压过了通过能源制裁向俄罗斯施压的目标。 但它能否真正显著降低柴油价格,目前仍缺乏充分依据。

就这项措施的实际效果而言,确实是在经济上帮助俄方,并削弱乌克兰对俄罗斯施加的战争压力。

美联社采访的能源专家也认为,这笔安排会使俄罗斯受益。它让俄罗斯获得能源销售收入,削弱了原本通过制裁限制俄方战争资金的效果,也削弱了乌克兰打击俄炼油设施的作用。乌方希望压缩俄罗斯的供油能力和收入,特朗普却希望俄罗斯恢复供货、帮助压低油价。

因此,特朗普的目的可以是帮助美国消费者,但这项政策的受益者也包括普京。

截至2026年10月11日,俄乌战场仍是消耗战,但近期并非俄军单方面推进,乌军在部分地段反击取得进展,俄罗斯则持续攻击乌克兰后方城市和能源设施。双方都没有出现足以结束战争的决定性突破。

俄军持续以导弹和无人机打击乌克兰的城市、电力、供热及油气设施。路透社10月11日报道,泽连斯基称过去一周发电设施遭到200多次攻击,油气设施遭到17次打击。随着冬季临近,乌克兰面临的压力包括防空弹药、设施维修和供暖保障。上述次数来自乌方通报。

乌克兰也在把战争压力带入俄罗斯境内。乌军继续远程攻击俄罗斯炼油厂、油库、军工和运输设施。其目的不仅是报复,也在于削弱俄军燃料供应、后勤和战争收入。部分油气设施受损已有卫星影像支持。

这也解释了特朗普柴油交易的争议:乌军正在利用俄方能源弱点施压,特朗普放松柴油制裁,会部分抵消这种经济压力。

乌克兰近期证明了自己仍有反击能力,俄罗斯尚未实现决定性胜利,但乌克兰的后方能源和防空压力依然很重。 当前更可能继续拉锯消耗。

在能源制裁这个重要问题上,特朗普为了美国国内利益,作出了有利于俄方、损害乌方利益的让步。

特朗普今天在社交平台上宣布,俄乌双方已同意“能源停火”,立即生效,并要求双方不要破坏这个协议。但他没有公布协议文本、期限、设施清单或监督机制。俄罗斯随后没有立即公开确认。

根据路透社的报道,泽连斯基表示欢迎,但仍在等待美方提供细节。他的条件很明确:俄罗斯停止攻击乌克兰能源设施,乌克兰才会停止对俄能源设施的反击。 乌方同时报告,特朗普宣布后,俄军仍攻击了哈尔科夫等地的能源设施。

这与柴油交易直接相关。特朗普希望俄方恢复供货、降低油价,因此要求乌克兰停止打击俄炼油厂乌克兰则强调,不能只保护俄罗斯的炼油厂,而让俄罗斯继续摧毁乌克兰的电力和供暖系统。

如果双方对等执行,能源停火能减轻乌克兰过冬压力,也可能成为进一步谈判的起点;如果只约束乌克兰,就会帮助俄罗斯解除能源压力。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是俄方是否真正停手,而不是特朗普是否宣布“已经达成”协议。特朗普宣布的“能源停火”,截至今天仍缺乏双方落实的确认,更不等于整个战场停火。

截至10月11日,美国公开反应中最突出的是强烈的跨党派批评,连部分共和党人也反对。目前还不能认定多数美国民众反对,因为还没有针对这笔柴油交易的可靠全国民调。

国会反对声浪明显,争议已涉及是否合法。四名共和党、两名民主党参议员联合要求政府立即撤回采购安排。他们认为,这会给普京提供资金,而且政府没有按法律要求与国会协商、解释决定。

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公开质疑交易可能违法。前副总统彭斯也提出批评。财政部长贝森特则辩称,政府是在合法权限内采取降价措施,这是法律争议,尚不能当作法院已经认定违法。

共和党内部也有替特朗普辩护的声音。共和党参议员约翰·巴拉索(John Barrasso)认为,特朗普正在降低能源成本与外交目标之间作艰难权衡,也可以把能源交易作为对普京的谈判筹码。不过,他同时要求政府执行国会通过的制裁法。

能源专家主要质疑:代价明确,降价效果却有限。一些专家认为,供应数量、运输时间和全球炼油瓶颈,使这项安排难以持续显著降低美国柴油价格。换言之,俄罗斯获得销售机会比较确定,美国消费者能省多少钱却不确定。

普通消费者和行业的整体态度,还需要观察。农民、卡车司机当然希望柴油降价,但不能把他们支持降价,直接等同于支持购买俄罗斯柴油。目前公开报道不足以证明这些群体对交易形成一致立场,也不能用社交媒体评论代表全国民意。

这项决定已成为特朗普的政治负担。最伤他的地方,是反对意见来自共和党内部,而且同时攻击它的战略代价、法律依据和实际降价效果。 如果油价没有明显下降,他就更难证明这次向俄罗斯让步值得。

这笔柴油交易本身,难以明显帮助共和党;如果选举前油价没有实际下降,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截至10月11日,,美国选情趋势明显对民主党更有利:民主党夺回众议院是目前较可能的结果;参议院竞争也在向民主党倾斜,但控制权仍有较大悬念。

现在距11月3日投票只有三个多星期,俄罗斯后续供货不少安排在11月及以后。专家认为,首批数量和运输时间都限制了短期效果。宣布协议、期货价格下跌,与加油站价格下降、运输成本减轻之间有时间差。选民更容易根据实际账单评价政策。

如果柴油价格在投票前明显且持续下降,共和党在农业和运输业较重要的地区可能获得一些好处;但如果只得到一个供货承诺,选举收益很可能有限。

目前更可能的结果是:有限的降价期待,被“放松对俄制裁”的争议抵消,难以成为扭转选情的因素。

这无疑是特朗普的一个险招。如果降价效果有限、俄罗斯又不停止攻击,其反作用很可能超过收益。选举上有可能两头落空。美国消费者没有感受到明显降价,共和党却承担“帮助普京”的政治代价。其次,美国要求其他国家减少购买俄罗斯能源,自己却放行进口,会使其他国家质疑美国的诚信和领导力。

特朗普政府不满联合国秘书长现有候选人 要求另寻人选

0

联合国新任秘书长遴选进入关键阶段,特朗普政府对目前所有候选人均不满意,认为他们缺乏美方所期待的改革意识。据Politico报道,特朗普政府希望出现新的候选人,以推动其所主张的联合国改革。

特朗普政府认为现有人选缺乏改革派

据Politico记者达妮埃拉·切斯洛(Daniella Cheslow)10月9日的报道,两名了解美国政府内部讨论情况的人士透露,特朗普政府反对目前所有竞逐联合国秘书长职位的候选人,认为没有人充分认同特朗普的世界观,也没有人能够满足他对联合国进行大幅改革的要求。

一名美国政府官员表示,现有候选人整体上缺乏美国所希望看到的改革派人物,其中一些人似乎更倾向于维持现状,而非推动实质性改变。这意味着,华盛顿对下一任联合国秘书长的考量,不仅涉及候选人的外交资历和国际声望,还涉及其是否愿意支持特朗普政府希望推进的联合国改革方向。特朗普政府希望寻找新的候选人,而不是仅仅从目前的参选者中作出选择。不过,现有报道并未表明美国已经正式提出了新的候选人。

美国对现有候选人的不满,发生在特朗普政府持续调整对联合国政策的背景下。

特朗普政府已削减美国对联合国的资金支持,并退出包括世界卫生组织在内的多个国际组织。此外,特朗普政府还设立了由美国主导的“和平委员会”(Board of Peace),参与加沙地带战后安排。这些举措反映出华盛顿希望重新审视美国参与多边机制的方式,并推动国际机构按照其设定的方向进行调整。

联合国秘书长虽然是联合国系统的最高行政负责人,也能够通过外交斡旋、公开倡议和协调成员国立场发挥影响力,但其行动空间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成员国是否支持。特别是在涉及大国利益的国际冲突中,秘书长往往难以绕开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间的分歧。因此,下一任秘书长不仅要应对战争、国际安全和发展等议题,还将面对联合国经费不足、机构改革以及多边合作机制受到质疑等挑战。

现有候选人竞争仍然胶着

目前,联合国正在遴选现任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António Guterres)的继任者。古特雷斯的第二个五年任期将于2026年底结束,新任秘书长的任期预计从2027年1月1日开始。

截至10月初,共有七名候选人参与角逐。哥斯达黎加前副总统、现任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秘书长丽贝卡·格林斯潘(Rebeca Grynspan)在安理会非正式投票中暂时领先,但她的支持度并不稳固。

路透社10月7日报道称,格林斯潘在最新一轮非正式投票中获得9票“鼓励”、6票“不鼓励”,较上一轮的10票“鼓励”有所下降。其他候选人也未获得足以打破僵局的广泛支持。这表明,当前的遴选进程尚未形成明确共识。如果现有候选人持续无法获得关键成员国的支持,出现新的人选将为竞争带来新的变量。不过,美国政府要求寻找新候选人的立场,并不意味着现有遴选程序已经改变。

美国的否决权是关键变量

根据联合国的遴选程序,安理会需要向联合国大会推荐一名秘书长人选。候选人必须获得安理会至少9个成员的支持,同时不能遭到美国、中国、俄罗斯、英国或法国这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任何一个否决。最终任命由联合国大会完成。这意味着,美国虽然不能单独决定谁将出任秘书长,却可以通过否决权阻止其不接受的人选获得任命。特朗普政府对现有候选人的整体态度,因而可能成为影响遴选结果的重要因素。

与此同时,其他常任理事国也拥有同样的否决权,各国对于联合国改革、国际安全和多边合作的不同立场,都可能影响最终人选的产生。对联合国而言,问题不仅在于能否尽快选出下一任领导人,还在于新任秘书长能否在大国竞争加剧、成员国立场分化的环境下,维持组织的运作能力与国际影响力。

目前联合国秘书长候选人有八位,分别来自厄瓜多尔、智利、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圭亚那、乌干达和塞内加尔。

(综合Politico,路透社和外委会的相关报道。)

中西媒体和专家对卡特中心和埃默里大学民调的报道和分析

0

【编者按:美国卡特中心与埃默里大学联合进行的“中国脉动”(China Pulse)于2026年10月2日在美国首都的乔治·华盛顿大学正式发表了第二轮民调的结果。点击(这里)查看英文报道和两轮民调的比较,点击【这里】查看对这轮民调结果的中文翻译。在本轮民调结果发布前后,法国的《世界报》、美国的《纽约时报》和公共广播电台(NPR)、香港的《南华早报》、新加坡的《联合早报》、台湾的《联合报》及中国的环球网等媒体机构均对民调的结果和结论做了报道和分析。本文转发部分报道供读者参考。】

环球网:对美智库民调的个别报道是在误导台湾社会

海风,环球网,2026年10月7日

近期,美国卡特中心与埃默里大学公布了一份面向中国大陆民众的调查。其中,大陆民众对于台湾问题的看法,引发岛内和国际舆论关注。

这项据称对2500人进行的调查显示,83%的大陆受访者支持加强两岸文化交流,82%支持扩大两岸经贸往来,66%支持通过官方谈判寻求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然而,在“台湾正式宣布独立”的假设情境下,受访者态度出现明显变化:77%支持采取有限军事行动,56%支持对台经济制裁。

这份民调的真实性和客观性有待进一步的核实和确认,但大陆民众对两岸关系的看法是长期稳定和清晰的。大陆民众珍视两岸历史、文化和亲缘联系,支持通过交流合作增进理解,但前提是必须坚持两岸同属一个中国。大陆社会对台湾同胞抱有善意,针对“台独”分裂势力的底线同样清晰。

任何只强调大陆和平意愿、回避“台独”越线后果的解读,都会把台湾民众引向错误的危险判断。

一、新加坡《联合早报》和台湾《联合报》的错误解读

新加坡《联合早报》报道这项民调时,在标题中直接把“台若独立”与“多数大陆民众支持有限军事行动”联系起来,突出“有限军事选项”。台湾《联合报》则以《美民调显示大陆民众倾向和平处理两岸问题》为题进行报道,相关内容进一步进入台湾社会舆论场。

媒体当然可以选择标题和报道重点,但民调中的和平诉求、两岸文化联系以及对“台独”越线后的反对意愿,都应当完整呈现,而不是带有倾向性。倘若报道只片面强调“大陆民众倾向和平”,台湾民众就可能产生三种错误认知:大陆只会口头警告;两岸交流能够抵消“台独”风险;美国和其他外部势力能够替台湾承担后果。

这种选择性传播,客观上容易形成误导。调查真正反映的完整逻辑是:大陆民众愿意通过和平方式改善两岸关系,同时反对任何势力将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

二、《反分裂国家法》把反“台独”上升为国家法律

大陆对台湾问题的基本立场,早已形成国家法律、政治意志和社会共识的统一体系。

2005年通过的《反分裂国家法》明确规定,“台独”分裂势力以任何名义、任何方式造成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的事实,或者发生将会导致台湾从中国分裂出去的重大事变,或者和平统一的可能性完全丧失,国家得采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这意味着,台湾若宣布所谓“独立”,将触发国家法律层面的严重后果。问题性质也将从两岸之间的政治分歧,升级为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反分裂斗争。

大陆方面愿意为和平统一保留空间,也已经通过法律划出不可逾越的红线。反对“台独”分裂是14亿多中国人民的共同意志,维护国家统一也符合包括台湾同胞在内的广大爱好和平民众的根本利益。

台湾若正式宣布“独立”,大陆方面将依据法律和事态发展采取反制,具体行动方式、范围和节奏取决于当时的事实与决策,任何势力无权替大陆设定反制边界。

三、不能把大陆的和平愿望理解成对“台独”的纵容

美国智库发布的这份民调,绝不是“台独”势力的政治护身符。部分媒体把大陆民众的和平愿望解读为对“台独”的容忍,把大陆对台湾同胞的善意解读为对分裂势力的退让,这种认知严重偏离大陆民意和法律。

大陆民众愿意交流,是因为两岸同胞拥有共同的历史、文化和民族联系;大陆社会反对“台独”,是因为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容分割。两种态度共同构成大陆社会对台湾问题的完整认知。

美国相关机构可以通过民调、舆论和政治话术影响台湾社会,部分媒体可以选择报道角度,却无法替台湾承担分裂国家的后果,无法改变《反分裂国家法》的法律效力,更无法影响大陆人民维护国家统一的坚定意志。

和平可以争取,红线不能试探;两岸可以交流,“台独”死路一条。

邓聿文:大陆人民是这样看待台湾问题的吗?

来函照登,2026年10月8日

卡特中心和埃默里大学最新的对台民调受到舆论的关注,我听了一些评论人士对这份民调的解读,跟我观察到的大陆民众对台态度有很大差距,该名为“中国脉动”民调,媒体最容易抓住两个数字:如果台湾宣布独立,77%的大陆受访者支持攻取金门、马祖,只有24%支持全面攻击台湾;同时83%支持两岸文化交流,82%支持经贸交流,66%支持和平谈判。于是很容易形成一个印象:大陆多数民众其实倾向和平,即便台湾独立,也更愿意打一场有限战争,而不是武统台湾。

我认为这个解读问题很大。民调本身至少有三处明显的问卷和分析错位,导致人们对它的错误解读。

第一,报告一方面说,只有37%赞成“任何情况下都不应以武力统一台湾”,却有46%明确反对这句话。换言之,愿意保留武力选项的人比绝对反对武力的人多9个百分点,而且差距还在扩大。但报告标题却是“No Mandate for War”,正文又不断强调中国民众的“鸽派”变化,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反对武统者占优势”的印象,和数据本身并不一致。

第二,也是最大的问题。所谓77%支持攻取金门马祖的原题是:“大陆为阻止台湾独立可能采取以下哪些政策,请选择所有你支持的选项。”它不是四选一,而是多选题。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支持拿金马、封锁台湾、经济制裁和全面攻台。所以77%只能说明很多人接受拿金马,不能说明他们认为“拿完金马就算了”,更不能据此判断大陆民众偏好有限战争。更奇怪的是,题目问的是“prevent Taiwan’s independence(阻止台湾独立)”,报告分析时却直接把它解释成“台湾正式宣布独立以后如何回应”。“阻止独立”和“独立已经发生”根本不是同一个情境。

这里还有一个现实问题。研究者把“拿金门马祖”、“封锁”、“全面攻台”设计成非常精细的战略层级,但很多普通大陆人平时根本不研究台海战略,甚至未必说得清金门、马祖与台湾本岛的地理关系。他们日常语言里的“台湾如果独立就打”,往往是一个整体性概念。用这种高度政策化的选项去测普通人的“武统”态度,本身就可能出现测量偏差。

第三,报告把“和平交流”与“武力选择”放在一起,很容易造成又一个误读。83%支持文化交流、82%支持经贸交流、66%支持和平谈判,问的是正常两岸关系下如何改善关系;而77%支持军事行动,问的是台湾突破独立红线后的情境。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认为:“现在当然应该和平交流,但台湾如果正式独立就应该打。”这两个态度没有任何矛盾。可是如果把两组数字并列,再概括为“中国民众总体偏好和平外交”,外界就很容易把“现状下的和平偏好”误解成“台湾独立后仍反对武力”。

事实上,这份报告自己都遇到了解释不通的问题。18—39岁受访者在习川会后,一方面更加反对以武力统一台湾,另一方面在台湾宣布独立的情境下,支持全面军事攻击的比例却从17%猛增到34%。有13%的年轻受访者同时给出了这两个看起来互相冲突的答案。报告自己称之为“important inconsistency”,最后只能解释为:他们可能反对现状下主动武统,但一旦台湾宣布独立,就认为全面军事回应是合理的。

这恰恰说明问题所在:大陆对台民意不是简单的“和平派”和“武统派”二分,而是高度条件性的。

平时支持和平、交流甚至维持现状,并不意味着台湾宣布独立后仍反对武统。反过来,平时根本不关心台湾的人,也可能在“台湾正式独立”这个条件被触发时,立即支持使用武力。

所以,卡特中心这份民调真正能够证明的是:大陆民众现在并不急于主动发动全面战争;但它并不能证明,一旦台湾正式宣布独立,大陆多数民众只愿意拿金门马祖而不愿武统台湾。

尤其不能拿那个24%,就说只有四分之一大陆民众在台湾独立后支持武统。这个结论,问卷其实根本没有测出来。

美民调显示 大陆民众倾向和平处理两岸问题

2026-10-06 11:34 联合报/ 编译卢思纶

 美国卡特中心与埃默里大学最新民调显示,中国大陆民众整体仍偏好和平处理两岸问题,但若台湾正式宣布独立,77%支持攻击金门、马祖,59%支持海上封锁,56%支持经济制裁,仅25%支持全面军事攻击。

另外,大陆人对台湾好感度在调查涵盖的所有国家与地区中最高,达100分中的61分;对美国则仅32分。 这项每半年发布一次的“中国脉动”(China Pulse)调查,由美国卡特中心(The Carter Center)与埃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共同执行,今年4月16日至6月26日访问2500人,时间横跨5月川习一会,但早于9月川习二会。

进一步来看,大陆民众对是否以武力统一台湾意见分歧,37%反对使用武力,46%则不反对;另有51%认为,对台湾动武只会让两岸问题更加恶化。 不过若台湾正式宣布独立,77%支持攻击金门、马祖,59%支持海上封锁,56%支持经济制裁,另有25%支持全面军事攻击。

调查同时发现,83%支持加强两岸文化交流、82%支持促进贸易,72%支持放宽台湾人在中国工作及居留政策;另有2/3支持透过正式谈判,和平解决台湾地位问题,高于2025年底的52%。

在这次调查涵盖的所有国家与地区中,大陆民众对台湾好感度最高,平均达61分,与2025年底相同。调查也发现,5月川习会后,更多大陆民众因为台湾的半导体产业而意识到台湾的重要性,比例从46%升至58%。

相较之下,大陆民众对美国好感度仅32分,较2025年底的33分略降;近3/4受访者将美国视为国家安全威胁,其中85%认为美国对台政策构成威胁,78%认为美国国际贸易政策构成威胁;但普遍仍支持在贸易和安全问题上与华府接触。

美民调:中国人倾向和平统一 但77%支持“攻打金门马祖”

ET Today,2026年10月06日 记者吴美依/综合报导

美国民调“中国脉动”(China Pulse)显示,大多数中国民众偏好与台湾和平统一,但若台湾宣布正式独立,也有高达77%的受访者支持攻打金门、马祖。

这项半年度民调由非营利组织卡特中心(The Carter Center)与艾默里大学(Emory University)联合执行,在4月16日至6月26日期间访谈2500名中国民众,时间涵盖5月北京川习会,但未包括9月华府川习会。

对台观感?

根据该民调,全球所有经济体之中,中国民众对台湾好感度最高,在满分100分之中给出61分评价。受访者之中,82%支持加强文化交流及促进贸易,72%支持放宽工作及居留政策。不过,若台湾宣布独立,77%受访者支持攻击金门马祖,59%支持海上封锁,56%赞成经济制裁。

主导研究的学者泽勒(Nick Zeller)指出,中国民众对台湾的态度,与北京公开宣传的立场高度吻合,“和平两岸关系是绝大多数人的首选,但若台北宣布法理独立……将出现军事回应。”值得注意的是,5月川习会后,反对动武的比例显著升高,从32%上升至40%。港媒《南华早报》指出,这可能反映了川普延迟140亿美元对台军售的决定,以及他将军售案形容为谈判筹码的发言。

对美、世界观感?

在对美观感方面,中国民众反应依旧冷淡,与6个月前的上次调查相比,在满分100分之中微幅下滑至32分。近3/4受访者把美国视为国安威胁,主因正是台湾与贸易议题。泽勒认为,此趋势将延续至11月的亚太经合会(APEC),甚至12月的迈阿密G20峰会,“美中都将维持某种亦敌亦友的关系,但仍寻求合作机会。”他解读,中国人对美国的看法是,“我们不喜欢你们,但我们和你们一样强大,所以愿意跟你们合作。”在国际观感方面,北京川习会后,中国民众对本国优越感的认同比例从89%飙升至95%,对其他大多数国家的好感度则下滑。

风传媒,2026年10月4日 图解大陆民众支持北京武统台湾?最新民调77%惊人表态曝光!喊话先夺“这2地”

一项美国智库对大陆民众的最新民调显示,关于“台湾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以武力统一”,不同意为45.6%,同意为37.2%,既不同意也不反对者为17.2%。对比2025年的调查结果,当时有55.1%大陆民众同意,“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动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经过一年,同意对台动武的情绪走扬,值得各界留意。

点击【这里】查看原文

贾敏:中国应如何应对卡瓦纳提出的美国撤到第二岛链的观点

本文是观察网2026年10月2日对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特约研究员,历史学博士贾敏的采访。在采访中,贾敏谈到他与美国智库“防务优先”资深研究员詹妮弗·卡瓦纳(Jennifer Kavanagh)最近的一次交谈,特别谈到后者发表的题为《亚洲“第二岛链”战略》的报告,因为报告的观点——华盛顿应将亚洲战略重心从脆弱的“第一岛链”全面后撤至“第二岛链”——在美国内外引发了巨大争议。观察者网摘取其中部分内容刊发后,也引来读者激烈讨论。

本站特转发这一采访供读者参考,采访的原标题是“建议美国撤出“第一岛链”,美国人骂她“卖国”,但中国也需警惕”。观察网的编者按指出,如何理解卡瓦纳吉的这份报告?贾敏特别提醒一点,报告并不意味着卡瓦纳吉“亲共”或“亲华”,她的立足点是美国自身利益,其中提到针对中国台湾地区的主张并非报告核心。恰恰相反,美国军事力量如果真的启动从西太平洋后撤,可能会引发一些意料之外的后果。战略撤退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在美国实力相对衰退的情况下,如何既捍卫中国自身的核心利益,又避免整个地区因为实力的真空而引发权力板块的碰撞,进而走向新的冲突,这是一个必须严肃讨论的话题。

战略界的争议,民间的善意

观察者网:贾老师您好。首先,想从您最近与美国“防务优先”智库学者卡瓦纳吉的交流说起。卡瓦纳吉9月10日发表的《亚洲“第二岛链”战略》报告,在美欧、包括中国大陆及台湾地区引起了很大反响。线上阅读她的报告,与面对面交流的感受应该有所不同。您在与她的直接交流中,有没有捕捉到一些比较直接或微妙的信息?从中如何观察当前美国智库和学界对美国自身战略、亚洲及中国的立场?

贾敏:我之前就读过卡瓦纳吉的文章,但时间比较久远。最近与她建立联系,主要源于著名国际问题与思想史学者相蓝欣老师的推荐。

大约9月初的时候相老师告诉我,美国有一位重量级学者将在9月来中国参加论坛和访问,可能有时间到上海,问我是否愿意接待她,并安排一些活动。我想到自己张罗组织的“布足思想沙龙”,就决定邀请她来做一次分享。

这里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布足思想沙龙”是面向公众的思想文化交流平台,因为话题经常涉及中美事务,所以取了“美中不足”一词的双关谐音。卡瓦纳吉此次线下分享,正好是第三十期活动。

最初收到邀请时,她的这份报告还没有正式发表出来,当时只是觉得能够接待这样一位学者非常荣幸。报告发表后,我认真阅读发现,报告立论与当前美国智库和主流学界的观点有很大不同,非常大胆,甚至有点出格,但论点论据比较扎实,能够体现她严谨理性的研究功底。因此我对她的上海之行充满期待。

9月19日傍晚卡瓦纳吉抵达上海时,身体比较疲惫;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北京参加了香山论坛等一系列活动,见了不少中方的专家学者。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我们减少了外出行程,主要安排她参加9月20日晚在书店举办的沙龙活动。作为一个民间沙龙活动,交流氛围更轻松,可以让她自由表达。

当时我们确定的主题,是从美国的“战略收缩”(retrenchment)视角出发,讨论与美国国家利益之间的关联;更进一步,讨论的是今天美国的全球战略,以及在此背景下中美之间如何相处。

这个话题引起了参与者的高度关注。我可以举两个例子。我的一位企业家朋友看到活动海报后,叮嘱我给她留位子。她的主业是经营一家业界知名的葡萄酒酒庄,对中美关系非常感兴趣。当天下午她匆匆赶回上海参加活动,向卡瓦纳吉提了很多有关中美关系的问题,还送给她一套装帧精美的金酒礼盒。

另一位好友是资深的科技投资人士,当天在杭州听课,下午专程坐高铁赶回上海参加活动。期间,她注意到卡瓦纳吉喉咙不适,网购了润喉片,在交流时递给她。

这两个细节让卡瓦纳吉颇为感动。她没有想到中国听众会对她表现出如此积极的善意,愿意与她倾心交流,这让她对中国社会的多元与活力有了更感性的认识。

当然,这从另一个层面也说明,中国社会各界人士,对中美关系、世界政治以及美国国内发生的事情,都有迫切的心情去交流,并试图把握未来可能的走向。

我不打算在这里复述报告内容,大家在网上都读得到。但卡瓦纳吉在交流中坦承,《亚洲“第二岛链”战略》报告发布后,自己承受了巨大压力,这份报告在美国战略界引发很大争议。她多次提到“controversy”(争议)这个词。

海外媒体上不仅有对该报告观点的批评,也出现了针对她本人的攻击;其中有些言论已经越界,对她并不公平。我们在交流中通过不同方式给予她理解、支持和善意,希望她坚持自己基于研究得出的政策判断。

当然,卡瓦纳吉没有改变报告的观点,依然认为自己的判断和理念是从美国国家利益出发,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政策倡议也有助于推动中美关系稳定发展。

我认为这次交流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压力、争议与鼓励同时存在,我们也希望她今后能常来中国,进一步了解中国的发展,了解中国社会如何看待中美关系、美国社会发展及美国战略考量。增进这种互信,也会给她带来新的研究动力。当然,那天晚上的沙龙交流存在意见分歧,但这没有关系,大家可以进行坦诚、深入的对话。

我想这和她以往参加的战略界、智库界的讨论有所不同,因为我们是一个民间平台,参加者有来自商界的,有来自科技界的,也有来自学界的,大家更多是从自身经验出发,以普通人的视角与她交流。希望可以让她感受到,政策研究不只是向上传递,也可以向社会传播,并从中得到反馈,这些反馈对她今后的研究和写作同样有积极意义。

比如经营酒庄的朋友就很坦率地说:“我从事消费类商业,当然希望中美关系好起来,因为只有这样消费才能增长,生意才能做大做强,发展前景才能得到维系。”这是非常务实、诚恳的表达。

报告与卡瓦纳吉是否“亲华”不直接相关

观察者网:卡瓦纳吉在现场交流中有没有提到一些报告之外、值得关注的观点,让您印象深刻?这份报告在中国引起的讨论,已不局限于学界,普通大众也非常关注,因为报告发布时间恰好卡在中美高层交往、台海问题备受关注期间,因此讨论度迅速上升。

贾敏:阅读报告的开头,你会发现她对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国防战略目的有非常明确的界定,主要是两点:第一,保护美国本土的安全利益;第二,保护美国在西太平洋的商业和贸易利益。

这份报告的出发点很清楚,是从美国国家利益出发的;它不是专门为解决台湾问题而设计的,而是为了解决美国自身的问题。

从报告提出的问题、解决方案到最后阐释,都不只是围绕台湾问题展开。她在报告中谈到,美国可以降低与韩国的军事联系,从日本撤军、降低美日军事合作程度,从台湾地区撤出约500名军事人员,以及从菲律宾撤出相关军事人员和装备等等,这是一套系统性的战略倡议。

报告的根本宗旨,是在中国军力持续增长、美国难以维系一线军力,更多资源需要投入国内建设的大背景下,对美国的海外前沿军事部署做出战略性调整。她坚定认为,这才真正有利于美国的再次复兴与长远发展。

我们必须明确一点,这份报告并不意味着卡瓦纳吉“亲共”或“亲华”。她是从美国自身利益出发来写作的。不能因为报告中涉及针对台湾地区的某些主张,就认为她是“我们的人”。我们没必要过度渲染,更不必过度兴奋。恰恰相反,美国军事力量如果真的启动从西太平洋后撤,可能会引发一些我们目前尚未察觉到的后果,这是另一个必须严肃讨论的话题。

首先,对卡瓦纳吉要“去标签化”。她绝不是所谓“亲共反美”的学者,也不是所谓鹰派学者,而是一位有独立思想和见解的“80后”女学者。

其次,我们对其观点的理解远远不够,需要从更广泛的层面去了解:一名美国智库学者为什么会对美国国防政策提出这样的批评和建议?只有在相对全面地理解之后,才能作出基本判断。如果只截取一个侧面或片段,就很容易出问题。

去年卡瓦纳吉到访中国时还默默无闻,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今年再来,已受到各方高度关注,很多人都希望与她交流。对于一名学者来说,突然站到聚光灯下面对这么大的压力,可能也会感到不适应。我们应当理解这种状态。

从“真相衰退”到撤出第一岛链

观察者网:您此前谈到这份报告时,关注点并不在“第二岛链”或台湾问题,而是提出了两个观点:一是事实和真相发生了什么变化;二是信任问题。我们曾在2024年美国大选前就讨论过国际关系中的“信任缺失”,如今您如何评估大国关系中“信任”这一要素?从与卡瓦纳吉的交流,以及对她研究成果的观察中,您是否找到了一些答案或证据?

贾敏:这就要回到大约七八年前的话题,也要回到卡瓦纳吉早期的研究。

特朗普第一任期时,卡瓦纳吉还在兰德公司担任高级分析员。她与时任兰德公司总裁的迈克尔·里奇(Michael Rich)共同完成一项名为《真相衰退》(Truth Decay)的研究。这项研究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曾挤入当年奥巴马的暑期阅读推荐书单。

《真相衰退》与今天讨论的军事、外交政策没有直接关系,而是更加关注美国社会自身出现的问题。

所谓“真相衰退”,是指美国社会出现了一种趋势:人们越来越难就事实和真相形成共识。其直接后果,就是公共舆论难以达成共识。既然无法就事实形成基本共识,社会便会进一步分裂、对峙、最终形成我们经常说的美国政治中的极化。在恶性循环过程中,美国公众、政府及不同社会群体之间失去信任的纽带。因此可以说,“真相衰退”直接导致美国社会的“信任衰退”(trust decay)。这是过往数十年间,美国社会所面临的最严重问题之一。

这次在和她交流时,我尝试把《真相衰退》与她今天对美国军事战略的研究联系起来,包括对北约和西太平洋战略的政策建议。我问她,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内在的、连贯的、历史性的逻辑。她回答说,你的理解是对的,两者确实存在联系。

现在大家只关注她最新的政策报告,却没有注意到,她过去的研究与今天的观点其实有很强的内在延续性。

例如,人们通常认为,美国在第一岛链保持大量军事存在,就一定能够捍卫美国真正的国家利益。但这一定是真相吗?这个共识一定成立吗?过去很少有人深入解释过这个问题。卡瓦纳吉通过研究发现,这种所谓共识的背后存在着多种利益交织。

《亚洲“第二岛链”战略》报告的最后提出一个重要目标,希望美国将更多资源投入国内。一个国家如果过度扩张,在前沿和边疆地区投入过多资源,必然导致国内资源被大量消耗,适当后撤是一种必然的战略选择。

但美国国内有些力量不愿从第一岛链后撤,这背后有院外集团和利益共识,也存在相关国家和地区的游说,但这些真的对美国国家利益有好处吗?

再举个例子,2022年佩洛西窜访中国台湾,被一批智库专家和党派分子解读为美国某些政治势力对台湾地区的坚定支持,但这个举动真的与美国国家利益一致吗?这是否一定代表公认的“真相”?

因此,“真相”本身就是存在争议的。卡瓦纳吉事实上就是在拆解这种被视作理所当然的“真相”。她试图告诉人们,如果无法形成基于事实的真正共识,就不可能清晰认识美国的国家利益,国家复兴也就无从谈起。我认为,她的见解应该得到重视,起码应该得到充分的尊重并进行严肃论辩。

从上述思考轨迹来看,她通过对外交(国防)政策的研究及政策倡议,试图重建《真相衰退》研究中提出的一些观点。交流中,她对我的阐释非常认同,认为我理解了她在不同阶段研究工作的延续性。

从《真相衰退》到《亚洲“第二岛链”战略》,前者讨论国内问题,可以视为“特朗普1.0”的研究,后者分析对外政策,可以视为“特朗普2.0”研究,两者之间存在很强的联系。外交政策源于国内政治,如果对国内政治没有清晰了解,就不可能对外交政策作出新的判断。

现在不少美国学者批评她“出卖美国利益”,事实上她并没有。很多年前,她就指出了美国社会问题的症结。我认为这些负面解读是不准确的。

中美关系是否存在窗口期?

观察者网:卡瓦纳吉在报告最后提到,为避免外界误解美军力量最终将如何配置,美国务必与中国展开广泛、持续的沟通,把部署调整置于两国已经定位的关系方向——即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整体框架之下。但报告也指出,这种调整不应被误解为美国彻底退出亚洲,美国还应重申其在亚洲的利益,同时说明有限的部署调整旨在稳定局势,而非撤出。

最近我们国内也在提一个概念,要“不断丰富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这一内涵可能涉及哪些方面?卡瓦纳吉的报告是否也可以视作抛出的一个“球”——不一定原样照搬,但可以成为讨论丰富内涵的一部分?

此外,无论是这份报告,还是美国学者对中美人工智能对话的讨论,有时会让人产生一种感觉:有些美国人是不是倾向于把当今中美关系的调整,视作冷战时期美苏关系的互动,例如军控和核武器谈判?您如何看待这种“类比”?

贾敏: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补充一点。

卡瓦纳吉提出,美国将部分军事部署撤至第二岛链,并降低对相关地区的军事承诺,这会改变美国与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及中国台湾地区的合作关系。但其中有一点需要中国人保持警惕。

她提出,如果美国降低与日本的军事合作程度,例如将日美同盟降级为一般合作关系,那么日本或许可能拥有核潜艇、核武器等装备。这在中国看来,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会颠覆二战后亚洲的基本秩序,也会打破整个东北亚的地缘政治安全格局,绝不可能被接受。

在东北亚地区,俄罗斯、中国和朝鲜都拥有核武器,目前没有自主核武器的主要就是韩国和日本。当然,美国的军事同盟承诺对日韩提供“核保护伞”,美国核潜艇有时会到韩国停靠,美国核动力航母也会进入日本相关基地。

一旦美国降低与日本的合作层级,日本可能会认为,自己作为地区大国,面对外部军事威胁,日本理应拥有核武器或核潜艇。这种推论所形成的后果,会对地区地缘政治产生巨大影响。

所以,我们不能只放大这份报告中关于降低美国对台湾地区军事承诺的内容,进而认为整份报告完全对中国有利,事实并非如此。这个问题必须非常严肃地讨论。

这份报告的意义在于,它打开了围绕所谓“真相”展开讨论的空间,让不同方面都可以进入讨论。这是一个很好的过程。

再回到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问题。中美双方在提出这一概念后,对此仍存在不同认知和理解。从美国的角度来看,“战略稳定”这个词并不是一个新概念。它最早主要用于描述美国与苏联在核武器竞争领域形成的一种稳定状态。

20世纪60年代美苏进行了白热化的核武竞争。双方逐渐认识到,无止境的核竞赛最终可能带来相互毁灭,于是开始进行充分沟通,并建立热线等机制。在军事领域,双方逐步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相互认知和互信。

因此,从美苏关系来看,“战略稳定”主要是围绕军事及核武器问题构建的,具有非常鲜明的冷战特征。当年这一概念的主要倡导者是美国。

但如果把今天的中美关系与当年的美苏关系简单类比,就会发现,当年美苏“战略稳定”的内涵远远不足以覆盖今天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所要包含的内容,甚至前者根本无法与后者匹配。尽管使用的是同一个词,但两者的内涵完全不同。我们要坚决反对简单套用当年美苏战略稳定的概念,来解释今天的中美关系。

换言之,中美需要共同参与,至少应相互合作、共同丰富和增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这是两者之间的根本性不同。具体而言,中美可以合作的内容非常多。例如,人文交流、青少年交往、地方合作等领域,相关合作已经在进行。在人工智能领域,中美是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处于领先位置的大国,双方各有所长,距离也在不断缩小。

此次中美元首会晤前,美方派出一些人员来中国考察交流,他们看到了部分情况,也有一些情况没有机会看到。试想,在美方宣称自己掌握巨大技术优势的情况下,为什么仍要来中国考察?因为中国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非常丰富和活跃,一些场景的应用可能超出了美方想象,因此美方迫切想要了解中国在做什么。可见,双方都存在交流的现实需求。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在军事、科技和金融等领域的应用,确实已经带来重大隐患与风险,需要中美两国放下成见,坦诚交流。这种合作和对话非常有意义,未来一定能发挥重要作用。

在应对突发事件方面,中美同样有合作空间。今年9月,中国与尼泊尔边境地区发生了严重自然灾害,给中国、尼泊尔及其他国家民众造成伤害,其背后原因与全球气候变化密切相关。人工智能在预防自然灾害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中美能否在这个领域开展新的合作,进一步丰富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

归根到底,中美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是要为人类社会、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讲,可以合作和交流的内容非常丰富。我们不必过分担心合作内容是否充足,关键是双方如何务实地把事情做下去,一个领域接一个领域地啃,一个领域接一个领域去实践,这比空谈“稳定”显然重要得多。

观察者网:事实上,现在有不少人认为,中美当下这种关系存在一定时间窗口。特朗普第二任期已经过半,接下来要面对中期选举,而且现在也无法确定2028年之后美国政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在当前相对有限的窗口期内,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需要优先丰富哪些内容?双方能否取得更大的确定性,让一些核心方向不至于因为美国政府更替而发生剧烈转向?

贾敏:目前最大的期待或者突破,是希望台湾问题能够出现一些新的变化。

在5月的北京会谈中,中方领导人已经明确向特朗普总统提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重大而敏感的问题,希望美方不要在台湾问题上玩火。特朗普当时也作出了一些回应。他曾提到,美国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台独”,且不想跨越9500英里去打仗;此后,他一度推迟对台军售。

因此,中方在此次交往中,仍会就台湾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我们的立场是坚定的,但表达方式也一定具有灵活度。

在当前窗口期内,我们希望本届美国政府能够在台湾问题上有所突破。这其中就包括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和所谓军事承诺,也由此回到卡瓦纳吉报告中提出的问题。

她的观点能否转化为政策,我无法确定。但至少,这份报告相当于把“一头大象引进房间”,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新观点,会引发很多涟漪,期待推动美国智库界和战略界展开一场大讨论。

我认为这是一个有益的开端。能否抓紧时间、加快讨论进程,还要看具体时机。毕竟,当前美国国内最大的政治议题是中期选举。如果特朗普和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利、甚至失去国会两院多数席位,其后续施政将面临很大掣肘,政策走向也会充满不确定性。

但从中美关系长期发展来看,无论共和党还是民主党上台,都必须和中国打交道,而且必须努力处理好对华关系。中国的体量、实力和能力摆在这里,美国很难无视这一现实。

战略后撤极其复杂,更加证明中美必须保持沟通

观察者网:您刚才特别提醒,美国从第一岛链后撤,并不意味着局势一定会朝着对中国有利的方向发展;它可能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对东亚地缘政治带来更多不确定性。事实上,就在当下,日本、菲律宾与台湾地区之间的联动已出现加快趋势。

此前有俄罗斯学者在观网的评论中谈到,美国实力衰退及战略后撤,对国际格局和相关地区而言,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何通过中美合作,减少美国后撤带来的负面影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贾敏:我可以用一个不完全恰当的比喻。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英帝国解体和衰落,给世界留下了两个至今仍有重大影响的问题。

一是英国撤出英属印度,使印度恢复自治,但英国同时推动印巴分治,按宗教因素划分印度与巴基斯坦。这埋下了南亚次大陆冲突的根源,直到今天南亚地区仍存在严重的地缘政治对立。

二是中东。二战后英国撤出中东地区,也遗留下很多问题。今天中东许多国家的边界、民族和宗教冲突,都与英国当年埋下的雷有关。从大的范畴来看,英国和美国都属于盎格鲁-撒克逊文化传统,如果美国从二战后建立的秩序中往后撤离,整个东亚地缘政治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比较理想的情况,是中国能够“填补”部分空白。但如果这一空白被日本、特别是日本的新型军国主义势力所利用,后果就很难确定。

战略撤退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必须进行全面、客观、严肃的讨论。我现在不能下定论,只能说这个问题需从长计议。在美国实力相对衰退的情况下,如何既捍卫中国自身的核心利益,又避免整个地区因为实力的真空而引发权力板块的碰撞,进而走向新的冲突,这是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这也进一步说明,中美在某些事关全局、涉及地区重大安全与战略决策上必须加强沟通。我们前面说要丰富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内涵,就意味着除了现有议题外,还要开展更丰富、多层次的交流。双方为此进行探讨甚至辩论,都是有必要的。

当然,中美关系也不是像现在有些媒体或智库所说的简单划分势力范围的问题。大国之外,还有很多中等国家和小国,它们一定会发挥作用,甚至试图利用杠杆撬动大国之间的矛盾。大国要避免被一些小国利用乃至绑架。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菲律宾。菲律宾不断在南海挑起事端,其有恃无恐的一个原因,就是它认为背后有与美国、日本之间的相关防务合作机制。当然,美方会不断提醒菲律宾相关方面,不要主动挑起与中国的冲突,因为这种冲突最终可能把美国和中国拉入直接对抗,代价非常大。台当局也是如此,存在利用外部力量谋取自身利益的意图。

但特朗普政府很清楚,它绝不会为了他人的一己私利而火中取栗,毁了刚刚与中国领导人取得的来之不易的信任成果。菲律宾的举动最终可能会沦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世代交替,对美国内政外交的影响

观察者网:从卡瓦纳吉的成长背景来看,她出生于1980年代,这一代美国人经历过冷战后的全球化红利,也经历了“9·11”、战争和金融危机。从她的报告来看,有一个明显特点,她似乎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反而体现出一种全球化背景下的所谓“民族主义”倾向,但这种倾向和典型的“MAGA”群体有所不同。

像卡瓦纳吉这样一批人,与目前仍在美国政界、商界和学界发挥重要作用的“冷战一代”有何不同,会不会逐渐成为美国社会的主流?作为旁观者,我们该如何理解他们的立场?这是不是美国社会世代交替的一种表现?

贾敏: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据我了解的情况,卡瓦纳吉是一名“80后”学者,本科毕业于哈佛大学,之后在密歇根大学获得博士学位,此后一直在智库和研究机构工作。

那天在沙龙活动中,我们确实谈到了代际问题,包括美国“80后”与中国“80后”应当如何交流。她告诉我,过去三四十年,中国享受到了全球化红利;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经济迅速发展,社会总体比较稳定。但站在美国的角度,过去二三十年,美国基本上长时间处于战争状态;对很多美国人而言,这种战争状态始于“9·11”恐袭事件,此后经历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接着又是金融危机、阿富汗撤军等一系列事件。

从卡瓦纳吉成长的时代背景来看,美国社会尽管总体保持了繁荣与稳定的态势,但同样存在“永久战争”状况,这种状况带给民众心态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不能被低估,这种状态对于理解这一代人的成长非常重要;他们生活在一个危机此起彼伏的时代,因此对时代变化的感知更加敏感,对过去荣光的怀念也更加强烈,当下的失落感,也会表现得分外非理性。

我过去一直在谈美国的代际问题。按照一位美国学者提出的世代理论,如果以大约80年为一个周期,每个周期可以分成四代人。第一代是“先知一代”(Prophet),他们通常出生在一个较好的时代开端,到了晚年可能成为领导者;特朗普可以被视为这一代人的典型代表之一。第二代是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的人,被称为“游牧一代”(Nomad);他们享受了相对富足的物质生活,但也比较迷茫,有时不太愿意承担责任。第三代是从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出生的人,也就是卡瓦纳吉这一代,被称为“英雄一代”(Hero);他们青年时期的生活环境相对优渥,但进入中年后开始面对危机,不得不采取行动、应对挑战。第四代被称为“艺术家一代”(Artist),主要对应今天的“90后”和“00后”;他们可能成长于一个更加重视理念表达的社会环境中。

我对卡瓦纳吉说,中美两国的80后都处于所谓的“英雄一代”。今天,我们都在面临一些危机。中美两国的中年人和社会中坚力量,需要为这个时代提出自己的方案;这些方案可能与以往不太一样,甚至具有突破性,但既然已经来到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我们不妨勇敢大胆地提出不同见解。

我还对她说,今天美国政坛上也有一位“80后”,未来一定会发挥更大作用。她马上问我,“你是不是在说万斯?”我说,是的。她说,自己对万斯也有不少批评和不满,认为万斯的观点有时会摇摆。

但无论如何,他们毕竟属于同一代人。今天“80后”正在进入社会主流,更准确地说,已经进入政策制定、政策倡议和公共发声的阶段。

在这个时代变化过程中,中美要倾听对方的观点,也要借助各种机会展开对话。我们都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但中美两国“80后”的成长体验并不完全相同。美国在“9·11”之后进入长期战争状态,而中国进入长期稳定发展阶段;正因双方体验不同,彼此之间才更需要理解、沟通和交流。

这次邀请卡瓦纳吉参加“布足思想沙龙”,我自己受益也很大。我能从她身上感受到美国社会的一些躁动和不安,也能了解到她对一些问题的直接看法。反过来,我们也应以更加包容的态度,来理解美国社会深层次的不安和执念,为未来更有成果、内容更加丰富的对话打下基础。

我一直认为,中美未来要努力形成一种“世代共识”——利益共识当然非常重要,但除此之外,能否形成世代共识也值得关注。例如,美国“80后”与中国“80后”,能否在一系列问题上形成共同看法?我们都在面对家庭、养老和生活压力,也都为此感到焦虑,双方能否围绕这些问题形成一些共识?中美年轻人,特别是“90后”和“00后”,在很多问题上的看法其实也很接近。他们通过小红书、TikTok等社交媒体互相借鉴,相互旅行,体验中国速度、中国生活,这何尝不是一种世代共识?

当然,年龄更大一些的“60后”和“70后”成长于另一个时代。当时的美国一枝独秀,中国仍处于追赶阶段。“80后”见证了中美在某些方面趋于接近,“90后”和“00后”则看到中美在一些领域并驾齐驱。这种时代感和共识感,是其他世代无法体验的。

这种世代共识未来很可能成为、或者正在成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对话的重要基础,因此我对这个问题持相对乐观态度。

采访者:同为“80后”,对您说的这一点有所共鸣。看卡瓦纳吉的报告,可以理解像她这样的美国学者为什么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写作,因为报告中列举了大量证据和数据。当然,这种“理解”并不意味着从报告中得到了某种满足,也不是给她贴上“亲华”标签,而是能否明白她的立场和逻辑。

贾敏:是的。这份报告一定程度上摆脱了以往一些研究报告中对意识形态和价值观的过度渲染,那是上一代学者比较惯用的论证方式。

世代的变迁确实会影响政策决策过程,只是这个因素还没有得到足够重视。不同世代对时代氛围的感知力不同,共情能力也不同,因此共同行动的力度也会不同。为什么今天我们说中美关系要重新出发,而且要从青少年和人文交流开始?这是有现实考虑的。

卡瓦纳吉确实希望自己的观点能够在美国国内被理解,但她现在面临的是压力;她回到美国以后,仍要与批评者辩论。她后来给我回信称,特别感谢我们组织这场沙龙并与她讨论,她也认为自己从中受益。这也再次回到我前面提出的问题:不同国家的同一世代能否形成共识?

我们组织活动的根本目的是为了中国的利益,这一点没有必要讳言。从她的角度来说,她也希望美国变得更好、更强大、更富足。如果双方都在为各自国家的发展和利益努力,反而可能形成一种良性共识。我们不需要简单地把对方当成“自己人”,我们只是期望能带有同理心去认识对方,共同进步,“和而不同”不是很好吗?

今天我们要“同情地理解美国”。美国社会有很多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嘲笑美国。我们在观察剖析美国问题的同时,也是在警惕、反思自身是否会出现类似问题。反过来说,我们希望从美国社会的发展中获取经验,避免陷入某些陷阱。这种交流应该是互通的、双向的,并不是只有中国向美国学习,美国也可以向中国学习。

目前这些仍是愿景,但愿景不能只靠表达,要靠自身实力和实际努力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