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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Paul Triolo:谈美中 AI 竞速与供应链的相互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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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人工智能、半导体与关键矿产深度交织,中美科技关系告别了传统的单向围堵,演变为一场在高度相互依存下的复杂角逐。华盛顿极力渲染的“脱钩”与“全面威慑”的说法,正面临着两国企业在开源生态、商业应用落地以及上游供应链反制等现实角度的双向绞杀。为了透视中美科技竞争的真实本质,《中美印象》专访了全球顶级科技政策专家、DGA-阿尔布赖特石桥集团(Albright Stonebridge Group)合伙人兼技术政策负责人保罗·特里奥洛(Paul Triolo)。特里奥洛先生基于其美国政府高级情报分析与全球科技政策咨询的资深背景,刨析了政治口号掩盖下的“脱钩幻象”,系统性解构这场正在重组全球地缘格局的技术博弈。)

埃玛·布里格纳尔(Emma Brignall,以下简称“问”):围绕中国科技发展的诸多政治叙事,其核心都聚焦于大国竞争。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在您看来,中美科技领域面临的是“零和博弈”的挑战,还是存在更多交流与合作的机遇?

保罗·特里奥洛(以下简称“答”): 中美两国在人工智能(AI)领域的竞争(或者说军备竞赛),实际上已经酝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是在2016年离开政府部门的。我最初接触这类议题是在5G和现代电信系统领域,当时人们普遍感觉到中美正在争相部署5G网络。在那个阶段,虽然大家探讨的也是一些相似的问题——比如数据访问权,但那完全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当时的核心论点其实是:以美国和欧洲国家为代表的西方阵营,不应在电信设备上过度依赖中国,以免面临潜在的间谍活动风险,或者防止中国在长期威胁中直接切断这些设备。不过,考虑到当时已经拥有能够降低和化解风险的技术手段,我认为这两种担忧在当时明显被夸大了。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到了2020至2021年前后,AI开始作为一种新兴技术脱颖而出。而在更早的2017年,也就是在 ChatGPT 诞生很久之前,我就曾与中国 AI 领域的重量级投资人李开复共同撰写过一篇报告,探讨中美如何在人工智能领域展开竞争。

在当时那篇报告中,我们将 AI 划分为几个细分领域:其一是当时已被广泛应用的网络推荐算法,尤其是被阿里巴巴等中国互联网巨头熟练掌控的技术;其二是与物流相关的 AI,用于优化物流网络和供应链;其三是感知 AI,这在当时的中美互动中因面部识别等技术而引发了巨大关注,进而导致部分中国企业因技术被用于警务与监控而较早地面临了出口管制;最后则是自主 AI。那时,我们通过这些大类来解构 AI,并试图评估哪些国家的哪些企业正处于领先地位。

时间快进到2022年,随着 ChatGPT 的问世,AI 领域的焦点瞬间变成了所谓的“生成式人工智能(Gen AI)”。自2022年以来,我们见证了前几轮 AI 竞赛中未曾出现过的现象——这项技术在如此多的垂直领域中呈现出惊人的爆发式演进速度。这使得生成式 AI 在网络安全、生物安全以及“失控风险”等领域的国家安全影响,以更快的速度显现出来。因此,当前在 AI 领域的角逐要复杂得多。

其复杂性在于,生成式 AI 从本质上讲,是一种经典的“通用技术”。人们常说它是“军民两用(双用途)”技术,但这种说法其实有些误导性,因为生成式 AI 未来绝大部分的部署和应用都将发生在民用领域。诚然,任何足够先进的技术都会延伸出军事及其他领域的应用,但如果看看美国和中国私营企业投入的资金体量就会发现,压倒性的绝大部分投资都在驱动商业化应用的落地。

因此,AI 呈现出了一种双重特质:一方面,它是一种极其普适的底层技术,有人甚至将其比作“电力”,意味着未来它将无处不在——我自己每天在手机和电脑上也会使用 AI;但另一方面,它又带有类似“核武器”的色彩,也就是说,一旦被用于特定方式,它可能会带来极具毁灭性的国家安全后果。这种特性在所谓的军民两用技术中是极其罕见且独特的:它既能在宏观上支撑整个国家的经济腾飞,又能在微观上颠覆性地增强军事实力。

另一个关键的区别在于,AI 还伴随着一种关乎人类存亡的长期威胁,即对这些大模型失去控制的风险,或者说模型可能无法与人类的价值观保持对齐(Alignment)。我们甚至可能面临人类灭绝的危机。核武器确实具备这种毁灭能力,但我们日常普遍使用的其他通用技术(比如电力)绝不会置我们于死地,可人们现在却普遍感知到 AI 具备这种危险。这使得 AI 成了中美关系中一个更为棘手和复杂的议题,两国以及两国的企业都在各自的商业应用和技术栈中开足马力,加速部署。

我认为,理解这一问题需要理清竞争的多个维度。目前引发地缘紧张局势、并直接催生了诸如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的深层竞争,其核心逻辑在于这样一种认知:任何一方只要率先触及极高阶的人工智能水平,就在某种程度上“赢得了全局”,并能利用这种超凡的能力在国际地缘政治格局中转化为自身的战略优势,甚至以此来迫使对方进行政权更迭。

例如,Anthropic 的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最近发表了他的第三或第四篇系列随笔。达里奥在这些议题上是一位极具开创性的深度思考者。在美国所有主流 AI 实验室的 CEO 当中,他对 AI 涉及的安全与国家安全影响的研究是最为深刻的。然而在另一面,Anthropic 和达里奥本人都极其坚定地支持美国对华实施出口管制及其他限制措施,他将这场博弈定性为一场几乎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斗争——一场在“民主的人工智能”与“威权的人工智能”之间展开的较量。

我个人的感觉是,那种(将 AI 竞争视为民主与威权生死存亡之战的)定性是错误的。因为如果我们接受了这种叙事框架,未来中美两国在围绕高级人工智能设置“安全护栏”时,将很难展开实质性的合作。而就在前不久,双方刚刚结束了美中元首峰会后举行的首次真正的“一轨对话”——即政府间的人工智能官方对话。我认为,这大概是5月峰会达成的最重要的一项成果。

然而,如果继续将这项技术渲染为民主阵营与威权政府之间“争夺谁先触及高阶 AI”的拉锯战和军备竞赛,这种叙事定性是极为不妥的,因为它会直接提前宣判中美合作的破产。美国和中国的企业是这一领域的绝对领头羊,因此,如果中美两方无法在某种程度上达成协同,共同为这项前沿技术设立安全边界,那么达成任何全球性共识和协议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问:我想进一步了解人工智能,特别是中国本土开发的 AI。我们看到,深度求索(DeepSeek)已经拿出了一个可以替代 ChatGPT 的方案,同时马纳斯(Manus)、通义千问(Qwen)和夸克(Quark)也是新一代的中国 AI 智能体(Agent)和网页浏览器。随着腾讯近期宣布可能在其国民级应用“微信”中内置 AI 智能体,目前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进展与美国相比究竟如何?这种发展又会带来哪些深远影响?

: 你提到了一些具体的企业。我想在开始时先强调一点:我们在探讨这个问题时,应该尽量避免使用“美中对抗”这种宏大的国家叙事,因为本质上,真正处于竞争最前线的是两国的具体企业和生态系统。

从宏观维度来看,AI 在这两国的发展轨迹其实各有侧重、略有不同。在日本和欧洲等海外观察者眼中,中国的 AI 产业主要是由“应用端(Applications)”驱动的,也就是倾向于思考如何利用 AI 去切实解决某个具体问题,或者缓解某个行业痛点。在过去几个月里,我在中国与几乎所有顶尖的 AI 公司都进行了交流。同时,我也走访了许多正在将 AI 嵌入自身商业模式的企业——从初创公司、时尚服饰企业,一直到行业巨头。这是一种高度关注“实际应用落地”的部署路径。

相比之下,美国则呈现出另一种生态。人们普遍感觉到,像 Anthropic、OpenAI,以及在一定程度上的 Meta、xAI 和谷歌等美国顶级 AI 实验室,都在开足马力、一路狂奔,试图率先触及某种极高阶的人工智能形态,从而让自己的模型成为“终极赢家”。

两国的另一个重大分歧在于,绝大多数美国公司倾向于采用闭源模型(Closed-source)或不公开模型权重(Closed-weight)。换句话说,它们的接口是专利私有的,这些公司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出售 API 访问权限给其他企业来攫取巨额利润。但核心的模型权重对外界而言是个“黑盒子”。

而在中国,特别是在 DeepSeek 横空出世之后,除了字节跳动(ByteDance)以外,几乎所有主流的中国 AI 实验室都转型成了开源权重模型(Open-weight)的开发者。其余的重量级玩家——阿里巴巴、腾讯、百度、DeepSeek、月之暗面(Moonshot)、MiniMax、步天歌(StepFun)以及智谱(Zhipu),这些在中国极具技术实力的企业,都在不同程度上采用并向市场释放开源权重模型。

这也导致了两国的成本结构和商业逻辑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分化。在美国,像 OpenAI 和 Anthropic 这样的企业正通过这些闭源模型,特别是通过面向企业端(Enterprise)的部署来创造极其惊人的营收。如果看看它们过去一年的收入增长曲线,那简直是陡峭得令人不可思议。这也是为什么它们正积极筹备在今年晚些时候进行首次公开募股(IPO)——目的就是撬动这笔营收红利,并在资本市场上募集更多资金,以用于疯狂扩建数据中心和算力集群。

另一个此前稍显不同(尽管我认为这种差距正在缩小)的方面在于,美国的金融市场和资本市场深度与广度极其惊人,在关键时刻能够迅速跟进。因此,只要企业想要扩大算力,它们就能轻易融到海量资金。

目前,整个行业正在经历一场疯狂的技术拐点:我们正在从过去“模型训练占80%,推理部署占20%”的旧模式,快速向“训练占20%,推理部署占80%”的新阶段过渡。随着各大企业逐渐发现这些模型在实际业务中越来越有用,用户发起的大量即时请求需要海量的计算能力来维持运转。所有这一切,都极大地引爆了市场对算力(Compute)的刚性需求。

在美国,企业可以通过股票和债券市场源源不断地抽调资本来疯狂扩产,从账面数字上看,这些资金体量是天文数字。然而,美国现在面临的真正瓶颈变成了能源(Energy)。而中国企业恰恰在能源这一关键环节点上拥有极强的话语权。正如黄仁勋所提出的 AI“五层蛋糕”模型所揭示的那样——整个 AI 产业由底至顶依次包含:能源、模型、网络(Networking)、网际互联(Internetworking)以及最顶层的应用。在所有这些垂直细分领域中,都能看到中国企业的深度参与。甚至在其中的某些核心链条上,美国企业还不得不高度依赖中国的供应商或是中国庞大的工业基础。

因此,尽管模型与模型之间存在烈度极高的竞争,但这种竞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国界线。在中国本土,由于美国模型未被获准入华(中国政府并未批准 OpenAI 或 Anthropic 在境内落地),中国本土的模型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即便如此,不少中国企业总能找到各种路径去绕过限制,使用 Claude Code 等前沿工具,行业内的策略渗透可以说是无孔不入。而在美国,同样有大量的科技企业正在基于中国公开的优质开源模型,去搭建属于它们自己的上层商业应用。

在某种意义上,竞争确实存在,尽管它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正面交锋,而更多是企业之间一种暗流涌动的隐性竞争。许多竞争将发生在海外市场,比如非洲和拉美。这些地区的国家没有自己的大模型开发商,本土的基础设施也可能非常有限。在这种情况下,一款对硬件配置要求较低、运行成本更低的中国模型(例如 DeepSeek),显然要比支付巨额费用去获取 Anthropic 的 API 来运行模型更具吸引力。因为许多企业根本不需要最顶尖的极限模型,它们只需要一套“足够好用”的方案,而中国的模型恰恰做得相当不错。

如果你关注一下美国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U.S. AI Safety Institute)旗下的“AI标准与创新中心”,它在几周前发布了一份评估报告,分别将美方模型和中方模型放在不同的坐标轴上进行了对比。从差距来看,是的,中国模型确实还处于落后位置。至于中国模型能否缩小这一差距,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算力获取等因素。但实际上中国大模型并没有落后太远。

请不要忘记,美国自2022年起对先进算力实施出口管制已经有将近四年的时间。在这种背景下,中国 AI 模型在各项基准测试(Benchmarks)中的表现,在许多情况下依然能做到几乎媲美西方主流模型,这其实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由于整个行业正在向推理阶段过渡,加之美国出口管制对中国企业施加了重重限制,而中国政府正在努力思考如何破解这一困局,导致当前的整体环境变得极其错综复杂。

问:您认为中国开发的 AI 能在美国市场取得成功吗?这其中是否存在与国家安全或情报监控相关的潜在风险?

答: 首先,我们得把“监控”这一疑虑彻底排除掉。由于这些中国模型是开源的,当它们在美国被使用时,其实是托管在微软或谷歌等主流的超大规模云服务商(Hyperscalers)平台上,或者托管在 Hugging Face 和 GitHub 等社区。

我给你举个切身的例子:我最近下载了 DeepSeek 的一款模型并在我自己的台式电脑上运行。我是从 GitHub 下载了该大模型及其权重文件,并完全在本地电脑上进行离线运行。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数据会被传回中国,因此 DeepSeek 根本无法窥视我在电脑上做了什么。这正是目前美国企业使用中国开源模型的普遍方式。

要精确评估中国开源模型目前在美国的使用范围有多广,确实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我的直觉是它已经被运用得相当广泛,但主要分为不同的使用类别。比如科研人员,他们需要使用运行成本相对低廉的模型,因此很可能会倾向于选择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Qwen)、DeepSeek 或者是月之暗面(Moonshot)等大模型。Kimi 当前非常火爆,其他中国开源模型也同样大受欢迎,因为它们触手可得、品质极高,且运行成本低廉。

如果你是一家科研实验室,你显然不会愿意向 Anthropic 或 OpenAI 支付昂贵的费用来通过 API 调用模型。相反,你会直接下载一个非常优秀的中国模型,然后在其基础上搭建自己的上层应用。在这一过程中,同样没有任何信息会倒流回中国。你很可能要么在本地运行它,要么将其托管在谷歌、微软或亚马逊(AWS)等超大规模云平台上。

许多美国巨头企业其实也在这样做。例如,爱彼迎(Airbnb)就已经宣布在其一款客户服务应用中采用了通义千问(Qwen)。Perplexity 同样在调用中国的开源模型。

事实表明,许多公司可能不太愿意公开承认自己正在使用中国的开源模型,这正是出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顾虑,以及担心这些模型内部是否对特定敏感词设有“内置审查”。然而我的发现是,对于像 DeepSeek 这样的模型,很多所谓的关键词过滤和审查都发生在“运行时(Runtime)”。如果你不是在绑定了这些额外审查机制的中国本土服务器上运行这些模型,而是将其部署在美国的服务器上,你就不会遇到这种审查。

诚然,这些模型在训练时所采用的数据集,相较于美国的数据而言可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过滤。但如果审视它们所接受训练的整体数据集总量,真正被过滤的数据比例其实是微乎其微的。根据你所执行的任务(无论是编写代码还是其他工作),中国模型在训练时是否包含了一小部分被过滤的数据,其实根本无伤大雅。况且,许多中国模型都引入了检索增强生成(RAG)技术,这使得它们能够实时检索互联网上的最新信息并加以利用,其中也包括那些未被过滤的信息。因此,这个审查问题在很大程度上被外界放大了。

真正更为核心的问题是,美国政府在未来将如何看待中国的开源模型。因为无论是在中国海外市场还是更广泛的范围内,这场竞争的一大维度就是争夺围绕这些大模型的“人心/思想份额(Mindshare)”。

如果中国大模型未来在美国占据了主导地位,将会演变成一个奇特的局面:美国的顶级实验室虽然在最前沿的技术研发上保持领先,但它们模型的商业调用成本对多数企业而言过于高昂,导致这些企业最终集体倒向并使用中国的模型。目前,包括英伟达(NVIDIA)在内的许多美国企业正在不遗余力地开发属于自己的开源模型,谷歌也在做同样的尝试。在未来一年里,关键的风向标将是看中国模型能否持续升级,以及在市场上出现几乎同样优秀的替代模型时,美国企业是否还会继续依赖和选用中国的模型。

就目前而言,在开源模型这一层面上,中国模型似乎正处于领先美国模型的地位。前几天小米推出了一款非常出色的小模型;而腾讯在今年早些时候也从 OpenAI 挖来了一位技术大牛来执掌其模型开发业务,他们最新推出的混元3(Hunyuan 3)表现非常抢眼,吸引了业内的广泛关注。

当你审视中国境内的这一动态时会发现,每家巨头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商业模式,这些模式在如何将 AI 融入自身业务的方式上也各有侧重。就像在美国一样,中国的科技版图也分为两类公司。一类是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在中国包括阿里巴巴、百度和腾讯,这类似于美国的谷歌、微软和亚马逊。这些企业不仅拥有庞大的云计算基础设施,同时也在开发供内部业务、自身产品以及更广泛生态使用的大模型。这些巨头的优势显而易见,因为通过将模型部署在自建的基础设施上,它们能够形成极强的成本控制能力。

而另一类则属于纯粹的模型开发商,在中国以月之暗面和 DeepSeek 为典型代表。这些公司并不是云巨头,它们的业务重心高度聚焦于大模型本身的研究开发,并且各自瞄准了不同的利基市场(Niche markets)来推广其产品。这在定位上更类似于美国的 Anthropic 和 OpenAI,彼此的运作逻辑如出一辙。

举个例子,我本人就拥有一部字节跳动的“智能体手机”(Agentic Phone)。就在去年12月,字节跳动推出了一款非常酷炫的智能手机,它在底层设计上就完全植入了原生 AI 智能体功能。你可以直接对手机说:“帮我在成都订一家酒店,再订一张机票或火车票。”手机里的 AI 智能体就会直接代表你完成所有这些高难度的跨平台操作。

但这在去年12月的中国市场引发了一个巨大的争议,因为这个智能体需要获取该智能手机上微信、支付宝等所有其他应用程序的访问权限。而那些巨头公司最初直接屏蔽了字节跳动智能体的接入。直到最近,腾讯才开始逐步对该手机的用户界面开放了一定程度的智能体访问权限。不过由此可以看出,字节跳动的重心非常明确地放在了这种“应用落地”上:即如何最大化地提升用户体验。TikTok、抖音以及所有让字节跳动名声大噪的应用,本质上全都是由 AI 驱动的,这正是它深耕人工智能的初衷。字节跳动其实并不打算在“谁拥有最顶尖的极限大模型”这一赛道上盲目硬拼。

在这个领域,每家企业通常都有其独特的“利基优势”,这主要取决于它们能获取什么样的训练数据。例如在中国,百度拥有长达20年的沉淀搜索数据,阿里巴巴坐拥所有的物流和电商数据,而字节跳动则垄断了海量的视频数据。所有这些巨头在数据端都各有胜场,因此在如何落地 AI 应用上,它们也持有完全不同的理念。

微信和腾讯在部署 AI 时则显得极为审慎。毕竟,微信拥有高达14亿的庞大用户群,它们绝不想破坏现有的用户体验。因为当下个月我前往中国旅行时,我的手机里必须依靠微信和支付宝,它们绑定了我的网约车、共享单车以及在中国生活所需的一切场景。腾讯和微信要确保这种极其成熟的生态体验绝不会因 AI 的草率介入而被打乱。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市场对 AI 能力的渴求又是全方位引爆的。与美国消费者不同,中国的消费者对获取更酷、更炫的 AI 应用展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这里面存在一个非常有趣的“两极分化”现象:在中国,大约有80%到90%的消费者渴望拥抱 AI、并期待更多的 AI 创新。但在美国,社会舆论却在朝相反的方向发展——公众普遍对 AI 产生恐惧、抵触心理,并强烈呼吁对 AI 进行严格监管。这种近乎“八二开”的民意对比在两边刚好调了个头,是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动态。

总体而言,中国消费者倾向于将技术进步视为一种绝对的正向推动力。在过去20年里,他们亲眼见证了科技如何以一种曾几何时难以想象的方式彻底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因此,他们对 AI 没有天然的抗拒,中国国内也没有像美国那样,被“AI 最终是否会毁灭全人类”这种宏大的“末日论”(Doomer)思辨所主导。虽然这种担忧在中国部分圈子里确实存在,但它绝非主流声音。

反观美国,像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和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这样的行业领袖一直在公开宣扬 AI 在引发大规模失业等层面的长远风险。这直接导致了美国公众对 AI 的整体认知非常负面。相反,中国的 AI 掌门人们往往在向外界传递一种更积极、更乐观的信号,他们不会去吓唬中国的消费者。虽然最近中国社会也开始对失业问题给予了更多关注,但由于中国特有的人口结构和人口下滑趋势,这个问题在境内的舆论走向与美国截然不同。

问:英伟达(NVIDIA)近期一直在全力推动对华芯片销售。黄仁勋在不久前的特习首脑峰会期间现身北京,美国商务部也早在1月份就批准了将其 H200 芯片销往10家中国企业的申请。然而据报道,由于出于扶持本土半导体产业等核心考量,中方至今尚未下单采购。您如何看待美中之间这种技术贸易密度的提升,以及为什么这一进程在两边都陷入了停滞状态?

答: 我们必须把视线拉回到去年12月总统在 Truth Social 上发表的那条帖子,那其实是整个局势发生剧变的分水岭。那次政策破冰直接源于黄仁勋在华盛顿与总统以及白宫顾问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进行的深度游说。

他们当时抛出了一个非常微妙且极具说服力的论点:美国应当允许向中国出口一部分性能稍低的英伟达 GPU,以此来防止中国在硬件源头上彻底走向全面“自给自足”。这个逻辑极其具有战略前瞻性,因为大卫·萨克斯和黄仁勋的核心意思是:“我们必须让中国的开发者继续留留在美国的硬件生态和工具链中,否则一旦逼得他们全盘转移,美国将彻底失去对这批开发者的掌控。”

黄仁勋曾指出,全球几乎有一半的 AI 开发者都扎根在中国,他绝不想将这批庞大的人才红利拱手让给一套纯粹由中国自主研发的 AI 技术栈。因此,当时的辩论焦点在于,美国应该在管制上稍微松绑,允许向中国销售 H200 级别的 GPU——尽管这在技术上已经比最尖端的极限芯片落后了几年。

然而,目前在中国的瓶颈在于,中国政府对此持有完全不同的战略算盘。北京的终极愿景非常明确,那就是让绝大多数中国本土企业最终全面倒向并彻底使用国货。尽管美国近期在政策上做出了微调、释放了 H200,但由于技术更迭实在太快,加之目前的特朗普政府尚未勾勒出一套清晰的长远对华科技政策,未来的风向完全是个未知数。

中方企业面临的巨大不确定性在于:这究竟只是一个“一次性”的权宜之计——让中国企业买到这批 H200 之后就永远与未来更先进的英伟达芯片绝缘?还是说,美方未来会设立一个明确的技术阈值或时间表,届时最尖端的美国技术仍可获准对华出口?

由于政策缺乏透明的预期,这使得中国政府在战略上极度警惕,绝不愿让本土企业继续对美国的技术产生“路径依赖”。这是一个极其拉锯的利益权衡,因为中国绝大多数的 AI 开发者正是通过英伟达的硬件以及 CUDA 软件生态培养起来的。CUDA 是一套门槛极高、极其复杂的开发环境,一旦工程师彻底熟练掌握了这套生态,他们在主观上是极不情愿轻易切换到另一套完全陌生的底层环境中的。

但残酷的现实是,随着美国持续施加技术绞杀,一部分中国企业现在已经做出了清醒的战略误判和切割:它们认定无论通过走私还是远程访问,自己未来都不可能再百分之百指望获得稳定的美国硬件供应。

当然,目前的博弈中还存在另一个复杂变量,即中国企业目前依然可以通过“远程租用”部署在海外的 GPU 来维持运转。例如,它们可以访问位于日本或东南亚数据中心里的 GPU 集群,这些基础设施要么是它们自己的海外实体运营的,要么是由第三方托管的。这也是目前美国国会部分对华硬派正试图全力堵截的“灰色政策漏洞”。

但这其实深刻暴露了美国现有出口管制机制的滞后性——这套机制在设计之初,根本没有预料到如今这种可以通过“远程云端”去访问那些本属于管制硬件的复杂场景。说到底,这是因为美国今天在使用一套最初为了围堵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核技术和化学武器而量身定制的冷战工具,去试图套用并解决 AI 研发这样一个性质完全不同、也复杂得多的前沿课题。

美国真正想要遏制和掌控的其实是中国的“计算工作负载”(Workloads)。但由于走私渠道的猖獗以及大量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的转口交易,硬件本身的物理跨国流通是极难被完全锁死的。市场、中国企业以及各种中介机构总能嗅到商机,并想方设法去满足中国本土庞大的算力刚需。美国的政策严管,在设计之初就从未真正具备全面预防这些灵活绕道策略的能力。

当前的半导体大局之所以扑朔迷离,是因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的权力交接期:在未来两到三年内,绝大多数中国企业大概率将不得不全盘转向一套完全“以中国为核心”的 AI 技术栈。这套生态将由华为的处理器,以及来自壁仞(Biren)、摩尔线程(Moore Threads)和燧原(Enflame)等其他本土新贵设计的 GPU 来共同承载。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中国本土初创芯片企业的创始人,许多此前都曾任职于英伟达和 AMD,这使得它们在硬件设计和生态兼容性上,天生就与英伟达的硬件及 CUDA 软件有着极高的衔接度。

当前,我们正卡在这个“美中硬件生态全面分化”的奇特转型期中。每一家中国企业在如何将算力分配给模型训练、如何分配给推理部署,以及如何在这些庞大的工作负载中切分计算容量上,都有一套各自为战的算盘。它们在这场战略转型中其实都走得颇为吃力,因为与那些能够无忧无虑规划未来的美国同行不同,中国大模型企业根本无法预知两年后自己究竟还能否拿到先进的算力支持。它们可能彻底买不到英伟达的硬件,而中国本土的产业链届时也未必能百分之百释放出足够庞大且稳定的高阶芯片产能。这直接导致它们在规划未来的技术路线图时,普遍陷入了一种极其被动和焦虑的战略进退两难之中。

问:台湾至今牢牢占据着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最前沿,这引发了国际社会的极大担忧:一旦中国大陆试图对台启动军事统一,全球的顶尖技术演进都将面临全面停摆的危机。在您看来,台湾应当如何利用好手中这张分量极重的“技术底牌”?而美国又该如何在与中国大陆及台湾的半导体贸易中精准掌舵?

答: 我们必须先从宏观上认清美中台三边关系目前所处的总体格局,然后才能准确评估半导体问题在其中产生的深远冲击。从传统层面上看,这一三边关系几十年来一直维系在四十多年前——甚至有些是五十多年前——美中台三方达成的一系列历史性文件之上。这其中包括广为人知的《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以及美国国内法层面的《台湾关系法》和“六项保证”(其中一项明确规定美国不会就对台军售问题与北京进行事前谈判)。在当年炮制这些文件时,各方都极度渴望能让美中关系在一个良好的起点上破冰。因此,台湾问题以及国共内战引发的历史遗留问题,本质上被采取了“搁置争议、向后推延”的冷处理方式。而自1982年(甚至更早)以来,这个皮球就被这样一路踢了下来。

然而,自1982年至今,台海局势却演变出了当年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戏剧性翻转。回望1982年,台湾只是一个重要但体量相对微小的岛屿。当时它甚至还未走向民主化,依然处于蒋氏政权的戒严独治之下。它虽然是美中关系中的一个敏感火药桶,但随着双方达成协议,更广泛的双边关系开始全面铺开,台湾问题逐渐退居为美中交往中的次要议题。

可当你一觉醒来切换到2022年,台湾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全球信息技术(IT)经济的绝对震中。张忠谋在20世纪80年代末创立的半导体代工厂——台积电(TSMC),如今已成为全球制造和封装高阶 AI 硬件的核心命门。在1982年,谁能孵化出这样的狂想?根本没有人,对吧?

而到了2026年的今天,正如我此刻在屏幕上所看到的,美国及全球各大证券交易所中数十万亿美元的资本支出与市场市值,如今全盘系于台湾能否作为一个稳定的实体继续存在,全盘指望台积电能够7×24小时全天候运转、源源不断地吐出先进芯片。与1982年的底层逻辑相比,这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全新局面。

然而,问题恰恰在于,上述那些古老的关系框架和历史文件,至今依然是外界在探讨这一议题时的教条基石。政客们总是指着这些文件说:“一切都没有变。美国的政策没有变,北京的政策没有变,台湾的政策也没有变。”但是,心照不宣的事实是,其赖以生存的周边外部环境早已发生了颠覆性的彻底巨变。

我一直坚持的论点是,我们迫切需要一套全新的思维模型来重新审视这一难题。因为在1982年,把皮球继续往后踢是完全可行且代价可控的;但时至今日,当我们为企业进行诸如“台湾遭受全面封锁”等推演时,其引发的骨牌效应是灾难性的。一场全面的军事冲突对全球经济而言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在技术上根本不存在任何“去风险”(De-risk)的避风港。

哪怕是退一步看那些相对不那么极端的场景——比如中国大陆仅仅将台湾海峡及台湾上空封锁两周——即使这样,也足以给全球经济带来立竿见影的重创。部分严谨的研究报告评估认为,根据特定衍生因数的计算方式不同,这可能给全球经济造成高达15万亿美元的巨额损失。就在几天前,我还听到有人引用了8万亿美元这一数字。但在我看来,这显然大大低估了其真实杀伤力。因为正如我经常指出的,单单英伟达(NVIDIA)一家公司目前那高达约6万亿美元的庞大市值,就百分之百寄生在台湾的防务安全之上。如果台湾明天突然消失,英伟达的股价推测将直接归零,而全美无数退休人员的养老基金也将连带遭到毁灭性重创。

而人工智能(AI)这一维度的接入,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局势变得更加诡谲。正如我前面提到的,Anthropic 的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代(Dario Amodei)最近发表了一系列随笔,其核心论调竟然是:美国必须全力以赴率先赢得高阶 AI 的军备竞赛,其部分终极目的在于促成威权国家的“政权更迭”——这里他暗示的其实就是中国。

试想一下,如果你坐在北京的权力中枢,看到全球最具指标性的 AI 巨头掌门人公然宣称,他们研发高阶 AI 的目的就是为了强行颠覆中国的政权;而讽刺的是,这家公司赖以生存的所有 GPU 硬件,恰恰全部是在一个被中国视为自身领土的省份(或根据西方视角所称的国家)制造出来的。坐在北京的决策者看到这里,心里无疑会想:“这真是一个极其讽刺且危险的转折。”我此前曾公开论证过,这正在极大地推高地缘风险,因为这很可能会逼迫中国大陆重新评估并调整其对台政策的战略总算盘。

当然,局势的复杂性在于,半导体并不是中国领导层在定夺如何处理台湾问题时所权衡的唯一指标。海峡两岸之间还交织着根深蒂固的历史沿革、台湾自身的政治定位、统独走向的底线,以及大陆在处理两岸关系时的政治观感等综合变量。因此,半导体、台积电和 AI 如今已经深度楔入了这道方程式,但整个台湾问题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越了其中任何单一维度的总和。然而,可以笃定的是,这些新兴技术变量至少在客观上大幅拉高了台海的引信风险。

另一个推波助澜的变量是美国的出口管制。华盛顿全面施加的技术绞杀,强行将台湾与台积电拽入了这场大国对抗的漩涡。随着美国管制法令的触角向海外实施“长臂管辖(Extraterritoriality)”,其直接后果是,大量中国顶尖的科技巨头再也无法将设立在台湾的台积电作为其芯片的代工基地。对于北京的领导层而言,当看到本土企业被强行剥夺去使用一个他们认为是本国领土之上的制造基地时,这在战略上显然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由此可见,我们迫切需要一种完全跳出既定窠臼的全新危机处理机制。目前,华盛顿传统的建制派外交精英们抛出的核心解药,无非是源源不断地武装台湾、并极限推行所谓的“军事威慑”政策。但在我看来,这种企图通过武装台湾来吓阻中国大陆的思维,简直幼稚得令人感到危险。因为台湾不是乌克兰,中国更不是俄罗斯,两者的底层逻辑完全没有可比性。其历史渊源大相径庭,且台湾在战略地理上其实是“无从防守”的。

只要你亲自去一趟台湾,实地看看那些星罗棋布在西海岸的晶圆厂,坐上高铁从新竹一路切入台南,你就全明白了。那条极其狭长的地带,就是统治当今世界 AI 命脉的震中。它不像乌克兰,乌克兰好歹拥有广袤的战略纵深可以充当缓冲区,并能够组织起有效的本土防御。在台湾面对绝对的军事压制时,这种防御模式在战术上根本无法复制。

当然,我不否认地缘上确实需要维持某种形式的威慑,但我更想强调的是,威慑必须与“战略保证”(Assurance)并轨而行。台湾问题绝不存在任何军事层面的终极解药。如果你仔细核算过各方的推演数据,就会发现所谓的军事解决方案,本质上就等同于亲手引爆全球经济的末日炸弹。这绝不应该成为政策选项。

遗憾的是,当前华盛顿的决策思维完全被死死禁锢在传统“威慑”的冰冷框架里,根本无法进行建设性的逆向思考。我此前曾提议过,各方或许需要共同构思并达成“第四个联合公报”。我们需要探讨是否可能与中国大陆、台湾达成某种全新的战略共识,将台湾塑造为一个“全球公地”(Global Commons)。这在操作上无疑会极其棘手,因为这意味着美国必须全面松绑那些出口管制法令,而且各方必须在 AI 领域达成某种制度性互信,从而彻底将“美国将台湾作为硬件基地来颠覆中国政府”这一具有高度威胁性的危险企图从谈判桌上拿掉。同时,两岸及中美之间也需要配套推行大量的信任构建措施(CBMS)。

我深感忧虑的是,按照目前各方相互试探、切香肠的危险走向,我们很可能会被裹挟着推向一场围绕台海的正面冲突,随之而来的将是难以估量的巨大经济灾难、政治动荡、军事对抗以及社会撕裂风险。

最理想的结局应当是让科技变量本身——即 AI 革命以及台湾在其中所占据的核心枢纽地位——反过来充当促进台海问题和平解决的催化剂。在最优方案下,海峡两岸及国际社会应当达成一种清醒的共识:台湾由于太过珍贵,各方根本承受不起为了它而大打出手、乃至将其彻底毁灭的代价。任何试图用导弹彻底摧毁新竹那些晶圆厂的疯狂念头,在理智上都是极其荒谬的。同样,正如华盛顿部分极端鹰派在私底下所叫嚣的那样——宣称一旦局势走向特定结局,美国应当主动炸毁台积电晶圆厂——这种所谓的“焦土策略”在我看来同样荒谬绝伦,且天真得令人发指。你竟然要去炸毁支撑你本土所有顶尖科技巨头存活的台湾芯片命脉,这究竟能换来什么战略回报?难道仅仅是为了防止中国大陆获取先进半导体吗?

目前在这一议题上,决策层显然缺乏足够打破常规的逆向思维,导致我们被死死扣在了当前的危险死循环里:北京频繁举行军事演习,台北见招拆招做出防御部署,美国国会疯狂叫嚣提供更多武器,而华盛顿的对华鹰派则不断为极限威慑推波助澜。这种螺旋上升的对抗链条是极其危险的。然而不幸的是,目前政坛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呼吁改弦更张、寻求替代路径的理性声音。

我们现在迫切需要的,是美中台三方对当前陷入死胡同的现状进行全盘的颠覆性重构,并深度评估半导体与人工智能对这道地缘方程式所产生的决定性变数。在绝大多数时候,这些科技命门总是被主流政治辩论视为微不足道的次要细枝末节;传统的政策博弈习惯性地忽略了我们今天所探讨的核心——即深藏在地缘危机底层的半导体维度。而我相信,如果我们继续在台海局势的宏大叙事中对此类战略盲区视而不见,其最终引发的恶果,将是整个国际社会都无法承受之重。

问:我很好奇这种博弈将如何延伸到美中之间的相互依存关系上。随着关税战的打响,我们看到了对全球化和相互依存效应的骤然抵制,尤其是在稀土和关键矿产领域,这也让人们意识到美国市场在中国拥有多么庞大的利益裹挟。在关税政策的后续余波以及现任政府的治下,您认为美中关系正在发生怎样的转变?这对未来几届政府的相互依存关系又将产生什么影响?

答: 稀土问题确实彻底暴露了美国方面存在的一个巨大战略盲区。如果你打算开始将供应链“武器化”——这一趋势始于拜登政府,并在第一任特朗普政府时期也初见端倪——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种武器化的终点在哪里?终极目标是什么?你又该如何防止局势走向失控?

显而易见,中国政府深知本土企业在稀土领域的绝对主导地位,并曾在2010年短暂对日本使用过这一杠杆。然而,直到美国在2022年10月祭出极其严厉的出口管制法令之前,北京其实并未真正下定决心全面武器化这一能力。美方当时的那轮管制是具有毁灭性扫荡效果的,因为它们直接锁死了半导体行业的核心命门——不仅针对 GPU 芯片,还切断了制造半导体所需的关键设备。

在北京的视角来看,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国家安全争端,而是剥夺了中国赖以生存的“经济发展权”。事实上,习近平主席在2024年4月与拜登总统会晤时,以及同年晚些时候的 APEC 峰会上,都曾将此明确划为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他严正论证道,中国的经济发展权是一条与台湾问题具有同等分量的红线。这就是中国对美国出口管制做出的核心战略回应。

自那之后,我们见证了中方对关键矿产实施了密集的追加管制,并配套出台了一系列法律利器,包括《反外国制裁法》和《阻断办法》。随后在2025年4月,中国全面落地了针对重稀土的广泛出口许可制度,产生了巨大的震慑效应。到了2025年10月,中方对稀土的监管再度升级,其法令触角甚至延伸实施了“长臂管辖”,全面覆盖了稀土、关键矿产以及相关加工设备。而在今年(2026年)早些时候,国务院更相继推出了第834号、835号和837号行政指令,从更高层级构建了一套系统性的战略框架,用以全面对冲其眼中西方对全球供应链的武器化围堵。这些指令实际上为中国反制这类制裁措施提供了坚实的政策制度支撑。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双方都有能力对彼此经济造成重创的危险临界点。当中国在去年4月悍然收紧稀土出口时,底特律一家福特汽车(Ford)工厂的磁体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宣告断供,导致其明星车型福特探险者(Ford Explorer)直接被迫停产。在过去一年里,双方在稀土问题上陷入了拉锯式的博弈,因为中方在发放出口许可证时显得极其审慎,虽然发放了大量许可证,但在速度和广度上都卡得非常严格。中方正在精准掌控诸如“钇(Yttrium)”这类对航空发动机和半导体制造设备至关重要的稀缺材料。同时,它们也在严格控制钴基磁体(Cobalt-based magnets)的出口,而这是从汽车工业到军工防务系统等无数核心应用中绝不可或缺的命脉。我们正处于这种双方都将供应链作为武器相互绞杀的奇特困局中。这场博弈究竟要在哪里收尾?我们又该如何跳出这个恶性循环的怪圈?

这种绞杀甚至已经开始波及到 AI 供应链。路透社(Reuters)最近发表了一篇关于“磷化铟(Indium phosphide)”的深度报道,在此之前几乎没有人关注过这种材料。而我们因为长期在这个领域深耕,早就洞察到了这一风险。磷化铟属于那种极其生僻、极少有人能真正搞懂的冷门技术,但它偏偏是光子学(Photonics)供应链中无可替代的核心环节。

美国目前正执念于构建一套全盘自主可控的“美中脱钩版 AI 技术栈”,但现实是,这套技术栈的硬件骨架事实上横跨了台湾、韩国、日本和中国大陆,其中大量的核心上游原材料百分之百源自中国。这些投入品既包括光子学不可或缺的特种材料(如磷化铟),也包括大量看似不起眼但同样致命的基础部件——比如变压器、功率半导体和涡轮叶片,这些产品的供应链中都流淌着极高含量的中国工业血统。我们残酷地发现,华盛顿政客鼓吹的“美国可以与中国彻底脱钩、并凭空打造出一套完全独立的科技栈”的宏大叙事,在现实中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市蜃楼。一旦你把台湾的变量也加进来,这场幻景就会变得更加脆弱不堪。

不可否认,将一部分制造业“回流(Onshoring)”到美国本土是有益的,这确实能创造部分就业岗位,并在一定程度上稀释对台湾防务的过度依赖。但这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全球供应链深度“相互依存”的底层顽疾,而稀土问题正是这一顽疾最典型的活标本。

事实证明,高阶半导体的出口管制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绝对死穴”,因为它的封锁效率在现实中打折得厉害——大概只有50%到60%的拦截率;相反,中国牢牢扼杀着全球90%以上的稀土及关键矿产供应链,这才是真正一剑封喉的终极卡脖子武器(Chokepoint)。美国在政坛上率先点燃了将“战略死穴武器化”的引信,但放眼全球,只有中国手里才握有真正能够让对方窒息的绝杀王牌。

然而,华盛顿的不少政客至今仍未能清醒地接受这一现实,决策层内部依然弥漫着某种程度的病态否定与逃避心理。我们的一位大客户近期与几位美国政府的高层官员进行了深度闭门会谈,令人震惊的是,哪怕是在地缘对抗已经演进到如此严峻的晚期阶段,这些高官竟然对美国在这些关键材料上对华的深度依赖一无所知。这让我感到匪夷所思。

这恰恰无情地暴露了一个事实:华盛顿高层普遍处于一种虚妄的抗拒状态中,满脑子寄希望于美国能在短短一两年内彻底戒断对中国稀土的依赖,这在工业常识上是完全脱离实际的痴人说梦。中美两个大国必须找到一种共存之道。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在短期内将其整个半导体产业链或稀土关键矿产供应链做到百分之百的彻底剥离与去风险。强行推进这种切割将燃尽天文数字般的财富,耗费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并造成极其恐怖的资源浪费。

在此期间,全球的企业被迫陷入了极其煎熬的夹缝之中,因为它们往往根本毫无选择。要么在中国国境之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替代的稳定供货源,要么中国大陆随时一个法令就能彻底斩断它们目前赖以生存的唯一血脉。

举一个真实的案例:一家极度依赖中国进口钨粉(Tungsten powder)的日本企业,由于中国近期为了对冲美国制裁而全面收紧了出口严管,这家日企已经连续几个月无法获得任何钨粉原材料。而日本之所以被无端卷入这场无妄之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首相此前在台湾问题上发表了一些越界的政治言论。这家日本企业恰恰是台积电、三星(Samsung)和 SK 海力士(SK Hynix)等全球顶级晶圆厂的核心上游供应商。就在本月晚些时候,该公司已经正式向这些芯片巨头发出紧急通报,警告称其用于制造高阶半导体必不可少的核心衍生产品即将面临彻底断供。

我们必须对这种“在完全看不到战略终局的情况下、盲目滥用并依赖‘卡脖子’技术绞杀”的自残政策进行全盘的颠覆性反思。我和许多有识之士一直在积极奔走,试图为当前的僵局寻找一条体面的退路,但现实极其举步维艰,因为两边的政治对抗烈度已经烧得太高了。美中之间如今几乎毫无政治互信可言,中日之间的信任资产也同样荡然无存。

事实无情地证明,一旦你踩上了这条由大国对抗驱动的自残跑步机,想要在半途安全抽身将变得异常困难。我们迫切需要在全线引爆更大规模的连带附随损害(Collateral damage)之前,共同构思出一条紧急刹车的可行路径,把各方从这台疯狂运转的战争机器上解救下来。

历史盲区:在美国250周年国庆之际反思中美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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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4日是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历史性时刻。这个年轻的超级大国以自由与宪政为基石,不仅深刻改变了人类文明的走向,也与大洋彼岸的中国结下了长达百年的不解之缘。回溯历史,美国自从建国以来从未占领过中国一寸领土,相反,在教育、医疗、军事、外交等诸多关键地缘节点上,美国都曾给予中国无私的帮助。然而,在当今中国,从普通民众到精英群体,对美国怀有深深敌意的人竟占了绝大多数,网络空间更充斥着狂热的暴戾之气。

这种“恩将仇报”的敌意究竟从何而来?数据给出了一个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惊人真相。根据中国国家移民局的数据,目前中国大陆居民持有的有效普通护照总量约在 2.3亿本左右,这意味着约有12亿的中国大陆居民从未出过国。而在出过国的人群中,绝大多数人(约七至八成)的出行目的地是亚洲周边国家。另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统计,目前生活在美国的、出生地为中国大陆的移民(含已入籍、持绿卡及长期工作签者)约有 240万至290万人。加上目前在美的 26万多名中国留学生及其家属,这部分长期或曾经在美生活的人口基数约为400万人。又据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统计数据显示,在14亿中国大陆总人口中,曾去过美国的人数约为 1,500万至2,000万人左右,占总人口的比例大约在 1% 到 1.4% 之间。这意味着,有13.8亿从未踏上过美国土地的中国人,在完全没有现实接触的情况下,完成了对美国“恨之入骨”的认知构建。

这是一种人类群体心理学与地缘政治史上罕见的“人造景观”。在美建国250周年之际,我们有必要拉开现实的铁幕,通过回顾美国在不同时期对中国的巨大贡献,去逐步消减中国民间社会的反美敌意。这不仅是一场对历史理性的深情呼唤,更是一份留给中美关系风雨未来的清醒备忘。

一、美国在教育与医疗领域的对华贡献

在现代中国的文明演进中,教育与医疗的近代化并非完全自内而生,而是深受西方、尤其是美国人道主义与知识谱系的深度浸润。回溯近现代史,美国在华建立的诸多教育和医疗机构,不仅是一场资金与技术的单向输入,更是在这片古老土地上播撒现代文明与科学理性的破晓之光。

1.教育领域的贡献

要理解美国在教育领域的贡献,必须提及清华大学的诞生及其背后的“庚子赔款”退款。1900年义和团运动及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清政府被迫签订《辛丑条约》,承受了巨额的庚子赔款。美国政府率先做出了一个改写中国近代教育的决定——将美国所得赔款中超出实际损失的部分(约1165万美元),破天荒地退还给中国,并明确规定这笔款项必须用于资助中国学生赴美留学以及在中国兴办教育。正是基于这笔退款,1911年“清华学堂”(后发展为清华大学)应运而生。它最初作为一所留美预备学校,源源不断地将中国最优秀的青年送往世界科学与文化的前沿。胡适、竺可桢、闻一多、钱三强、邓稼先……这些后来奠定中国现代科学、文学、哲学基石的巨匠,无一不是这一远见卓识的受益者。美国此举的初衷,正如当时的美国政要所言,是为了用现代知识和自由思想培养中国的未来领袖。这种“退款办学”的模式随后引发了英国、法国等国的效仿,客观上极大地加速了中国高等教育与世界接轨的进程。

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左二)和燕京大学教授合影

而在私立高等教育领域,司徒雷登与燕京大学的渊源,则是美国民间社会对华倾注心血的另一个巅峰。作为一位生于中国、热爱中国的美国传教士,司徒雷登在20世纪初着手筹建一所全新的综合性大学。为了寻找资金,他长年奔波于美中之间,向美国的富商、中产阶级甚至普通教会信徒募捐。在极度艰苦的条件下,他不仅在北平西郊(今北京大学校园所在地)建立起了一座中西合璧、美轮美奂的现代化校园,更凭借其卓越的声望,吸引了周作民、陈寅恪、钱穆等一代宗师登台执教。为了让燕京大学具备世界顶尖的学术研究能力,司徒雷登在1928年促成了燕京大学与美国哈佛大学的深度合作,共同创立了著名的“哈佛燕京学社”。这一机构不仅资助了大量中国学者进行汉学与中国历史文化的深造,更将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推向了国际学术的大舞台。燕京大学所倡导的“因真理、得自由、以服务”的校训,成为无数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的灯塔。在抗日战争期间,燕京大学更是成为了沦陷区内保存爱国力量、坚守学术尊严的圣地。

2.医疗领域的援助

如果说教育重塑了中国人的思想灵魂,那么美国在医疗领域的无私援助,则直接挽救了无数濒临绝境的中国生命。

1914年,美国石油巨头约翰·洛克菲勒创立的洛克菲勒基金会将目光投向了医疗卫生极度落后的中国。经过深入考察,基金会决定斥巨资在北京建立一所“亚洲最好的医学中心”——北京协和医院。为了追求极致的医学水准,洛克菲勒基金会不计成本,从美国运来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聘请世界一流的医学专家,并建立了极为严苛的医学教育与实习制度。协和医院的诞生,标志着中国现代医学临床、科研与教学体系的正式确立。这里培养出了中国妇产科学开拓者林巧稚、中国公共卫生事业先驱兰安生等医学泰斗。更为关键的是,协和所确立的病案制度、护理标准和公共卫生理念,直接成为了后来中国整个医疗卫生体制的骨架与蓝本。甚至在全面抗战爆发后,协和的学者和医生们依然在战火中坚持救死扶伤,成为了中国战时医疗的人道主义中流砥柱。

除了举世闻名的北京协和医院,20世纪初由美国等西方教会及民间慈善力量在华创立的华西、湘雅、齐鲁医院,同样奠定了中国现代医学的半壁江山,至今仍高居中国各大医学排行榜的前列。在西南腹地,美国、英国、加拿大的基督教会于1910年联合创办了华西协合大学,其医学部(现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引入了当时西方最先进的“三级查房”和“精英教育”制度。华西不仅拥有中国最早的牙科医院,更在战时成为保存中国医学火种的避风港。在华中,美国雅礼协会(Yale-China Association)于1914年与湖南育群学会合作创办了湘雅医科大学(现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湘雅医科完全照搬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严苛教学模式,其培养的医学人才极具含金量,在近代医学界享有“南湘雅、北协和”的至高美誉。而在北方,美国北方长老会联合英美多国教会,在山东济南建立了齐鲁大学医学院(现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其杰出的血清学、细菌学研究和临床水平,使其成为享誉亚洲的医学圣地。

这三所如今被合称为中国医学界“四大天团”(协和、华西、湘雅、齐鲁)的顶尖机构,其根基无一不源于美国等西方现代医学教育范式的移植。美国民间社会当年的慷慨倾注,不仅为中国留下了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巍峨的医疗地标,更从根本上改变了亿万中国人的生命健康格局。

1921年9月,北京协和医院开幕典礼大合影

然而,美国对华在医疗领域最大、最直接、受益人数最多的一次人道主义救赎,发生在一个被当代多数人遗忘的节点——20世纪80年代末的乙肝疫苗技术转让。

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曾是世界上乙肝病毒危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每年有数百万新生儿和儿童感染乙肝病毒,无数家庭因肝硬化和肝癌走向破碎。当时,中国自身研发的血源性乙肝疫苗不仅产量极低,而且存在血液污染的巨大安全隐患。而此时,美国默克制药公司(Merck,在北美以外被称为默沙东)在总裁罗伊·瓦杰洛斯(Roy Vagelos)的带领下,刚刚研发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款安全高效的“基因工程重组酵母乙肝疫苗”。

面对中国迫在眉睫的卫生危机,中国政府代表团前往美国谈判,希望引进这项技术。当时,如果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默克公司可以从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市场获取极其惊人的专利费和商业利润。但是,瓦杰洛斯总裁在了解了中国儿童的悲惨现状后,做出了一个违背商业利益,却彰显人类大爱的决定。他力排众议,宣布将这项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核心的疫苗生产技术,以区区7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中国。这700万美元是什么概念?它甚至不足以支付默克公司培训中国技术人员和派专家指导的差旅成本。在商业上,这等同于完全无偿的技术转让。默克公司不拿一分钱的专利费,不抽取一分钱的利润提成,甚至承诺自己绝不向中国市场销售一剂美国生产的乙肝疫苗,以确保中国本土工厂的生存。在转让协议签署后,美国专家手把手地帮助中国在北京和深圳建立了两个现代化的乙肝疫苗生产厂。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中国终于能够依靠美国赠予的技术,实现乙肝疫苗的自主大规模生产,并最终实现了对全国新生儿的免费普及接种。世界卫生组织后来的数据显示,得益于这次技术转让,中国摘掉了“乙肝大国”的帽子,至少有数千万、甚至上亿的中国儿童因此免受乙肝病毒的侵害,从而改变了整整几代中国人的生命轨迹。

从庚子赔款到清华学堂,从司徒雷登的燕京大学到洛克菲勒的协和医院,再到默克公司那闪耀着人道主义光辉的乙肝疫苗转让,美国在教育与医疗领域对中国的帮助,从未带有任何领土野心或奴役目的。这是一种基于普世价值、科学理性和人道主义的慷慨馈赠。然而,令人扼腕长叹的是,正是这些在清华砖瓦上、协和病房里、以及每一个免受疾病折磨的普通中国人血脉中留下的文明印记,在百年后的今天,却在舆论的迷雾中被刻意淡化、曲解乃至抹杀。这种历史事实与现实情绪的巨大割裂,正是我们需要进一步剖析的时代悲剧。

二、美国是帮助中国军队战胜日军的最关键因素

在人类文明的浩劫中,唯有浴血奋战的同盟最能检验出国与国之间的道义。在中国官方叙事中,中日战争的胜利往往被归结为单一的内部必然,但冷酷的历史事实是如果没有美国在关键时刻的战略抉择、源源不断的物资输入以及年轻士兵的生命填补,近代中国极有可能在法西斯的铁蹄下彻底沦亡。

美国对中国抗战最深远的帮助,实际上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前就已经通过地缘经济博弈全面展开。当时,日本的战争机器高度依赖从美国进口的石油、废钢铁和橡胶。面对日本对华战争的不断升级,美国在道义的考量下,开始逐步收紧对日的经济绞索。到了1941年7月,美国总统罗斯福做出了最决绝的决定——宣布对日本实施全面石油禁运,并冻结日本在美资产。这一举措直接掐断了日本军国主义的生命线,使其战争存油面临在半年内耗尽的绝境。正是在这种被美国彻底逼入死角的背景下,日军才孤注一掷,于同年12月7日偷袭了美国夏威夷的珍珠港,试图一举摧毁美国太平洋舰队。美国是用自己的国运、重创的舰队以及数千名士兵的鲜血,直接分担了中国战场的压力。在珍珠港事件爆发的第二天,美国正式对日宣战,而此前已苦战数年的中华民国政府,也紧随其后在第三天正式对日宣战。中美正式成为血盟。

在随后的漫长战火中,由于中国沿海港口全部沦陷,陆路通道被日军彻底切断,中国沦为了一座被世界孤立的巨大孤岛。在物资和士气都濒临崩溃的绝境中,是美国硬生生在天空中为中国砸开了一条生命通道。这就是世界航空史上最壮烈的传奇——“驼峰航线”。为了将武器、弹药、医药和燃油送进中国西南大后方,美军飞行员驾驶着性能尚未完全成熟的运输机,强行飞越喜马拉雅山脉和横断山脉。那里海拔极高、气流狂暴、气候瞬息万变,且随时面临日本零式战机的拦截。在长达三年的跨国空运中,美军共向中国运送了超过70万吨的战略物资。但这背后的代价是惨烈的——美军共坠毁飞机500多架,牺牲和失踪的飞行员及机组人员超过1500人。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飞行员们甚至不需要导航,因为山谷中折射着阳光的飞机残骸铝片,就是最清晰的航线标志。这条由美国年轻人的尸骨堆砌起来的航线,维系了中国战场抗战到底的最后一口气。与此同时,陈纳德(Claire Lee Chennault)将军创建的“飞虎队”(美国志愿航空队)在中国上空创造了神话。在日军掌握绝对空头制权、肆意轰炸中国大后方城市的黑暗日子里,是这群美国志愿飞行员驾驶着战机迎战日军。他们不仅极大地遏制了日军的轰炸,拯救了成千上万中国平民的生命,更在精神上给绝望中的中国军民注入了必胜的信心。这些历史的细节,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这架志愿航空队第2中队的战斗机上喷有5面日军军旗,说明他的主人已击落5架日机。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最直接、最具决定性的催化剂是美军在广岛和长崎投下的两颗原子弹,而非中国军队在本土战场打败了日军。

从当时中日战场的实际态势来看,中国军队在长达八年的阵地战中付出了极其惨烈的牺牲,成功拖住了百万日军主力,这在战略上对盟军有着不可磨灭的牵制贡献。然而,直至1945年上半年,由于国力与装备的代差,中国军队在战场上依然难以对日军精锐实施歼灭性的战略反攻,大片国土仍被日军牢牢控制。

真正将日本彻底送入地狱的,是美国开辟的太平洋战场并通过艰苦的岛屿孤立战,彻底摧毁了日本联合舰队,完全切断了日本本土的海外海上生命线。而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国分别在广岛和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瞬间将两座城市化为废墟。这种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毁灭性武器,在物理上摧毁了日本最后的挣扎能力。面对美国绝对核威慑的最后通牒,日本深知继续抵抗将面临整个大和民族的彻底灭绝。正是两颗原子弹带来的绝望,促使裕仁天皇于8月15日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历史的客观逻辑非常清晰——中国军队在长夜中艰难坚守,而美国两颗原子弹的天降雷霆,才是砸碎日本军国主义脊梁骨的临门一脚。

三、苏联对华核威吓下的盾牌

如果说抗日战争是美国在物理层面上对中国存续的拯救,那么1969年珍宝岛冲突后的核危机,则是美国在战略与人道层面上,将中国从“核大灭绝”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1969年3月,中苏两国在黑龙江珍宝岛爆发边界武装冲突。这场两个社会主义国家之间的决裂,迅速升级为极度危险的地缘对峙。当时,正处于国力巅峰且拥有庞大核武库的苏联,对中国的军事挑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以苏联国防部长格列奇科为首的军方强硬派,秘密制定了一项针对中国的毁灭性计划——对中国北京的政治核心区,以及罗布泊、兰州等西北核武器研发和制造基地,实施彻底的“外科手术式核打击”,企图一举解除中国的核武装,甚至彻底瘫痪中国的政权。

在正式动手前,为了避免引发全球性的全面核战争,1969年8月,苏联向美国通报了这一计划,试图刺探美国的态度,并寻求美国的默许与战略中立。在当时的国际格局下,中苏都是美国的对手,而中国更是在朝鲜战争中与美国血战过,且当时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的狂热无序中。按常理,美国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任由两个共产主义政权互噬,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1969年中苏交恶期间,苏联曾计划对中国实施“外科手术式”核打击。面对迫在眉睫的核威胁,毛泽东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与“分散”原则,中共中央高层随即决定撤离北京,分散疏散到全国各地,以防国家领导核心被一网打尽。

然而,美国尼克松政府在经过深层战略评估后,做出了一个令苏联极为震惊的决定。美国认为,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中国如果遭受核打击,不仅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人道主义灾难,更会彻底摧毁全球的战略平衡,导致核武器使用的底线彻底崩溃。由于中苏之间当时没有畅通的沟通渠道,而美国如果直接通过外交照会通知中国,又可能引发苏联的警觉从而提前动手,美国采取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公开曝光”策略。1969年8月28日,美国政府通过《华盛顿明星报》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震惊世界的消息,题目赫然是:《苏联欲对中国实施外科手术式核打击》。文章直接将苏联的绝密核打击计划完全曝光在阳光下。消息传出,全球舆论哗然。毛泽东等中国最高领导层大为震惊,随即下令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大批领导人紧急疏散到全国各地,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深挖洞、广积粮”的备战狂潮。中国因此赢得了最宝贵的预警和准备时间。不仅如此,尼克松总统还对苏联最高层发出了严厉的实质性警告——美国绝不会对苏联攻击中国坐视不管。美国明确表示,如果苏联用原子弹轰炸中国,美国将认为这是对全球秩序的公然挑衅,并威胁将对苏联的130多个战略城市和军事目标实施同等规模的核报复。正是美国这种坚决的“核保护伞”姿态和强大的军事威慑,最终迫使苏联放弃了核冒险计划,中国从而避免了首都变成废墟、国家陷入核冬天、高层领导集体被灭的灭顶之灾。

四、美国是中国获得联合国与WTO“入场券”的关键推手

历史的指针拨向冷战中后期,中国开始谋求摆脱国际孤立,融入国际社会。在这一进程中,中国走向世界的两张极为关键的“入场券”——联合国安理会席位与世界贸易组织(WTO)成员身份,其背后最为关键的推手,依然是美国。

长期以来,中国官方教科书在提及1971年10月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时,总是习惯性地表述:“是中国被非洲兄弟抬进去的”。这固然肯定了第三世界国家在投票中的多数优势,却在法理和地缘政治上故意忽略了最大的地缘事实——美国作为联合国总部所在地和安理会最具分量的常任理事国,其所拥有的超级权力。根据《联合国宪章》,任何关于席位变更和会员国地位的重大决议,常任理事国都拥有一票否决权。如果在当年的关键节点上,美国出于对共产主义阵营的敌视,在安理会或者联大相关法理程序中坚定动用否决权,或者全力动用其对西方阵营及拉美盟友的绝对控制力进行全面外交围堵,中国的“复联”之路将面临不可逾越的法律与政治障壁。正是基辛格在1971年秘密访华,向世界释放了美中关系即将破冰、美国不再绝对封锁中国的明确信号,才引发了国际外交领域的连锁反应,导致大批西方国家转向。美国的默认、放行与不动用否决权,才是中国顺利进入安理会核心权力圈的决定性绿灯。

而真正奠定了中国当今经济体量、创造了长达20多年外贸奇迹的,则是2001年中国成功加入WTO。

中国加入WTO签字仪式现场。美国为中国加入WTO发挥了关键性的推动作用,由于1999年与中国达成了决定性的双边市场准入协议,为中国在2001年正式“入世”扫清了最大障碍。

在20世纪90年代,中国想要加入WTO,最大的制度性和政治性障碍在于美国对华的“最惠国待遇”审查。根据美国法律,由于中国不是市场经济国家且存在意识形态差异,美国国会每年都需要对是否延长对华最惠国待遇进行极为严苛、充满政治博弈的年度辩论和投票。这意味着,中国的出口企业每年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面临美国市场一夜之间关闭的风险,而其他西方国家也因此对与中国进行长期深度贸易投资持观望态度。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问题,克林顿政府在2000年做出了重大的战略让步。美国政府全力在国会游说,最终促使美国国会通过法案,正式给予中国“永久正常贸易关系”(PNTR)地位,即永久最惠国待遇。这一举措彻底消除了中国加入WTO道路上最大、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美国政府当时的逻辑是相信通过将中国纳入全球自由贸易体系,让中国共享美国和全球的市场红利,能够推动中国的经济繁荣,并寄希望于财富的增长能促使中国社会走向更加开放、法治与融入普世价值。正是美国的这一慷慨让渡,向中国敞开了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引爆了外资对华投资的狂潮。此后,各国纷纷效仿美国,中国才得以在2001年顺利入世,从而开启了中国经济史上的财富腾飞。

从庚子赔款的教育破晓,到抗日战争的血盟御侮;从冷战核阴影下的强力庇护,到改革开放新时期将中国亲手推上全球化财富浪潮的巅峰。美国对中国的帮助,时间跨越百年,领域涵盖教育、医疗、军事、外交与经济。这种帮助在人类国际关系史上是罕见的、具有高度利他色彩和建设性意义的。然而,历史在此处发生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痛心的扭曲。当我们在2026年审视当下,会发现这长达百年的恩泽,在如今的中国民间却结出了有毒的果实。那些享受着协和医疗成果、受惠于外贸红利致富、甚至因为乙肝疫苗转让而健康活下来的13.8亿以上从未去过美国的普通民众,却在网络和现实中对美国怀有深入骨髓的敌意。这种“恩将仇报”的旷世悖论,其背后的操弄机制与心理根源,正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字字见血、深度剖析的核心所在。

结语

当历史的聚光灯从百年的无私援助转到当下的现实图景,我们目睹了一个在关键历史节点上多次挽救中国于水火、在文明近代化进程中给予中国最大滋养的国家,在今日中国的网络空间与市井坊间,却被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万恶之源。当我们站在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历史节点上回望,那些被尘封、被篡改、被刻意遗忘的历史事实,依然在时间的深处散发着冷冽而清醒的光芒。

纵观过去百余年来美国对华的贡献,是用文明的种子、人道的光辉、甚至鲜血与国运交织而成的巨大历史丰碑。然而,现实却给人类国际关系史留下了最荒诞、也最沉痛的一章。一个14亿人口的国家,竟然有13.8亿从未踏上过美国土地的普通民众,在高度信息固化的“拟态环境”中,对这个曾多次给予自己无私帮助的国家怀着最深重的仇恨。这种“未曾谋面,却恨之入骨”的社会心理畸变,是权力的逻辑对历史真相粗暴强暴的结果。通过抹杀恩情,隔离真相,依靠纵容狂热的民族主义来转嫁国内矛盾,最终成功地在神州大地上驯化出了一代丧失历史记忆、丧失基本逻辑、以怨报德的“仇恨机器”。历史是不容篡改的,人心也是无法永远被禁锢的。

在中美关系走到十字路口的今天,还原历史真相,是为了给陷入狂热与迷茫的中国民间社会保留一剂唯一的“解毒剂”。唯有当历史的归历史,事实的归事实,才能穿透现实的重重迷雾,重新照亮中美品格中最真挚的理性之光。

特朗普为何突然高调大谈“共产主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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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独立日前夕在拉什莫尔山发表讲话,呼吁美国人保护国家缔造者 250 年前设想的自由,对抗他所描述的进步民主党人构成的“共产主义”威胁。

他说:“现在,共产主义威胁在我们国家死灰复燃,其中一些人是新移民,他们信奉的思想与我们的生活方式和取得的巨大成就完全背道而驰。我们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我们决心并向所有人宣誓,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将迅速战胜共产主义……我们将迅速把他们赶走,我们将继续建设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更加美好的国家。美国永远不会成为共产主义国家!”

他说:“我们的战士们在世界各地的战场上与共产主义作战,绝不是为了看到这种威胁在美国本土死灰复燃。我们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国家不需要共产主义者……共产主义从来行不通,以后也永远不会行得通。” 在总统山演讲中,他称共产主义是“对美国自由的致命威胁”,甚至说它“比一战、二战、珍珠港或9/11更危险”。

特朗普一贯表现出强烈的商人“交易型”人格,他务实、看重利益、喜欢一对一谈判,往往把冷战式的意识形态对抗放在次要位置。如今他为什么突然高调大谈“共产主义威胁”?

在面对美国国内政治时,特朗普经常采取完全不同的策略。他大谈反对“共产主义威胁”,这并不是他在外交路线上转向了空洞的意识形态对抗,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国内政治防御与进攻策略。

距离2026年11月的美国国会中期选举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在选举政治中,“恐惧”和“身份认同”是最强大的选民催化剂。最近在民主党内部,一些带有“民主社会主义”标签的激进左翼候选人在大城市的党内初选中表现抢眼。特朗普和共和党高层迅速抓住这一点,将民主党整体贴上“正在变成共产主义政党”的标签。通过将“进步主义/社会主义”极端化为“共产主义”,特朗普能够成功激发保守派选民的危机感,提高他们的投票率。

特朗普的逻辑里,意识形态是分对象的:对内他需要用意识形态作为“分水岭”,把政治对手塑造成“美国传统生活方式的破坏者”。此时,“共产主义”这个词在美式政治语境中,是他用来凝聚右翼、打击左翼、备战中期选举最顺手的政治杠杆。这种极端的修辞,是为了在文化和历史解释权上彻底孤立左派。

对外他依然是一个交易者。他大谈反对共产主义,并不会妨碍他在外交桌上与任何国家的领导人坐下来谈关税、谈购买美国农产品或谈地缘利益。对于特朗普而言,国际上的主义是“别人家的事”,只要利益分配谈妥即可;但国内的主义关乎他的“权力基本盘”。在国际上,他依然会遵循“美国优先”的实用主义交易逻辑。

特朗普在最近的演讲中出现了一个新的逻辑闭环:他将自己一贯的核心议题——反非法移民,与反共结合在了一起。在近期的集会中,他宣称许多新进入美国的移民带来了“与美国完全对立的、拥护共产主义的想法”。通过这种捆绑,他不仅巩固了反移民选民的支持,还给驱逐出境等强硬政策涂上了一层“保卫国家安全、反意识形态渗透”的道德和历史正当性。

目前美国国内面临部分地区的社会对立,以及外界对其强硬执政风格的批评。在建国250周年这样的历史性时刻,转向宏大的“反共”叙事,能够有效淡化具体的政策争议,将舆论焦点引导到“谁才是真正的爱国者”这一抽象但极具煽动性的文化内战上。

特朗普大谈反对共产主义,不是因为他变成了理想主义者,而恰恰是因为他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政治交易者。

美国建国250周年,本来可以只是纪念《独立宣言》和美国历史。特朗普却试图赋予它一个新的主题:1776年的美国建立在反对暴政之上,2026年的美国仍然需要反对新的意识形态威胁。因此,他把今天美国面临的挑战,描述成与建国时期相似的“自由与专制”“共和国与意识形态”的斗争。也就是说,他希望把250周年不仅讲成历史纪念,更讲成一场“新的建国保卫战”。

过去十几年,美国政治更多围绕通货膨胀 、非法移民、犯罪、税收、堕胎…… 而特朗普现在增加了一条主线:资本主义 vs. 共产主义。

这样做有几个政治好处:容易激发共和党基本盘; 可以把不同的左翼政策(如扩大政府福利、提高税收、加强政府干预等)归入同一个“共产主义”框架; 把政策争论提升为价值观和制度之争。

近几年,美国两党越来越强调与中国的长期战略竞争。特朗普虽然没有在这次讲话中把“中国共产党”作为主要对象,但“反共产主义”的表述,很容易与美国对华竞争的长期叙事相衔接。

在冷战时期,美国政治的主轴是“自由世界 vs. 共产主义阵营”。特朗普试图借用这种历史记忆,强化美国国家认同和制度优越感。不过,这次讲话的主要矛头仍然放在美国国内政治,而不是直接针对中国。

特朗普希望借建国250周年,把美国政治重新定义为:不是共和党与民主党的竞争,而是美国建国价值共产主义(按其定义)之间的竞争。

这样做有三个战略目的:把国家庆典与自身政治议程结合,赋予第二任期更强的历史使命感; 把民主党左翼描绘成制度性对手,将政策分歧提升为价值观之争; 借用冷战时期反共产主义的历史记忆,强化支持者的身份认同和政治动员。

从特朗普近一周在拉什莫尔山和华盛顿两场重要演讲来看,这并非即兴发挥,而是经过设计、反复强调的一条核心叙事。

专访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俄乌战争促朝鲜崛起及对中国地缘利益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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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随着俄乌战争催化东北亚地缘格局重组,朝鲜通过对俄军火贸易实现经济与军事现代化,逐步侵蚀了中国传统地缘制衡的有效性。本期《中美印象》专访斯坦福大学学者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教授,系统剖析了“中俄朝”新型互动背后的战略失衡。梅惠琳教授基于双边威慑与军事博弈视角,指出朝鲜近期的强硬姿态本质上是“高压外交”(Coercive Diplomacy)的信号传递,旨在向美国勒索地缘与经济让步。)

埃玛·布里格纳尔(Emma Brignall,以下简称“问”):朝鲜的崛起对朝鲜半岛的安全局势以及中国在半岛的地位意味着什么?

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以下简称“答”): 我认为在短期内,这意味着半岛局势将出现一定程度的动荡。在我最近为《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撰写的文章中,我指出了为什么我认为朝鲜未来会表现出更多攻击性的两个原因。

第一,得益于与俄罗斯的关系,朝鲜的军事实力得到了大幅提升。这不仅是因为朝鲜军队在地面战场上协助俄方对抗乌克兰从而获得了宝贵的实战经验,更关键的是,作为出兵的条件之一,俄罗斯向朝鲜转让了部分军事技术。我认为朝鲜在常规军事能力上已经变得更加强悍,这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底气。

第二,中国在历史上一直扮演着对朝“踩刹车”的约束角色。尽管美国经常抱怨、并希望北京能做得更多,但总体而言,只要在自身能力范围内,中国过去一直在努力约束朝鲜。

然而,如今随着俄朝关系日益如胶似漆,中国开始担心自己会失去对朝鲜的影响力。而一旦失去这种影响力,就意味着中国在半岛地区的传统话语权遭到削弱,进而无法保障自身在半岛的战略利益。现在,如果北京扮演“坏警察”的角色——对朝鲜态度过于强硬,俄罗斯就会趁虚而入。因此,中国觉得现在能够向朝鲜施压、迫使其重回正轨的战略空间,已经远不如从前了。我们目前看到的结果是,中国正在对朝鲜放宽限制,并在外交上向其提供更多的庇护,例如在联合国减少对制裁朝鲜或其他对朝强硬措施的赞成票。我认为这也造成了朝鲜所受的外部约束大为减轻。

问:中国在朝鲜的核心利益是什么?这些利益发生改变了吗?

答: 我认为中国在朝鲜交织着多重利益,其中既有眼下的现实考量,也关乎未来的战略走向。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涵盖朝鲜半岛在内的东亚和东北亚是全球的战略重镇。中国作为地区霸主,认为自己必须成为半岛上最具影响力的强权。鉴于美韩之间存在同盟关系,中国需要通过拉近与朝鲜的关系来与之抗衡。从长远来看,中国希望在朝鲜半岛的未来走向中拥有绝对的发言权。退一步说,即便未来半岛走向统一(由韩国组建唯一政府),中国也要确保自身拥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去敲定某些底线——例如,确保统一后的半岛上不再有美国驻军。因此,这其中绝对存在着安全考量与大国博弈的成分。

在经济层面上,中国一直将朝鲜视为一个巨大的潜在商机,这就好比当年许多国家在中国刚结束毛泽东时代的动荡、开启改革开放时看待中国一样。当时国际社会普遍抱有极大的期待,认为如果中国引入经济规则,大家就能通过参与其经济重建而大赚一笔。中国现在看待朝鲜也是类似的心态。朝鲜近在咫尺,其拥有的众多港口对中国极具吸引力。他们看重的是一旦朝鲜对外开放所能带来的巨大投资回报率。因此,中国一直在维持自己的地缘位置,以便在未来朝鲜开放时能够获得经济上的特惠待遇。

而在外交层面上,中国实际上并不愿意为了促成(朝鲜半岛无核化等目标)去支付任何实际成本,因为那主要会让美国受益,中国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但从纯外交博弈来看,中国通过深度参与对朝斡旋和外交活动,确实能为自己赚取不少筹码。这也是他们通过保持与朝鲜的亲密关系所能获得的红利。

问:同样在外交层面上,从最近习近平与金正恩的会晤中,中朝关系以及国际社会能读出哪些最核心的信息?

答: 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习近平出访了朝鲜,并在讲话中高度赞扬了中朝传统友谊的历史底蕴与重要性。这无异于公开重申,中国不会改变其对朝政策的既定路线,他们将一如既往地支持朝鲜。

要知道,在此之前,习近平曾连续多年未曾访问朝鲜——我认为他上一次访华是在2019年。此后,他出访过许多其他国家,唯独将朝鲜排除在外,这在当时显然是一个有意为之的战略边缘化决定。因此,光是中方如今同意进行这场最高级别的国事访问,并且对当前及未来的双边关系做出极度积极的定性,这就完全达到了朝鲜的预期。这场会晤将朝鲜重新带回了地缘政治的舞台中央,向世界表明它同时拥有俄罗斯和中国这两大重量级伙伴。当金正恩能够与俄罗斯和中国最高领导人谈笑风生、频频留下合影时,这在国际上为朝鲜赚足了面子。

问:国际上常说中国不想要盟友。那么,中国在俄罗斯和朝鲜身上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对这两国的诉求又有何不同?

答: 中国之所以不想要传统的军事同盟,是因为结盟意味着必须“选边站队”,这会阻碍他们在全球国际体系中获取全方位的务实利益。他们既希望与朝鲜保持良好关系,同样也希望与韩国交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排斥战略伙伴关系。

具体到俄罗斯,与莫斯科保持亲密关系可以协助中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重塑国际秩序,使其对威权体制提供更多的保护。而在历史上,俄罗斯的军售和技术转让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中国构建了自身的军事实力,如果没有这些,中国当年的国防现代化是无法达到那种高度的。

此外,中国还把与俄罗斯的关系视为抗衡美国的一张威慑牌。中国自身不搞海外军事干预,但美国在考虑是否对某个地区动手时,其顾虑往往不是因为该国离中国很近,而是美国确实会停下来掂量一下俄罗斯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在亚太地区以外,俄罗斯可能做出的地缘反弹,增加了美国在其他地方侵害中国利益时所需支付的行动成本。中俄两国还可以在国际机构中串联配合,共同在国际舆论上将美国塑造为一个“地区局势的搅局者”。

从中国的视角来看,俄罗斯能够助力中国的崛起、为其谋求地区霸权和迈向全球性强权提供侧翼支撑,同时确保国际体系的规则对中国有利,并在美国企图全方位围堵中国时,逼迫美国不得不有所投忌、行事更加谨慎。

问:考虑到朝鲜的崛起以及中朝之间不断密集的对话,美国现在应该如何与在朝鲜半岛拥有核心利益的相关国家进行接触?

答: 我无法代表美国政府应该怎么做,但我可以预测一下接下来的局势走向。这无疑会将朝鲜重新推回美国的优先议事日程。拜登政府此前决定对朝鲜半岛采取边缘化、冷处理的态度。而在特朗普总统执政时期——在其列出的《国家防卫战略》的所有优先事项中,韩国仅仅被提及了一次,而且我认为那还是在要求韩国承担更多驻韩美军防务费用的语境下。

因此我推测,现在的特朗普政府将会开始把更多精力转回到朝鲜身上,甚至可能会举行首脑峰会,试图在某些核心议题上推进外交谈判——比如探讨以发表正式结束战争的声明,来换取朝鲜在终止或削减其核计划方面做出某种保证。但如果这种外交接触未能发生,或者双方的谈判陷入僵局,我认为可以预见朝鲜将会重启核试验或导弹试射,以此来重新夺回国际社会的关注。

问:顺着这个话题,鉴于朝鲜经历的这场“经济奇迹”以及北京对其约束力的下降,我们是否应当预期朝鲜的行为会发生戏剧性的剧变,或者该地区会爆发更直接的军事冲突?

答: 我认为朝鲜的核心意图依然是通过展现强硬姿态来迫使对方做出外交让步。他们之所以频频展现攻击性,本质上是在推行这种策略。现在有些人认为朝鲜已经走到了企图通过武力强制统一韩国的节点,但我认为这只是少数人的观点。

在很大程度上,我们未来看到的攻击性举动更多将是一种“威慑外交(高压外交)”的手段。他们是在利用军事力量的威胁,来向美国及整个国际社会勒索外交和经济上的让步。从朝鲜的视角出发,他们看重的是印度当年被国际社会默认接受为核国家的既成模式。朝鲜也希望获得国际社会对其作为“事实核国家”的承认。因此,我并不认为他们真的打算动用武力去实现所谓的宏大目标;相反,这更像是一种信号传递机制,目的是把所有人逼回到谈判桌前。

问:在最近的博弈中,台湾的防务是另一个焦点。美国在提供对台军售上的迟疑和拖延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是否会对朝鲜半岛的安全产生连锁反应?

答: 这在多个层面上都极其危险。在政治层面上,美国的既定政策向来是,我们绝不会在与北京的谈判中去勾兑或决定对台军售的规模、以及我们支持台湾防务的方式。但在上一次的中美峰会上,特朗普与习近平的表态暗示了双方正在就对台军售问题与中方进行讨论和谈判,这显然严重违反了美国当年提出的“六项保证”。

在战术操作层面上,遏制战争爆发的最佳保证,是让北京确信他们无法在台海发动一场速战速决的闪电战。鉴于美国海空军奔赴战场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能够将解放军阻截在海峡对岸的关键,全看台湾自身军队在开战初期的坚守能力。而这完全取决于美国提供的军事训练和武器装备。我们在协助台湾提升防务能力上的任何延误,都意味着北京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全面超越对手。这极有可能导致一种后果:当中国军队认为自己已经具备了实施两栖登陆的能力时,他们转头审视台湾军队的防备状态,发现现有的防务实力根本不足以阻吓他们迈出最后一步。我认为这无论从战术操作还是从政治信号的释放上,都是非常不利的。

问:台湾的内部政治版图近期也发生了重大变化。您如何看待国民党现任核心人物郑丽文(Cheng Li-wun)在处理与北京关系时所采取的更趋向和解(迎合)的路线?

答: 我觉得这与他们过去的传统路线并无本质区别。我不想使用“极端”这个词,但她的姿态或许比她的某些前任表现得更为明显。事实上,自从马英九执政时期大力推动两岸经济合作与对话以来,这一直是国民党的政治定位。国民党始终将自己塑造为“全台唯一有能力管控北京、从而确保台海和平”的政党。

但在很大程度上,我们从过去达成的那些经济协议中可以看出,尽管当时两岸的经济往来热络,台湾民众却并未觉得这给他们带来了所需的实质安全感。因此,现在看到国民党试图炮制出一套全新的叙事、来论证他们的亲北京路线才更安全,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虽然外界对此见仁见智,但事实是,国民党已经在过去的连续几届领导人选举中铩羽而归,尽管他们在地方县市长选举中斩获颇丰。然而,地区领导人选举的焦点是国家安全和更宏大的地缘战略,这与地方选举的民生议题截然不同。这可以被解读为一个强烈的信号:台湾民众目前依然没有被国民党那套“通过与北京进行更多对话来换取和平”的妥协路线所说服。

问:最后,除了不断飙升的国防军费开支,还有没有其他替代方案能够促进这两个战略区域的安全?

答: 替代方案非常多。目前最核心的问题在于,中国拥有庞大的经济杠杆,这迫使美国的许多盟友和伙伴在试图联手遏制中国时显得投鼠忌器、顾虑重重。同时,美国自身也存在严重的供应链漏洞,这让我们在全面抗衡中国时显得力不从心。

如果美国政府能够下定决心,让自己成为亚洲所有国家雷打不动的“第一大贸易伙伴”,那将对遏制北京起到立竿见影的战略效果。但问题在于,美国总统唯一能直接拍板决定的,只是军费的投入以及在海外的军事力量部署,我们无法直接用行政命令去操控市场经济。我们可以给美国企业提供某些政策激励,促使它们做出特定选择,但你很难单纯靠政府意志去决定自己必须在某个地区成为绝对的经济霸主。在这场博弈中,工业界和私营部门其实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但它们并不是美国政府可以直接调控的政治杠杆。

郑永年:美国霸权是衰落还是在转型?

(编者按:中国著名的国际问题专家郑永年最近接受媒体采访,采访围绕“美国是否衰落”展开讨论。郑永年认为,美国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衰落,而是在经历从传统霸权向技术、数字和规则主导的新型霸权转型,其经济、科技和军事等核心实力仍然保持全球领先。面对中国崛起和国际格局多极化,他强调中国既不能高估也不能低估美国,应以客观、理性的态度认识美国的变化,避免战略误判;同时,美国梦、中国梦及其他国家的发展道路可以并存,不同文明应在竞争与合作中共同发展。 以下采访来自“大湾区评论”公众号。)

美国霸权没有退场,而是在转型

大湾区评论:关于美国实力的讨论,很容易走向夸张。“美国衰落论”的论断一直经久不衰,几乎每隔几年就要被重提。这是为什么?

郑永年:为什么大家会热衷于讨论美国衰落?从一个分析者的角度,我想有几方面的原因。第一,美国自身的客观变化确实很剧烈。和历史上黄金时代的美国相比,美国确实衰落了。过去美国实体经济制造业规模多大、军队多强、中产阶级比例多高!以前美国中产阶级的一个重要信念是“我相信我的下一代会比我更好”,现在很多人没有这个信念了。有调查显示,18到34岁的年轻人中,只有47%认为下一代生活会更好,53%认为会变差。大家普遍感觉内卷、失落——这不是凭空说的,是有数据支撑的。

第二,外部有很多人希望美国衰落。美国从19世纪以来长期搞霸权主义,做了不少坏事,对一些国家更是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很多国家和社会群体对美国很是愤怒。那些被美国欺负过、打压过的,无论是国家,组织还是个人,当然希望它早点衰落。尽管这是一种主观愿望,不能当客观事实来看,但确实放大了美国“衰落”的声音。

第三,美国自身浓厚的“危机文化”西方文明里有“堕落”的观念,基督教文化特别害怕堕落。德国历史哲学家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在上世纪初出版的《西方的没落》便是典型。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讲新教伦理,核心就是“不努力就会堕落”。美国是西方的典型,本质上是一个被危机感驱动的社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是一片乐观,到处宣扬“华盛顿共识”和“历史终结论”。但今天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学界、政策界和媒体,大家都下渲染美国衰落的论调。各种制度安排也倾向于聚焦衰落面。两党互为反对,今天完全没有共识,互相往死里骂——特朗普说美国什么都好,民主党说美国什么都坏。媒体也一样,坏消息才是新闻。党争和媒体,不断对“坏消息”进行推波助澜。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危机感就被不断放大了。当然,对世界其他国家的人们来说,尤其是那些曾经被美国欺负的人们,也自然乐意接受和相信这一切。

所以,总体说,“美国衰落”这个说法,既有客观上的衰落,也有外部的主观期待,还有美国内部危机文化驱动的放大效应——几层东西叠在一起,我们才会感觉这个声音一直存在。

大湾区评论:正是因为主观的意见不够可靠,近期《经济学人》的一篇文章,从主观判断转向量化分析,对美国的全球实力进行了一次实证考察,认为美国250周年依然强大,实力并未衰落,但其主导地位正在削弱。您怎么看,美国真的在衰落吗?

郑永年: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回答“是”或“不是”,要从五个层面来看。第一,美国的衰落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OECD数据显示,虽然2025年美国的GDP有所放缓至2.1%左右,美国的经济基础还在扩张,技术和生产力还在发展。美国的“衰落”只是相对于它的增长速度、相对于发展中国家和新兴经济体来说确实比较慢,但美国本身还是在发展,尤其是技术发展非常迅速,在大多领域原创性技术依然产生在美国,或者首先在美国落地。其它很多经济体基本上处于追赶地位。如果用马克思主义观点来看,美国今天的问题更多出在上层建筑、生产关系和分配机制上,而非经济基础和生产力方面。

第二,大国的衰落是一个长期过程。就像中国从清朝后期开始衰落到最后被列强打败,也经历了很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长期过程中,国家能不能纠正错误、能不能抓住新的机会,都是在变化中的,不能用命定论”来看问题。美国从1890年前后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到真正确立全球霸权,中间也经历了美西战争、两次世界大战等几十年的过程。大国衰落的道路也不会是一条直线,这个过程可能要持续几十年,中间充满变数,“中兴”的机会也是有的。特朗普和其MAGA运动的目标就是“中兴”。

第三,美国仍然是“衰落中的霸权”。它即使相对衰落,仍然是霸权,因为目前还没有任何国家或力量能够真正替代它。盖洛普(Gallup)2025年全球领导力认可度调查显示,中国领导力支持率中位数升至36%、美国降至31%——这确实反映了美国影响力的下降和多极化趋势的加速。但“下降”和“被替代”之间不仅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被替代”迄今也只是一个假设。美元仍然是全球最主要的储备货币,美军仍然拥有全球最强的投送能力,美国在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领域仍然保持领先。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也承认,单极霸权是“不正常的”,世界终将回归多极化——但多极化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美国在这期间仍然是最重要的一极。

第四,美国霸权的性质在发生变化,从“建设性”转向“破坏性”二战以后,美国的霸权有过比较“正向”的一面。比如联合国体系、国际发展体系、马歇尔计划,以及对日本、德国和亚洲“四小龙”发展的帮助。即使是对德日的战略,美国“本意”也是要帮助这些战败国的重建。但从老布什海湾战争之后,美国霸权就开始产生变化,美国不再像以前那样大规模投入、驻军、占领和重建,它更多是通过打击、威慑、维持自身战略优势的方式来施加影响。它不一定要像传统霸权那样占领土地,而是要确保你不要挑战它。现在看来,“大中东民主计划”只是一个暂时现象。今天的美国对涉足广泛的全球事务尤其是对美国直接利益没有多大关联的事务越来越没有兴趣。马斯克已经辅助特朗普把美国的国际发展署送进了“碎木机”。

第五,美国在重要领域的霸权不但没衰落,还在强化升级。如果你从传统角度看,比如占领土地、传统军事控制,美国的确衰落了,但如果从人工智能时代、新技术形态看,美国正在建设新的霸权。人工智能领域非常集中。IDC数据显示,美国持续主导全球人工智能市场发展,其市场规模占比超55%。

全球范围内,真正处在第一梯队的主要是中美,但中美之间差距不是有些人说的“几天”那么简单。美国在核心算法、先进算力、芯片架构等方面优势明显。应当记住,差几天”的说法主要来自美国方面,是美国新一轮“中国威胁论”的基础。美国人现在对中国是“捧杀”和“棒杀”同时进行。一方面说“中国和美国只差几天”,满足一些人的虚荣心;另一方面又说“中国人工智能威胁很大”,好在美国国内动员资源。这两种说法都是服务于美国自身利益的,不能全信。我们必须具备自己的判断能力。

除了人工智能方面,从军事、安全和技术行动看,美国也仍然有很强的能力。它不一定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占领,也不一定在乎土地和资源,而是通过短时间、高强度、技术化的打击和控制,达到目的。它现在更关注空间,尤其是虚拟空间、技术空间和战略空间。

美国的霸权形态正在转型,也在升级——不是领土扩张,而是空间扩张、虚拟空间扩张、技术标准扩张。我们不能再用农业时代的“土地帝国主义”、海洋时代的“海洋帝国主义”来理解今天的美国。很多时候说“美国衰落”,是因为我们自己的观念还没变化。今天的美国衰落和复兴并举,在一些领域的确衰落了,在另一些领域则在高速发展。因此,我们可以讨论美国衰落,但不能“一刀切”地讨论,绝对不要忽视美国的转型升级。低估美国可能会犯颠覆性错误。

收”不是“退”,别用老眼光看美国

大湾区评论:美国建国250周年的这一年并不太平。伊朗战事、俄乌战争等仍在持续,美国在多重战线上都卷入军事冲突。一方面我们看到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战略收缩,另一方面又在扩张——比如对格陵兰、加拿大的兴趣。这矛盾吗?

 郑永年:“收”不是退。我们以前就讨论过,收”是美国的战略调整,是调整、整顿、巩固和重新布局。

以前美国到处撒钱、驻军、搞重建,那是传统霸权的做法。现在它要转型,要进行新的调整。先把西半球和关键基础守住,然后通过其他方式施加影响——比如伊朗问题,搞离岸平衡,不用像以前那样投入那么多。这是一种新的国家战略。

问题其实在于,一些学者还在用老眼光看美国。美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真正落后的,可能是我们的政治学、国际关系学、经济学,还没有跟上实践。农业时代看土地,海洋时代看港口,金融时代看资本。现在进入虚拟空间时代了,我们的观念需要跟上。

唱衰中国”和“唱衰美国” 背后是同样的心理逻辑

 大湾区评论:中国经济这些年在转型,外部有很多“中国经济崩溃论”。现在美国转型中,也有很多声音说“美国霸权终结”。这两种唱衰是同一种逻辑吗?

郑永年:“唱衰中国”和“唱衰美国”本质上都是同一种心理逻辑,看不得别人好。

美国人这样,其他国家也一样。互相唱衰、互相妖魔化,不解决任何问题,而且会把关系搞坏。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会出现误判,最终失误。

你看“中国威胁论”“中国崩溃论”,这些东西已经崩溃了很多次。同样,“美国衰落论”也讲了多少年。但美国还是那个美国。美国霸权的形式、施加影响力的形式确实在变化。但你不能说美国没影响力了——很多地区事务,美国不干预和干预,结果完全两样。很多国家说美国衰落,其实是觉得美国没有像以前那样能够保护自己了,这是一种心态。例如欧洲,有美国人在,他们感到安全,现在美国人不是那么重视他们了,他们就感到不安全。尽管很多人在讨论“战略自主”,但心里还是希望美国人呆在那边。有些人则有宗教立场、意识形态立场或者狭义民族立场来看这个问题。这些不可避免,但作为政策分析者,我们看问题,还是要尽量客观,从不同层面去看,否则会导致自欺欺人的局面。

我们此前强调过,全世界都可以误解美国,唯独中国不可以。现在的世界形成了事实上G2”的格局,美国把中国作为对手,我们不能麻痹自己。“知己知彼”不是互相欺骗,否则就会反颠覆性战略错误。

美国不是“反全球化”,而是在推动“另一种全球化”

大湾区评论:美国曾经是全球化的推手,现在却用关税大棒向全世界收“保护费”。甚至成为了“反全球化”的力量。如何看?

郑永年:我想这是一种暂时现象。必须指出的是,美国的确是在反全球化”,但是在反对自己不利的全球化。全球化最大的驱动力是资本——马克思说,资本会流向一切能赚钱的地方。只要美国还是资本主义,只要中国和其他国家还开放,全球化就停不了。

全球化也不是第一次出问题。1875年到1914年,以欧洲人为主体的第一波全球化,带来了很大发展,也带来了很多问题,最后走向一战、二战。

同样,上一波全球化出现了更多的问题。超级全球化导致超级问题,这更多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有关。但相比之前还是有进步的,至少迄今尚未导向世界大战。俄乌冲突和全球化有一定关系,但不是简单由全球化导致。伊朗问题和能源、地区政治有关,也不能完全说是全球化导致。

美国确实需要调整了,但不能只盯着特朗普的贸易保护主义、经济民族主义。你看中美直接贸易和间接贸易仍然很大。还有美国的数据流通、人工智能国际化,这些难道不是全球化吗?全球化并没有停止。只是有些领域、有些问题出现了,需要解决。

每个国家都会根据自己的比较优势推进全球化。美国在某些没有比较优势的货物贸易领域搞保护主义,但在它有比较优势的领域,比如人工智能、数据、芯片、技术标准、虚拟空间,它仍然在推动全球化,并且是快速有效。美国对盟友、对东南亚国家、对全球南方国家,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方面仍然在全球化。世界上的人才、资本和技术仍然在流向美国,美国的技术和平台也在流向世界。

所以,我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正如前面讨论的美国“衰落”要实事求是,对全球化的讨论也要实事求是。不要把“去全球化”当成一种意识形态,否则会蒙蔽自己的眼睛。

大湾区评论:美国在AI和高科技领域高度集中,但美国的盟友们,比如欧洲、日本等却跟不上进度。未来美国盟友关系会怎样变化?

郑永年:很简单,这个趋势反而会使美国霸权地位更加巩固。第一、第二、第三次工业革命时期,欧美发达国家大体上都参与其中。英国、德国、美国、日本等,各有优势,技术分布相对分散。耐用品、汽车等产业,大家都有能力。

但这一次人工智能高度集中。从西方世界看,几乎高度集中在美国。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能力,就会越来越依附美国。欧洲领导人整天讲“自主”,但为什么自主程度反而越来越低?因为技术结构、经济结构变了,它们在实际能力上离不开美国。这是一个很荒唐的局面,说明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失去了自我生存的能力。

事实上,美国盟友对美国越来越依赖,而不是越来越摆脱美国。你看G7,如果美国不参与,作用就非常有限,甚至没有。这说明美国的经济基础、生产力、硬实力仍然很强。

当然,美国的这些盟友们,比如日本、欧洲,都希望发展自主的能力。特朗普有时候也支持它们发展,因为可以减轻美国负担。但前提是,不要损害美国利益,关键地方仍然是美国主导。如果日本、法国或其他国家将来对美国构成威胁,美国也会像20世纪80年代打压日本一样打压它们,直到把他们打趴下。

什么叫文明?不能只看历史长度

大湾区评论:有人嘲笑美国历史只有250年,认为和文明古国相比没有文明。您怎么看?

郑永年:如果只用历史长短来衡量,伊朗有6000年。但文明不是比岁数,我们必须要实事求是地看——美国不仅是一个文明,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世界优秀文明的“集成”

正如我们上次所讨论的,美国的三权分立、参众两院、联邦政府和州政府的设计,这些都是人类政治智慧和知识总和的一部分。美国工业化发展,也吸纳了世界上最优秀的大脑。你说它不是文明?不仅是文明,还是一种集成性文明。

那些古国几千年主要是农业文明,尽管各国都希望自己实现现代化,但像中国那样成功的寥寥无几。美国是工业文明的重要代表。美国从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工业革命,到现在第四次工业革命,一直都是重要参与者甚至引领者。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是“大规模制造”,通过工艺和零件的标准化实现大批量生产,而美国正是这一革命的核心发源地。你可以说美国没有传统农业文明那种厚度,但从工业文明的角度看,美国当然是文明——而且是一种全新的、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文明形态。

什么叫文明?不能只看历史长度,也要看物质层面、制度层面、人的文明层面。有些人觉得美国是“野蛮人”——但如果一个几千年文明被一个250年的“野蛮人”打成这个样子,还固守“我是文明、你是野蛮”的解释,那在一般理性思维上很难说得通,只能在宗教意义上理解。你可以不喜欢美国,但你不能否认它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明形式。

美国梦、中国梦和其他梦是可以共存的

大湾区评论:以前我们一直说“美国梦”,代表自由、民主的灯塔,让全世界的人向往。现在,美国梦还在吗?

郑永年:过去不仅美国人有美国梦,世界上很多人也有美国梦。从这个角度说,美国梦当然存在过。美国梦还在不在,要看对谁来说。对美国人来说,对很多美国传统中产来说,它确实在褪色、在变淡。但对很多贫穷落后国家的人来说,它依然有吸引力。BCG的报告也显示,美国仍然是全球吸引顶尖人才的头号国家,2025年人才流入仍在增长。世界范围内的人才、资本、技术仍然在流向美国。

此外,人的意识会变化。每一代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打字机时代、电脑时代、人工智能时代,人的价值观都不同。美国正在经历的不仅是一个比较困难的时期,还可能是一个大转型。如果科技右翼设想的东西实现了,可能形成一种我们不喜欢、不向往的新文明——寡头经济和寡头政治的形态。那还是不是美国梦?这也要看那一代人怎么理解。梦是一种理想,但每一代人的理想不同。今天的人们很难为未来的人们定义梦想”

与此同时,中国崛起以后,很多华人回到中国,最优秀、最顶尖的中国科技人才正在加速回流。再者,中国对外籍人才的吸引力也在上升。上海、北京、广州、杭州、成都等城市对外籍人才的吸引力持续增强。

有人可能觉得,美国梦和中国梦是冲突的——你赢我就输,你强我就弱。我们不能简单地这么认为。1931年,历史学家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在《美国史诗》中第一次提出“美国梦”时,他描述的是“让我们所有阶层的公民过上更好、更富裕和更幸福的生活”,这个理想是每一个国家的愿景。美国梦、中国梦,以及其他国家的梦,都可以同时存在——只是路径不同、文化不同、制度不同而已。

分散一点,让人类有更多选择,反而更丰富。人们既可以做美国梦,也可以做中国梦,更可以做其他梦。世界这么大,容得下不同的梦。当世界不再只有一个梦工厂”,当不同文明都能为人类提供各自版本的“好生活”想象时,人类才真正从“历史终结论”的幻觉中走了出来。

Emma Brignall:专访尼克松访华首席翻译傅立民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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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尼克松总统的访华破冰之行,不仅奠定了现代中美关系的基石,其间达成的涉台协议至今仍深远地影响着地缘政治格局。本期《中美印象》特别专访了那场历史性会晤的美方首席翻译——傅立民(Chas Freeman)大使。作为美国资深外交家,傅立民大使曾历任美国国务院中国事务处处长、驻华公使衔参赞以及国防部助理部长,亲历了冷战后国际安全体系的设计与美中军事关系的重建。

埃玛·布里格纳尔(以下简称“问”):您最初是如何对外交产生兴趣的?您的职业生涯带您走过了如此多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但中国显然是您投入了大量心血的一个国家。为什么偏偏选择中国?

傅立民(以下简称“答”): 我来自一个有着五代人传统的家庭,我们家过去规定,每周二和周四在餐桌上必须说外语。就我而言,周二说法语,周四说西班牙语。过去我对中国一无所知,尽管我的家族在很久以前就和中国有过渊源。美国独立战争后,最早前往中国的纽英伦(新英格兰)船只之一就是由我的一位先祖担任船长。我的三位曾祖父都曾在中国工作过。其中,约翰·R·弗里曼(John R. Freeman)是孙中山的顾问,也是三峡大坝的设计工程师——但他当时深知大坝无法动工,所以待了六个月就离开了。乔纳森·斯宾塞(Jonathan Spence,即史景迁)的《改变中国》(To Change China)一书中还记载过这件事。

我外祖母的父亲罗伯特·埃兹拉·朴(Robert Ezra Park)是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奠基人,后来也在燕京大学(现北京大学)以及岭南大学(现广州中山大学的一部分)参与过创办工作。另一位曾祖父——我戴着的这枚玉戒指据说就是当年清朝山东巡抚赠送给他的——曾与亨利·西门子及其亲哥哥(平炉炼钢的发明者)共事。他当时受雇于清政府,负责推进中国钢铁工业的现代化。只有一位曾祖父没去成中国。

我是后来在哈佛法学院就读时,几乎纯属偶然地发现了这些家族往事。当时我已经确定自己不想当律师。因为热爱文化交流,我非常喜欢语言。同时我也热爱历史,于是我便跑到怀德纳图书馆(Widener Library)去研读历史,反而不去上法学院的课。我博览了世界各国的历史。由于接受过英式教育,我对英国视角的欧洲史等内容有着非常扎实的基础。此外,我还拥有耶鲁大学的拉丁美洲研究学位。当时关于非洲的著作并不多,所以没花多久就读完了。接着我涉猎了中东、印度、东南亚、日本和朝鲜半岛的历史,最后读到了中国。

我彻底被吸引住了。这引发了我的思考——那是1964到1965年间。当时我们和北京方面没有任何外交关系。我们把在国共内战中败北的台北当局,奉为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

后来,我曾前往联合国为“将北京拒于中国席位之外”进行辩护,当时我们的措辞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但其首都在台北,不在北京;这并非流亡政府,因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是我们当时的官方口径,而且我们靠这套说辞维持了远超理应维持的时间。总而言之,我对当时的地缘政治局势着了迷。我认为这不合逻辑。中国当时已经尝试过与苏联结盟,如今又退出了该联盟。我们与中国没有交情,但在冷战中我们正面临来自苏联的压力。我们需要联络中国,而中国也因为面临苏联的压力而需要联络我们。当时我想,当这一历史性时刻发生时,我希望能亲历其中。令我大为惊喜的是,我后来真的见证了这一幕。

问:1972年,在理查德·尼克松总统开启美中关系破冰之行的历史性时刻,您担任了他的翻译。您能带我们重温一下当时的场景吗?当时华盛顿和北京两地对此有何反应?

答: 其实我对那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访华破冰之旅做出的最大贡献,并不是现场翻译,尽管我等会儿会谈到这一块。当时,美国总统拿到的关于中国的简报文件中,几乎有半数是由我撰写的。因此,他对范围极其广泛的各项议题都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那是一项浩瀚的撰写工作。为此,我在美国国务院一个受控的封闭空间里足足关了几个月。当时我压根儿不知道自己也能随团出访。直到有一天,几张行李标签塞进了我家的邮筒,接着我看到《时代》(Time)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写着我已被指定为随行翻译。那篇文章里还写错了许多关于我的生平背景,显而易见,那是白宫里某个人透露的消息。我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得知自己要去的,但当时没有人交代我具体做什么。虽然我为了参与“中美华沙谈话”接受过专门的翻译训练,但我此前从未真正担任过实战翻译。“中美华沙谈话”是美利坚合众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进行的大使级会谈,最初在日内瓦开始,前后共进行了136轮,并在其后期阶段孕育出了最终巧妙化解台湾问题的外交措辞,从而使尼克松的访华行程得以成行。

我抵达北京后,本希望能得到指示,明确总统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们入住了钓鱼台国宾馆。下午三点左右,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总统想见你”,于是我便去了他的下榻别墅。我以为他会交代工作,但他没有。我记得他走进房间,个子比我稍高一点。他的鼻子刚好与我的视线平齐,鼻孔里冒出三根黑鼻毛,鼻梁上有道沟,其中一根鼻毛上还粘着一小团蜜丝佛陀(Max Factor)化妆品。除了在电视演播室,我从未见过男人化妆,所以这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但他并没有向我交代具体的翻译任务,只是说听到过不少关于我的好评。随后他就回去了,留下我和另外两名备用翻译站在那里,接着我们也回到了自己的别墅。

随后,尼克松总统便出人意料地动身去会见毛泽东了。当时毛泽东基本上是在靠医疗设备维持生命,这也是为什么中方此前一直无法确定具体会面时间的原因——他们必须帮他调理好身体,以确保他能在会面时神志清晰、表达连贯。尼克松去的时候没有带任何国务院的人,所以美方房间里没有一个懂中文的人。有时候我还会开玩笑地想,当时担任中方翻译的唐闻生或另一位翻译,会不会是自己编造了毛泽东说的话,因为美国代表团里根本没人懂中文。但我敢肯定她们没有这么做,她们都是非常严谨专业的人。

因为那次(突如其来的)会面,国宴的时间被推迟到了晚上九点半,这对中国人来说已经非常晚了。大约八点钟的时候,我被叫到了总统的别墅。他的礼宾官兼日程规划师德怀特·查平(Dwight Chapin)从总统下榻的套房里走出来,对我说:“总统希望你来翻译今晚国宴上的祝酒词。”

我说:“好的,能让我看看文本吗?” 他说:“我想没有文本。” 我说:“查平先生,我想你搞错了。请去跟总统核实一下。”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总统说了,他准备即兴演讲。没有文本。” 我说:“查平先生,你可能会感兴趣想知道——今晚的祝酒词其实是我起草的。我知道有文本,而且我还听说国家安全委员会(NSC)的工作人员在里面加入了一些毛主席的诗词。如果你觉得我会站在全人类以及中国中央委员会面前,把一段来路不明的英文翻译版毛主席诗词即兴口译成中文,那你真是——(我这里用了一个粗俗的词)疯了。” 他仍坚持说:“确实没有文本。” 我说:“行吧,既然这样,那我不干了。”

于是,他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文本交给了中方人员。中方人员转头问我:“这里面引用的诗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我总算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两天后,尼克松眼里泛着泪光向我道歉,说:“我不该那么做的。”他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背诵演讲稿;他拥有近乎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巧的是,我也一样。其实就算他手里不拿文本,我也完全有能力站在那里完成翻译,但他当时担心我会拿着文本破坏他想营造的“即兴”效果。就这样,一场灾难被化解了。尼克松总统再次展现出他极其古怪的个性。不过,我并没有因此丢掉在联邦政府的前途,而是继续了我的职业生涯。

顺便提一句,当时国务卿的所有翻译工作也都是由我承担的。首脑峰会的议程通常是双轨制。国务卿往往被赋予一项吃力不讨好的艰巨任务——与对方逐一核实并排查所有的分歧。我们争论了印度支那战争、越南问题,以及我们曾站在对立面的朝鲜半岛问题;还争论了克什米尔问题,以及双方未能达成共识的日本在地区内扮演的角色。这些争论都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正如周恩来所说,他们建议《上海公报》应当首先向我们各自的盟友和藩属国表明,我们并没有出卖他们的利益。因此,这份公报的开篇详细阐明了双方完全不兼容的各自立场。随后,公报过渡到声明:从根本上讲,美中两国拥有不同的社会经济制度、意识形态以及不同的外交政策。尽管如此,双方仍可在共同利益的事务上开展合作——而这在当时实际上指的是共同反对苏联的扩张主义议程。

问:从那时起,您的职业生涯跨越了数十年,见证了无数世界领袖的更迭。从毛泽东到习近平,从理查德·尼克松到唐纳德·特朗普,在您看来,美中关系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时刻有哪些?

答: 这很难说。在《中美建交公报》达成后,我是邓小平访问美国活动的主管官员之一,那绝对是一个高光时刻。当时我参加了与邓小平的许多场会晤。后来我跟邓小平也变得非常熟稔。他曾在1974年来到联合国,那是他结束劳动改造后,被起复代表中国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言。当时我陪同基辛格(时任国务卿)一起接见了他。他给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能够近乎瞬间地劈开层层迷雾,直击问题的核心。他说话非常直率,也许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和蔼可亲的人,但他极其聪明、精力充沛且行事果断——这一点在他后来推动中国改革的进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记忆。1981年夏天,我担任临时代办并暂管大使馆馆务期间,还在北京亲自将吉米·卡特介绍给了邓小平。当时这位前总统和夫人罗莎琳·卡特一起到中国访问。

但大概最令我记忆犹新的,是关于《八一七公报》的谈判。那份公报其实是在我北京家中的饭桌上谈出来的。正式会谈只是用来确认我和中国外交部同行在非正式沟通中达成的草案,然后再提交给罗纳德·里根和邓小平首肯。如果上面点头了,那么大使和他的中方同行就会举行正式会晤,正式签署通过。这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谈判方式:你先与中方同行进行半官方的、探讨各种“假设情况”的碰头会,如果双方能达成表面的共识,再由更高层予以确认。

那份公报暂时解决了美国对台军售问题,而这一问题在两国建交后曾一度威胁到双方关系的存续。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任何一方都满意的结果。双方也都没有完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中方不得不妥协,同意美国对台军售在一段时期内继续进行;而美方也不得不妥协,同意最终将终止军售,并且军售的质量和数量将随着时间推移逐步递减。当我们最终达成这项协议时,气氛算不上欢快,但这毕竟远比两国断交要好得多——而断交在当时确实是一个有可能发生的结果。那确实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历史性时刻。

这类事情还有很多。我认为,作为一名外交官,与中国打交道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他们都是完美的“演技派”,能够把不同的事情完全割裂开来(公私分明)。比如,我会为了某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去拜会我的中方同行——比如某位副外长或部长助理。我们坐下来,整个人陷在他们偏爱的那种宽大舒适的真皮沙发里。我会对他说:“你家娃上次考试考得怎么样?你看过最近那部电影了吗?你爱人挺好的吧?最近有什么旅行计划吗?”诸如此类。我们大约会闲聊五分钟,接着,我们两个都会在沙发上直起身子,双膝并拢,双手按膝,双脚平放在地上。

这时我会对他说:“我奉命对贵国在波斯湾极度令人愤慨的表现,提出最强烈的抗议。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任何文明国家都干不出来的,你们必须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然后他会回应道:“我全盘拒绝你的每一作态。你说的完全不是事实。在波斯湾犯错的恰恰是你们美国人。”

我们就会这样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一番,过了一会儿,我们看着对方说:“我们谈完了吗?”接着我们又重新陷回沙发里,我会说:“这周末一起去野餐怎么样?”你很难与其他许多国家的外交官做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往往会把个人关系与官方立场混为一谈。我们每个人都忠实地代表着各自的政府,但同时我们也拥有私人情谊。当双方有可能达成某种协议时,这种私人关系就会发挥极大的推动作用。他知道我不会对他撒谎,他也绝不会对我撒谎。我珍视他的意见并对他保持尊重,他对我也抱有同样的看法。这就是当年在北京搞外交的样子。但如今听说这种互动已经凤毛麟角了,这真的很遗憾。

问:您亲眼见证了中国的崛起,而这一现象如今已成为美国国会议员以及国内大部分人共同焦虑的跨党派议题。您如何看待中国走向全球舞台中央的崛起?它又在如何影响着世界秩序?

答: 首先,当尼克松当年开启中美关系时,我们担心的不是中国的强大,而是中国的脆弱;我们担心的不是中国与世界的紧密连接,而是中国的孤立;我们担心的不是中国的富有,而是它的贫困。我们当时希望扭转这一切,目的是拉拢中国来共同遏制苏联,并希望能说服他们停止在越南和印度支那支持我们的对手(虽然我们最终没能说服成功)。

而现在,我们担心的恰恰相反。中国已经重返富强,并且在科学、技术、经济等诸多领域正在赶超我们。当我们在全球舞台上选择退缩时,中国正成为世界的一股主要力量。我们退出了多个联合国专门机构,我们在国际上对自己的伙伴和朋友并不友善,有时我们甚至对敌人比对朋友还要好。我们正在走向一种我称之为“抛弃外交”的外交政策,这让我们根本无法与拥有完全不同行事风格的中国进行有效竞争。这就是第一点,极具讽刺意味。

第二点是,正如你所说,我确实亲眼见证了中国的崛起,而这在邓小平看来,显然是承接毛泽东革命之后的“真正的革命”。邓小平毫无疑问将毛泽东视为秦始皇一样的人物。他们曾经历过一位极权统治者,其对中国的蓝图最终未能完全贯彻,取而代之的是汉朝对其统治的重新阐释,并确立了毛泽东所深恶痛绝的儒家思想。邓小平将自己置于类似汉朝的角色中,在毛泽东留下的废墟上建立起一个全新的中国。

我大概是第一批敏锐洞察到这一根本性转变的人。当时我在北京。我是国务院的中国事务处处长,全面掌控两国关系,在那个年代,这个级别的职位拥有真正的实权。我前往北京与大使馆沟通,随后又去了香港——那是当时观察中国最重要的前哨站。

有一次,我从北京饭店步行出发,朝着故宫和天安门的方向走去。在故宫的一个拐角处,有一条叫南池子的街道。就在那个十字路口,有一个人推着一辆手推车在卖面汤。这在当时的中国简直不可思议。那时全是国营食堂,根本没有任何个体商贩,中国传统“小吃”的繁荣景象基本上早已销声匿迹。所以,这个小贩的出现让我大受震撼。我走上前去,用中文问他:“你属于哪个单位的?哪个公社的?”他回答说:“我自己就是我的单位。”那一刻我想:某些根本性的变革正在发生。

我回到美国后,在第二年(1980年)的2月份,史密森尼城堡(Smithsonian Castle)召集了一场“全美中国观察家大会”,我出席了会议。当时,我是全场唯一一个认为中国正在发生一场真正的革命、中国正在改变前进方向并且这条路行得通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在争辩说中国不过是固步自封、老调重弹。我当时气坏了,散会后立马跨上我平时通勤用的摩托车,连夜赶回国务院,花了一整夜写了一份名为《2000年世界格局中的中国》的备忘录。这份文件现在可以在我的个人网站(ChasFreeman.net)的辅助材料里找到。我在报告中坚称,中国即将摆脱社会主义式的低效懒散,并在经济上取得巨大的成功。

结果,我遭到了中央情报局(CIA)的严厉批评,甚至被叫过去开了一场针对我的“批判会”;香港的中国观察家们也纷纷指责我过于乐观。我当时预测中国经济每年的增长率能达到6%到7%,但实际上他们增长了15%。我当时认为中国能够重振农业,而中国农业实际的增长速度是我预估的两倍。他们当时对我说:“不、不、不,你彻底错了,中国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事实证明,我把所有的事情都预测对了,唯一看走眼的是中国的地缘政治——因为我万万没有料到,苏联竟然真的如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所期望的那样,因自身的体制缺陷而土崩瓦解。我曾设想在21世纪初,苏联和中国依然会处于竞争状态。当然,到那个时候,苏联早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所以在这一点上我错了,但话又说回来,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看错了,所以我也不觉得太难堪。

问:您认为当今的美中关系中,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答: 我认为这些误解是根深蒂固的。从本质上讲,美国已经陷入了一种“幻想式外交”的习惯中,我们对外国的看法极其扭曲。你在录音前提到了赖斯(Condoleezza Rice)。她当年对伊拉克的看法就极其扭曲。她曾幻想伊拉克人民会手捧鲜花欢迎我们,把我们当成将他们从萨达姆·侯赛因手中解放出来的救星;她还幻想这场战争的军费完全可以通过伊拉克自身的财富来自给自足,因为(在她看来)每个伊拉克人都住着宫殿,每棵椰枣树下都埋着黄金。我们当年入侵的是我们梦境中的伊拉克,而不是现实中的伊拉克。我认为在很多方面,我们现在打交道的是我们噩梦中的中国,而不是现实中的中国。

中国是否企图取代美国成为全球霸主?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然而,我们自己害怕被取代,而且在许多方面,中国的崛起确实在挤压我们的空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想要以我们过去的方式来统治世界。我们幻想中国具有扩张性,但除了包括台湾在内的中国传统疆域之外,它并不对任何领土抱有野心。我们看到南海存在争议,于是我们选择站在非中国主权声索国的一方来对抗中国。然而,那些国家的声索依据即便不比中国更薄弱,也绝不比中国更充分。我们习惯用德国当年寻求“生存空间”(即抢占更多领土来安置人口)的桥梁来生搬硬套中国。但中国人根本没有这种迹象。他们不希望自己的领土上有更多的朝鲜人、越南人或土耳其人。我们或许还会用帝国主义、大日本帝国或重商主义的理论去套用中国,但中国人并不渴望通过军事占领或吞并来控制市场,他们非常乐意在资本主义世界里进行竞争。

事实上,我们对华面临的核心问题之一,恰恰在于事实证明他们比我们更擅长玩资本主义。所以,我认为我们的许多看法都是扭曲的。相比之下,中国的官员对美国的了解要现实得多。但如今在两国的民间——如果你愿意称之为平民阶层的话——都对彼此怀有深深的猜疑,有时甚至是仇恨。这也是事出有因的。我们在军事上部署在中国所有的边境线上,我们包围了它。我们每天都要对他们的防线进行三到四次极具挑衅性的侦察测试。中国并没有堵在我们的国门口,但我担心我们正在刺激它,最终导致它“顺藤摸瓜”找到我们家里来。我总喜欢引用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的那句名言,即美国不应“去海外搜寻并消灭怪物”。我想补充的是,这样做带来的后果是,当你执意去海外寻找怪物时,那些怪物往往会跟着你回到家里。我恐怕我们未来会看到中国人出现在拉丁美洲国家——那些目前正被我们疏远、从而向中国的影响力敞开大门的国家。

问:目前美国国内有一股对华推行“威慑”政策的呼声。美中两国如何才能开展更多合作?双方分别需要做出怎样的妥协,才能为世界带来积极的改变?

答: 我认为威慑固然有其作用,但它必须辅以“政治上的安抚(保证)”。也就是说,我在威慑你不要去做某件事(X)。只要你承诺不做,你就会获得回报。那么,你不来挑战我的动力是什么?当然,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挑战我,我会让你付出沉重代价。但是,从你切身利益的角度出发,你不挑战我能获得什么好处?不幸的是,我们目前对华采取的是一套完全军事化的威慑政策,毫无政治层面的考量。

因此,这种威慑最终演变成了挑衅。结果就是,我们陷入了军备竞赛,双方发生了军事对峙,甚至频频上演武力示威——尤其是在台湾周边地区。我们试图说服该地区的其他国家,让他们相信自己需要美国的保护来对抗中国。但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并不想要我们的“保护”。他们想要的是我们的“支持”,好让他们能腾出空间,摸索出一种与中国共存的方式。他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中国曾是这个地区的中心,如今正在重新成为这个地区的中心。他们希望与中国达成一种安全的和解与顺应,并希望我们能协助他们做到这一点。但这恰恰不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我们该如何合作?首先我们应当认识到,许多全球性问题必须通过美中合作才能解决,无论是防扩散、世界贸易体系、投资监管,还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对就业和人类社会结构构成了严重威胁;随着它的推进,我们将看到经济的许多大宗领域不再需要人工劳动力。我们该如何应对?

还有全球变暖问题。我知道特朗普政府对此深表怀疑、全盘否认,但目前全世界只有我们这一个国家在这么干。我们本可以与中国开展非常高效的合作,因为中国恰好在所有与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相关的技术领域都处于领先地位:太阳能、风能、核能、水利,当然还有电动汽车。我们却在试图让自己的经济继续安稳地躺在内燃机时代。但在我看来,这并不聪明,而且也绝不会奏效。事实上,我们刚刚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已经让国际社会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共识,那就是你不能再指望石油和天然气了。世界需要电气化,这不仅为中国的电动汽车,也为中国的太阳能电池板、风力涡轮机以及已经迈入“后西屋时代”的中国核电创造了巨大的市场。中国人正在建造52座核电站,而我们目前一座也没建。

我们可以在许多领域并肩工作。过去我们在科学技术领域的合作就最有效地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大学里许多最顶尖的科研人员实际上都是中国人。但我们现在却让美利坚的生活环境对他们变得非常不友善,以至于许多人正成批地选择回国。这就是一场悲剧。你可能知道钱学森的故事,他曾任职于加州理工学院,是一位天才物理学家,也是我们核计划的奠基人之一。当年联邦调查局(FBI)对他大肆进行无端审查和施压,最终将他逼回了中国,结果他成为了中国核计划和洲际弹道导弹的国父。这本是不必要的,也极大地损害了我们国家的利益,但我们现在竟然在重蹈覆辙。

我们理应张开双臂迎接中国日益增长的繁荣,并通过向中国推销更多产品来从中获益。美国应当努力扩大对华出口,而不是切断销售。就拿半导体行业来说,你可以看到英伟达(NVIDIA)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尽管英伟达的芯片是在台湾制造的,而不是在美国本土。姑且撇开这一点不谈,通过切断英伟达对华销售,我们实际上剥夺了英伟达维持领先地位所需的营收和资本,同时还倒逼并刺激了中国人去复制英伟达的技术实力——而他们现在也确实在一步步做到这一点。这个局面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中国有一个成语叫“闭门造车”,字面意思是关起门来自己做车。换句话说,就是试图在工业上做到完全的自给自足。这根本行不通。中国人已经在20世纪50年代证明了这一套行不通;而我们在21世纪的美国,却正在步他们的后尘,再次证明这招行不通。

问:您刚才提到了台湾,以及如今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相互依存,特别是在半导体领域。您在法学院期间的研究曾作为《台湾关系法》的基础,您也亲眼见证了美国从承认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到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过渡。在这段转型期中,与这两个政府打交道的经验是怎样的?这又是如何影响当下的双边关系的?

答: 我在哈佛法学院读了两年,第三年因为加入了外交部而没有继续就读。九年后,一位优秀的哈佛法学院教授杰里·科恩(Jerry Cohen,即孔杰荣)邀请我回去,帮他一起主持一个关于中国法律和谈判风格的研讨会。我对他说:“我干不了这个。我没有学位,没办法列入教职人员编制。”于是他帮我安排,让我一边在教职岗位上任职,一边注册为三年级学生。所以,在我离开法学院十年之后,我最终拿到了法律学位。

至于《台湾关系法》——当时核心的核心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打算与台湾断交并撤销对其国家地位的承认,我们该如何保障台湾人民的福祉,并履行我们对其负有的道德义务?这到底该怎么操作?这就是我当时研究的课题,并最终成为了《台湾关系法》的基础。我并没有直接参与起草这部法律,但我协助了与国会的谈判。当卡特政府将法案草案提交给国会时,国会几乎没有做出什么修改。我的法律研究以及起草者对它的运用,显然是扎实合理的。不过我确实加上了一段前言(序言),阐明了国会的政策。我曾就此与他们反复磋商,以确保这段话能与北京方面达成的建交谅解基本兼容。所以,那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经历。

我们在建交协议中曾达成过一项共识。我们在1982年的《八一七公报》中也曾就对台军售达成过一项共识。然而,我们如今全盘推翻了我们当年承诺的所有谅解。这让台湾陷入了险境。我认为我们正在看到这种后果。比如郑丽文(台湾政治人物)和她的论点。她认为国民党现在作为台湾执政党“民进党”的反对党,能够同时与北京和华盛顿展开对话,而这恰恰是台湾作为一个独立实体得以存续的先决条件。我认为大陆方面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去就台湾的某种受保护地位进行谈判。大陆过去曾明确表达过这一意向。但当然,香港的例子——在我看来可以说是喜忧参半。香港人此前发起了激烈抗议,随后遭到了中国政府的整顿,香港也因此付出了代价。这个例子在台湾被解读为对香港的打压,因此并不能鼓励双方进行谈判。但郑女士表示,即便在大中华的框架下,她也有能力为台湾勾勒出一个能够保留其生活方式、经济模式及国际关系的未来。我们对此拭目以待。当前围绕台湾有着太多令人焦虑的问题,尤其是去界定美国对台湾的承诺究竟是什么,以及那笔悬而未决的军售。

问:既然当前围绕台湾有这么多棘手且充满焦虑的问题,您认为美国方面与台湾接触的最佳方式是什么?

答: 我觉得极其讽刺的是,特朗普在这场博弈中引入了比“战略模糊”更进一步的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战略摇摆”或“战略冷漠”——而他现在却被指责是在做出一种战略评判。我原以为这正是总统该干的事。你只需要扪心自问:台湾能为美国做什么,或者能反制美国什么?大陆又可以为美国做什么,或者能反制美国什么?台湾能够解决我前面提到的任何全球性课题吗?它是美国农产品不断增长的市场吗?它是科学与技术的领头羊吗?澳洲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表示,在他们监测的74个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领域中,中国目前在68个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美国可能只在6个领域领先。我认为,美国如何处理与中国大陆的关系,其牵涉的利益要远远大于处理与台湾的关系。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做好妥协的准备。

当然,我们有自己的价值观;我们应当珍视台湾充满活力的民主制度、对法治的尊重以及高度的公民自由。在许多方面,台湾现在的居住环境甚至比美国还要好。那里可没有移民海关执法局(ICE)到处在街上横冲直撞地殴打或谋杀平民。我认为,在台湾摸索与中国其他地区达成某种共存模式(modus operandi)的过程中,我们欠台湾一份支持。但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最不该做的事就是为了它去打一仗。如果我们真的开战,我们进行的每一次兵棋推演都表明,我们将损失大约三分之二的空军和海军。中国也会蒙受同等损失。但他们拥有快速重建的能力,而我们没有。我们根本不具备那种工业制造产能。而且,一场因台湾而起的战争将面临演变成核调停(核交换)的威胁。那种认为我们可以攻击中国本土、同时又能确保我们自己的国土免受中国攻击的想法,简直是无稽之谈。

因此,有太多理由说明,我们应当去推动海峡两岸的贸易和对话,帮助台湾去为自己寻找一个既不向中国宣战、同时又能被中国接受并共存的未来,无论两岸同意将这种状态维持多久。

我在德克萨斯州最喜欢的政治家是一位已经过世的名叫金基·弗里德曼(Kinky Friedman)的家伙。金基·弗里德曼曾说:“相比于女人,我更喜欢猫,因为猫很少、甚至几乎从来不用‘关系(relationship)’这个词。”尽管记着金基的这句格言,但我依然认为,我们必须时刻铭记各种关系所带来的道德义务。我们与台湾人民之间存在着一段历史关系。我们应当为自己曾向台湾提供过帮助、并最终协助其发展出如今的民主体制而感到自豪。但是,法国也拥有民主体制,我们似乎并不会因为这一点就认为自己必须去替法国的立场武装防卫。我们拥有意识形态上的亲近感,这并非无足轻重,但这绝不是值得你去发动战争的理由。

问:由于您在中国和中东地区都拥有丰富的外交经验,您是如何看待这两个地区的关系变化及其对世界秩序的影响的?您如何展望未来几年的中国与中东关系,特别是在这场与伊朗的战争之后?

答: 中国非常小心翼翼地遵循着乔治·华盛顿的忠告:绝不结盟。中国将同盟关系视为一种负债(累赘),因为盟友可能会做出某些迫使你不得不去施以援手的举动,而你对这些举动可能毫无兴趣,或者它可能会纠缠并拖累你,就像我们现在被生生拽入了一场灾难性的对伊战争一样。因此,中国人不搞同盟。他们努力不卷入别人的家务事(地盘争夺),这一直指引着他们处理西亚——即中东问题的方式。

也就是说,他们的利益主要集中在经济和战略层面,体现在获取能源供应和打开商品市场上。他们目前已经远远成为了该地区各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并且正在成为该地区最大的投资国。在阿联酋的迪拜或阿布扎比,字面意义上聚集着四五千家中国企业。我想我看到过数据,现在有数十万中国人生活和工作在波斯湾地区。他们不仅与伊朗保持着良好关系,也与沙特交好;事实上,正是他们从中斡旋,促成了这两个宿敌之间的和解。他们既与以色列维持着亲密往来,同时也与巴勒斯坦人保持着良好关系。这绝对是高超的平衡术。

但毫无疑问,出于自身的原因,该地区国家在远离美国的同时,正在将目光转向中国。中国对他们不提任何政治要求。中国不会说:“你们必须推翻你们的政府体制,换成别的什么制度。”毫无疑问,中国人并不喜欢该地区许多社会中排斥女性的陈腐态度,无论对方是正统犹太人还是严格的穆斯林,但中国绝不会把这当成一个外交议题。它不会要求该地区国家为中国冲锋陷阵。它唯一要求的只是尊重与尊严。

这种做法得到了回报。新疆穆斯林的状况,并不是波斯湾或西亚穆斯林关心的问题。他们对与中国的关系感到非常舒适。其中一些国家甚至在宁夏和新疆等中国的穆斯林聚集区设有援助项目。因此,这是一段对彼此要求少得多、同时也更具吸引力的双边关系。

最后我想总结的是,“竞争(rivalry)”与“对抗仇视(adversarial animosity)”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竞争可以是一件非常积极的事——两个国家同台竞技、力争上游,每一个都在努力提升自己,以求交出比对方更漂亮的成绩单。这种竞争可以是非常高产且建设性的。而对抗仇视则完全不同,这就好比在一场田径比赛中,你不是像面对普通对手那样试图跑得比他快,而是试图在跑道上使绊子绊倒你的对手、去作弊、去伤害你的对手。这毫无建设性可言。而这恰恰是我们过去一段时间与中国相处的方式。

这种状态正在逼近“敌对(enmity)”。敌对的本质是渴望将你的竞争对手彻底消灭。这就是我们在冷战时期与苏联的关系,而我们当年之所以没有走到那一步,唯一的原因就在于我们通过核武器实现了相互保证毁灭的威慑。这正是我们目前与中国人正在走向的终局,这绝对无法让我们中的任何人感到安稳。

问:我们通常认为外交官只会专注于某一个特定的地区或国家,但您曾同时主管过东亚、西亚和非洲的事务。您是如何在全球这么多不同国家的错综复杂的问题中穿梭游刃有余的?我们未来应当培养更多具有全球视野的外交官,还是区域问题专家?

答: 你既需要将外交作为一种信条、一种职业来对待的专业主义,也需要区域核心知识。在正式谈判中,即使你像我一样精通中文或阿拉伯语,你也不会直接使用该语言。你一定要使用你自己的母语。为什么?因为这能带来巨大的外交优势。如果现场出现了任何误解,你可以把锅甩给翻译,而不是由你或对方来承担责任。此外,如果你能听懂对方的语言,这就能在对方的话被翻译成英语的过程中,为你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来构思和组织你的回应。我会说,外交是一门“准专业(proto-profession)”。

什么是专业?它是对普通人不具备的专业知识的宣示:去解决普通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因此,你需要去参考一门信条,以及你所处行业中其他人积累的宏阔经验。例如,医学是在19世纪中叶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正式作为一门专业确立起来的。突然之间,原本跟随某位医生当学徒的模式,被正规教育和认证流程所取代。于是我们便有了现代的医学博士(MD),他们就是专业人士。当然还有辅助专业人员,比如资质没那么广泛的执业护士、注册护士、医疗机构的前台等,他们都是医疗界的一部分,但并不是医学博士那种意义上的专业人士。

而在美国的外交领域,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这归咎于“分赃制度(官职分赃制)”,以及历任总统倾向于将重要职位赏赐给亲信、政治献金筹措者以及那些脑满肠肥、腰包鼓鼓的人。这让美国的外交时至今日依然停留在“准专业”的阶段。有些外国的外交服务体制比我们要专业得多。我认为我们的外交机制需要进行彻底的重组,因为我们正在进入一个再也无法单靠武力胁迫或金钱贿赂、再也无法单靠拳头或钱包来横行天下的时代。我们现在必须依靠我们的智慧( wits )来生存。这意味着我们迫切需要外交官的专业知识和战略洞察力。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文化敏感度,因为外交的基石在于“同理心(共情)”。你必须理解对方是从什么样的背景中走出来的,他们为什么会抱有那样的信仰和立场。只有这样,你才能组织起一套有说服力的论点,去说服他们改变立场,并接受你想做的事情——不仅符合你的利益,同样也符合他们的利益。这就是外交最基本的手段:协助他人用你的视角来看待问题,并说服他们去做符合你利益的事,因为你已经让他们相信,这样做同样也符合他们自己的利益。如果你接受这个关于外交的定义,那么在我们当前的国际实践中,你将找不到任何能与之一一对应的证据,我认为这是我们巨大的损失。

高市早苗访问印度的“中国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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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于2026年7月1日至3日对印度进行上任后的首次正式访问,并于7月2日在新德里与纳伦德拉·莫迪举行第16届日印年度峰会。

据报道,印度总理莫迪介绍高市早苗时称呼她为妹妹,“我的妹妹,高市早苗首相”,还用日语说“你好”。高市早苗通过同声传译回应:“刚才您称我为美丽的妹妹,莫迪总理。” 随后,高市早苗还高调官宣,今后将与莫迪“如兄妹般继续交往”。

此次访问的主要成果包括:双方签署多项合作备忘录(MoU),涉及人工智能、关键矿产、半导体、能源、信息通信、医药等领域;发表以经济安全为核心的联合声明,重点加强供应链韧性,推动关键矿产和半导体合作;在安全合作方面,同意扩大联合军事演习、推进海军舰艇维护合作,并加强防务装备合作;印度提出未来10年吸引约10万亿日元日本投资的目标,双方还推动“印度制造”框架下的产业合作。

此次访问也具有明显的战略意义。分析普遍认为,日本希望在经济安全、关键矿产和高科技产业链方面深化与印度合作,以增强供应链韧性,并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不过,印度仍强调其“战略自主”外交政策,在加强与日本合作的同时,也会继续保持与其他大国的关系。

高市早苗此次访问印度容易引起北京关注甚至不满,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一次单独的访问,而是它所体现的地区战略趋势。

日本和印度近年来不断加强安全、防务和经济合作。如果双方在联合军演、海上安全、防务装备合作等方面继续推进,中国可能会认为这增强了其周边的战略压力。

此次双方重点讨论了半导体、关键矿产、人工智能等产业合作。这些领域也是中国近年来重点发展的战略产业。北京通常认为,一些国家推动供应链多元化、降低对中国依赖(即”去风险化”)会削弱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

日本一直积极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理念,而中国长期批评这一战略,认为其具有遏制中国影响力的色彩。如果此次访问进一步强化这一合作框架,中国可能会对此表示警惕。

中印边境问题尚未彻底解决,两国互信有限。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加强与印度合作,特别是在安全领域,北京可能会认为这在客观上提升了印度的战略能力。

高市早苗长期被视为日本保守派政治人物,对中国的态度通常较为强硬。她曾主张加强日本防卫能力,并多次关注台湾海峡安全等议题。因此,由她主导推进日印合作,比其他相对温和的日本领导人更容易引起中国媒体和官方关注。

中国外交部2026年7月2日例行记者会上,对高市早苗访问印度期间再次强调“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作出了明确回应。

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表示:“嘴上喊着自由开放,心里想着对立对抗,这样名不副实的理念与地区国家求和平、谋发展、促合作的共同心愿背道而驰,也注定不会得到真心认同。”

他随后进一步表示:“亚太地区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动荡;注重的是合作,而不是分裂。” 他并指出:“维护战后国际秩序,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是亚太实现繁荣稳定的根基,也是地区国家的共同责任。”

他最后还强调:“面对一些制造分裂、挑动对抗的‘小动作’,地区国家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擦亮眼睛、团结一心,维护好亚太合作的正确方向,通过对话协商增进互信,通过互利合作守护安宁,共同建设繁荣稳定、开放融通、普惠包容、和衷共济的亚太。”

从外交辞令来看,没有直接点名印度,措辞比一般表态更尖锐,核心批评仍然是“反对阵营对抗”。 这次外交部的回应针对的是日本推动“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及其相关外交活动,而不仅仅是高市早苗访问印度这一事件本身。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与印度总理莫迪(图片来自纽约时报中文版)

近期(尤其是2026年以来),日本与印度尼西亚的关系明显升温,而且与日本、印度合作的方向有不少相似之处,重点集中在经济安全、能源安全、海洋安全和供应链合作。

2026年3月底,印尼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首次正式访问日本,与高市早苗举行会谈。双方确认将进一步提升战略伙伴关系,并邀请高市未来访问印尼。

双方在东京举行了日本—印尼商业论坛,签署约10项合作协议,涉及能源、投资、金融、数字经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据印尼方面公布,这批合作意向金额约200亿美元。

由于中东局势持续紧张,日本越来越重视能源进口安全。印尼作为亚洲重要的液化天然气(LNG)出口国,日本希望扩大:LNG供应、清洁能源、能源运输安全、关键矿产合作

高市在会谈中特别提到,当前国际形势更加凸显印尼在能源安全中的重要地位。

近年来,日本开始通过其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强化支援(OSA)机制向印尼提供安全援助。双方讨论了:海上安全、海军合作、防务装备、海岸警卫合作、南海局势。日本还表示将帮助提升印尼的海上安全能力。

双方继续提及”自由开放的印太”(FOIP)理念。不过,与印度不同的是,印尼始终强调奉行”自由积极”(Free and Active)外交政策,不愿加入针对任何国家的军事集团,希望在中美之间保持战略平衡。

中国对日本加强与印尼合作的关注程度,通常低于日本与印度合作,原因包括:印尼长期奉行不结盟和战略自主外交,并未加入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尼与中国经贸联系非常密切,中国连续多年是印尼最大的贸易伙伴和重要投资来源之一。 印尼在南海问题上虽然与中国存在部分海上摩擦,但整体仍倾向通过外交方式处理,不愿卷入大国对抗。

因此,北京对日印合作的警惕主要集中在防务合作、供应链重组和经济安全,而对日印尼合作更多是保持关注,而非像日印合作那样视为具有更强的战略针对性。

总体来看,日本目前正在推进一条较为清晰的区域布局:与印度重点加强经济安全和战略合作,与印度尼西亚重点加强能源、供应链、海洋安全和投资合作。这两个方向共同服务于日本推动供应链多元化和提升印太影响力的目标。

继菲律宾之后,日本积极发展和印尼、印度的地域政治关系的目的,可以说“中国因素”是重要原因之一。日本发展和菲律宾的关系,中国因素是最主要原因。

日本在亚洲发挥了许多美国希望发挥、但美国自己不容易发挥的作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日本完全代替美国,而更像是在美国战略框架下充当了一个更容易被地区国家接受的推动者。

首先,日本比美国更容易被东南亚国家接受美国推动安全合作时,很多国家担心”选边站”。而日本通常采取的是:提供基础设施贷款、海警能力建设、灾害救援合作、技术援助、投资建厂。 这些合作政治敏感度比美国主导的军事合作低,因此更容易推进。

其次,日本提供的是美国不擅长提供的经济合作。美国近年来在亚洲的安全影响力仍然很强,但大型基础设施投资相对有限。日本则几十年来一直是亚洲重要投资来源,因此,美国负责安全,日本负责经济,在很多地区形成了一种互补关系。

第三,日本更了解亚洲国家的政治文化。日本长期深耕东南亚,很多国家和日本有几十年的企业合作、政府开发援助(ODA)、人员交流、制造业合作。相比之下,美国外交往往更强调民主价值、人权、国内政治改革。而日本通常较少公开介入这些议题,因此更容易与不同政治体制的国家保持合作。

第四,日本能够降低美国战略的”存在感”,这是不少国际关系学者提到的一个特点。如果由美国直接推动某项地区合作,有些国家会认为这是美国主导。如果由日本发起,很多国家接受度更高,而美国则可以在背后提供支持。因此,日本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桥梁”和”协调者”的作用。

但日本也有自己的目标,不能简单认为日本只是替美国做事。日本有自身的国家利益,例如希望维护海上贸易航道,因为日本高度依赖能源进口;希望扩大本国企业在东南亚和印度的投资机会;希望提升自身国际影响力,摆脱过去过度依赖美国的局面;希望在印太地区塑造更有利于自身安全的环境。因此,日本很多政策既符合美国利益,也符合自身利益。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可以说:美国提供战略和安全框架,日本则通过经济合作、能力建设和外交协调,把这一框架更容易地落地到亚洲国家。因此,确实可以说日本发挥了不少美国想发挥但单独去做效果有限的作用;但这更接近一种分工合作,而不是日本简单替代美国。日本有自身的战略考量,也会在某些议题上保留独立立场,而不是完全按照美国的意图行动

欧亚集团总裁伊恩·布雷默:美国或陷入“格拉古陷阱”

(编者按:《纽约时报》6月2日发表题为《伊恩·布雷默在<埃兹拉·克莱因>播客谈美国给世界带来的风险》的文章,作者是埃兹拉·克莱因。在采访中,布雷默对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外交政策、伊朗战争以及美国全球角色转变的深度解析。他认为美国面临的不是外部崛起的挑战(修昔底德陷阱),而是内部政治机能失调和破坏规则常态化导致的自我削弱(格拉古陷阱)。政治风险分析师伊恩·布雷默认为,当今世界最大的风险源头就是特朗普总统。以下是对这个播客的翻译。)

埃兹拉·克莱因:过去一个月,美国外交政策领域有两个重头戏。一个,不用说,是对伊朗的战争。另一个,则是万众瞩目的特朗普总统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会晤。而在我看来,如果你仔细琢磨这两件事,就会发现我们的外交政策已经步入了一个绝对、完全的混乱时期。特朗普曾说过,对伊朗开战是为了终结伊朗政权构成的威胁,并且永久性地消除其获取核武器的能力。

“他们永远不可能拥有核武器。这个政权很快就会明白,没有人应该挑战美国武装部队的实力和意志。”

当前的考量中,这两项目标似乎都实现不了。那我们到底在那儿干什么?我们现在究竟想在那儿达成什么?而如果你纵观特朗普的整个从政生涯,他倾注最多心血的无非就是改变美国与中国的关系。

“我们再也不能任由中国窃取我们的国家了,他们现在正这么做。这是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盗窃。”

遏制中国、确保美国在美中关系中占据主动,不然就开始脱离中国。但你要是看看我们的对华政策,再看看那次对华峰会——上面这两件事哪一件真的在发生?或者说,我们实际上正在朝反方向走?

“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有很多共同之处。我们崇尚勤奋,我们崇尚勇气和成就。我们爱我们的家庭,也爱我们的国家。携起手来,我们就有机会发扬这些价值观,去创造一个更加繁荣、更加合作、更加幸福的未来。”

我对唐纳德·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有很多不认同的地方,但就眼下而言,现实是他的外交政策究竟是什么——不清楚。不清楚他到底想实现什么目标,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接受某些既成事实,还是在被动应对某些局面。所以,我想做一期节目,既聊聊中国,也聊聊伊朗,同时也试着评估一下唐纳德·特朗普作为一个地缘政治力量,正在如何运用力量重塑美国的意义和它在世界上的角色。伊恩·布雷默是欧亚集团和GZERO Media的总裁兼创始人。他还著有《零国集团时代》等书。照例附上我的邮箱:ezrakleinshow@nytimes.com

埃兹拉·克莱因:伊恩·布雷默,欢迎你来到我们的节目。

伊恩·布雷默:埃兹拉,我很高兴参与你的谈话。

埃兹拉·克莱因:我本来想直接问一个关于伊朗的时事问题,但我读了你年初发布的全球风险报告,这让我觉得应该先问一个更大的问题——唐纳德·特朗普究竟意味着什么?从历史和地缘政治的角度看,他又代表着什么?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他首先是一种症状,而非原因——他体现的是美国国内长期存在的种种趋势。美国民众出于各种原因认为现行政治体制无法充分代表他们,体制本身出了毛病,因此需要一个建制派之外的、能打破常规的人。这体现在一系列结构性政策上,比如美国不再支持自由贸易,转而推行产业政策、近岸外包和本土外包;也体现在边境管控的收紧上,既打击非法移民,也限制合法移民。此外,还体现在美国不愿深度卷入海外战事,转而要求盟友分担更多防务负担,让其他国家自己出钱保卫自己。这些都是结构性的问题,奥巴马得面对,拜登得面对,而特朗普正在从中受益。

但还有另一类问题,跟特朗普这个人本身有关——他把个人凌驾于国家之上。我的意思是,我一月份去了达沃斯,白白浪费了生命中的三天时间,再也追不回来了——全耗在格陵兰岛那档子事上。那件事跟美国的国家利益或外交政策没有半点关系。纯粹是这位美国总统好大喜功,想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在格陵兰岛插上美国国旗——而格陵兰岛周围环绕的恰恰是美国所能依赖的一些最强大的盟友。但这些对特朗普来说无所谓,因为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后一类例子还有很多,它们对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地缘政治走向没那么重要,但对美国眼下卷入的某些冲突、以及如何应对这些冲突,却相当重要。当然,它们对新闻头条、以及你我经常做的那些讨论,影响也大得出奇。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认同你说的,特朗普是症状而非原因,但他后来自己又变成了原因。你描述特朗普的方式,有一处我很少听别人提起——你说他是罗斯福那个级别的政治革命发起人,像罗斯福一样颠覆了美国的国家机器、它的运作方式、以及人们应该对它抱有的预期。所以请你展开讲讲这个比较。为什么是罗斯福?特朗普的政治革命又是什么?

伊恩·布雷默:罗斯福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位真正想要颠覆行政权力制衡机制、从根本上改变美国政府运作方式的总统。他做过一些尝试,有的失败了——比如试图把最高法院扩充到15名大法官,或者试图清洗、清除一部分民选的民主党同僚。但也有一些事情他成功了,比如建立一个专业化的行政体系——独立、由技术官僚主导——来实际承担政府的行政事务,在罗斯福新政之前并没有这样的体系。还有国家修建的基础设施,让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得以在几代人的时间里稳定崛起,走出镀金时代和大萧条。

一场政治革命不一定要成功,政治革命的目标也不一定是你我恰好认同的目标。但民众要求政治革命,这种结构性诉求如果得不到满足、得不到平息,就会持续存在。所以我现在看到的是,特朗普总统正在推动一场政治革命。他每天都在试图终结对行政部门的制衡。你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其中很多他都失败了。我很清楚,也相当确信,他所推动的政治革命不会成功。但我同样清楚的是,美国人民会继续要求对这个体制进行一些非常重大的革命性变革——在他们看来,这个体制对他们的诉求根本没有进行充分回应。而这种呼声来自左翼、来自右翼、也来自第三方。那该怎么应对呢?难道非得是一位政策上极其无能、骨子里有威权主义冲动、或者个人贪污成性的总统才行吗?这三条放在特朗普身上,条条都比任何前任总统严重得多。我倒不太担心那场革命——当一个体制被看作运转不灵时,它自然会引发这样的反应。但特朗普总统正在做的事情,让人担心的理由有很多。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认为用罗斯福来类比很有意思,因为我觉得它说得对的地方在于——罗斯福确实行使了巨大的权力,有时符合美国的规范,有时像你提到的——不符合规范,目的是建立专业化的体系。这一点一直很有意思。但是,罗斯福这个人本来可以成为独裁者,他最终建立的却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行政体系。他本来可以像老派强国那样,真正把美国确立为全球霸主,但他却把钱投到了联合国这类东西上。这当然不是说美国过去就没有动用过权力。但今天我们熟知的国家形态和全球秩序,都源自于罗斯福。而这两样东西——行政体系和全球秩序——才是特朗普本人、特朗普主义、2025计划,以及他身边那些人的外交政策思维所真正对准的目标。行政体系在他们看来就是”深层政府”,是自由主义被武器化后用来实施控制的工具。全球秩序在他们看来则是:美国本该是那个作用于世界的力量,结果却被束缚了手脚,还被占便宜。所以,人们一直在进行长期、协调一致的努力,要对行政体系和全球秩序动手。那么,如果罗斯福当年要建设这一切,而特朗普只想摧毁它——你怎么描述特朗普这场政治革命的目标?他是想占有吗?他是想做交易吗?他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伊恩·布雷默: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他那种自恋,他觉得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法律不该约束他,也不该约束他身边的人。他可以让自己以前的私人律师当司法部长、当代理司法部长,而且他会把法律和司法系统武器化——参照的就是他眼中这些系统针对过他的那套办法。但现实是,他现在的所作所为远远超出了我们以往所见。尽管美国过去和现在都有腐败,且腐败仍然存在于各个政治派别中,但特朗普个人所推动的东西,在美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我认为,他想做的很多事情确实跟他个人的性格有关。而且,他推动的一些政策,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也反映了美国人民想要的那种更革命性的东西。比如,从伊拉克和阿富汗撤军这件事。基本上是特朗普跟塔利班谈成了协议,让美军撤出阿富汗。很多人会说,那笔交易糟透了,你把什么都拱手让给了他们。但大多数美国人会觉得,结束这场战争是件好事,毕竟这场战争打了20年、耗资数万亿、有数十万美国人的生活被搅乱——更不用说阿富汗平民的遭遇了。特朗普办成了这件事。而拜登最终让军队撤了回来。

埃兹拉·克莱因:等拜登真把这事儿干完了,他们又不乐意了。

伊恩·布雷默:嗯,我想很多人都很高兴这事儿终于结束了。所以……

埃兹拉·克莱因:这可能没错。但正是从那时候起,拜登的支持率跌破50%,再也没回来过。我一直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大家嘴上都说恨战争,但真到了撤军的时候,他们不喜欢撤军呈现出来的那个狼狈样子。他们不喜欢美国开始撤退这个主意。

伊恩·布雷默:看到飞机和挂在飞机外面的人,还有那些画面后,他们希望撤军场景更体面一些,比如美国撤离西贡和西贡大使馆的那个时刻。所以我能理解。但我这里讲更宏观的一点,就是有相当多的美国人喜欢这样想:美国应该停止所有这些远在千里之外、跟美国利益几乎无关的海外战争。

所以,如果特朗普去中国说:对,我才不管呢——我为什么要关心给9600英里之外的台湾提供军事支持?大多数美国人——那些建制派之外的人,就是除了共和党建制派和民主党建制派以外的大多数人,他们会说,对,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特朗普把泽连斯基赶出白宫,说“你手里没牌”的时候——尽管结果证明他错了——我认为大多数美国人会觉得:我们为那些人做得太多了,纳税人不该为这些买单,你又没为我买单。

当然,特朗普犯错的地方在于,一开始他把信息传达得太好了。他说要“排干沼泽”,然而现在沼泽比从前更深了。他说要“结束战争”,然而现在美国正在推动一场可能演变成全球衰退的局面,直接原因正是他。我昨天刚去了一趟多米尼加共和国,跟所有CEO开了个会,多米尼加共和国总统阿比纳德尔就坐在我面前。他跟特朗普完全相反,他是真心想在拉美各地扩大民主、加强权力制衡、限制领导人的权力。那是他真正想实现的东西。在场的所有领导者们基本上代表了他们国家98%的经济,我对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对眼下的通胀感到不满,总统先生的支持率已经从之前的70%跌到55%左右了。我说,别怪你们的政府。你们可以怪我的政府。特朗普简直就是在到处找人背锅,为这场战争找替罪羊。这跟他当初被选上台时的主张完全相反。但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要干的,现在他脱不了身,也怪不了任何人。

所以我认为,特朗普最初的很多议程中,有一些他确实坚持了,比如加强美墨边境安全。但其中大部分已经被他彻底抛弃了。而这些政策恰恰反映了美国民众对政治革命所服务的那套东西的感受。所有这些感受都跟一点有关:不是说民主作为一种制度行不通,而是美国的民主不知怎么被特殊利益集团彻底颠覆了。它是投币式的,被金钱操控。这是一个双重标准的体系——规则适用于别人,不适用于我。我没办法为我的孩子争取到我想要的东西。顺便说一句,我对这种事特别敏感,因为我小时候我妈就是那样的人:她没读完高中,但她有一种野性的聪明,对两个孩子非常支持,不过那不是书本上的聪明。她每个周末都读《费城问询报》,她对待家庭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这样一种心态:我会偷,我会骗,我会做任何必要的事情来养活他们,因为我知道这个体制被操纵了。我觉得在2026年的今天,全国有大量的人都是这种心态。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问一个相关的问题。因为我基本同意你的判断,我也同意美国政治被金钱严重腐蚀,以及人们感觉这个国家、这个体制没在为美国人服务。我认为美国人有这种感觉是对的。现在我想替另一方做个强有力的辩护。

几年前,《经济学人》做了一期很大的封面报道。他们说,大家如果看看美国经济,会发现它正在碾压世界其他国家的经济。你肯定不想变成欧洲,也不想变成中国——中国人的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只有6000美元。你肯定不想变成深陷乌克兰战争泥潭的俄罗斯。同美国相比,其他国家都差点意思。但在这个时期,可以说整个氛围却越来越差,越来越差。这让经济学家们很困惑。如果你看大多数指标,我们并没有那么糟。通胀已经没那么高了,物价水平当然没有降回去,但通胀率已经回到了相当正常的水平。美国底层那一半的人收入也在增长。人们的行为也不像是在承受经济压力:他们在花钱,他们在借钱,他们没有违约。GDP增长没问题。我们是全球AI领域的领头羊。但你再看消费者信心,会发现这一信心比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还要糟糕。这说明每个人都觉得情况糟透了。

那么你如何理解这种分裂,为什么人们看待事物的方式与体系的实际产出之间有这种差距?这个体系本来应该产出什么?美国的繁荣和实力?我们确实得到了很多这两样东西。但人们就是讨厌它,觉得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们失望。

伊恩·布雷默:我很高兴你这样提出问题,埃兹拉,我觉得你说的很多东西都有道理。美国人越来越觉得自己被亏待,这背后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但我们先从大框架、从宏观说起。

宏观层面是这样的:习近平最近会见了特朗普,他说我们正处于”修昔底德陷阱”之中,我们想避免这个,因为它通常会导致战争。为了让在座的各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修昔底德陷阱是说历史上,当一个体系中的主导力量处于衰落状态,而一个新兴力量不断挑战它的时候,主导力量会试图拼命保住权力、保住体系、保住优势,而新兴力量对此深感不满、不断发起挑战,在大多数情况下,最终都会走向战争。这是中方的说法。

而我对这个说法的反驳,第一点是,习近平应该不想让美国民众觉得他在说”美国正在衰落”。如果他九月份来华盛顿这么说,他会被毫不留情地批评。这跟他在北京说这话时得到的报道完全不一样。在北京,所有焦点都会对准他。但他对美国人说的意思是”我们在衰落”,那就去他的吧。所以第一,他应该不想这么做。

此外,所谓过去二三十年世界权力格局发生了重大结构性变化——中国崛起、美国并未衰落、只是美国盟友在衰落——这种(地缘政治的简单)说法显然站不住脚。美国盟友衰落是因为它们生产力下降、增长放缓、人口在萎缩、不投资国防,也不投资科技。最近有个数据被反复提及,说连密西西比州的人均收入都比所有欧洲国家高,这是真的。但这不意味着密西西比的居民就一定比许多欧洲国家的居民更幸福或者福利更好。为什么?因为欧洲的社会契约实际上覆盖了更多的人,你可以从医疗、警务、教育体系、产假、陪产假等等方面看到这一点。

所以我们要承认,美国的安全网漏洞更多、磨损更严重、运作起来不如很多其他国家的安全网那么有效,比如在加拿大,比如在日本和韩国——这些东西很重要。此外,在美国,人们有充分理由感觉到,如果你有钱有路子,你的孩子会被彻底地区别对待,他们会有不同的机会。美国梦并不属于每一个人,不管你多努力。我记得”大学招生舞弊案”——这件事在今天已经没多少人提了,就像辛普森案一样。我记得当时很多父母不够有钱,没法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大学建筑上,也就没法通过正规渠道把孩子买进学校,所以他们只能通过非正规渠道,也就是给一大笔钱,让孩子进长曲棍球队,从而确保他们最终能被录取。但事情就是这样运作的,大家理所当然。

无论在经济上的绝对不平等数据上,还是从阶级流动性的角度,我们都能看到:美国今天的阶级流动性远低于欧洲和加拿大。这很惊人。要知道在七八十年代,美国的阶级流动性在经合组织国家中名列前茅。但仅仅四十年,一切就被颠覆了。

还有一些与经济无关但非常重要的方面,就是美国政治体制中那种基于怨恨的特质。你越来越倾向于选出那些不断告诉你”你被某人占了便宜”的领导人。显然特朗普是这方面的天才、大师。但当我看到佐兰·马姆达尼站在肯·格里芬的公寓楼外面——他不是什么阿拉伯亿万富翁,既不在纽约待着,也不在纽约花钱——他是在这座城市里投入最多资金创造就业和经营公司的人之一,他站在这位老板的大楼前,指着公寓说”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不是美国该有的样子。美国这个国家,本来应该是:人人向上走,人人有机会。当你感受不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妖魔化这些人。

问题的另一部分是,如果我现在看看美国最顶尖的那些亿万富翁,比如马斯克、贝佐斯、扎克伯格,我看到的是他们花在慈善和公共政策相关事务上的资金比例。我看到他们当前对成为人类守护者感兴趣,而不是着眼于在某个不确定的未来让火星适合人类居住。这种缺乏担当、这种对美国同胞的不信任——更不用说对地球上其他人了——我认为正是加剧焦虑、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催生仇恨的原因。

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同意你最初说的”美国不是发展得很好吗”——当然很好,从宏观层面来说确实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我是在陈述其中一方的辩护。实际上,我不觉得现在的美国发展得很好。

伊恩·布雷默:确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从宏观层面摆出来的那些数据看来美国确实发展得很好。

埃兹拉·克莱因:另一个显而易见的解释是通货膨胀。我把两种说法都摆出来,听听你怎么看。为什么经济氛围尤其糟糕呢,一个答案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通胀,对吧?疫情之后,正是通胀让人们对拜登政府治下的经济感到失望。之后,特别是在伊朗战争和关税的影响下,特朗普让基本生活用品价格暴涨这件事变得非常显眼——你在加油站的价牌上能看到,新闻里也天天在说。所以也许这一切说到底就是通胀。人们讨厌物价上涨,他们就是讨厌它。经济学家会告诉你,这里棘手的地方在于,我们以前经历过更长时间、更高水平的通胀。没错,我们经历了疫情期间的通胀。但除了这次,70年代、80年代的通胀比现在高得多,而人们对当时的经济状况要满意得多。所以你怎么看物价这个问题?它能解释这一切吗,还是解释不了?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这确实有影响,因为存在近因效应。你提到了70年代,但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了,当时因为房贷利率高达10%左右,人们买不起房。所以现在,当他们目睹房贷从之前的近乎零利率,突然飙升到5%、6%、7%时,这当然感觉很糟。这种普遍的负担能力方面的问题,加上美国人几十年来一直被灌输”不用担心通胀”的观念——我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因素。

特朗普在国情咨文的开篇就提到,爱荷华州有一家加油站的油价每加仑不到2美元,人们每周都会去那里给他们的SUV加油。他们很清楚那要花多少钱,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价格点。然后突然之间,油价涨到了每加仑4美元,这对他们来说感觉天差地别。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数据点。

但你提出的那个更宏观的观点——即除了这些经济数据点所能揭示的之外,还有更大、更具结构性的东西在发生——这相当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我来说说我的看法,因为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觉得有些答案说不通,而且我自己有一个答案。

(政治)风气一直很糟,而且还在恶化。我说的”风气”指的是一系列可量化的东西:人们对国家走向的感受、对经济的感受、对未来的感受。很多人会盯着这些数据,然后往回追溯到一些事情上。他们完全有理由对某些事情感到不满,也许已经不满很久了。但是,这个社会契约,或者说美国的安全网实际上已经比过去更好了,至少在今年大规模削减医疗补助和扩大《平价医疗法案》之前是这样。我们和欧洲的差距更小了,而非更大了。越来越多的州提供学前班、托儿补贴,而且人们喜欢奥巴马医改,人们真的喜欢这个政策。

但现在(政治)风气更糟了,在2014年、2016年、2018年都很差。

我认为,首先你不能把这些和吸引大众注意力的网络平台割裂开来。算法媒体有负面偏向,它倾向于(传播)愤怒、仇恨。但如果你逛一逛刚才提到的、马斯克主管的X平台。埃隆·马斯克觉得他对国家的贡献就是买了推特,把它变成他所谓的言论自由区域,这样他就可以整天向所有人灌输他痴迷的那些阴谋论,还有生育率下降的议题。他还让新纳粹分子回到了这个平台。于是,这个曾用于政治信息和舆论建构的核心空间从”有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有毒”。这就是世界首富对我们做的那笔巨大的社会投资。但我认为这在很多平台上都是如此。

伊恩·布雷默:我想你我都同意,这根本算不上是为了人民福祉所做的社会投资。

埃兹拉·克莱因:我不相信这是社会投资。对,我不太赞同埃隆·马斯克试图塑造美国乃至全球政治的方式,但我认为他相信自己是在拯救我们,让我们免受”觉醒思想病毒”和生育率暴跌的侵害。但我认为这种风气是一个复杂的系统。现在的情况是,有太多事情都朝着坏的方向发展,我们已经陷入了一个负反馈循环,要走出这个循环非常非常困难,因为没有哪一件事是决定性的。就算工资上涨,实际上也不够。比如人们对犯罪的看法——目前美国的犯罪率其实很低。

伊恩·布雷默:跟90年代相比的话确实是这样。我前几天还发帖说过这个,人们很惊讶,觉得这一定是假新闻。

埃兹拉·克莱因:人们仍然对此感到很不安。所以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是,没有哪一件事是决定性的,而是大量负面情绪在算法媒体上被不断放大、散播出去。这里面有AI的因素,也有其他一切的因素。人们只是普遍觉得事情很糟。我的意思是,唐纳德·特朗普对很多美国人来说很可怕。就算是那些喜欢他的人,也觉得他干得不怎么样。他没有做到承诺要做的事。整个局面混乱不堪、疯狂至极,而且他让你对另一方感到恐惧。

伊恩·布雷默:说到底,这就是基于怨恨。

埃兹拉·克莱因:它是基于怨恨,但不仅如此,它还带有阴谋论色彩,让人恐惧。这些人让你不舒服,因为就是他们想毁掉这个国家。在某些情况下,风险非常高。我真的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正在让这个国家面目全非。我认为,人们总是试图为这种情绪寻找一个背后的物质现实,情绪也确实总有潜在的物质现实基础。物质现实和美国政治之间的运作方式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我认为情绪现在已经有点脱离现实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不能帮助经济好转,对事物的变化也缺少回应,还因为它与宏观数据(的结论)大相径庭,尤其是自疫情以来。我的妻子安妮·洛瑞刚刚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了一篇很棒的文章,讲的就是这个:人们对注意力系统里正在发生一些事情。我认为这个系统刚刚进入了一种状态,它的语法就是愤怒。

伊恩·布雷默:所以你看,这里自变量和因变量间的相互作用很不稳定。换句话说,自由贸易、机器人技术和创新等因素引发了一些潜在问题,这些问题正在掏空美国和欧洲的大批中产阶级,而让中国、印度以及所谓的”全球南方”(即原来的新兴市场)的新兴中产阶级受益。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先停一下。你说”中产阶级被掏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中产阶级的购买力等等比过去更高,那这里面就有一些复杂的东西了。我可以给你我的解释,但我更想听听你的,你说的”掏空”到底指什么?

伊恩·布雷默:我的意思是,大量的社区不再拥有同样的工业基础、同样的公民联系、同样的周边机构——就像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里写的那样。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我觉得这个说法更具体。我希望大家都能用这种语言来讨论。我们没有掏空中产阶级,我们掏空的是具体的地方。

伊恩·布雷默:没错,地方,但那些是有社区、有公民参与、有公民意识的地方。

埃兹拉·克莱因:但这很重要。

伊恩·布雷默:非常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但我们不怎么谈论它。

伊恩·布雷默:是这样。但那些是前置条件,然后它们催生了一个群体,这个群体以男性为主,经济水平还不错。他们不全是白人,有些是西班牙裔,有些是黑人。他们生活在贫困的城市地区和农村地区,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跟他们以前相比正在往下走。而正是这些人投票给特朗普,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如果说这是某种政治风气的产物,我不认同这种说法,我觉得这忽略了其真正的前因后果。

但一旦有了这东西,就会有飞轮效应,突然间其他的算法条件就变得挺重要了。在这里我想花点时间深入谈一下宏观结构。我2006年写的第一本书叫《J曲线》,估计你都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埃兹拉·克莱因:谁会不记得《J曲线》呢?

伊恩·布雷默:对啊。当时它只是个小东西,但对我来说意义很大。讲的是国家如何崩溃、如何保持稳定。《J曲线》讲的是开放与稳定之间的关系。有些国家因为开放而稳定,比如美国、日本、北欧;有些国家因为封闭而稳定,比如中国、朝鲜、沙特阿拉伯。因为封闭而稳定的国家想保持封闭,因为一旦稍微开放,国家就可能突然崩溃。因为开放而稳定的国家,比因为封闭而稳定的国家更稳定。

我提起这个,是因为这本书当时被大肆宣传,说是一个突破。但今天再看,它已经完全错了,不再适用,因为世界变了。而改变世界的东西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技术。2006年的技术实际上有利于更开放的社会。那时是通信革命,是自下而上的。它催生了”阿拉伯之春”,也催生了东欧和前苏联的”颜色革命”。人们突然之间相互连接,能更多地了解同胞在做什么,能组织起来,能更多地了解政府的掠夺和腐败——即使政府不让他们确切地知道。技术削弱了威权体制,巩固了自由社会和开放社会。

然后从那套体系变成了另一套体系,技术变成了自上而下的,建立了基于监控、基于数据的体系,通过算法由其他人——甚至机器人——来引导人们。它是以注意力为基础的,让人上瘾。它有利于封闭社会,削弱开放社会。它制造压力,制造愤怒,制造仇恨,同时它也带有政治引力。它在削弱美国,在美国的影响比在日本、甚至比在欧洲都要严重得多,虽然欧洲也开始出现了。但中国人完全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们能够有效地控制和引导什么算是爱国行为。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顺着这个思路,在一个特定的方向上展开,谈谈中美之间的差异。但我想把你刚才说的引向另一个方向。

我认为美国的一个根本问题是,我们切断了技术与地方之间的联系。刚才我们说到,问题不仅仅是掏空了”中产阶级”这个抽象概念。我可以给你看一张图表,上面显示中产阶级的可支配收入跟1980年相比并没有减少,他们反而更富有了。但这些社区确实被掏空了。

你有时候会听到一些自鸣得意的民主党人发言,比如希拉里·克林顿在2016年大选后说,投票给她的地方代表了美国GDP增长的大约三分之二左右。机会被重新分配到了这些超级明星城市,像纽约、旧金山、洛杉矶、波士顿,它们变得越来越富有。

放在过去,这本来会创造出新的机会引擎。你搬到旧金山,当个消防员,剪头发,随便干什么工作,然后你的孩子也在那里,他们越来越富,以此类推。这正是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中国的城市越来越富,而且有大量人口涌入。

但在美国,这些城市让建房安家变得不可能。我前几天刚开车经过硅谷的圣克拉拉地区,“元”公司(Meta)和英伟达(NVIDIA)就在那里。我觉得不可思议,那里竟然没有让人住的地方,只有商业街和独栋住宅,我们在旁边没有建高楼。看看深圳是什么样子,而我们发明人工智能的地方看起来像个办公园区。

我是说,这显然是繁荣的主要表现,但这同时也是一种破坏,实实在在破坏了流动性的运作方式。当我们谈社会流动性的时候,它实际上是怎么运作的?它实际上是:某些地方变富了,随后人们搬过去。但我们现在有非常确凿的证据表明,这种情形已经不再发生。事实上,现在正在发生的是,富人搬到更富的地方,穷人搬离那些地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花大力气在肯·格里芬那套天价纽约公寓前的抗议会,因为他们已经负担不起在纽约生活并养家糊口了。肯·格里芬当然也在这里花了很多钱。我不是说纽约的住房问题是肯·格里芬的错,我不这样认为。但那种”这一切没有惠及你”的感觉实际上成真了。我们知道这是事实。我们知道,过去人们会从较穷的地区搬到较富的地区,现在他们却从较富的地区搬到了较穷的地区,因为他们负担不起了。

伊恩·布雷默:于是人们对住宅高档化改造感到愤怒。

埃兹拉·克莱因:而且不仅仅是”高档化”的问题,只是他们根本住不起了。我想就这一点多说几句,因为我觉得这真的很重要,也是我们经常忽略的一点。我们掏空了美国大量的社区,然后设了门禁。我们把有机会涌入的那些地方封死了。这就扼杀了流动性。这不是技术本身的某种本质属性,也不是中国利用技术的做法。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以前的做法是哪里有资金和机会,就在哪里建设,而现在,他们却让在有钱的地方建房变得非常非常非常困难。

伊恩·布雷默:我们先别急着吹捧中国,中国问题也很多。你只能通过户籍制度进入中国的城市生活,实际上是国家赋予你迁居的权利。有些地方过度开发,房地产危机非常严重,诸如此类的问题还有很多。

而且你要记住,这不仅仅关乎城市,也关乎具体的体验。比如几个月前《纽约时报》那篇关于迪士尼的文章。他们跟踪报道了一位工薪阶层女性,她攒了一大笔钱,就为了带孩子去迪士尼。她确实去了。文章详细讲述了这趟旅行有多贵、她的体验有多艰难。迪士尼曾经是伟大的平等器——每个人都能去,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跟那些直接飞过去、花钱买免排队服务的人相比,她的体验和他们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迪士尼本该是所有美国人都能体验的梦幻度假地,但这里如今也被彻底分层了。

美国企业界正在把你经历的每一种体验都进行分层。不仅仅是地区分层,而是每一个体验分层:你去看的每一场球赛,你坐的每一趟航班,美国人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如此。如果分层能赚钱,他们就会这么做,就越不愿意把事物变成人人都能买得起的商品。

当人工智能也出现这种情况时,就会有危险和忧患。那些不付费使用AI的人,看到的是广告、用的是劣质AI,那就是给你的饲料。而富人则可以被极度赋能,变得超越凡人,因为他们拥有人工智能提供的真实信息,而且这些信息是主动为他们筛选过的,能帮他们改善生活。

现在美国几乎所有反乌托邦或近似反乌托邦的小说和电影,都在讲美国正在分化为有产者和无产者,两者之间没有任何流动性。归根结底,问题就是缺乏流动性。如果你无法成功,就无法拥有美国梦。我从小在廉租房里长大,我感觉自己像是实现了美国梦,但我知道自己曾离失败有多近,我高中和小学时那些比我聪明多的发小们最终也没有成功。我现在还跟其中大部分人是脸书好友,偶尔也会回切尔西看看。但我知道,那些社区里现在的孩子们,已经很难获得同样的成功了。

在一个被技术和资本主义极度赋能的、高度分层的社会里,缺乏向上流动的能力,这会比我们所做的任何其他事情都更能颠覆美国梦。

埃兹拉·克莱因:我认为,我们的很多衡量不平等的指标,并没有捕捉到现代社会的不平等体验。你刚才提到现实世界的体验是如何被分层的,数字体验也是如此。你打开TikTok,打开Instagram,它给你推送的都是比你生活得更好的人——

伊恩·布雷默:无时无刻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你看到的是亿万富翁、网红,是那些成功之路无法被你复制的人;或者你看到的是那些利用这种愤怒来捞取流量的人。两种都有。你还会看到比你更好看的人。我的意思是,这是一种比较——

伊恩·布雷默:这肯定会产生——

埃兹拉·克莱因:什么意思呢?有人也许比我好看——这个我认了。比较是无时无刻的,你拿来跟自己比较的那个世界又那么大,而且还是假的。你拿自己跟别人精心策划的虚假生活比,那不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在那里他们不用换尿布、不用跟伴侣吵架。这也很重要。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因素。还有你看到的那些、你无法拥有的财富。

然后我同意你关于AI的看法。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人们需要换个角度看待数据中心暂停建设的问题。有的人对AI没有信心,担心接下来的发展,所以觉得放慢建设或者关停数据中心是个好主意。但这样做只会大幅提高算力成本。现在的算力已经不够满足人们的需求了。

我觉得很多左派人士在哄自己:AI没有那么强大,它不是什么真正的技术,它被过度炒作了,都是扯淡。所以人们能不能用上AI根本不重要,谁会想要一台幻觉机器呢?

伊恩·布雷默:没错。

埃兹拉·克莱因:但实际上,在它的高端层面,它现在已经是一项非常强大的技术了。如果只有富人用得起,那么就像你说的,就会出现新的数字鸿沟:富人拥有那些令人惊叹的AI代理,它们能提供难以置信的信息,替富人做一切事情,确保在每件事上都能拿到最好的交易,帮他们妥善处理互联网相关的一切;而其他人能用得起的,是操控人的、劣质的、胡言乱语的东西。而你甚至永远不会遇到那些富人。

伊恩·布雷默:换句话说,他们甚至不会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因为算法会把他们筛出去。你永远不会跟他们约会。我的意思是,50年前,30年前,很多人会在社区里、学校里、各种机构里结识不同阶层的人。这样就有了跨阶层的交往。因为社区被封闭了,因为企业业务的分层,这种情况已经不再发生了。如果AI继续朝着现在的方向发展,它会彻底终结这种交往。

埃兹拉·克莱因:AI作为富人和色情内容的代理,为穷人提供陪伴和娱乐的仿制品,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反乌托邦的世界。我觉得人们低估了这种可能性。

伊恩·布雷默:是的,我完全同意。但中国人又一次采取了完全不同的做法。

埃兹拉·克莱因:他们是怎么做的?

伊恩·布雷默:他们不相信AI会给全体民众带来如此巨大的好处。他们非常不喜欢TikTok的模式,所以当特朗普对它表现出浓厚兴趣时,他们让他如愿了,并没有就交易进行其他重要部分的谈判。

他们关注着,也深深担忧着:如果中国人在AI模型的基础上产生AI幻觉怎么办。比如,如果你要产生幻觉,那最好是亲中共的东西,不能是GPT生成的。

但中国在全力以赴,将AI用于国防、工业、创新和发明方面。他们确保所有战略部门和政府的工作都尽可能与最先进的技术完全融合。那是他们形成力量、获得增长的方式。

美国则恰恰相反。美国要建庞大的大语言模型,它们将创造奇点和通用人工智能。我们要把智能看作一种公共事业。人力资本将被代币资本取代——那才是你真正需要的。但谁会有代币资本?不会是大多数美国人。

所以,J曲线曾经代表的是:更开放的社会因为开放而变得更稳定,但这是由技术推动的,技术让这套系统运转良好。突然之间,AI反而让中国这样的封闭系统变得稳定,这时至少你可以说:今天的J曲线更像一个U型。对于一个被技术赋能的国家,开放已经不再为它的稳定带来结构性优势。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封闭系统将比开放系统更具结构性优势。这和我们想看到的正好相反。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谈谈中美关系。因为唐纳德·特朗普在2016年和2024年崛起时,他最坚持的一点就是中国对美国的威胁。他认为美国政策必须改变,我们必须遏制中国。我们必须停止在中东瞎折腾,必须摒弃自由贸易,我们要认识到整个贸易体系都在帮助中国崛起,让美国开始衰落。他当时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们刚刚看到了特朗普与习近平的会晤。我们在会晤中看到了什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怎样印证了他多年来一直坚持的观点?

伊恩·布雷默:不,并非如此。在中东瞎折腾,现在才是真折腾起来了。中国到现在为止还是最大的威胁,但也是他最尊重的、居于领导地位的大国。他谈到要跟中国搞G2。从中国的角度来看,这次会晤非常积极。他们认为这是历史性的,是一次重大胜利。这有助于巩固他们在全球舞台上的威望,让他们能跟比自己大得多、强得多的美国平起平坐。

特朗普在4月2日——他所谓的“解放日”——失败了。他第二个任期的意图,很大程度上延续了第一个任期的内容,认为中国是最大的威胁,他过去对经济本就不太好的中国征收重税,希望迫使他们屈服。他错了。他失败了。中国反击得很猛,不光是对等加征关税,还拿关键矿产和稀土说事,把枪拍在了桌子上,说:我们真能让你们的工业生产停摆。

埃兹拉·克莱因:描述一下那是什么情况,以及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做。

伊恩·布雷默:过去30年来,中国一直在全球投资开采关键矿产和稀土,这些物质对军事、工业、能源以及我们依赖的其他基础设施都至关重要。而美国一直没有投资,心想:反正这些东西便宜,又都来自中国,太好了,直接跟他们买就行了。这有点像欧洲决定从俄罗斯获取廉价能源,也有点像我们所有人都从离中国海岸100英里的地方采购半导体。如果政治因素不重要,这些都没问题。但如果政治因素开始凸显,同时你不信任那些国家,如果他们可能采取行动,威胁你的即时供应链,那问题就来了。

中国凭借30年来的这些投资建立起了全球稀土控制,包括在中国境内对这些关键矿产加工。突然之间,他们说:你想要这些东西?你需要出示许可证。你需要向中国申请许可证。如果我们认为你不遵守法律,我们就不给你这些关键矿产。

然后突然间,大公司的CEO们跑到海湖庄园告诉特朗普:你最好跟中国人达成协议,否则我们的工厂真的要停工了。

所以美国人不得不屈服,不得不突然说:好吧,我们必须跟这些人达成协议。我们承受不起贸易抵制。我们得坐下来谈:他们在芬太尼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我们在关税问题上做出一些让步,然后再谈台湾和其他问题。

这完全是一次退缩、一次大转弯,就像我们最近在特朗普的战争目标和伊朗问题上看到的那样。一旦伊朗人砸碎了玻璃、拉下了紧急拉杆,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而他原本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做(,他就退缩了)。在这两件事上,特朗普都是眼大肚子小。他出拳很重,但下巴却是玻璃做的,经不起对方来一拳。

而现在中国处于一个有所依仗的位置。所以你刚刚看到的会晤,就是两位领导人坐在一起说:我们必须找到建设性合作的方式。你可能不喜欢我们,可能不信任我们,反过来也一样。但我们会确保建设性地合作,免得陷入一场你们也不想看到的、会造成巨大破坏的冲突。这就是当时的情况。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你如何评价这次会晤的实质性成果?一方面,你可以说唐纳德·特朗普对中国构成威胁的判断是对的,所以他现在转向这种更和解、退缩的姿态,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或者你也可以说——很多特朗普的批评者都这么说:他太好战了,这两个国家需要合作。也许他稀里糊涂地达成了一个合理的结果——建设性对话、两国领导人之间的关系、以及共同面对AI、气候变化和流行病等全球挑战。保持良好的关系确实很重要。这不能算是特朗普言论的胜利。但我们应该对最终的结果感到满意吗?

伊恩·布雷默:我们应该庆幸特朗普还没有能力在国际舞台上自取灭亡。如果他坚持原先的政策,试图强迫中国人屈服于我们,美国将会陷入严重衰退,全世界也会如此。他退缩了。这算胜利吗?当然不算。

不过特朗普在任内也有大胜仗,有外交政策上的胜利。比如他第一个任期内的《美墨加协定》。当时他说那是史上最好的协议,现在他又说那是一笔糟糕的交易。不管他现在怎么说,事实是,《美墨加协定》比起《北美自由贸易协定》有了显著进步;《亚伯拉罕协议》在促进中东和海湾地区稳定方面是一次重大胜利。

埃兹拉·克莱因:是,但在我看来,那地方现在看起来可不稳定。

伊恩·布雷默:确实不稳定。但在当时,大家都觉得达不成协议。而且那里本来稳定得多,直到特朗普决定介入,跟以色列一起把伊朗给炸了。

话说回来,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委内瑞拉就是一个。总的来说,委内瑞拉那件事算一场胜利,拉美大多数民众也认为是胜利,因为委内瑞拉以前是地区不安定因素,现在看起来稳定多了,委内瑞拉政府也变得更好打交道,更专注于长期的经济发展。这些都是胜利。

美国对中国的政策不是胜利,而是失败。因为特朗普想要的政策是:我们需要打败中国,这就是我们的打法。这彻底失败了。与此同时,他还在推行有利于他个人的政策。还是TikTok。他掌握了TikTok。这对国家没帮助,只对他自己有好处。就像埃隆·马斯克拥有X平台对特朗普有政治好处一样,对国家也没有帮助。这点你我都同意。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环境更稳定了,而中国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面对特朗普、面对美国政府时有了更大的筹码。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当前竞争的一个维度,也是你们在2026年初那份风险报告中所强调的维度,就是能源。

伊恩·布雷默:对,确实如此。

埃兹拉·克莱因:你当时说的是,美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最大的石油国家,我觉得很多美国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从页岩气能源革命走到现在的能源出口大国,这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故事。

伊恩·布雷默:我们的石油产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多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对,比沙特还多。

伊恩·布雷默:多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我们过去总说能源独立。现在我们实现了。但我们是在旧的能源结构上实现的独立。而中国正在成为最大的电力国家。你那张图表特别庞大。我很震撼,现在,中国绿色能源技术庞大的出口规模远远超过我们的石油和天然气出口。他们出口的是21世纪的基础设施,而我们出口的是20世纪的能源。

伊恩·布雷默:而且在大规模生产下,他们的生产成本正在变得越来越低。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跟我说说这场竞争吧,一个国家的能源基础很重要。特朗普确实在加倍押注美国作为石油国家的地位。跟我说说这场竞争。

伊恩·布雷默:我不反对特朗普加倍投资,让美国成为一个石油国家。我认为美国能在提高监管效率、扩大生产、为美国人提供廉价能源以及向全球出口这些方面做得更好。资源就在美国。所以这合情合理。加拿大的马克·卡尼把贾斯汀·特鲁多甩在了身后,他现在领导自由党,正在积极推动加拿大在石油生产、运输和出口方面做得更高效。这是明智的决策。

同时特朗普也在说:我不想要新能源。我其实不想要风能,我会把它关掉。我不想要太阳能,我不想要电动车。他真是疯了。

所以,我们不妨再回到伊朗问题,因为这很重要。伊朗战争最大的长期影响之一,就是欧佩克(OPEC)已经完了。阿联酋在伊朗战争期间退出了欧佩克。当时,他们几乎无法生产和出口任何东西,能出口的只有一点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明白,长远来看,他们只剩下“搁浅”的资源,石油不会再有以前那么大的需求了。所以他们想趁现在尽可能地多开采石油。一旦战争结束、封锁解除、海峡重新开放,他们就可以继续发展成一个现代化、科技赋能的城邦国家。他们只是在小规模地做这件事。而我们应该很高兴欧佩克消失了,因为那是一个垄断石油的企业联盟。除了那些控制这个联盟的人,这对美国和全球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他们在小规模地做中国大规模在做的事:主导能源投资,而能源能为算力提供动力,最终产生大规模、低成本的AI。他们想发展并出口阿联酋的AI。

德克萨斯州看明白了这一点。至少目前这个红州明白。至于塔拉里科(Talarico)或者帕克斯顿(Paxton)会怎么走,那就等着瞧吧。关键是,他们推动的可再生能源产量和石油产量比美国其他任何一个州都多。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这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我们有能力同时做好这化石能源和新能源的发展。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强调一下。我们讨论的是能源生产。但中国控制的,或者说出口的东西不是阳光,在这方面我们还差得远,德克萨斯州在这方面也一样。

伊恩·布雷默:他们出口太阳能电池。

埃兹拉·克莱因:对,人们用的是那些把阳光转化成能源的物理设备。拜登政府非常关注这个方向,他们计划将部分供应链迁回国内,这方面是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中国拥有电力国家的基础设施,任何一个国家要想成为电力国家,都得从他们那里买这些设施。

那么,这会有怎样的影响?这不仅仅涉及两国生产的能源及其种类,更多的是:我们在推动的是能源生产本身,而他们在推动的是能源电力国家的基础设施。

伊恩·布雷默:关键矿产之所以能给你那种影响力,是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你的经济就没法增长。如果你也没有那种基础设施,你就不能大规模、低成本地从中国获取能源,经济就增长不了,如果你不能为大规模算力提供能源,AI也发展不起来。所以,中国想占据全球经济发展趋势的制高点。

我之前提到过,我们在投资上的看法太短视了。这就是欧洲在天然气上受到掣肘的原因,也是我们在台湾半导体上受限制的原因。这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我们现在正在解决关键矿产的问题。虽然晚了,但美国人现在开始说:好了,我们需要开始投资了。五角大楼需要投资这些公司。我们会在美国、智利、巴西投资,在全球任何能找到关键矿产的地方投资。

而且,中国已经把上膛的枪拍在了桌上。但枪只能拍一次,不能拍第二次。我们现在已经看到了他们有这样的筹码,这很危险。我们会投资。5到10年内,他们就卡不了美国的脖子了,包括所有这些我们自身所需还有我们国防需要的矿产。

如果中国真的跟我们打起来,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矿产。因为那会扼杀美国继续发展军工复合体的能力。仗就没法好好打了。人们担心台湾问题,如果在那真打起来,我们会非常脆弱。

考虑到所有这些,可以说能源领域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但我们等得越久,中国的领先优势就越大。现在,我们是在自找麻烦,我们尽全力投资能源技术,但它们并不能随着规模扩大变便宜,同时在政治上,我们反对未来的技术,而它们对我们的民众增长,尤其是AI算力的发展至关重要。

埃兹拉·克莱因:美国在AI领域是领先的,这一优势不算大,大概只有六个月左右。我们有最好的芯片。拜登政府以前限制过芯片出口,特朗普已经把这些限制撤销了。

伊恩·布雷默:而且这是特朗普个人的主意,他的政府成员大多反对这么做。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问问你对这个决定的看法,因为我发现,比起很多参与公开讨论的人,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有些矛盾。

支持保留管制的人说:如果中国没有最好的芯片,我们就能保持AI领先。反对者的理由是:如果我们剥夺了他们获取芯片的权利,他们反而会加速发展自己的芯片产业,形成产业能力。而我们对中国有很多依赖。如果中国依赖英伟达芯片,也会形成对我们的依赖。所以,这些人认为我们阻止不了他们的AI发展。因为他们有那么多能源,他们有我们没有的基础设施,他们有很多办法来加速发展。我们自以为我们有几个月的领先优势。真的值得为了这个(微弱的)优势,最终让华为芯片变得跟英伟达芯片一样好吗?

伊恩·布雷默:在拜登政府实施所有出口管制之前,你刚才的第二个论点说得通。但一旦实施了出口管制,一旦我们向中国人表明“你们必须投资自己的半导体,因为我们会在芯片上碾压你们”,他们就真的会去投资。这就像中国人说“我们要强制你们在稀土上申请许可证”一样。到了那一步,美国人就会说“好吧,这不可接受,现在我们要投资稀土了”。

所以说,扣住英伟达的H200芯片不卖给中国,就能让中国人忘记我们已经对他们做过的事。这种想法行不通的。一旦你卷入了这场博弈,一旦你宣布在半导体领域发动冷战,你就应该把这个政策坚持下去。你扣住H200,结果只是在让他们追赶上来。他们正在投资,正在受限制的经济环境下,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追赶美国在半导体领域的步伐。

在某种意义上,这一点(芯片差距)也没那么重要。如果他们有非常便宜的能源,用更多的半导体芯片,可以运行同样的AI,无非就是多花点能源。所以并不是有更好的半导体就能产出更好的AI。半导体差一点只是让效率低一些,出来的AI都是一样的。这才是关键。

埃兹拉·克莱因:就我所知,两者都有。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最近刚去中国跑了一圈,跟一堆AI公司聊过。他们都说卡住中国公司的是算力。如果有了更好的算力,确实可以用更多的低端芯片、烧更多的能源,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产能)极限。但我认识一些真正做这行的人,我觉得这个说法不完全对。他们觉得,拥有最好的、而且越来越好的芯片,这确实能让你,或者说帮你保持一点领先。

伊恩·布雷默:在DeepSeek发布的时候,我在硅谷认识的每个人都惊讶于它那么先进。所以你说得对,中美之间AI的差距,并没有美国AI界很多领军人物在三年前、五年前说的那么大。

我的核心观点是:英伟达在推动的这件事,完全是出于它自身的利益,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它跟美国对华政策的目标不一致,也跟中国全力建设半导体产能的目标不符。而且他们最终会做到的。他们一定会做到。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自从特朗普取消出口管制以来,发生了什么?

伊恩·布雷默:中国仍然在尽一切可能推动中国芯片的本土化生产。显然有很多中国公司更想拿到H200芯片。但除非这芯片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重大突破,否则他们不一定愿意接受交换条件,向美国做出明显的让步。

所以,现在争论最多的就是,中国人追赶的速度能有多快,毕竟这是他们压倒性的愿望,也是他们唯一落后的地方。他们的人才具备的能力在编程上的产出非常惊人,这些人才是世界级的高手。在能源以及建设和统筹的能力上,他们也是顶尖的。

埃兹拉·克莱因:说到他们的政治焦点,这又把我们带回到中东问题上。特朗普和他身边的人认为:美国需要关注中国,需要关注这场竞争。但美国政府真正关注的却是伊朗。我本人谈论过这个话题,也跟很多对现状感到困惑的人聊过。这就好比一场薛定谔的战争: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吗?还是已经结束了?你怎么描述美国与伊朗的战争状态?

伊恩·布雷默:我实际上发过一张图。应该是在上周,那幅图叫“薛定谔的伊朗协议”。它是一份停火协议吗?是和平协议吗?还是都不是?

埃兹拉·克莱因: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也可能是陈词滥调。

伊恩·布雷默:完全同意。我的意思是,他在同一篇帖子里说的话都自相矛盾。

我们之所以搞不清战争到底结束了没有,是因为特朗普正在拼命找台阶下。但他同时还想找个替罪羊。他想要这个台阶看起来可信,但它并不可信。他心里清楚,如果接受目前摆在桌面上的条件,海峡会重新开放,但伊朗在中东的地缘政治地位可以说也会比以前更强。这对他来说很不利。

埃兹拉·克莱因:战前摆在桌面上的有什么?

伊恩·布雷默:目前的方案是卡塔尔解冻伊朗的资产,这笔钱一次性付给伊朗,作为交换,伊朗停止封锁海峡,美国也解除封锁。然后双方再谈核问题。

埃兹拉·克莱因:别忘了,特朗普曾反复大声谴责拜登和奥巴马允许伊朗拿到被冻结的资金。他一直在说那些现金……

伊恩·布雷默:特朗普已经说过很多很多次了。所以,换句话说,至少在目前这个协议阶段,我们能明确的是:在与伊朗的接触中,特朗普唯一比奥巴马强的地方就是这事是特朗普干的。这是特朗普的支持者唯一能指出的亮点——“那是我的人”。因为我们现在的处境糟糕得多。战前海峡还是开放的,他们没有海峡做筹码,他们本来不该拿到那笔钱,而且他们的核能力现在没受影响。

所以,他们还会有所谓的“核尘埃”吗?这还要看后续谈判。我们信任他们吗?你觉得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比如60天后,他们会积极配合我们和其他观察者吗?当船只通过海峡的时候,当他们和我们都在出口货物,而你又需要出口贸易的时候,你能想到海峡可能再次被关停吗?

这简直是自摆乌龙。这毫无疑问是目前为止特朗普政府最大的外交政策失误。坦率地说,是自伊拉克战争以来任何一届政府中,最大的外交失误。我觉得你可以这么说。

埃兹拉·克莱因:他为什么…会失败得这么惨?在我听来,特朗普在讲话里好像很困惑:我们用炸弹猛烈轰炸伊朗,炸死了许多高级官员。他本来觉得,到现在为止,要么伊朗政权已经垮台了——这显然是他一开始就想要的——要么伊朗政权会走投无路,主动求和,甚至愿意让步,放弃一些它以前绝不会给奥巴马的东西。

伊恩·布雷默:就像4月2日之后的中国一样。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求和,因为中国经济比美国的弱得多。

埃兹拉·克莱因:那么,他对伊朗的判断究竟错在哪里?为什么伊朗并不迫切需要找台阶下,而特朗普却急着找台阶?

伊恩·布雷默:第一,他和以色列人实际上暗杀了他们的领导人。伊朗以前从未试图封锁海峡,他们显然有能力这么做,比如军事能力、无人机等等。他们没做是因为他们担心这样做了,政权就完了。人们会追杀他们的领导人。下命令的人会被杀。好了,结果你直接杀了他们的领导人。所以他们砸了玻璃,拉下了拉杆。这就是实际发生的情况。所以特朗普以为他们会像委内瑞拉那样求和,但实际上他们说:不不不不不,你把整件事都搞砸了。我们不信任你。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他杀掉的人,跟他在委内瑞拉愿意移交权力的那些人,是一个级别的。

伊恩·布雷默:没错。就算他们没有那样做,我也不觉得这个策略能奏效。这完全是因为委内瑞拉胜利的过度自信,也因为特朗普之前跟伊朗打交道太容易了。在“十二日战争”期间,伊朗曾经大肆叫嚣对抗美国。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下令暗杀了苏莱曼尼,然后伊朗什么也没做。但这次,你真的去把他们的政权炸了。所以,伊朗基本上是一种自杀式的回应。我们现在能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获得威慑力,因为在外交上我们无法信任他们。

现在美国再说“好吧,如果你不照做,我们就要当硬汉了”,这种话已经没人信了。我看到特朗普在过去几个月里发过帖子:“我要真正当硬汉了。不再是好好先生了。”

埃兹拉·克莱因:一个伟大的文明今晚将消亡。

伊恩·布雷默:是啊,一旦你刺杀了领导层,我就不觉得你还能说“我不再是好好先生了”。我觉得这个比喻你已经没资格用了。

所以他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放弃他所有的战争目标。所有目标。不再讲什么“拯救伊朗人民”、“终结弹道导弹能力”。这些是要留给该地区自己处理的。不再有“终结对代理人的支持”。伊朗的军事能力、导弹、无人机还在。他们炸掉了海军的大量舰艇。我的意思是,美国几乎所有想实现的目标都失败了,与此同时,还给全世界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损失。这一切都是特朗普的错。所以美国的盟友和对手们,都在盯着油价和化肥价格。

埃兹拉·克莱因:您能详细说说吗?因为我觉得很多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一点。这场战争已经给我们国内带来了一些经济损失。但我认为,其他地方的情况要糟糕得多,这一点并没有被充分认识到。所以,请您稍微讲讲。

伊恩·布雷默:好。我之前提到过,我刚去过多米尼加共和国。你说的这件事对当地领导人的支持率产生了巨大影响,因为那边是石油进口国,现在补贴变得更少,通货膨胀也大幅上升。美国作为主要的石油生产国和出口国,短期内受这场冲突的影响要小得多。亚洲一些经济体不得不对工业用能定量配给,因为他们无法通过海峡获得所需的能源。全球塑料工业和石化产业都依赖于石油,这些产业大部分在亚洲。那里的产能正受到挤压,价格飞涨。这些产业正面临严重的困境。像菲律宾这样的国家现在处于国家紧急状态。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可能陷入金融危机,由于物价上涨,他们没有足够的财政空间继续为民众提供保障。这还没算上粮食短缺问题,这是因为化肥产量跟不上作物生长的周期。等到作物成熟,蔬菜、水果和谷物进入出口贸易季后,这些影响就会真正反映到粮食上。美国人、欧洲人和日本人能买到粮食,只不过价格会更高。很多全球南方国家的人民恐怕都无法吃到粮食。最终,很多人会因此挨饿。

埃兹拉·克莱因:有没有人估计过这影响会有多严重?

伊恩·布雷默:我从参与全球粮食分配的联合国机构成员那里了解到,明年全球GDP可能因此下降1.5%。当然,美国受影响的程度会远低于这个数字,但其他一些经济体受到的影响会大得多。

而且,在我和所有国家和领导人的交流中,人们都认为,特朗普本人是这场经济衰退的唯一责任方。这很危险。海峡每多关闭一天,美国就多负一天的责任。这会影响到美国的信任度和可靠性。美国人对沙特人说:“如果你们不达成《亚伯拉罕协议》,我们可能就不会支持重新开放海峡。”这会让沙特人觉得:我们为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跟这帮人合作?我们为什么不多跟中国人打交道呢?

埃兹拉·克莱因:关于沙特人……有很多报道。我好奇你怎么看,有人说沙特人和以色列人一起把我们推入了这场战争。

伊恩·布雷默:我认为,阿联酋和以色列希望通过这场战争,确保伊朗不再拥有那项能力。这和沙特阿拉伯的立场截然不同。沙特与巴基斯坦、埃及和土耳其立场更一致。它们更像一个伊斯兰集团,会在战后寻求与伊朗达成和平协议。

当然,沙特经济上的损失相对较小,因为他们每天通过东西输油管道,经红海输送700万桶原油,不需要经过霍尔木兹海峡。而像科威特、卡塔尔这样的国家,如果海峡关闭,就什么都运不出去。所以海湾国家内部对这场战争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和看法。

但以色列和阿联酋除外。顺便说一句,阿联酋在战争开始时并不乐见这场战争。但现在他们面对这些生死攸关的威胁。如果你袭击或者试图袭击帆船酒店,如果你要袭击他们的机场,他们的整个经济模式就岌岌可危了。因为他们有一千万人口,其中只有一百万是阿联酋本地人。他们不是一个区域性力量,而是一个全球经济参与者,就像一个城邦国家,比如新加坡。但只有在“中东能像欧洲”这个前提下,阿联酋才像新加坡。如果中东就是中东本来的样子,那新加坡的类比就不太适用了。所以他们现在面临真正的问题。他们不想让伊朗拥有当前的实力。

而世界上几乎所有其他国家都在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必须结束。这场战争没有理由,是一场本不必打的战争,而且打得很糟,我们想现在就结束它。

埃兹拉·克莱因:所以特朗普和他的政府都这样说:核问题不解决,战争就不会结束。我猜“核爱好者”大概是这个话题的新行话吧。

伊恩·布雷默:没错。

埃兹拉·克莱因:核问题能解决吗?

伊恩·布雷默:他们目前谈判的内容,并不是核问题。他们目前谈的是重新开放海峡,然后才会引出核问题的讨论。特朗普已经公开软化了他在核问题上的立场。他之前说:所有浓缩铀都必须移除,并运到第三国,最好是美国。现在他说:去哪儿都无所谓,任何第三国都行。他让伊朗人最终更容易接受协议。

我也可以论证,从长远看,这场战争导致的欧佩克解体,以及全球经济加速向后碳能源转型,这真是一件好事。我的意思是,短期内经济困难确实巨大,但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转型会慢得多。现在我们会更快地转向电动汽车,转向太阳能、风能和核能。

埃兹拉·克莱因:唐纳德·特朗普,一位气候总统。

伊恩·布雷默:事实证明,除了中国领导层外,他对加速这一转变的贡献比任何人都大。毫无疑问,这不是他的本意,但长远来看,结果就是如此。这是一件好事。地球因此有了更好的未来。

埃兹拉·克莱因:这是真的吗?还是说大家都在修建更多输油管道,确保不再那么依赖霍尔木兹海峡?

伊恩·布雷默:不不,这确实是真的。这两件事都会发生,不用怀疑。事实上,中东的石油和天然气产业就是如此脆弱。世界上那么多石油和天然气都来自这个地区。你当然可以修更多管道,让更多石油通过红海。但胡塞武装可以扰乱红海。他们目前还没有,因为被沙特买通了。但如今无人机越来越便宜了,你真的想要继续经过那些咽喉要道吗,它们这么容易被打?今天只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明天就可能是马六甲海峡的问题。既然如此,你真的还想靠这些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的咽喉要道吗?还是说,你想投资21世纪的技术?

如果这能让美国在可再生能源发展方面有所行动,这将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但至少目前,美国只会进一步落后。虽然美国现在开始在关键矿产和稀土上追赶……

但先不说这个。就本届政府的短期影响而言,还有一件事我们还没谈到,但至少得提一下:伊朗人民彻底完蛋了。记住,当时在一月初政府的整个说辞:据信有数万伊朗人被自己的政权残忍杀害。特朗普说:我来拯救你们。好吧,他现在再也不提这事了。政权还在,而且这个政权如此自信地稳坐江山。过去一周内,自战争爆发以来,他们的军事领导人首次全部公开出席了一场纪念仪式。两周前或一个月前,他们绝不会这么做。

所以,特朗普在这场战争中的人道主义说辞彻底露馅了。至于核问题,在美国表示炸毁消灭了伊朗的核能力之后,他们的核能力确实被削弱了,这没错。但现在,伊朗的反应还远没到这一步,即伊朗在监督下结束民用以外的铀浓缩活动。

所以我认为,特朗普发动的战争不仅让所有宏观层面的担忧在短期内更加严重,而且即使是最具体的目标,比如“我们要和伊朗做一笔好得多的交易,比奥巴马签的那个糟糕的伊核协议更好”,这目前看来也不太可能。

埃兹拉·克莱因:盟友和其他国家的这些愤怒真的会影响我们吗?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记得在布什时代,有人跟我说美国的国际地位再也无法恢复了。后来奥巴马当选总统,情况似乎好转了。再后来特朗普胜选了,人们又说再也不会信任我们了。之后拜登就职,一切似乎又翻篇了。这次的情况就要糟糕得多。但这一切真的重要吗?

伊恩·布雷默:这确实重要。但对这件事的意义,我们需要持保留态度,不要期望太高。

欧洲人今天确实不信任美国,但这也没有让他们更信任中国。中国经济中真正迅猛发展的不是国内经济,而是将工业产品出口到全球。这是一种倾销策略,正在掏空其他国家的产业,欧洲国家也不例外。所以欧洲人不会突然说:我们要跟中国合作,中国人将成为我们的主要盟友,我们不要北约了。这也不会让他们在美国面前获得影响力。所以从大的层面看,我不会马上下定论这会演变成冷战、两大阵营、中国逐个收割一堆国家。我觉得实际情况比那复杂得多。

日本人也不会突然信任中国。事实上,他们现在正跟中国在台湾问题上激烈交锋,中国在切断对日本的旅游往来,也不再买日本的海鲜了。情况变得更糟了。所以尽管日本人觉得美国在敲诈他们——他们的高层领导人直接跟我这么说过,说美国对待自己最好的朋友日本的方式就是敲诈——但他们反而跟美国更亲近了。

但话虽如此,我们也看到一些有长期影响的事情。举一个鲜明的例子:欧洲人现在真的在花钱搞国防了。波兰、德国,还有其他国家,尤其是前线国家,它们正这么做。加拿大也在大幅增加国防开支,但他们没有把钱交给美国的军工复合体,而是花在自己身上,自己建设国防。这些钱过去直接流入美国、创造美国就业,以后不会再有了。印度在大规模扩建军力,疏远俄罗斯。特朗普第一个任期时,“四方安全对话”更偏向美国,现在则更偏向欧洲。这是一个长期的转变。这些现役装备系统,后续的零部件、服务、培训会持续几十年。这些钱不会再流到美国。

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促成了欧盟-南方共同市场自贸协定。南方共同市场是拉美国家的一个大型贸易集团。所以拉美自由贸易联盟和欧盟达成了协议,降低关税,促进拉美国家和欧洲国家之间的贸易流动。这意味着跟美国的贸易会减少。特朗普是这背后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他,没有他单方面对盟友加征的关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还能举出很多其他例子。每一件单独看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就会削弱美国在其他国家眼中的“必要地位”。这意味着流入美国的资金会更少,而经由美国的资金变少后,美国的就业岗位会更少。这都是在帮倒忙。短期内看不出什么——特朗普只关心短期,长期来看,美国当前仍然是全球最大增长引擎,但它将会承受实实在在的代价。

埃兹拉·克莱因:在之前的谈话中,我们谈到了修昔底德陷阱。你认为这不是我们该关注的陷阱。那么,你真正想探讨的陷阱是什么呢?

伊恩·布莱默:我一直想着的是格拉古陷阱。格拉古兄弟推行的是基于怨恨的政策,他们认为社会阶层已经固化,穷苦的罗马公民永远得不到他们应得的东西。于是他们发动了政治革命,开始打破罗马运行的规则和法律。接着,罗马的盟友不再把罗马视为可靠的伙伴。敌人就在内部,即罗马自身的政治失灵。这种内部乱象在第一次出现时被镇压了,第二次也被镇压了,但最终导致了罗马共和国的崩溃。换句话说,这些内部政治革命虽然失败了,却也削弱了整个体制,让人们逐渐习惯了规则被践踏,因此当不同的领导人几次三番践踏规则时,大家也不再觉得意外。

这就是我当前在美国看到的事情:美国正在单方面退出盟友关系。它在告诉世界:我们不想再当一个可靠的伙伴了。我们不想为乌克兰、为欧洲援乌提供帮助。我们不想为台湾提供支持,我们会把台湾变成跟中国谈判的筹码。我们不想为帮助日本或韩国了,他们应该自己搞定事情。我们不想再主导全球自由贸易了。其他国家应该来美国投资,因为我们是大国,而你们一直在占我们便宜。我们甚至不想要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了美国人,他们才是真正重要的。所以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正是这些东西在驱动当今世界的地缘政治风险。美国是当今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的主要策源地。特朗普总统和美国政府正在推动这一切——通过关税和产业政策,通过对伊朗的战争,通过与欧洲之间不可预测的关系,通过改变世界最大市场内部的结构、规则和规范。

这一切的背后不是中国。中国有很多问题,但并没有推动这些变化。

特朗普组建了“和平委员会”——我们现在甚至都不提它了,因为没有资金,也没人真正关心。在达沃斯论坛,他站在台上,身边有巴拉圭、阿塞拜疆这样的大国。中国领导人没有出席,他邀请了,但人家没来。为什么?因为中国的逻辑是:如果你们要退出联合国,那我们就会成为联合国体系内最有影响力的国家;如果你们要退出世界卫生组织,我们每年就增加对世卫组织的捐款;我们会成为做决定的人。他们不是在构建新的架构,而是在我们已经不再关心的那个体系里,成为最有影响力的国家。

这不是修昔底德陷阱。这是美国在撤退,是美国在单边行事,而其他国家在想办法继续维持全球治理。

埃兹拉·克莱因:我想,我们的谈话也该结束了。这始终是我们节目的最后一个问题——你会向听众推荐哪三本书?

伊恩·布雷默:三本书。嗯,首先我得从《银河系漫游指南》开始。因为我上高中和大学的时候,同学基本上是三种孩子。有托尔金那类孩子,他们太书呆子了。有安·兰德那类孩子,你不敢让他们管任何事。还有道格拉斯·亚当斯那类孩子,他们是善良的人,充满好奇心,对世界有兴趣。那是一个真正吸引我的世界。

埃兹拉·克莱因:我喜欢这个分类。

伊恩·布雷默:你真的喜欢?

埃兹拉·克莱因:我反复阅读最多的书就是《银河系漫游指南》。

伊恩·布雷默:真的吗?

埃兹拉·克莱因:真的。

伊恩·布雷默:你公开说过这话吗?

埃兹拉·克莱因:大概没有吧。你从我这儿套出了点新东西。

伊恩·布雷默:有意思。

埃兹拉·克莱因:我从小最喜欢的一本书其实可能还包括《龙骑士:波恩年史》,我十岁左右的时候疯狂地反复读。但后来,《银河系漫游指南》就成了我的最爱,一直在反复读。

伊恩·布雷默:而且,如果你年轻时遇到那些真正热爱《银河系漫游指南》及其系列丛书的人,你马上就知道你会喜欢他们,他们是你的同类,你的部落。我觉得,全球舞台上,尤其是在华盛顿的美国政治舞台上,如果多一点这样的人,可能会对我们有帮助。

第二本,我是想说迈克尔·波伦的《一个世界的出现》。我不知道你读过没有。

埃兹拉·克莱因:他上过我们的节目,我们聊得很愉快。

伊恩·布雷默:哦,太好了。我一直很喜欢他,因为他讨论的话题虽然不是很时髦,但对人类来说却很重要。我很欣赏他做的工作,能让我们思考身份认同到底是什么,因为现在身份认同变化太快了。在我看来,人类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是非常流动的,而且是以人们想不到的方式在流动。

最后一本,我想说罗伯特·查尔斯·威尔逊的《时空回旋》,是他在2001年写的。我最近回头重读了一遍,想看看这本书是否还说得通。它讲的又是一群不太得志但很聪明的人,他们在社会上并不太成功,但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目睹了某种来自未来的东西,这东西有可能会撕裂社会,或者他们可以修复它。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个。这本书写的时候,AI还不存在,但讲的却是完全相同的问题。

埃兹拉·克莱因:伊恩·布雷默,非常感谢你。

伊恩·布雷默:谢谢。

地缘美国:帝国的250年试炼——论美国的地缘政治观与关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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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建国250年,纪念的话语大多围绕理念展开:自由、宪政、例外论。若是将理念与意识形态的帷幕暂时放下,显露出的是一张基于地理的宏大叙事——透过按图说事回顾美国如何扩张自身的视域,远比政策与口号更能解释美国的行为。

250年来,美国在孤立主义与全球霸权之间反复摇摆,论者多归因于民意、政党或总统的个人气质。本文以为,美国的收与放,从来不是意志问题,而是地理与关系的双重问题。

诚如斯皮克曼(Nicholas Spykman)所言,地理是外交政策中最根本的因素,因为它最为恒久;但地理只提供舞台,不提供剧本。

若是抽离实体的关系性理论(Theory of Relationality)观之:国际政治中的行为者并非先于关系而存在的孤立个体,而是由关系所构成、在关系中确认自身的存在——地理决定美国“必须”经营欧亚边缘地带,而“如何”经营——以规则、以让利、以交易、以胁迫——则是关系性的选择。

“地缘美国”(Geo-America)因此是一个双轴概念:一轴是恒久的地图,一轴是可变的。

若要理解“地缘美国”,需要先还原美国的地缘境遇:美国不是大陆强权,而是一个伪装成大陆国家的岛屿帝国——一座洲级规模的岛屿。东西两洋是护城河,南北邻国不构成陆权压力,因此被形容为“免费安全”(Free Security)。

这个条件使美国成为放大版的英国:它的安全不取决于本土防御,而取决于对岸大陆——欧亚大陆——是否出现单一霸权。

从美国的发展历史来看,本质上依循的是英国“离岸平衡”的重新演绎,只是视域从英吉利海峡放大到两大洋,从欧洲放大到整个欧亚边缘地带。

而正是“免费安全”孕育了它的孪生物——“免费信任”:一种美国从未察觉自己正在消费的关系性资产。

一、从十三州到半球:孤立主义与霸权的辩证

建国之初的十三州,被阿帕拉契山脉压在大西洋沿岸;独立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突破英国《1763年公告线》的地理封锁。

美国真正的地缘革命发生在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让美国取得密西西比河流域——世界上最优质的内河航运网与温带农业带。1815年与英国签署《根特条约》之后,美国再无北疆之患,后来的一切海权,都建立在条约确立的稳定边界,以及北美腹地的物质基础之上。

1823年的门罗主义常被读成孤立主义的宪章,但地缘上它是一份霸权宣言:宣告西半球为美国的势力范围。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份宣言最初的执行者是英国皇家海军。

以关系性理论审视,这是一组典型的双边默契型关系:英国以舰队替美国看守半球,美国则默认为英属加拿大的存在与英国的海洋规则——双方以未言明的相互让利与自我克制,维持了近一个世纪的关系均衡。

所谓“孤立时代”的美国,是搭了英国海权秩序便车的区域霸权。孤立主义从来不是不介入,而是“单极半球内的单边主义”——它是一种地缘奢侈品,而非一种美德。它只在两个条件下可行:别人替你维持海洋秩序与关系网络,或欧亚大陆自行破碎。250年来,这两个条件从未由美国的意志单独决定。

1890年是地缘美国的枢纽年份。三件事同时发生:人口普查局宣告边疆消失,美国历史学家特纳(Frederick Jackson Turner)于1893年提出著名的边疆学说,主张美国的民主制度与民族性格并非承袭自欧洲,而是由不断向西推进的“边疆”经验所形塑。同时,马汉出版《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美国工业产值超越英国。

由于大陆的内部扩张红利耗尽,边疆的外溢随之开始——1898年美西战争、兼并夏威夷与菲律宾、1903年攫取巴拿马,一气呵成。加勒比海成为所谓的“美洲地中海”:如同罗马之于地中海,美国先把内海变成内湖,再走向大洋。

二、边缘地带的召唤:规则第一次显形

美国两次“不情愿地”介入世界大战,时机高度一致:1917年,德国可能整合欧洲并切断大西洋;1940年法国陷落后,单一强权整合整个欧洲边缘地带、并可能联手日本整合亚洲边缘地带,成为现实。斯皮克曼更进一步指出:若欧亚边缘地带被单一强权统一,美国纵有两洋也将被包围与窒息。他修正麦金德的心脏地带理论——谁控制边缘地带,谁就控制欧亚;谁控制欧亚,谁就掌握世界命运。

冷战的围堵战略,本质上就是这条公式的制度化:北约守西边缘、美日同盟守东边缘、中东守南边缘。但制度化的深层意义在关系层面:1945年后的美国,把十九世纪那种英美式的双边默契,升级为一套多边规则型的关系性——以联合国、布雷顿森林、关贸总协定与同盟条约,将特殊的双边情谊转写为普遍的制度承诺。

这是一种以“多边关系性”治理边缘地带:关系不再依附于个别领袖的信义,而是嵌入规则,使盟邦获得稳定的角色与可预期的相互性。美国第一次不再摇摆,不是因为国民性格改变,而是因为苏联这个心脏地带强权的存在,使“回家”在地缘上不再是选项;而多边关系性使围堵的成本,得以用信任而非武力支付。

1991年苏联解体后,规则预测美国会出现收缩冲动——事实也正是如此:九〇年代的“和平红利”,以及其后的“美国优先”。直到中国——史上第一个同时具备心脏地带纵深与边缘地带海岸线的复合型强权——崛起,同一条规则再次咬合:印太战略、AUKUS、第一岛链,是1947年围堵逻辑在西太平洋的重演。

美国不是选择霸权,而是被边缘地带的真空吸进去了。1945年英国海权崩解,美国承接的不只是帝国的位置,更是英国苦心经营两百年的关系网络的继承者。

三、川普2.0:地图未变,剧本已换

于是我们来到250周年最尖锐的问题:2025年川普重返白宫之后,这条运行两个半世纪的规则,是否终于被颠覆了?

表面上,答案似乎是肯定的。羞辱盟邦、质疑北约第五条、觊觎格陵兰、施压巴拿马、对加拿大出言“第51州”、以关税无差别打击敌友——1945年以来的秩序仿佛被逐条撕毁。

若是用地缘语法透视,浮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川普的地图,几乎就是1890年代马汉与1940年代斯皮克曼地图的原初版本——只是剥掉自由主义秩序的外衣。

重新审视川普的三条轴线。其一,门罗主义2.0:格陵兰常被讥为地产商的狂想,但放进历史序列毫不新奇——1867年购买阿拉斯加、1917年向丹麦购买维京群岛、1946年杜鲁门正式出价收购格陵兰。

在北极冰融、俄中推进“冰上丝路”的背景下,格陵兰是北美岛屿的东北护角,扼守GIUK缺口;巴拿马运河则是“美洲地中海”的咽喉。

1903年的剧本再次上演,只是对象从欧洲债权国换成中国的港口资产。西半球排他性从未离开美国的战略基因,仍然内建于这个巨大岛屿的地缘结构。

其二,对欧亚边缘地带是重新定价,而非撤离。施压北约盟国军费升至GDP百分之五、推动乌克兰停火、暗示欧洲驻军缩减——这是离岸平衡的回归,把欧洲边缘地带“转包”给欧洲人。

而在印太,对中国的科技管制与关税战不减反增,第一岛链部署持续——川普从未提议从西太平洋撤军,因为中国是唯一可能整合欧亚边缘地带、并以“地缘中国”取代“地缘美国”的强权。这更接近尼克森主义的放大版,而非1930年代的中立法案。

川普发出的是门罗和罗斯福的回声,并非华盛顿告别全球舞台。真正的孤立主义者,不会想买格陵兰。这证明地缘规则的顽强:即使最反建制的总统,一旦入主白宫,仍被同一张地图俘虏。

然而,关系性理论在此揭示了地图之下真正的变动:川普没有改变地缘的句法,他切换的是关系的模式——从多边规则型关系性,退回双边交易型关系性。每一组关系都被拆解为一对一的讨价还价:北约义务明码标价、贸易协定逐国重谈、安全承诺与贸易顺差挂钩。

吊诡的是,这种“弃规则、重双边、讲交情、论亲疏”的治术,在关系性理论的谱系中,竟然却东方化地产生了厚华性的特征,而非西方式的制度理性——川普在不自觉间,把美国外交“关系性地中国化”。

但在“关系均衡”理论中,双边关系性之所以能够稳定,靠的是自我克制与让利:行为者牺牲短期利益、单方面释出善意,以换取对方的相应克制,从而稳定长期的相互预期——关系本身就是安全的来源。

川普的交易主义却是只取不予:索取保护费而不给承诺,要求让步而不施让利。这是一种无德行的关系均衡——拥有双边关系性的形式,却抽空了使它运转的互惠内核。地图是马汉的,剧本却既不是威尔逊的,也不是康德式的。

四、真正的断裂:地理会原谅粗暴,关系不会原谅失信

1945年后美国霸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以规则、同盟与公共财包装权力。川普把这套操作系统当成敌人拆除:关税武器化、多边机制退场、同盟义务改写为保护费契约。这是从罗马式的“公民权帝国”退回雅典式的“提洛同盟收贡”。

免费安全的另一面是免费信任——盟邦相信美国的承诺,美国因此能以极低成本维持边缘地带。当北约创始成员国的领土被公开觊觎、第五条被明码标价,边缘地带各国开始寻求的不是传统的权力再平衡,而是寻求关系再均衡:欧洲讨论战略自主与核选项,海湾国家多边下注,东亚出现自主核武的声音。

各国追求的首先不是更多的权力,而是更稳定、更可预期的关系——当美国不再能提供关系安全,它们便向他处寻求。

由此浮现250年来未曾出现的变数,一种“反向规则”的风险:历史上美国介入,是因为边缘地带可能被单一强权以武力整合;如今的新风险是——美国自己制造的关系赤字,可能促成边缘地带自行整合,或向北京再平衡。

而北京恰恰是关系均衡治术的老练实践者:一带一路的基础设施让利、对全球南方的“不附带条件”姿态、对边缘地带各国量身订做的双边情谊——无论其实质如何,在形式上正是以让利换取关系、以关系换取位置。

于是,美中竞争的真正性质正在改变:它不再只是麦金德式的权力均衡之争,而是关系均衡的交互性——比的不是谁的舰队更多,而是谁能为边缘地带提供更稳定的相互预期。

马汉海权论的前提是同盟与基地网络,而基地的地租是以信任支付的。川普正在测试的问题是:一座岛屿帝国能否只靠位置与武力、不靠关系维持边缘地带?从雅典的故事来看,西西里远征之后盟邦离心的答案,是否定的。

结语:第五次作答

1823年、1898年、1947年、1991年——美国已四次回答同一道地理考题:“家的边界在哪里?”是密西西比河,是两洋海岸,还是第一岛链?每一次美国重新定义“家”,世界秩序就重组一次。

2025年是美国的第五次作答。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最激进的考生给出的答案无比古典:两洋、北极护角、运河咽喉、第一岛链。

但他丢掉的是1945年以来附在地图上的关系性——而关系性理论告诉我们,行为者是由关系构成的:拆掉关系网络的美国,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美国,即使地图上的疆界一寸未变。

历史在此提供一个闭环的讽刺:1776年的十三州所反抗的,正是一个把同盟当提款机、把海权当收费站的帝国——《航海法》与印花税的逻辑。250年后的美国,正在考验自己会不会变成当年的乔治三世。

地缘位置给予美国两个半世纪的免费安全,而免费安全的最大风险,是让人误以为信誉也是免费的。帝国的寿命,往往取决于德行(virtù)配不配得上地理条件——而在关系性的视野中,德行不是道德的装饰,而是维持关系均衡的实质成本:自我克制、对盟邦让利、对承诺守信。

地理考题可以有第五次、第六次作答,关系的信用却未必给你重考的机会。这就是“地缘美国”在建国250年这一刻的真正试炼:国际关系的基础,不只是在地理的地图,更是在关系性地缘政治。

谢淑丽(Susan Shirk):特朗普峰会“准备不足”,中国借势大打台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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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英文原载于East Asia Forum。作者谢淑丽(Susan Shirk)为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全球政策与战略学院资深教授、该校21世纪中国中心前主任,是著名的中美问题专家。)

备受关注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于2026年5月13日至15日举行峰会。除中国承诺购买200架波音飞机和大量美国农产品外,此次会晤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成果。特朗普政府外交筹备不足,使这场峰会沦为一次错失良机的外交活动,也让准备更加充分的北京得以在台湾问题上掌握主动。

两国领导人似乎都希望展现中美关系较为积极的一面。中方推动美国接受了一个关于建立”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的愿景框架,这一提法目前正成为中国国内宣传的重点。然而,由于双方最终未能发表联合声明,这一新口号也缺乏具体内容支撑。

外界原本普遍预计,双方将宣布延长2025年10月达成的稀土出口管制与美国关税”停战协议”,但峰会结束后并未发布相关消息。中国商务部仅表示,双方”同意继续落实此前谈判达成的成果”。与此同时,特朗普则告诉媒体,双方并未讨论关税问题。特朗普在峰会期间对习近平大加赞赏,却依然未能说服中方释放现年78岁的香港民主派报业人士黎智英——他目前正因国安案件服刑20年。

通常,在中美元首会晤前,两国中层官员都会举行长时间面对面磋商,就会议议程和预期成果进行充分协调。这些准备工作不仅有助于双方建立工作关系、了解彼此关切,也有助于寻找可能达成妥协与合作的领域。20世纪90年代,我曾参与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与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互访的筹备工作,亲身见证了这些前期磋商对于正式会晤的重要意义。

但在2026年5月峰会之前,这些准备工作几乎没有展开。中方官员感到十分困惑,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美国方面究竟由谁负责对接,这使会前开展实质性准备变得异常困难。特朗普政府大幅清洗国务院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亚洲事务的官员,怀疑他们因曾服务于民主党政府而缺乏忠诚。

与此同时,美国中层官员也不敢主动向白宫建言,生怕抢在特朗普之前表态。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和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都提出设立贸易委员会和投资委员会的设想,但双方对于如何看待中国对美直接投资似乎意见并不一致。在习近平预计于2026年9月访美之前,特朗普政府必须先解决这种内部协调不足的问题。

尽管伊朗战争引发全球震荡,两国领导人却几乎没有讨论当前最紧迫的安全议题,对中国不断加大对周边国家的军事施压以及持续扩充核武库更是只字未提。根据白宫会后公布的事实清单,双方仅重申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霍尔木兹海峡恢复自由通航、不得收取通行费——这些其实都是双方此前已经公开表达过的立场。

华盛顿准备不足留下的空间,被北京充分利用。中方围绕台湾问题发表了一系列措辞强硬的单方面表态。峰会举行前,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便提出四条”绝不能挑战”的红线。峰会开始后,习近平更直接警告特朗普,如果华盛顿处理台湾问题时不能保持高度谨慎,中美之间就可能出现”摩擦甚至冲突”。

中国领导人长期反对美国对台军售,而此次习近平更明确提出,希望美方限制、推迟,甚至停止对台军售。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其意义将远远超过美国在对华政策表述上的任何象征性调整。通过将焦点集中于军售问题,习近平似乎也试图诱导特朗普忽视1982年美国对台”六项保证”中的一项核心承诺——美国不会就对台军售问题事先与中国协商。

峰会结束后,特朗普告诉媒体,他与习近平”非常详细地”讨论了对台军售,对”六项保证”则表现得不以为然,并表示将很快决定一项总额140亿美元、尚待批准的对台军售计划。随后,他又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表示,对台军售是与北京谈判的一张”好牌”。这是一个严重的误判。在此次峰会上,中国成功将美国对台军售塑造成新的谈判筹码,占据了主动。今后,习近平很可能会把中方在其他议题上的任何让步,同美国削减对台军售联系起来。

当习近平直接询问特朗普,一旦台海爆发危机,美国是否会出兵协防台湾时,特朗普重申了美国长期奉行的”战略模糊”政策。他敦促大陆和台湾双方保持克制,称美国不愿卷入一场远离本土的冲突。然而,当这一表态与他在军售问题上的回应结合在一起时,无疑削弱了台湾以及美国亚洲盟友对美国承诺的信心。

特朗普再次因为处理对台军售问题失当,使自己陷入被动。既然准备更充分的中方已将这一议题置于谈判核心,习近平未来完全可能以恢复稀土出口限制,或推迟访美行程相要挟,要求美国取消或大幅缩减对台军售。为了摆脱这一困境,特朗普甚至提出可能与台湾地区领导人赖清德通话,似乎希望借此讨论减少或延后军售。美台领导人直接通话势必激怒北京,并可能引发中方报复。

不过,既然这一长期以来的禁忌已经被打破,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华盛顿也可以重新思考对台军售政策,采取更加具有战略性的安排。习近平虽然始终强调两岸应和平统一,并坚称中国军事现代化完全出于防御目的,但自2016年以来,北京不仅中断了与台湾高层之间的正式沟通,还持续加强解放军在台湾周边的常态化军事行动,使这些承诺越来越缺乏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