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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场反恐战争: 9·11与美国民主的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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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对伊斯兰主义恐怖主义的高度执着塑造了一种被恐惧浸透的文化。来自政界、媒体、公民社会以及不断膨胀的“反恐工业复合体 的声音反复宣称,美国正面临一种生存性威胁。在这样的氛围下,美国政府被赋予广泛的新权力,可以在任何可能出现圣战主义活动的地方进行搜查和起诉;与此同时,人们普遍认为另一场恐怖袭击随时可能发生,这种预期也开始重塑美国社会本身。

作者:丹尼尔·本杰明(Daniel Benjamin)史蒂文·N·西蒙(Steven N. Simon)翻译:Emerson Tsui

作者介绍:丹尼尔·本杰明现任柏林美国学院院长。2009年至2012年,他曾任美国国务院反恐事务协调员;1994年至1999年,他曾任职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史蒂文·N·西蒙现任达特茅斯学院客座教授、杰出研究员,并担任昆西负责任治国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他此前曾任职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和美国国务院。

译者注:美国反恐战争对美国社会产生了何种影响?两位曾任职于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国家安全领域资深人士丹尼尔·本杰明和史蒂文·西蒙,在近期发表于《外交事务》的文章中重新审视了这场战争的政治遗产:从军人与平民伤亡、社会观念的变化,到这场以国家安全为名持续二十余年的“永久战争”对美国国内政治、社会凝聚力和民主制度产生的深远影响。在两位作者看来,反恐战争的“战场”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从国外延伸至国内;与此同时,随着行政权力不断扩张,“敌人”的概念也从外部恐怖主义威胁逐渐延伸至移民、国内政治对手,以及美国民主的核心:公民社会。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War is nothing but a continuation of politics with the admixture of other means)。反恐战争对美国国内政治的反作用,或许也为这句名言提供了另一种值得思考的注脚。文章原文于2026年9月11日发布。请点击[此处]访问原文。中美印象团队将持续译介优秀作品,以飨读者。

延伸阅读

布西:9·11是美国开始走下坡路的起点

霍曼斯:9·11不过是美国聚变交响乐中的一个变奏

刘亚洲:9·11是一面镜子

嵇伟:9·11彰显美国是伟大的移民国家的特征

译文:

多年来,人们往往将美国的政治失灵归因于大规模的社会和经济变迁。专家们通常以全球化的失败、日益加剧的不平等、社会流动性的下降,或二十多年前“中国冲击”(China shock)的长期余波,来解释美国今天出现的极端政治极化、制度信任崩塌、民主倒退、反移民情绪以及中产阶级所面临的困境。然而,要理解美国当前的困局,还有一个长期以来被广泛忽视、却同样至关重要的因素:反恐战争

通常,当政策制定者和分析人士谈论全球反恐战争——这场战争定义了长达二十年的国际事务——他们讨论的是恐怖组织遭受了多大打击、多少袭击阴谋遭到挫败、圣战主义意识形态(jihadi ideology)如何兴衰、情报工作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以及或许最重要的,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进行的两场“永久战争”。这些构成了当代反恐行动的主要“成绩单”。然而,这种叙事却遗漏了这场规模庞大的反恐战争对美国国内政治与社会产生的深远影响。

仅仅是人员伤亡数字,就已经勾勒出一幅令人震惊的图景:超过7,000名美军官兵阵亡,53,000人负伤,另有远超30,000人死于自杀——这一数字令人触目惊心。根据布朗大学“战争成本项目”(Costs of War Project)的统计,这些战争使美国国债增加了8万亿美元;未来,美国还预计需要为退伍军人的医疗保障支出数万亿美元,其中包括约50万名患有创伤性脑损伤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美军人员。

然而,即便是这些数字,也不足以展现二十年的战争究竟以多少种不同方式改变了美国。多年来,对伊斯兰主义恐怖主义的高度执着塑造了一种被恐惧浸透的文化。来自政界、媒体、公民社会以及不断膨胀的“反恐工业复合体 (counterterrorism-industrial complex)的声音反复宣称,美国正面临一种生存性威胁。在这样的氛围下,美国政府被赋予广泛的新权力,可以在任何可能出现圣战主义活动的地方进行搜查和起诉;与此同时,人们普遍认为另一场恐怖袭击随时可能发生,这种预期也开始重塑美国社会本身。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让美国社会团结在一个共同且界定明确的敌人面前,反而导致社会凝聚力大幅下降。它进一步推动了原本在此前数十年间就已不断削弱的两党合作走向衰亡。与此同时,反恐战争助长了排外主义和反移民情绪的惊人增长,并损害了美国政治精英和外交政策精英的公信力。

其中最重要的影响,是行政权力不受限制的扩张。这种推动力并非始于反恐战争;几代美国领导人和学者都曾寻求扩大总统权力,并设计出能够搁置公民自由、模糊军事活动与警务活动界限的制度机制。然而,9·11事件之后,这些原本作为特殊情况预备的机制被实际启用,以维护国内安全之名赋予行政部门广泛的新权力。而今天,一位威权主义总统正在利用这些权力打击自己的政治敌人。因此,美国早就应该认真清算反恐战争留下的政治遗产。

梦魇的力量

在美国历史上,旷日持久的战争可能造成的后果始终令政府官员感到忧虑。美国独立后的最初几年间,后来成为美国第四任总统的詹姆斯·麦迪逊就曾指出:“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持续不断的战争中保全自己的自由。”

一个半多世纪后,美国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再次发出警告,提醒人们防范他那句著名表述中的“军事—工业复合体”获得“不应有的影响力”。正如艾森豪威尔预先警告的那样:“错置的权力灾难性崛起的可能性确实存在,而且将继续存在。”

此后几十年间,这种担忧主要集中于政府内部以及更广泛战争机器中的权力集中。然而,在反恐战争时期,社会中的一部分力量也与国家同步动员起来,并试图将打击范围扩大到更广泛的一类“假想敌”。

恐怖主义行动通常由秘密行动者在一国境内实施,9·11事件正是最典型的例子。针对世贸中心双子塔和五角大楼的袭击——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本土首次遭受此类攻击——由身处美国境内的外国公民实施。

这些袭击者受到基地组织领导人奥萨马·本·拉登所鼓吹的特定圣战主义意识形态驱动。这套意识形态认为,对美国本土发动重大袭击,将迫使华盛顿撤回对穆斯林世界所谓“叛教统治者”的支持。其中还包含一种“对等报复”的观念,即为此前被美国杀害的穆斯林人数实施报复。

这些思想以及袭击本身,为美国社会各界的伊斯兰恐惧主义者提供了口实,其中也包括政界和政策圈人士。影响最大的一些声音来自福音派教会:富兰克林·葛培理(Franklin Graham)、约翰·哈吉(John Hagee)和罗伯特·杰弗里斯(Robert Jeffress)等知名电视布道者面对庞大的受众,将伊斯兰教描述为“撒旦的”和“来自地狱深渊的异端”,并将其信徒描绘成恋童癖者组成的邪教。

乔治·W·布什总统试图平息这种仇恨,坚持强调反恐战争并不是一场针对伊斯兰教的战争。然而,尽管布什一再作出这样的声明,许多人仍将反恐战争视为一场“十字军东征”——布什本人在早期也曾使用这一词语,直到幕僚提醒他,这一说法在伊斯兰世界引发了极为负面的反响。

美国政府自身的一些行动进一步削弱了布什上述表态的说服力。例如,至少1,200名穆斯林男性遭到拘押,其中许多人因移民相关问题被羁押,却被作为高度安全风险人员对待;与此同时,联邦调查局及其他执法机构也以应对恐怖主义威胁为由,严重限制穆斯林群体的公民自由。9·11劫机者曾得到美国境内一个运转高效的穆斯林支持网络的协助,这一事实无疑推动了上述措施;对网络激进化风险的合理担忧同样如此。

特朗普模糊了伊斯兰恐惧症与反移民情绪之间的界限。

此后的几十年间,煽动恐惧的言论持续存在,反穆斯林情绪和仇恨犯罪也不断增加,这些现象显而易见。当奥巴马政府试图将反恐战争中抓获并关押在关塔那摩的外国囚犯转移至美国境内设施时,共和党人将这些人描绘成具有超乎常人能力的恐怖分子,声称美国没有任何监狱能够安全关押他们。最终,这项计划被取消。

2014年,人们发现,在叙利亚伊德利卜一处“伊斯兰国”(ISIS)藏身点找到的一台圣战分子笔记本电脑中存有一些有关生物武器的基础资料。此后,日益壮大的反恐评论界有人宣称,恐怖分子计划从非洲埃博拉病毒死者的尸体中提取病毒,并在美国城市地区大规模喷洒。

竞选高级公职的政治人物也发现,恐怖主义威胁是一份取之不尽的政治馈赠。我们两人都曾任教的达特茅斯学院的一些政治学者回忆说,2016年竞逐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新泽西州前州长克里斯·克里斯蒂曾在新罕布什尔州一个偏远村庄告诉当地老年女性,如果她们不把票投给那位在反恐问题上立场强硬的候选人,圣战分子可能会闯进她们家中并将她们劫为人质。

然而,这些说法与当时恐怖主义威胁的实际状况并不相符。到2016年,美国海军海豹突击队击毙本·拉登已经过去数年,而基地组织15年来也未能再次对美国发动袭击。在美国本土发生的少数表面上与伊斯兰主义有关的袭击,大多属于“独狼”式行动,即这些袭击者并非由身处美国境外的基地组织成员部署和直接指挥。相反,他们是在当地受到新闻报道、网络宣传、布道以及志同道合者群体的影响而发生激进化。

2009年的胡德堡枪击案在一定程度上属于例外。实施袭击的是一名美国陆军少校,他曾与安瓦尔·奥拉基(Anwar al-Awlaki)通信。这名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美国籍教士后来在也门被美国击杀。

2014年,ISIS凭借其建立“哈里发国”的宣称以及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发动的叛乱吸引了全球关注;它在欧洲和北美招募追随者的能力也超过基地组织。该组织在奥地利、比利时、芬兰、法国、德国和西班牙实施了或宣称对多起血腥袭击负责。其中一些造成严重的大规模人员伤亡,但没有一起达到9·11事件的规模。

值得注意的是,ISIS是在美国推翻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之后形成的权力真空中崛起的。因此,ISIS的兴起是反恐战争的结果,而不是反恐战争的起因。

袭击数量减少也并非纯属运气。在这些年间,美国情报和执法专业人员远离那个时代过热的政治修辞,以有条不紊而有效的方式应对恐怖主义威胁。在这一时期,政府机构之间实现了较9·11之前大幅提升的整合程度。外国情报机构与国内民事部门在相关工作中密切协调,使美国能够掌握哪些人员正试图跨越其边境。

事实上,等到基地组织再次袭击美国时——即2019年佛罗里达州一处海军基地发生枪击事件,造成3人死亡、8人受伤——该组织已经只剩下昔日实力的影子。当然,正如ISIS所显示的那样,基地组织的衰落并没有带来一个天下太平的新时代。然而,根据可靠的长期民意调查,美国公众对恐怖主义问题的重视程度已经不再与日常现实中的威胁相匹配。

这一时期留下了一个尚无答案、或许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9·11之后数十年间美国人享有的相对安全,究竟更多应归功于情报、执法和国内安全措施,还是应归功于旨在从所谓源头根除问题的海外战争和定点清除行动?

无论如何,对于那些负责预测恐怖主义威胁、并为此设计防御性和进攻性应对措施的人来说,这仍然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从“永久战争”到“内战”

回过头看,2016年是反恐战争的一个决定性转折点。此时,主要问题从遥远海外的军事冲突转向了据称危险的国内新威胁——而且这些威胁已不仅仅来自伊斯兰主义者。

美国在9·11之前当然已经有着丰富的本土主义历史。然而,长达十五年的恐惧煽动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局面。反恐战争留下的遗产或许没有任何一处比恐怖主义恐惧与更广泛反移民情绪的融合更加有害。

正如对2016年总统大选的多项事后分析所指出的那样,煽动反穆斯林情绪帮助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动员了自己的基本盘,尽管最终帮助他赢得这场势均力敌选举的主要因素是经济问题。

无论在竞选期间还是就任总统之后,特朗普都不断模糊伊斯兰恐惧症与更广泛的反移民情绪之间的界限。一天,他谴责越过美国南部边境而来的杀人犯、罪犯和强奸犯;第二天,他又宣称移民潮为圣战分子潜入美国提供了掩护。

特朗普将恐怖主义威胁与非法移民问题融合在一起的一个近乎完美的象征,是他在2018年反复警告一支从中美洲前往美墨边境的移民“车队”。特朗普宣称,这支车队中混有“身份不明的中东人”。

公平地说,美国情报界确实担心圣战分子可能利用边境的混乱局势渗透美国,但由于不同政府机构之间的数据库彼此割裂,这一点很难得到确认。

为了表现得比任何竞争对手都更强硬,特朗普呼吁恢复水刑,并采用某种没有具体说明、但据他说“比水刑糟糕得多”的审讯手段。在谈到ISIS成员时,他还表示自己将“干掉他们的家人”。(“Take out their families”)

更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作为总统候选人,一方面谴责9·11之后那些旷日持久的战争,另一方面却依然能够传播伊斯兰恐惧症。这使他的共和党竞争对手以及最终的民主党对手希拉里·克林顿都难以应对。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标志着反恐战争决定性地转向美国本土。两位总统候选人之一、也是美国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公开将美国一个规模庞大的少数族裔群体与外部敌人混为一谈。

此前的政策即使隐含着对美国穆斯林的怀疑,联邦政府领导人也从未公开表达敌意。特朗普则不同。

当选后,他实施了针对穆斯林的旅行禁令,上任仅一周便首次推出相关措施,并反复修改,直至18个月后最高法院最终批准。他还创造了一种纵容排外主义者和种族主义者的环境,推动针对各种少数群体的仇恨犯罪大幅增加,并加速了美国社会的分裂。

作者认为,在第二个任期中,特朗普走得更远。2025年,特朗普政府援引1798年的《外国敌人法》(Alien Enemies Act),针对被指控属于委内瑞拉“阿拉瓜火车”(Tren de Aragua)帮派的成员,将其描述为一支入侵力量,并把被拘留者送往萨尔瓦多的“恐怖主义监禁中心”。

最高法院要求政府给予被拘留者充分通知,以便他们能够提出人身保护令诉讼,但遣送行动当时已经开始。

在佛罗里达州,政府在偏远的埃弗格莱兹地区建立了一座被称为“鳄鱼恶魔岛”(Alligator Alcatraz)的拘留设施。由于其地理隔绝以及远离正常法律体系的特点,可以把它理解为移植到美国本土的关塔那摩。(译者注:该临时设施已于2026年6月25日关闭。美国国土安全部监察长办公室近期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该设施总体上符合入所标准和武力使用标准,但在环境卫生与安全、特殊管理单元、医疗服务、食品供应、个人卫生以及康乐活动等方面未达到相关标准。)

这座设施一年后关闭,但原因仅仅是成本问题;其每年的运营费用超过10亿美元。而到那时,特朗普政府已经与反恐战争建立起更加直接的联系:一些移民被拘留者如今被直接送往关塔那摩。

五角大楼也参与其中,现役军人为国土安全部的拘留任务提供后勤和行动支持。换言之,原本分别为对外战争、边境执法和国内警务而建立的机构,如今已经成为一套针对移民的惩罚体系的组成部分,而其中一些移民甚至没有犯罪记录。

作者认为,从实际效果来看,这成为拘押政治犯的一块试验场——或者按照特朗普对这些人的说法,即拘押“人民的敌人”的试验场。

特朗普政府并不是唯一一个利用伊斯兰恐惧症推动反移民议程的政治力量。例如,得克萨斯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长期以来就以强烈抨击非法移民而闻名。

但正如《纽约时报》在8月援引共和党顾问的话所说,对选民而言,“伊斯兰教已经取代边境成为一个主要关切”。

迄今为止,得克萨斯州官员已经阻止了一项包含清真寺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并威胁要停止向为穆斯林祈祷提供清洗设施的机场拨付州政府资金,此外还采取了其他措施。

与此同时,美国各地的共和党政治人物也纷纷谴责穆斯林政治人物在选举中的成功,其中包括明尼苏达州联邦众议员伊尔汗·奥马尔、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以及密歇根州联邦参议员候选人阿卜杜勒·赛义德。

其中一些人甚至暗示,这些官员并非美国公民,或者应被剥夺美国国籍。特朗普则曾表示:“圣战分子正在各地当选。”

反恐工业复合体

社会学家查尔斯·蒂利有一句名言:“战争制造国家,国家发动战争。”这一论断不仅适用于近代早期的国家形成,也适用于美国反恐行动如何导致国家权力急剧扩张。

反恐战争推动美国收集并整合各种信息,其中也包括本国公民的信息;对其认为危险的人进行分类;将现役和预备役军事力量结合起来,用于人口控制和执法;并依据各种紧急权力使用强制力量。

与此同时,反恐战争还强化了一种“我们对他们”的公共生活观念。在这种观念下,政治分歧可以被重新解释为不忠,而整个少数群体都可能被预设为可疑对象。即便是在通常抵制威权主义诉求的美国人当中,对持续存在的恐怖主义威胁的认知也提高了他们对强制性政策的支持。

当然,美国在9·11之前就面临安全威胁。然而,冷战时期的国家安全体系依赖于准确掌握对手的军事力量和关键资产,而反恐工作的重点却不是寻找大规模军事编队或固定设施,而是寻找隐藏在庞大人口之中的个人——无论是在美国国内还是外国社会。

防御基地组织要求政府官员识别可疑人员、追踪资金和旅行活动、绘制个人关系网络,并在袭击发生之前采取行动。

在9·11袭击造成的巨大冲击之后,华盛顿建立起一套跨越对外与国内领域的信息共享网络,可以检索海关、移民、情报以及普通执法部门的记录。

联邦调查局建立的联合反恐特遣队,以及国土安全部推动各州和城市建立的“融合中心”,则在地方层面平行落实这一模式。很快,这些机构的任务就超出了恐怖主义范畴,扩大到公共安全的其他领域。

久而久之,国家安全机构开始经常性地大量收集普通警务信息,而地方执法人员则开始检索联邦情报。这套体系最初是为了从干草堆中寻找针而建立的。一旦建立起来,它就可以寻找各种各样的“针”。

如果一位民选领导人选择利用这些能力扩大政治控制和行政权力,这套体系就很容易被用于这一目的。

政府高层不仅能够识别嫌疑人,还可以掌握他们的社会关系、行动轨迹、通信以及支持者。这使得这些工具非常便于针对个人和群体——无论是真实存在还是人为虚构的群体——以及受到污名化的社群。

商业平台进一步扩大了这种能力的覆盖范围。

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这个机构本身就是在9·11事件后成立的——已经与美国软件公司Palantir签订合同,使用其ImmigrationOS系统,以协助筛选和抓捕遣返对象。

人工智能及其天然具有的可扩展性,则通过消除全面监控所面临的主要瓶颈——有限的人力——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过程。

这种逻辑在2020年俄勒冈州波特兰的抗议活动期间已经清晰可见。当时,国土安全部官员监控社交媒体、调取旅行和移民记录,并为抗议者和记者建立档案。

身份不明的武装联邦执法人员使用没有标识的租赁车辆拘留人员,并将其中一些人带往联邦法院内的拘留室,却没有解释究竟是哪个机构拘押他们,也没有说明拘押原因。

9·11以来美国联邦政府的变化不仅体现在其活动和能力上,也体现在其庞大的规模上。

自ICE于2003年成立以来,其年度预算已从33亿美元增加到接近290亿美元;同期,该机构武装执法人员的规模也从3,000人增加到22,000人。

与此同时,美国各地的警察部门也从装备相对轻型的治安力量逐渐转变为小型军队。

9·11之前,美国国防部向地方警察部门移交的军事装备价值仅为2,700万美元。自袭击发生以来,这一数字已经上升至超过16亿美元。

在美国许多司法辖区,警察如今可以使用防地雷装甲车、迷彩服、防弹装备和大口径武器来应对示威活动。

美国政府的目标范围同样不断扩大。

2025年,白宫发布第7号国家安全备忘录(National Security Memorandum 7)。该备忘录将“反法西斯主义运动”(antifa)——作者将其描述为一个基本上并不存在统一组织、结构松散、反对白人至上主义以及顾名思义反对法西斯主义的左翼政治运动——指定为“国内恐怖组织”,尽管美国法律并未正式承认这种身份类别。

该备忘录要求联合反恐特遣队调查由这个所谓网络成员实施的有组织政治暴力。

备忘录列出的相关行为包括“反美主义、反资本主义和反基督教……在移民、种族和性别问题上的极端主义……以及对那些在家庭、宗教和道德问题上持传统美国观点者的敌意”。

而要求特遣队调查的所谓“犯罪”,在很大程度上涉及受到宪法保护的言论。

随后于2026年5月发布的一份反恐战略文件,则特别提到“出于政治动机杀害基督徒和保守派人士”。

该文件将对基督教的敌意,与反资本主义和反美主义一道,视为识别有组织政治暴力的诊断性指标之一。

特朗普政府还利用反恐战争时期形成的先例,为广泛使用致命武力提供正当性。

从2025年开始,特朗普政府将涉嫌贩毒者称为“毒品恐怖分子”(narcoterrorists),从而为使用军事力量打击拉丁美洲的船只和陆上目标提供法律依据。

截至2026年8月,这些行动已经造成数百人死亡,而政府往往没有公开证据证明死者实施了犯罪,甚至没有提供被打击者最基本的身份信息。

与此同时,2026年5月针对伊朗的袭击导致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高层的大量人员死亡。

虽然美国政府在这些行动中援引的法律依据并不相同,但与针对所谓毒贩的行动类似,白宫都利用反恐战争时期形成的分类方法和军事行动惯例,为这些行动提供正当性并加以实施。

尽管以色列先发制人和报复性使用定点清除行动受到广泛关注,但这种战争方式几乎从美国反恐战争一开始就具有重要地位,其中包括为无人机装备武器以执行此类任务;第一架武装“捕食者”无人机于2001年10月升空。

在特朗普政府针对美国境内移民开展的行动中,有4名美国人死亡、3人受伤。作者将这种行动方式与反恐战争后期美国在传统战区之外实施的定点打击相联系:2009年至2016年,美国在战区之外实施了526次定点袭击。

换言之,反恐战争对“危险个人”的聚焦提供了一套模板,而如今这套模板正在被应用于涉嫌犯罪者、外国官员、政府首脑、移民和抗议者。

在美国国内部署军队也经历了类似的发展轨迹。

2002年,华盛顿成立美国北方司令部,负责指挥国土防御并为民事当局提供支援。

2025年,美国陆军又将陆军部队司令部、陆军北方司令部和陆军南方司令部合并,成立西半球司令部,由一个四星级司令部统一负责战备、国土防御以及整个美洲地区的行动。

这两项改革都没有取消法律对军队参与国内执法设置的限制。但它们都缩短了为海外作战准备的军事力量与美国本土任务之间的组织距离。

自2025年6月以来,特朗普政府已经向6座美国城市部署国民警卫队人员或现役海军陆战队员。政府还安排现役军人为ICE的处理和拘留设施提供支援。

这些措施并没有在正式意义上将军队与国土安全部合并,但它们创造了反复出现的联合行动机制,使国内强制性任务能够借此进一步扩张。

与此同时,作者认为,特朗普正在推动美国军队政治化,根据党派忠诚度决定任命和晋升,并削弱、甚至完全无视长期形成的职业规范。

这些变化很可能削弱阻止军队被用于政治目的的制度性屏障。一个例子就是总统在洛杉矶赋予军人的任务:国民警卫队和海军陆战队人员陪同联邦移民执法行动。

一家联邦地区法院裁定,军队人员被系统性地指示执行包括巡逻和交通管制在内的执法职能,违反了《地方保安队法》(Posse Comitatus Act)。特朗普政府最终停止了这些行动。

但特朗普已经表示,这些行动将以更大的规模恢复。

在他看来,美国本土正是美军进行战斗的理想场所。

特朗普在2025年9月说:“我们应该把其中一些危险城市当作军队的训练场。”

他还表示:“我们正遭到来自内部的入侵。这与外国敌人没有区别,但从很多方面来说更加棘手,因为他们不穿制服。”

于是,对城市内部反对力量的描述也被纳入了战争的语言体系。

这一切将止于何处?

战争不仅改变了美国社会生活的基调,并促成行政权力大规模扩张,也对部分美国民众产生了激进化影响,其中包括战争退伍军人。

这一现象令人联想到魏玛德国时期的“自由军团”(Freikorps):这些由复员军人组成的团体在获得打击所谓“布尔什维克威胁”的治安权力之后,很快发展成为具有致命暴力能力的准军事组织。

研究白人权力运动的学者凯瑟琳·贝卢(Kathleen Belew)在其历史研究中指出,一部分越战退伍军人与平民一道构建了一套“遭到背叛”的叙事,并将军事技能和组织形式带入准军事政治活动,随后将这些能力转而用于打击国内敌人。

1992年的红宝石山脊对峙事件以及1995年的俄克拉荷马城爆炸案,都产生于这一社会环境。

如今,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退伍军人当中,也可以看到这种模式重新出现。

“誓言守护者”(Oath Keepers)和“三百分之一者”(Three Percenters)等组织都会招募现役和退役军人以及警察。

这些组织的成员在1月6日国会大厦袭击事件中采用了军事队形,而“誓言守护者”的创始人后来被判犯有煽动叛乱阴谋罪。

在这些案件中,相关人员后来均获得撤诉、总统赦免或减刑。

这些组织如今究竟仍具有多大危险性,人们了解得很少。

特朗普政府已经禁止学者与军事人员接触,除非相关交流属于职业军事教育框架,因此,目前没有关于军队人员政治态度的最新调查数据或定性资料。

政府公开发布的有关民兵组织的报告也已经枯竭。

考虑到这些组织曾获得现政府在实际行动和政治修辞上的支持,作者认为,未来发生更多暴力事件的可能性不能被排除。

当然,反恐战争对于塑造美国今天所面对的国际环境同样发挥了巨大作用。

伊朗如今成为一个能力更强的对手,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伊拉克战争将萨达姆·侯赛因领导的逊尼派政权转变成了一个受到伊朗影响的政权,并帮助伊朗在整个地区建立起由其支持的网络,即所谓“抵抗轴心”。

伊斯兰恐惧症也推动了欧洲右翼民粹主义政党的崛起,而与此同时,叙利亚内战以及IS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取得领土所造成的移民危机也发挥了作用。

在埃及和其他阿拉伯国家,威权政权通过宣称自己正在坚守抵御恐怖分子的防线,巩固了国内控制并获得美国支持。

此外,多达50万外国平民在反恐战争中被杀害或因战争后果死亡——这段历史同样在海外留下了沉重而阴暗的遗产。

反恐战争创造了一个权力大得多的政府。

9·11袭击发生后的25年间,美国的纪念活动往往遵循着一种可以预见的模式:回忆那个可怕日子发生的事件,宣读遇难者姓名,点燃蜡烛。

除了如今已近乎仪式化的共识——伊拉克战争是一场巨大的错误,而阿富汗才是遭到忽视的主要战场——美国对9·11袭击作出的反应究竟造成了什么后果,以及这些反应如何重塑了美国自身,仍然出人意料地缺乏深入审视。

现在早已到了更加认真研究这些后果的时候。

9·11袭击加速了美国政治冲突性质的转变:它不再只是相互竞争的意识形态联盟之间的分歧,而逐渐成为彼此视对方为威胁的社会身份群体之间的冲突。

伊斯兰恐惧症既是这种转变的早期表现,也是美国人学习如何界定“内部敌人”的一个重要机制。

在随后四分之一个世纪里,这一机制所针对的对象从穆斯林逐渐扩展至移民、种族问题抗议者、文化少数群体,并最终扩展到党派政治对手本身。

事实上,反恐战争最重要的美国国内政治遗产或许就在于,“恐怖分子”这一类别逐渐从描述政治暴力的概念,转变成了理解和看待政治对手的一种模式

与此同时,反恐战争创造了一个权力大得多的政府。

9·11之后,美国建立起一个经过高度优化、旨在在威胁真正出现之前识别威胁的国家体系。这套体系依赖无处不在的监控、相互整合的数据库、观察名单、预防性警务、军事化的边境执法、广泛的保密制度、远程强制力量、宽泛的紧急权力,以及一个如同“魔法师学徒”般不断自行扩张的国家安全官僚体系。

乔治·W·布什总统构建了这套架构中的很大一部分。

贝拉克·奥巴马总统虽然对其中一些部分施加了限制,但也接受了自己继承下来的大部分制度安排。

国会则一次又一次地批准这些制度,或者选择不去拆除它们。

于是,总统的自我约束(Presidential self-restraint)成为决定民主命运这一方程式中的自变量。

这带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潜在危险。

这些制度建立在一个基本假设之上:总统能够区分真正的国家安全威胁和自己的政治敌人。只有在历任总统继续作出这种区分的情况下,这些制度才是安全的。

2017年1月,特朗普入主白宫。他提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行政权力观,并以煽动性的威胁话语为其提供正当性;与此同时,他已经可以利用一套发展得极为成熟的国家权力工具。

反恐战争并没有创造美国的威权主义,但它无疑降低了威权主义总统政治的启动成本。

为峰会铺路,中美先遣队在纽约会谈9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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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尔强调,此次磋商的核心意义在于“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领导人的成功会晤打好基础”。他指出,中美关系虽面临挑战,但双方必须在贸易与人工智能等领域保持合作。贝森特也表示,双方已完成北京会谈中承诺的工作,包括启动贸易委员会与AI对话,“现在这些机制都在运作之中”。

2026年9月20日,中美经贸高层在纽约摩根大通曼哈顿总部举行了长达约九小时的闭门磋商。中国先遣队由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带队,美方主谈的是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美国贸易代表杰米森·格里尔(Jamieson Greer),刚刚被任命为正部级的中国首席贸易谈判代表李成钢也参加了会谈。双方围绕贸易、投资、人工智能安全、供应链稳定等议题进行了坦诚而深入的交流。

双方启动“美中人工智能对话”机制

人工智能(AI)成为此次会谈最受瞩目的议题之一。贝森特在会后向媒体透露,双方已同意建立“美中人工智能对话”(US–China AI Dialogue)机制,并将在未来继续举行会议。

美方提出,该机制应包含一个“人工智能事故与国家安全事件通报系统”,用于处理可能跨越国界、涉及重大风险的AI异常情况。贝森特强调,AI已成为全球关键力量,跨境活动必须具备更高透明度,“我们希望就共同目标与共同威胁交换看法”。

格里尔补充,美国的出口管制政策不在此次AI对话的议程之内,显示双方试图将技术安全沟通与出口管制争议区隔开来,以避免对话破裂。

多家美国媒体指出,自今年5月北京“川习会”以来,AI已成为中美竞争的新焦点。硅谷企业与美国国家安全部门均担忧两国技术差距缩小可能带来的风险,因此华盛顿希望通过对话建立“护栏”,避免AI领域出现不可控的冲突。

贸易委员会正式运作,300亿美元商品减税清单成讨论重点

在贸易议题上,双方确认今年5月在北京达成共识的“美中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已正式开始运作。格里尔表示,该委员会未来可能成为稳定双边关系的“压舱石”。

双方正在研究一份价值约300亿美元的“非敏感商品清单”,这些商品未来可能在双边贸易行动中被视为独立类别,以便在采取关税措施时保持一定的稳定性。

格里尔指出,美方希望清单涵盖:

  • 中国出口美国的消费品与低技术产品
  • 美国出口中国的能源产品、农产品、潜在的医疗设备等

这些商品规模较小、政治敏感度低,若能形成稳定贸易机制,将有助于缓和双边经贸摩擦。

美国媒体认为,这项机制的核心目标是“维持贸易休战”。由于现行贸易休战协议将在11月到期,双方希望通过扩大非敏感商品贸易,为元首峰会创造积极氛围,避免在峰会前爆发新的关税战。

供应链安全:稀土与关键矿产成为谈判重点

稀土与关键矿产供应链是此次磋商的另一大焦点。美国媒体强调,稀土及相关磁铁组件对美国国防装备、电动汽车与高科技制造业至关重要。

华盛顿希望中方放宽相关出口管制,以确保美国企业能够获得稳定供应。美方认为,在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大背景下,中美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合作具有战略意义。

非传统经贸议题:伊朗局势与芬太尼问题进入讨论

此次经贸磋商罕见地融入了强烈的地缘政治色彩。美国媒体报道,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针对伊朗的“经济弃儿行动”(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而中国作为伊朗能源最大买家,美方希望在制裁执行上获得中方配合。

此外,遏制芬太尼前体化学品流入美国也是美方带上谈判桌的重要议题之一。美国政府认为,芬太尼问题已成为国内公共安全危机,必须在双边经贸框架中寻求合作。

双方都强调:为元首峰会“打基础”

格里尔在会后强调,此次磋商的核心意义在于“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领导人的成功会晤打好基础”。他指出,中美关系虽面临挑战,但双方必须在贸易与人工智能等领域保持合作。贝森特也表示,双方已完成北京会谈中承诺的工作,包括启动贸易委员会与AI对话,“现在这些机制都在运作之中”。

中国方面则强调,双方交流“坦诚、深入、富有建设性”。

美国媒体普遍认为,此次纽约会谈的核心诉求不是达成重大突破,而是:

  1. 避免贸易战在峰会前重新爆发
  2. 建立AI沟通机制,防止技术竞争失控
  3. 在供应链与地缘政治议题上寻求有限合作
  4. 为元首峰会创造建设性氛围

此次会谈的战略目标是“止战”与“维稳”,通过在小范围议题上达成共识,为即将到来的“川习会”铺设基础。

21日双方将继续会谈。

延伸阅读:

高市早苗为何急于抢先会晤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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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海问题正取代历史问题,成为中日关系核心。过去中日关系的主要矛盾是历史认识、靖国神社、教科书、钓鱼岛、战争赔偿和慰安妇问题。 这些问题仍然存在,但现在最核心的矛盾已经变成日本是否会在台海战争中协助美国,以及日本本土和西南诸岛会不会成为美军作战基地。–KS Liu

据媒体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9月23日抵达华盛顿,美方将以最高规格接待中方领导人,特朗普将亲自到机场接机。美中财经官员正在纽约磋商,为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准备议题,包括关税、稀土、人工智能和农产品贸易。

与此同时,日方正在积极安排高市早苗与9月22日与特朗普举行双边会谈。据日本共同社报道,日方希望在特朗普在9月24日举行会前,先与美国协调政策及东亚安全等议题,并向特朗普直接说明日本的立场。

高市早苗急于在“习特会”之前会见特朗普,最主要原因是担心特朗普在处理对华关系时绕过日本,尤其是与中国达成某种交易

高市最担心的不是美中关系恶化,而是美中关系突然缓和。

特朗普的外交方式高度交易化。如果中国在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扩大购买美国农产品和波音飞机、在部分关税问题上妥协、对人工智能和高科技竞争建立某种“护栏”,特朗普便可能减少对中国在台湾、东海及日本安全问题上的公开压力。

对高市来说,危险在于:美国获得了经济利益,日本却继续承受中国的军事与经济压力。因此,她必须在习特会前后直接向特朗普说明日本的底线。

9月17日在北京的“香山论坛”上,中方最突出的政治信号不是直接抨击美国,而是警告“军国主义”、“历史修正主义”和“历史沉渣泛起”。虽然国防部长董军在发言中没有直接点名,但外界普遍认为主要针对高市早苗政府及日本在台湾问题上的军事表态。

据路透社分析,这与过去香山论坛主要把矛头对准“美国霸权”和“北约式集团政治”有所不同。本届形成了“对美国留有余地、对日本加重警告”的特殊结构。这显然与即将举行的习特会以及中日关系恶化有关。

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后曾首先与高市通话,重新确认美日同盟“坚不可摧”。但对日本而言,电话承诺仍不够,尤其是在台海紧张上升,钓鱼岛及东海军事活动增加,中国限制对日两用物项、并可能进一步限制稀土,以及中国公开批评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的背景下,高市需要特朗普当面确认:《美日安保条约》仍适用于钓鱼岛,美国不会因改善对华关系而降低对日本的安全承诺,台海问题不会完全被排除在美中谈判之外。

特朗普判断盟友的重要标准非常现实:愿不愿增加军费,愿不愿购买美国武器,愿不愿承担驻军成本,愿不愿配合美国的对华战略。

高市正在推动日本大幅增加防卫预算、发展远程打击能力并扩大军工生产。她希望把这些政策直接“推销”给特朗普,告诉他:日本不是依赖美国保护而不付钱的盟友,而是美国在亚洲最能承担军事责任的伙伴,尤其是日本在“美日韩”、“美日菲”、“美日澳”、“美日印”等三边关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这既能稳定特朗普对美日同盟的支持,也能降低美国进一步要求日本增加驻军费用或贸易让步的压力。

严格说,这是一次具有明显紧迫感的“抢先布局”。高市急于见特朗普,是因为她既需要美国帮助日本对付中国,又担心特朗普为了同中国做生意而把日本利益放到一边。

这实际上暴露了美日同盟当前最深层的矛盾:日本在安全上比过去更依赖美国,但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又比过去更难预测。

日本的经济状况,如果只看GDP增长,日本过去十年仍然是一个低增长经济体,但如果看就业、企业利润、海外资产和社会稳定,日本经济的表现又比“失落的30年”这个说法好得多。

日本过去十年没有实现经济复兴,却完成了从“通缩性停滞”向“低增长、温和通胀和工资上升”的转变。目前出现了30年来少见的积极组合:工资上涨、企业投资增加、通胀稳定在2%左右、利率恢复正常。

日本未来十年更可能保持0.5%—1%左右的低速增长,而不是重新进入高速增长;但其经济质量、军工与高端制造能力可能强于GDP排名所显示的水平。

近期日本国防体系的变化,已经不只是“增加军费、购买武器”,而是一次覆盖战略、指挥、部署、军工和盟友关系的全面改造。

日本正在从一支以本土防御、灾害救援为主的自卫队,转向具备远程反击、跨军种联合作战、持续战争动员以及协同美军介入地区冲突能力的现代化军事力量。

转折点是2022年岸田政府通过的《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和《防卫力整备计划》。当时日本宣布在2023—2027年度投入约43万亿日元,进行二战后规模最大的军事扩张。

高市早苗政府上台后,不仅继承了这套计划,而且进一步提前并扩大。

日本过去长期把防卫费控制在GDP的1%左右。现在的目标是把包括相关安全支出在内的国防开支提高到GDP的2%。2026财年防卫预算已经超过9万亿日元,比上一年度增加约9.4%。

日本军事转型中最关键的变化,在于日本过去强调“专守防卫”,主要装备短程防空、反舰武器,原则上不建设直接攻击外国境内目标的能力。现在日本正式提出“反击能力”,即如果敌方正在或即将攻击日本,日本可以打击对方的导弹发射基地、指挥中心、雷达及防空系统、海空军基地、后勤和通信设施。

截至2026年9月20日,高市早苗内阁的支持率仍然不算低,大致处于50%上下至50%后半段,但已经从年初的高峰明显下降

高市利用中国在东海、台湾周边及日本西南方向的军事活动,以及朝鲜导弹和俄日关系恶化,使日本社会对加强防卫的接受程度显著提高。

高市在以下问题上的立场符合保守选民和部分中间选民的安全焦虑:增加防卫费、加强美日同盟、对中国采取强硬态度、建设远程反击能力、强化南西诸岛防卫、扩大军工生产。这些政策未必提高日常支持率,却为她保留了稳定的政治基本盘。

近期的中日关系可以概括为:政治上冷淡、安全上对抗、经济上相互依赖、外交上努力防止失控双方从激烈冲突阶段转入“有控制的长期紧张”,重点是避免擦枪走火,而不是恢复互信

高市早苗上台后曾经表示,如果中国大陆武力进攻台湾,可能构成日本的“存亡危机事态”。中方要求高市撤回言论,高市没有撤回,由此引发2025年末至2026年的中日外交危机。

中国没有立即对日本实施全面贸易制裁,而是采用分层施压方式。

2026年1月,中国宣布禁止向可能增强日本军事能力的日本实体出口部分两用物项,并警告第三国企业不得规避限制。中国还曾考虑进一步收紧对日稀土供应。日本约60%的稀土进口仍直接来自中国,因此这一威胁具有实际经济影响。

中国多次提醒公民避免赴日旅游,航空公司削减中日航班。2026年初,中国赴日游客人数一度同比下降约一半。

中国继续把日本水产品、食品安全和半导体材料调查作为施压工具。这些措施既有监管理由,也具有明显的外交信号作用。

北京传递的信息是:日本如果在台湾和军事问题上越线,就要为此付出经济代价。

台海问题正取代历史问题,成为中日关系核心。过去中日关系的主要矛盾是历史认识、靖国神社、教科书、钓鱼岛、战争赔偿和慰安妇问题。 这些问题仍然存在,但现在最核心的矛盾已经变成日本是否会在台海战争中协助美国,以及日本本土和西南诸岛会不会成为美军作战基地。

因此,台湾问题对双方都不是抽象问题,而是直接的国家安全问题。这也是当前中日关系很难根本改善的原因。

2026年6月24日,彭博社报道称,高市不愿在当年11月深圳APEC领导人会议期间与习近平举行双边会谈,主要原因是中方有关人员曾使用带有人身攻击或威胁色彩的语言。但这只是传闻,并非日方的正式宣布。

目前的中日关系有一些缓和迹象。近期日本议员、企业界和相关团体增加访华,希望为11月深圳APEC创造条件;中国方面也开始出现较温和的试探性声音。

但核心障碍仍然没有解决:高市没有撤回台湾言论,中国没有完全取消对日经济限制,北京仍要求日本纠正立场,东京仍认为中方必须停止经济胁迫和人身攻击。

李其泽“旋风”:台湾人要什么样的“一国两制”

一国”不能被自治空洞化,“两制”也不能被主权吸纳化。否定一套复杂的谈判方案容易,但提出一条能低成本完成统一、取得台湾两千多万人合作并实现长治久安的路径却极难。真正可持续的和平统一,必然是“以統合致和、以和成統”——唯有先在法律上证明“一国”愿意保护“两制”,政治上的统一选择才可能真正成立。–李其泽

【编者按:2026年8月26日,台湾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在微信公号“正当石”发表题为“兩制方案,台灣該要求什麼?“的文章,之后他又两次在同一平台回答两岸读者的问题。9月9日,有记者在大陆国务院台办新闻发布会上问到对这篇文章的看法,发言人陈斌华说,“‘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是实现祖国统一的最佳方式,体现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中华智慧,既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又有利于统一后台湾长治久安。‘一国两制’在台湾的具体实现形式会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会充分吸收两岸各界意见和建议,会充分照顾到台湾同胞的利益和感情。”9月10日,台湾陆委会副主委梁文杰说,他读了李其泽的文章,认为他提出的主张大陆一条都不会接受。9月16日,又有记者在台办新闻发布会上问对梁文杰的反应有什么看法。发言人朱凤莲说,“实现两岸和平统一,是中华民族之福。我们欢迎台湾同胞各抒己见、集思广益,为‘两制’台湾方案提出具体意见建议。台湾同胞越早讨论、越多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具体内容,就越能为台湾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更多机遇,越能为自身带来更多好处。”她还说,台湾陆委会的反应“居心险恶,不得人心”。台办发言人两次对李其泽的建议发表评论,说明“正当石”这个公号应该是由台办或大陆其他相关部门运行的媒体平台。大陆让台湾学者就他们眼中的“一国两制”大鸣大放应该说是在台海问题上倾听台湾的声音的重大步骤。9月12日,来自大陆和香港的学者也就以“一国两制”路径解决台湾问题提出了他们的“12点意见”。这些意见与李其泽的建议有天壤之别。点击(李其泽 如果真要谈「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台湾应该谈什么?)阅读或下载李其泽教授在《正当石》发表的三篇文章;点击(两岸综合实力消长下“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挑战与重构)查看台湾佛光大学柳金财教授对李其泽文章的回应。本文由谷歌Gemini根据李其泽的文章和其他报道整理而成。】

李其泽文章的摘要与核心立论

随着大陆提出探索「一國兩制台湾方案」,台湾彰化师范大学李其泽教授针对「若两岸进入和谈并接受一个中国主权」的假设前提,提出了系统性的制度推演。其核心观点为:真正的和平统一必须建立在「可信承诺」之上。台湾须接受国家主权归一并承担反分裂义务;北京则须接受一套限制自身单方面收回自治权的宪制约束。

一、 李其泽文章的主要观点:最高制度诉求与架构

李其泽指出,若台湾接受“一个中国”原则,其应争取的最高制度保障为:一个主权、两个法域、四张清单、三把钥匙、分阶段履约

  1. 六组核心权力与制度诉求
  • 民主制度:行政首长与立法机关继续由台湾居民直选,保留多党竞争与政党轮替。“爱国者”标准必须有明确法律定义,且须由台湾法院审判,中央确认权不能成为推翻选举结果的否决权。
  • 司法与国安:发生于台湾的案件原则上一律由台湾法院审理并在台终审,不得将居民移送大陆。国家安全法律由台湾自行制定,明确罪行与正当程序,统一前的政治主张与军政人员应予政治和解与赦免。
  • 基本权利:言论、新闻、学术、财产等既有权利以统一生效日为最低标准,设定“不得倒退”地板,并提供有效司法救济。
  • 军事与区域防卫:台湾承诺不加入外国军事同盟、不设外国基地。北京承诺前期不在台常设驻军、不接管行政;台湾保留本地编制的“区域防卫队”,负责本地安全与灾害救援,防范“先缴械、后议和”的风险。
  • 财政与人口控制:完整保留新台币、中央银行、外汇存底、独立税制与单独关税区。大陆居民赴台定居、购地、取得户籍与投票权,必须由台湾法律与配额制度管辖,防止社会结构被无声改写。
  • 外交功能保留:正式外交与国际代表权由中央统一行使,但台湾概括保留海外经贸文化办事处、既有免签安排及参与非主权国际组织(WTO、APEC、WHO观察员等)的功能性协议签署权。
  1. 防止北京反悔的“四道法律锁”与“三把钥匙”

为了破解“可信承诺困境”,李其泽提出将政治承诺法律化:

  1. 第一道锁:两岸共同签署《和平统一与台湾高度自治协议》。
  2. 第二道锁:在中国宪法增设“台湾专章”,授予高位阶自治。
  3. 第三道锁:由全国人大制定《台湾基本法》,明确中央专属权限清单。
  4. 第四道锁:由台湾制定《自治宪章》,并经台湾人民投票通过。

三把钥匙”程序:任何减损民主选举、司法终审、基本权利、前期不驻军及财政自治的修改,必须同时取得全国人大批准、台湾立法机关绝对多数同意、台湾居民复决,三者缺一不可。

二、 读者对李其泽文章的主要质疑

文章在“正当石”平台刊发后,引发两岸读者热烈讨论与质疑,核心批评集中在以下维度:

  1. 法理与主权质疑(单制与自治权来源):中国是单一制国家,特别行政区的权力来自中央授权。李提出的“正面列举中央权力、剩余权力归台湾”带有联邦制色彩,有将台湾视为“原生主权”或“国中之国”的嫌疑。
  2. 国家安全机制被架空:质疑者认为国家安全属于中央最终责任,若涉国家安全的案件全由台湾单方面定义、侦查与审判,中央将被完全排除,无法有效防范武装分裂或外势力干预。
  3. 对民主制度的优越感偏见:部分读者指出台湾民主存在政党恶斗、政策短视等弊端,批评李将其奉为不可变更的圣旨;部分留言甚至主张统一后须改造教育与思想,消除“台独”土壤。
  4. 军队与驻军问题:质疑国防是主权核心,台湾保留军队并要求解放军不驻台违反了一国原则,且可能被台湾用作无限期拖延统一或勾连外部势力的筹码。
  5. 单向约束不公:质疑文章只强调北京不能反悔,却没有约束台湾在过渡期反悔、拖延履约或借政党轮替推翻协议的机制。

三、 李其泽的回应与论述完善

针对上述质疑,李其泽连续撰写两篇长文进行了正面回应,坦承初稿的不足,并对方案进行了深刻的修订与完善:

  1. 修订自治权法源:从“剩余权力”到“四张清单”

李其泽明确承认:台湾自治权源于国家宪法与全国人大授权,绝非地方拥有原生主权。但他强调,授权源于中央不等于中央可以任意收回。 他将原本的权限划分升级为“四张清单”:

  • 中央保留事项:主权、国籍、外交、国防等。
  • 台湾自治事项:选举、地方立法、司法终审、财政、货币等。
  • 双方协助事项:跨区域犯罪、国安、重大疫情、战略基础设施等。
  • 双方禁止事项:台湾不得推动法理分离或引进外军;中央不得绕过基本法任意改变台湾制度。
  1. 国安机制的双层设计

承认中央对国家安全负有最终责任。提出“双层管辖”:国家层级封闭列出核心安全威胁,台湾承担日常侦查与审判。涉及外势力军事指挥、组织性武装分裂等极少数重大案件,可启动共同管辖机制,在台设立共同法庭审理,但大陆执法人员不得在台任意逮捕搜索,兼顾“中央不被排除,台湾不被架空”。

  1. 民主是现实门槛而非优越感

李其泽指出,民主选举与新闻自由已是台湾现行社会制度与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若统一以先筛选候选人、改造思想为前提,则是“以两制之名推行一制”。只有保持竞争性选举与司法救济,自治方案才能在台湾具备现实可行性。

  1. 双向约束与“分阶段履约”

强调可信承诺必须是双向的:

  • 约束北京:不得以普通法律、临时释法或国安名义单方面收回自治权。
  • 约束台湾:不得推动法理分离、不得引入外军,且不得以政党轮替为由片面推翻已民主批准的协议
  • 履约机制:统一不能“先缴械、后议和”,须分为“无胁迫与授权、法制建置、生效前保障、同日生效与过渡、长期检讨”五个阶段。每阶段设定客观里程碑与违约暂停机制,确保双方履约的可预测性。
  1. 直面“强制统一”的治理与超级成本

李其泽向持强硬立场的读者提出反思:伤害能力(打垮台湾)不等于强制服从能力,更不等于统一后的长期治理能力。封锁与动武面临全球供应链断裂、经济反噬、国际介入及长期高压维稳的巨额成本。如果两制”只是注定要被取消的过渡安排,台湾不可能以不可逆的权力移转去交换

四、 国务院台办的回应

国务院台办对李其泽文章引发的民间讨论整体持积极鼓励、开放欢迎的态度,同时严厉批评了民进党当局的阻挠。

  • 陈斌华(9月9日):表示“和平统一、一国两制”是实现统一的最佳方式,会充分考虑台湾现实情况并照顾台湾同胞利益。他指出,统一对台湾同胞是“必答题”而非“选答题”,乐见越来越多台湾同胞正视统一并为两制”台湾方案建言献策,过程中有分歧和争鸣非常正常。
  • 朱凤莲(9月16日):针对台湾陆委会“大陆一条都不会同意”的说法回应称,欢迎台湾同胞各抒己见。她强调,台湾同胞越早、越多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具体内容,就越能为自身和台湾发展带来更多机遇与好处;同时批驳民进党当局阻挠两岸交流是出于政治私利、不得人心。

五、 复旦大学沈逸的回应

沈逸教授高度评价了这次讨论的历史与象征意义,并从国际关系与力量对比的角度进行了深度辨析:

  1. 肯定“打破禁锢”的勇气:认为李其泽在台湾的政治环境下率先公开深入探讨“一国两制”具体细节,勇气可嘉,这场讨论是两岸创造性的民间对话实验。
  2. 赞许理性互动的态度:肯定李其泽能在面对大陆读者质疑后(如自治权来源、国安责任、双向约束等),主动修正其学术框架,表现出严肃讨论应有的良性状态。
  3. 指出“认知陷阱”与现实力量
    • 强调台湾社会不能陷入“漫天要价”或“一厢情愿”的陷阱(如寄望于美国无限介入或大陆无限期等待)。
    • 指出力量结构决定方案边界,随着大陆综合国力提升,谈判的现实议价范围已经改变,台湾应当抓紧时间做出正确选择。
  4. 提出“双向压力测试”与责任:统一必须同时满足大陆14亿人的国家主权与安全需求,台湾不能只提出自己想保留什么,还必须明确统一后自身应承担的国家责任(如反分裂、反外军介入)。

六、李其泽方案与王建民等“12点建议”的根本区别

李其泽方案(台湾知识分子视角)与王建民等学者提出的“12点建议”(大陆/香港学者视角)代表了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截然不同的制度构想:

比较维度 李其泽方案   王建民等“12点建议”  
权力来源与核心逻辑 双向限制与高度自治:强调自治权虽源于宪法授权,但中央须通过法律“限制自身权力”,防止单方面收回自治权。 中央全面管治:强调中央拥有全面管治权,台湾的高度自治权完全来自中央的单向授权。
军队与驻军安排 保留本地防卫力量、前期不驻军:解放军前期不驻台,台湾保留负责本地安全与灾修的“区域防卫队”,防止“先缴械后议和”。 解散现有武装、中央驻军:解散台湾现有武装力量并收缴装备,由中央直接派军驻扎。
政治与选举制度 完整保留直选与政党轮替:继续由台湾居民直选,保留多党竞争与政党轮替;爱国者标准须由台湾法院司法审判。 改组政党与选举:改组政党与选举制度,全面实行“爱国者治台”,法律体系进行“去国家化”调整。
司法与国家安全 司法终审在台、双层国安管辖:案件原则上在台终审,台湾自行制定国安法;极少数涉及外军介入案件才启动共同管辖,不移送大陆。 司法终审归中央、直接写入国安法:涉及主权、安全、防务和外交的司法终审权归中央,国安制度直接写入未来基本法。
过渡期与统一方式 平稳过渡与三把钥匙锁定:通过全国人大、台湾立法院及台湾居民公投(三把钥匙)共同确认,设定分阶段履约与暂停机制。 准军事管治与刑责追究:若以非和平方式统一,设3至5年“准军事管治”过渡期,并追究“激进台独”分子的刑责。

根本区别总结:

  • 李其泽方案追求的是“防范中央权力无限扩张”,主张通过宪法专章、双重批准(三把钥匙)和保留地方防卫力量,构建一个大陆难以单方面改变的“高度自治区”。
  • 王建民等人的12点建议则立足于“国家主权与安全绝对主导”,强调中央的绝对权威与去国家化重塑,削弱地方政治实体属性,将其严格置于中央全面管治框架之下。

李其泽指出:一国”不能被自治空洞化,“两制”也不能被主权吸纳化。否定一套复杂的谈判方案容易,但提出一条能低成本完成统一、取得台湾两千多万人合作并实现长治久安的路径却极难。真正可持续的和平统一,必然是“以統合致和、以和成統”——唯有先在法律上证明“一国”愿意保护“两制”,政治上的统一选择才可能真正成立。

对2026年第二次中美领导人峰会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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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外长王毅跟美国国务卿鲁比奥通电话;特朗对记者说24日白宫晚宴一票难求;美国媒体报道OpenAI 总裁奥特曼、英伟达总裁黄仁勋和高通总裁阿蒙等美国AI和互联网巨头已收到晚宴邀请;中国商务部和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同时宣布,中国政府副总理何立峰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和贸易代表格里尔9月20日将在纽约会晤。

(正文)9月17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与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就下周即将举行的中美峰会交换意见并通报筹备进展。王毅对鲁比奥说,中美关系总体沿着两国元首确定的建设性战略稳定轨道前行,这有利于回应国际社会的期待。元首外交是中美关系的定盘星。双方要本着平等、尊重、互惠的精神,筹备好下阶段高层交往,加强沟通、推进合作、管控分歧,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发出中美致力于推进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共促世界和平与发展的正面信息。”

9月18日,美国媒体报道OpenAI 的奥特曼(Sam Altman)、英伟达的黄仁勋(Jensen Huang)、亚马逊的贝索斯(Jeff Bezos)、特斯拉与SpaceX的马斯克(Elon Musk)、谷歌的皮查伊(Sundar Pichai)、戴尔科技的戴尔(Michael Dell)、花旗集团的范洁恩(Jane Fraser)、近期卸任苹果首席执行官的库克(Tim Cook)和高通的阿蒙(Cristiano Amon)将参加特朗普总统为中国领导人举办的国宴。呼吁在AI领域遏制中国的Anthropic总裁阿莫迪(Dario Amodei)没有接到邀请。

同日,美国众议院外交委员会民主党首席成员米克斯(Gregory W. Meeks)及多名民主党联邦众议员致信鲁比奥和贝森特,呼吁与中方开展持续且实质性对话,以应对人工智能相关的安全风险,并敦促特朗普政府在下周举行的美中双边会晤中启动此类讨论。民主党一些议员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至少可以从一些具体的安全问题开始建立共识。民主党众议员刘云平(Ted Lieu)提出,美国与中国应该身先士卒,通过一些具体措施推动其他国家采取类似的AI安全标准。【点击这里查看“美国AI监管陷入两难:对华竞争焦虑影响国会立法”】

9月19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宣布,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贸易代表格里尔与中国副总理何立峰将于周日在纽约会晤。格里尔在声明中表示:基于特朗普总统与中国领导人之间牢固的关系,美中两国正深化接触,以促进全球两大经济体之间互利共赢的贸易。特朗普政府将继续致力于实现对华贸易平衡,具体措施包括监督近期各项承诺的落实情况、优化非敏感商品的贸易,以及改善美国农民、制造商和工人的市场准入条件”。英国《金融时报》消息说,贝森特与何立峰将于当地时间周日上午10点30分在摩根大通纽约总部举行会晤,讨论人工智能、贸易、稀土等经贸议题。目前中美还未达成一致的一个主要议题是去年在釜山峰会达成关税和稀土休战一年的协议是延长半年还是一年。据报道,美方倾向为延长半年,而中方则坚持一年。

同日,《南华早报》引用知情人的话说,特朗普总统之前曾计划把对台军售推迟到至2028年底或2029年1月,但这一方案遭到了强硬派的反对,目前的妥协方案是白宫可能在下周峰会与11月APEC会议之间宣布小规模军售案,而且会事先知会北京。不过,知情人还对该报记者说,台湾向美国采购的武器已有大量订单积压,延后批准军售案对实际交付时间的影响可能有限。

中评网发表了对美国巴科内尔大学(Bucknell  University)教授朱志群采访。朱教授说,特朗普为欢迎中国领导人来访表达了一系列诚意和善意,比如他公开表态对中国汽车投资持开放态度;美国有关部门近日归还将在执法过程缴没的几十件文物归还中国;对台军售被暂时搁置等。重视此访的中方也做了善意回应,包括最近大量采购大豆,对伊朗战争停火也做了适当介入调停。这些都创造了相对友好的气氛,为成功的访问进行铺垫。

9月15日,布鲁金斯学会的何瑞恩(Ryan Hass)发表题为”为什么北京对特朗普的示好‘不为所动’?”(Why Beijing isn’t taking the bait with Trump)的文章。何瑞恩指出,对于特朗普在公开场合屡屡向中国核心关切释放出的“善意信号”,北京之所以选择不予积极回应可能有四个战略考量:1)对相对实力对比的自信心上升;2)对中美关系能否发生持久改善持怀疑态度;3)认为特朗普的言论多为象征性姿态,无法抵消其实质性遏制措施;4)北京当前的注意力聚焦于国内挑战。

9月16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21世纪中国中心发表题为“全面对华脱钩代价高昂,应转向‘选择性开放’”的政策建议报告。该报告指出,“美中经济竞争已进入长期韧性比拼阶段,完全脱钩不仅代价高昂且不切实际。美国长期面临对华贸易逆差,中国资本以某种形式回流美国具备经济必然性。与其让资金停留在美债等无差别的金融资产中,不如将其引导至实体经济的活性投资领域。”

同日,美国亚洲协会亚瑟·罗斯美中关系中心主任夏伟(Orville Schell)在美国外交协会的《外交事务》杂志发表【文章】,呼吁各界不要对下周的两国领导人峰会抱不切实际的期望,中美关系已经超越了领导人可以创造外交奇迹的年头。

9月17日,亚洲协会的网站《中国咨询》(China File)发表一组题为“美中峰会的看点”(What to Watch at the Xi-Trump Summit)的文章,共有八名专家就他们熟悉的领域发表见解,其中协会副总裁钱镜的评论特别引人注目。他就中美在抗癌领域的合作提出了具体可行的建议。他说,“双方可以合作利用负责任的人工智能加速药物发现,推动癌症和罕见病临床证据的相互操作性,同时保护患者个人和基因组数据的安全。他们可以对选定的癌症疗法开展平行的监管工作,各监管机构保留其自身的权力。他们还可以在早期筛查方面进行合作,庞大的患者群体有助于更快地揭示何种治疗方案更切实有效。”【点击这里查看“中美可以在健康领域合作,挑战是如何构建合作框架”】。

延伸阅读:

中美可以在健康领域合作,挑战是如何构建合作框架

当今的合作无法建立在并不存在的战略互信之上,但可以建立在共同的脆弱性之上并构筑可预测性:狭窄的承诺、清晰的规则、通报机制,以及证明各方说到做到的证据。可预测性并非信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能够帮助双方超越不合理的猜疑。–钱镜

【编者按:中美两国领导人即将举行峰会,美国的智库和媒体就这次峰会发表不少分析和预测。位于纽约的亚洲协会在自己的网站发表了该智库几位专家就峰会看点的时评(What to Watch at the Xi-Trump Summit)。亚洲协会亚瑟·罗斯美中关系中心的主任夏伟(Orville Schell)也在美国外交学会的杂志《外交事务》发表文章,呼吁专家和媒体不要对下周的峰会抱太大的期望,美中关系已经过了制造政治和外交奇迹的年头。点击【这里】查看夏伟的文章的英文全文。本站特翻译钱镜就“看点”发表的短评,供读者参考。点击【这里】查看“中美医疗差距-为啥美国癌症治愈率比中国高出一倍?”】

当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与习近平于9月24日在华盛顿会晤时,外界的注意力将集中在贸易、科技和台湾问题上。但还有一个更安静的考验值得关注:两国政府能否找到一个能够让美国人真正看到合作成果的具体领域。

今年5月,两国领导人同意“建立建设性的战略稳定关系”。白宫补充了一个重要的限定条件:“在公平和互惠的基础上”。两国在医学领域的合作正可以体现这一原则。

这并不是主张将竞争搁置一旁。美中两国将继续在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领域展开激烈竞争,并对知识产权、数据安全、供应链以及军民两用技术提出正当关切。此外,数十年的科学交流帮助中国建立起了研究、临床和商业能力,这些能力如今已能与美国的长处相匹敌——尽管在某些领域起到了互补作用。这主张我们在推进合作时应谨慎行事,而不是假装中国缺乏能力,或是放弃有选择地利用这种能力的机会,以便在能够增强美国竞争力并改善美国患者健康状况的地方加以运用。

癌症就是一个例证。美国癌症协会(American Cancer Society)预计,今年将有626,140名美国人死于该疾病——平均每天约有1,720人。一项帮助治愈美国患者的中国发现并非美国的失败,而一种拯救中国生命的美国药物也并非中国的失败。成功的标准应当是人们是否能过上更长久、更健康的的生活。

两国各自具备不同的优势。美国在基础生物医学科学、监管标准、资本市场和商业化方面处于领先地位。中国则发展出了非凡的临床规模、更快的患者招募速度,并在全球药物研发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当前的任务是在不损害两国合法安全利益的前提下,有选择地利用这些互补优势。

有一些切入点可以从实际做起。双方可以合作利用负责任的人工智能加速药物发现,推动癌症和罕见病临床证据的相互操作性,同时保护患者个人和基因组数据的安全。他们可以对选定的癌症疗法开展平行的监管工作,各监管机构保留其自身的权力。他们还可以在早期筛查方面进行合作,庞大的患者群体有助于更快地揭示何种方案切实有效。

随着人工智能在生物学领域的威力不断增强,两国都拥有一个共同利益,即防止恐怖分子和犯罪分子利用它来开发生物武器。最后这一点不仅关乎健康。当今的合作无法建立在并不存在的战略互信之上,但可以建立在共同的脆弱性之上并构筑可预测性:狭窄的承诺、清晰的规则、通报机制,以及证明各方说到做到的证据。可预测性并非信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能够帮助双方超越不合理的猜疑。

政治空间是存在的。今年5月,中国领导人将健康列为两国应扩大合作的领域之一。而且日程紧迫:中国将于11月主办亚太经合组织(APEC)会议,随后是12月由美国主办的二十国集团(G20)峰会,两国政府均已承诺支持对方担任东道主。这给9月赋予了一项简单的任务:将言辞转化为人们能够看得见的成果,并在随后的两次机会中展示进展。

抗击癌症的合作无法消除竞争。正因为这种竞争具有长期性,两国才更需要在能够携手共事的领域留有一席之地。

健康应当成为其中之一。

作者简介:钱镜(Jing Qian)现任亚洲协会(Asia Society)副会长兼中国分析中心(CCA)常务主任,该中心是他与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共同创立的。作为中国分析中心的常务主任,钱镜领导该机构关于中国的战略、研究和政策工作,包括协调一系列“1.5轨/2轨”对话。他还是“解码中国政治”(Decoding Chinese Politics)和“Cure4Cancer国际治理癌症临床试验合作”(Cure4Cancer International Clinical Trials Collaboration)项目的共同负责人。钱镜的研究重点是中国的精英政治及其对中国国内和外交政策的影响,特别是美中关系。他的分析文章曾发表在《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自然》(Nature)和《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等媒体上。

延伸阅读:

前澳大利亚总理陆克文,抗癌战开辟中美合作的可能之路|福布斯中国医疗峰会回顾与展望

福布斯中国,2020年11月6日

在福布斯中国医疗峰会上。澳大利亚第26 任总理、亚洲协会政策研究院主席陆克文发表主旨演讲时指出:中美两国应该关注联合抗癌领域的成就,并试图从中寻找向前并进的可能道路。

陆克文指出:(“ 译自英文报道,下同)国际社会继续应对新冠肺炎疫情为世界带来的裂痕与不确定性。然而,在各国管控战略博弈之时,抗癌之战依旧向我们展现了国际合作的力量。”

“归根结底,全世界两个最大的经济体的合作,正在给中国,美国,乃至全世界癌症患者带去福音。为了全人类的福祉,这样的合作应该继续下去。我们也很希望看到,全球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合作,向抗癌合作看齐。”

峰会的主题是:“在疫情时代推进全球抗癌事业发展”。作为国际联合抗击癌症的一贯支持者,陆克文从澳大利亚家中发表视频讲话。陆克文说:“目前,没有人对癌症免疫。” 政坛人士也有因为癌症而离世的例子。美国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约翰· 麦凯恩就被癌症夺去生命。2015年,时任美国副总统拜登之子博· 拜登因脑癌去世,促使白宫推出了抗癌“登月” 计划。

1971年尼克松总统通过国家癌症法向癌症宣战以来,中美两国便不断加强临床试验合作。陆克文表示:“在这个前途未卜,令人担忧的时刻,中美两国与世界各国正在默默并肩而战,与癌症进行着另一场斗争。这样的合作应该继续下去。”
陆克文表示,中国每年新增癌症患者超过400万人,中国参加临床试验合作,可以缩短新药从实验室发现阶段到应用于治疗阶段的过程——有时,这个过程要花10年至15年时间。陆克文说:“即使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临床试验依然继续进行,虚拟会议依然定期举办,证明了合作的深入程度。”

陆克文表示,2017年以来,中国加入国际协调理事会(ICH),调整了有关政策,为其接纳国际临床试验数据创造了条件,加速了美方在中国市场的药物开发,也让中国患者能更早用上药物。他指出,2018年,默沙东的宫颈癌疫苗Gardasil 9因此在9天内就获得了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批准。

2019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北京企业百济神州的BRUKINSA(泽布替尼)用于治疗套细胞淋巴瘤患者(另外,加州企业安进去年已经同意斥资27 亿美元购入百济神州约20%的股份)。近期,上海企业再鼎医药与美国企业再生元(Regeneron Pharmaceuticals) 达成合作,对一种淋巴瘤药物进行研究。

美国AI监管陷入两难:对华竞争焦虑影响国会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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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民众和国会议员正在围绕一个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发生分歧:为了降低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风险,美国是否应该放慢先进AI的发展速度,即使这意味着可能被中国等其他国家赶上?

随着有关人工智能潜在风险的警告不断增加,这一问题正在成为美国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时的一个重要争议点。

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近日公布的一项民调显示,美国公众一方面普遍承认先进AI可能带来严重风险,另一方面又担心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失去领先地位。

调查显示,63%的受访者认为,人工智能“有可能摧毁人类”。但当被问及如果放慢AI发展能够使其更加安全,美国是否可以接受因此落后于其他国家时,受访者出现明显分歧。43%的受访者认为,如果这样能够让美国更加负责任、安全地发展AI,那么即使落后于其他国家也是可以接受的;37%的人则认为,美国不应该因为安全问题而放慢脚步,即使这样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

这种分歧在不同党派选民之间更加明显。曾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选民中,50%认为美国不应为了安全而在AI竞争中放慢脚步,38%持相反观点。

这一社会分歧正在逐渐映射到国会。“不能输给中国”成为反对放慢AI发展的重要理由。目前,美国国会正在讨论多项AI安全监管方案,但围绕监管力度、政府应该介入到什么程度以及是否会削弱美国竞争力,议员们尚未达成共识。

一些共和党议员认为,如果美国通过严格监管限制本国AI企业的发展,可能给中国留下赶超机会。

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主席、共和党议员Brett Guthrie近期表示,美国“绝对不能投降”。他认为,如果美国停止或大幅放缓AI发展,就可能意味着把领先地位让给其他国家。

Guthrie同时表示,AI立法涉及的问题非常复杂,不应该为了追求速度而仓促通过法律。他领导的委员会甚至可能要到明年才会正式处理相关AI立法。

众议院议长Mike Johnson近期也强调,美国需要保持对中国的技术优势。特朗普则多次反对进一步加强联邦层面的AI监管,认为过度监管可能让中国获得赶超美国的机会。

参议员Ted Cruz则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描述了这种竞争逻辑。他说,如果未来真的出现“杀手机器人”,他宁愿这些机器人是美国制造的。

在一些长期关注中国问题的国会议员中,同样存在这种担忧。

众议院“中国共产党特别委员会”主席John Moolenaar承认,国会“确实有公共安全方面的责任”,但同时表示,美国也需要“在AI竞赛中击败中国”。他认为,这不仅涉及经济利益,也涉及国家安全。

共和党众议员Don Bacon则表示,他对于通过监管限制AI发展“非常谨慎”,因为美国“不能落后于中国”。

但另一派认为,AI竞争不能成为放弃安全监管的理由。与此同时,一些民主党议员认为,美国面对中国的竞争并不意味着国会可以忽视AI安全风险。

众议院进步党团主席Greg Casar表示,AI竞争不应该被简单理解为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军备竞赛。“AI竞赛不是一场你赢下来的军备竞赛,”Casar在POLITICO举办的Decoded峰会上说,“这是一场我们需要结束的军备竞赛,我们需要保护美国人民。”

Casar与参议员Bernie Sanders等人正在推动对“超级智能”AI实施更加严格的限制,理由是先进AI可能产生难以控制的系统性风险。

民主党众议员Greg Stanton则认为,美国没有必要在创新和安全之间二选一。“我们可以在创新方面领先,也可以在安全方面领先,”Stanton说。他认为,把AI创新和AI安全描述成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是对美国历史经验的误读。

一些议员则试图在两种立场之间寻找平衡。民主党众议员Josh Gottheimer表示,中国“并没有等待其他国家”,因此美国不能简单退出AI竞争,但同时需要确保AI发展以适当方式进行。他说,“你不能只是离开这场竞赛,但你需要确保以正确的方式参与其中。”

此外,特朗普与习近平是否应该讨论AI安全,也出现分歧。一个正在出现的问题是:如果美国和中国都担心对方在AI领域取得决定性优势,两国是否应该就AI安全进行某种程度的合作?

一些共和党议员对此持怀疑态度。众议院外交委员会高级成员Joe Wilson在被问及特朗普是否应该与习近平讨论AI安全时表示:“我不信任他。我信任特朗普。”

但一些民主党议员则认为,美国与中国之间至少可以从一些具体的安全问题开始建立共识。民主党众议员Ted Lieu提出,可以首先讨论AI与核武器之间的关系。例如,两国可以承诺不允许人工智能自主决定或启动核武器。他说,美国可以通过一些具体措施,推动其他国家采取类似的AI安全标准。

与此同时,国会推动AI安全立法的过程并不顺利。

9月16日,参议员John Kennedy试图通过“一致同意”程序快速推动一项要求先进AI模型配备紧急关闭机制的法案,即所谓“kill switch”法案。Kennedy认为,如果先进AI系统最终出现无法控制的情况,人类必须保留关闭系统的能力。但参议员Rand Paul提出反对,使这项快速通过的尝试无法继续。

Kennedy随后表示,他的法案并不是要让联邦政府控制AI的关闭按钮,而是要求开发先进AI模型的企业自行建立这种紧急机制。Rand Paul则认为,国会在对AI技术及其潜在风险有更充分了解之前,不应该仓促制定这种广泛适用的要求。

与此同时,参议院两党议员仍在就另一项更全面的AI安全法案进行谈判。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John Thune、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Ted Cruz以及民主党参议员Amy Klobuchar等人正在推动相关立法。Cruz表示,希望本月能够在委员会层面推进,但谈判仍未完成;Thune则对能否在中期选举前完成相关程序持谨慎态度。

这意味着,即便华盛顿对AI潜在风险的讨论正在迅速升温,具体监管方案仍然面临党派分歧、技术争议以及时间压力。

与此同时,美国主要AI企业对于国会究竟应该采取多强的监管措施,也并非完全一致。

POLITICO报道称,OpenAI近期支持一项要求对先进AI系统实施独立监测的提议,而Anthropic政策负责人Sarah Heck随后没有明确支持同一方案。这一分歧尤其值得关注,因为Anthropic长期以来一直以AI安全作为其企业定位的重要组成部分。

围绕AI监管的争论因此已经不再只是“支持监管”与“反对监管”的简单二分,而是进一步涉及:谁来制定安全标准、政府应该拥有多大权力、AI企业是否应该接受独立监督,以及监管是否可能削弱美国在全球AI竞争中的优势。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的立法窗口正在缩小。众议院9月中旬提前结束本阶段工作,议员们将在中期选举后进入“跛脚鸭”会期,而届时国会日程已经十分拥挤。

(本文基于Politico的相关报道。)

专访谢淑丽:重塑外交谈判筹码,以“选择性开放”提振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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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前美国副助理国务卿、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大学资深教授谢淑丽(Susan Shirk)在接受《The Wire China》专访时,深入剖析了中美关系当前面临的制度性短板、外交阵地空置问题以及台湾与亚太局势,并提出了通过“选择性开放”吸收中国投资以提振美国竞争力的务实框架。

一、 特朗普二度执政:盟友信任瓦解与中国对美观念转变

谢淑丽指出,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其外交政策表现出极强的干预主义与激进色彩(例如在执政首年内对七个国家采取了军事行动)。虽然拜登政府此前尽力修补了被特朗普首次执政破坏的盟友关系,但如今包括加拿大、丹麦在内的传统盟友再次感到无法信任美国,甚至在某些层面将美国视为敌对一方。

这种“美国优先”和单边保护主义取向,对中美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是道德领导力崩塌:这证实了中国领导层及公众长期以来的看法——美国的全球威望与道德领导力已达顶峰并正走向衰落,其外交政策被视为完全基于私利和特朗普家族的商业利益。 二是民间反美情绪加剧:过去中国社会对美国文化和民主制度普遍保持某种尊重,反美情绪仅在政府间紧张时零星爆发。但近年来(特别是特朗普二次执政后),中国民间的反美情绪显著增强,而亲俄情绪有所上升。 三是错失拉开中俄距离的机会:中国曾是乌克兰的最大贸易伙伴,且中国公众历史上对俄罗斯并无深厚好感,原本通过精准的美国外交是有可能推动北京与莫斯科保持距离的。然而,由于习近平与普京在防范“颜色革命”及威权安全感上的个人与意识形态契合,再加上美方外交失效,这一外交空间已被浪费。

二、 习近平的政策“过头”与战略机遇的错失

虽然特朗普的单边主义创造了让中国将自己塑造为“全球化与国际秩序维护者”的战略机会,但谢淑丽认为,习近平的“过头(overreach)”策略使得中国未能充分利用这一局势。

谢淑丽指出,中国大陆坚决拒绝与民进党政府及海基会进行任何高层对话。此前蔡英文执政时期本是一个非常灵活务实的对话伙伴(她曾试图在不完全服从的前提下寻找符合1992年共识精神的表述),北京拒绝与之接触是重大失误。 在香港打破“一国两制”国际承诺后,台湾社会对和平统一的信心已被破坏。中国大陆继续通过军事和政治手段加大对台施压,不仅破坏了“和平统一”承诺的可信度,反而将自身逼入可能不得不与美国发生军事冲突的死角。

此外,还存在外交反应过度。例如,2025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发表涉及台海安全的言论后,北京反应过度。原本中国有机会利用特朗普粗暴处理盟友关系的契机来拉近中日关系,但过激的反应打乱了这一进程。在当前体制下,即便如外交部长王毅等富有对日斡旋经验的官员,也难以偏离高层的激进路线。

三、 官僚体系清洗与“外交失职”危机

谢淑丽特别指出,尽管双方领导人出于政治考量(如习近平希望在中共二十一大前展示稳定大国关系的能力)意图稳定关系,但两国内部的官僚体系清洗严重削弱了外交履职能力。

特朗普政府大幅裁撤和清退了大量经验丰富的中国问题专家与国务院官员(包括拜登时期任命的多位女性大使与公使),甚至国防部与国家安全委员会(NSC)也出现严重空缺。以前NSC亚洲事务部门人满为患,如今除了个别官员外几乎空无一人。

元首会晤(Summit Diplomacy)的本质在于两国工作团队事先进行长达数百小时的谈判,敲定成果并建立危机管理的人际基础。而如今由于美方缺乏专业对接团队,中国外交官员因找不到对应窗口而极为挫败,双方高层会晤缺乏足够的前期准备,形成了危险的“外交失职”。

中国同样面临“忠诚度高于专业能力”的考验。习近平正在党政军及事业机关开展空前规模的清洗与“治理思想”学习运动,内部政治阶层的安全感缺失与肃清压力,正导致官员普遍出现不敢作为的负面效应。

四、 破局方案:重塑威慑平衡与“选择性开放”框架

在探讨如何走出当前的危险僵局时,谢淑丽提出了具体的政策建议:

  1. 重新平衡“威慑”与“外交谈判”目前美国政策过于偏向威慑(如全面技术与贸易制裁),盲目追求“绝对优先地位”,却忽视了提升自身竞争力才是根本。 2019年5月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并在全球范围打压中国技术的做法是过度的,这反而强化了中国“美国决意敌对”的认知。美方应将关税和制裁作为外交谈判的杠杆(用于换取中国在南海、台海等地区施压行为的缓和),而不是单纯作为打压工具。
  2. 倡导对中国投资采取“选择性开放(Selective Openness)”: 针对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21世纪中国中心发布的最新报告,谢淑丽主张参照历史上处理日本对美投资的成功经验。例如,引入先进技术与产业再造:中国在电动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生物医药等领域已取得显著突破。一味通过关税阻断中国投资不仅损害美国消费者利益(如无法获得高质量廉价电动车),也无法阻止中国资金流向美债等非生产性领域。美国应允许中国企业在美建立合资企业、许可技术或设立子公司,以协助美国实现工业化重塑与本土劳动力培训。 建立全流程监管机制:改革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在评估安全风险的同时将“对美国经济的价值”纳入考量;同时建立持续、透明的公司治理与网络安全定期复审机制,实现“有保护的开放”。

结语

谢淑丽最后强调,华盛顿目前普遍存在一种关于“中国威胁”的从众思维(Groupthink)。两国领导人需避免陷入历史式的“大国冲突死局”,放弃单纯的制裁与僵局对抗,通过专业、务实的外交筹码交换与经济合作,寻找一条既能维护国家安全又能实现共同稳定的可持续路径。

两岸综合实力消长下“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挑战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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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柳金财

【编者按:本文是微信公号《正当石》组织“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讨论以来发表的第26篇来自台湾学者的文章,发表时间为2026年9月14日,作者授权本站转发。点击查看“李其泽“旋风”:台湾人要什么样的‘一国两制’”。“正当石”编者按:对“一国两制台湾方案”的热烈讨论持续近一个月了,基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在现阶段,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两岸民众对“两制台湾方案”取得共识是一项需要付出艰苦努力和探索的巨大工程。无论多么艰难,这项工作格外需要耐心与定力,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水滴石穿。正因此,在正当石的交流对话探讨值得倍加珍惜,尽管不一定赞成对方的观点,但是要尊重对方说话的权利。万事开头难,上路了,一起向前走,走着走着目的地就到了。今天刊发台湾佛光大学公共行政与国际事务学系副教授柳金财的文章,这是两岸读者来信之二十六。】

(正文)近期彰化师范大学副教授李其泽连续发表三篇文章,从制度层面探讨“一国两制台湾方案”,引发两岸学界与舆论热烈讨论。国台办表示乐见台湾各界了解、讨论并提出建议;陆委会则以台湾约八成民众反对“一国两制”回应。两岸官方态度的明显差异,凸显重新讨论“两制台湾方案”的必要性:问题不应只停留在统独立场,而应进一步检视其制度内容、政治可行性及台湾民意接受程度。李其泽的核心论点并非单纯要求台湾接受“一国两制”,而是进行条件式制度推演:若两岸未来进入和平政治协商,应如何设计具有台湾特色且能取得社会信任的制度安排。其主张在“一个中国”及国家主权归一前提下,通过和平与自治协议,保障台湾既有民主选举、基本权利、司法终审、财政金融及地方治理。

同时,有关国家安全与整体国防由中央承担,台湾则保有一定程度安全与自治安排。

其核心问题在于建立“双向可信承诺”:大陆如何确保不单方面缩减自治,台湾又如何承诺不利用高度自治推动法理分离,借由权责明确及制度保障降低双方政治疑虑。

对于上述探讨,大陆国台办表示“乐见讨论”,台湾陆委会则判断大陆可能连其高度自治条件“一条都不会同意”,两岸当局表述恰恰把“一国两制”最核心的问题,从统独立场拉回到大陆究竟愿意让多少、台湾究竟需要保障多少,以及双方如何建立可信承诺。

一、实力消长与政治认同的吊诡

当前讨论两岸关系,时间是否站在台湾这边,始终是高度敏感的政治命题。

在台湾社会,若主张随着大陆综合国力增长,台湾未来政治谈判筹码可能减少,应尽速政治协商接受“两制台湾方案”,往往易被批评为“失败主义”、“靖绥主义”、“投降主义”,甚至被贴上“卖台”、中共同路人及“在地协力者”标签;反之,若认为只要持续强化国防及美日安全合作,时间必然站在台湾这边,则被批评低估两岸长期实力结构变迁,过于一厢情愿。

两岸经过三十多年发展后,经济、军事、科技、人口、外交及国际影响力的相对位置发生何种变化?这些变化又如何影响台湾维持现状及未来政治谈判的选择?值得注意是,大陆综合国力愈强,“一国两制”在台湾社会的接受程度却未同步提高,形成“实力愈强、认同愈远”的政策吊诡。

这说明大陆国力增长,固然增加统一自信及底气,可以增加对台政策政治压力,却未必能直接转换成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军事力量可以改变战略均势,却不能自然产生制度吸引力。

换言之,尽管当前两岸硬实力差距持续扩大化中,然大陆硬实力优势,并未完全自动转化为台湾民众对统一方案的政治认同。

职是,大陆若追求和平统一且认为其统一后治理成本较低,反而须提出比现行“一国两制”更具有可信承诺、台湾特色及制度保障的方案。

二、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国力差距扩大

首先,军事实力差距最为明显。

大陆2026年一般公共预算国防支出达1.94万亿元人民币,较上年度执行数增加6.9%;台湾依北约标准计算的2026年国防支出约新台币9,495亿元,占GDP约3.32%。

无论从军工产能、飞弹、海空军、太空、网络、无人系统及后勤动员规模而言,大陆均具有明显总量优势。

2026年 Global Firepower 全球军力排名中,大陆在145个受评国家中排名第3,台湾排名第22。

此项排名不能直接用来预测台海战争结果,因为台湾具有海峡地理、不对称防卫及可能的外部介入等特殊因素,但仍足以反映两岸传统军事资源的结构性差距。

其次,经济总量差距更加明显。

大陆2025年GDP达140.19万亿元人民币,实质成长5%。

台湾2025年经济成长率经修正后约8.76%,主计总处公布的每人GDP约3.95万美元及人口规模推算,名目GDP约在9,200亿美元上下。

大陆GDP折算约19万多亿美元,相当于台湾的21倍左右,台湾经济总量目前约只有大陆的4.5%至5%。

两岸经济实力已从1990年代台湾GDP约相当于大陆四成,转变为今日仅约大陆的二十分之一;甚至大陆已有约5至6个省份,其经济总量达到或超过台湾。

大陆并具有14亿人口、完整制造业体系、庞大内需市场,以及新能源、电动车、造船、无人机、人工智能等产业优势。

两岸经济总量差距鸿沟,并不等同政治谈判能力同比例下降。

大陆经济总量是台湾21倍,不等于综合经济竞争力就是21倍。

台湾人口只有大陆约六十分之一,台湾的人均GDP明显高于大陆;台湾在先进半导体、晶圆代工、AI服务器及ICT供应链,具有远高于经济体量的全球影响力。

大陆的优势则在于市场规模、完整产业链、制造业总量、基础建设、资本投入及产业纵深。

最后,人口、外交资源、国际组织影响力、军工生产及科技投入也呈现高度不对称。

大陆的硬实力稳居世界第二,且与美国的差距持续缩小,美国对两岸统一影响力缩小;软实力方面,有国际机构评估大陆已位居世界第二。

然而,这并不能推论台湾已经失去所有筹码。

台湾仍掌握先进半导体及ICT产业链、第一岛链关键战略位置、民主制度软实力,以及与美国、日本、欧洲主要国家形成的科技、经贸与安全连结。

换言之,两岸“总量实力”差距扩大是事实,但台湾仍具有相当程度的“非对称实力”。

三、两制最大挑战:大陆硬实力上升、制度吸引力待提升?

今日大陆发展经济力名列全球第二、军事力全球第三,比邓小平、江泽民时期强大许多,为何台湾民众对“一国两制”的接受程度没有提高?

问题恐怕不只是本身宣传不足,或来自台湾当局长期标签化及批判,同时有其“可信承诺”不足之处。

邓小平时期的一国两制台湾构想,曾提出台湾可以拥有不同于港澳的特殊安排。

当时两岸实力差距较小,大陆必须通过更高程度政治让利提高统一吸引力。

其核心逻辑是以高度自治与制度保留,降低台湾接受统一的成本。

因此早期论述曾涉及台湾可以保留军队、制度及相当程度自主权等高度优惠条件。甚至提出国旗、国号皆可谈的政治善意。

江泽民时期延续和平统一方向,“江八点”强调政治谈判与两岸交流;钱其琛等人相关论述,也曾展现较大的政治讨论空间。

其政策背景在于1990年代两岸经济实力差距远小于今日,大陆必须以更多政治让利换取台湾接受谈判。

胡锦涛时期则逐渐形成“反独优先、和平发展、先经后政”模式。

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建立反独法律框架,但2008年以后两岸又通过经贸合作、ECFA、人员往来等方式累积和平发展利益。

习近平时期对“两制台湾方案”有两次关键性制度表述。

第一次是2019年《告台湾同胞书》40周年纪念会,首次明确提出“探索‘两制’台湾方案”,强调一个中国原则、“九二共识”、民主协商、和平统一及深化两岸融合发展。

第二次是2022年《台湾问题与新时代中国统一事业》白皮书进一步制度化阐释,提出统一后台湾可实行不同于大陆的社会制度、依法实行高度自治,具体实现形式将充分考虑台湾现实、吸收两岸各界意见及照顾台湾同胞利益与感情。

可以说,前者可视为“提出命题”,后者则是“制度化阐释”,但迄今尚未形成完整具体的“两制台湾方案”。

且因受到香港政治发展、两岸政治互信下降及台湾民主认同深化影响,台湾社会更加关切:

统一后民主选举能否延续?政党能否自由竞争?司法是否真正独立?新闻、网络及言论自由能否维持?现有防卫体系及军队如何处理?大陆的政治承诺是否可能被单方面修改?

若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即使大陆经济及军事实力继续成长,是否自然就会提高“一国两制”的政治吸引力呢?其间关联也非线性关系。

四、“两制台湾方案”可能存在高、中、低三种模式

若从自治程度、中央权力及统一方式三项指标进行分析,未来“两制台湾方案”可以区分为高、中、低三种可能类型及方案规划设计。

这只是分析类型,并非大陆已公布三套正式方案。

首先,“高方案”属高度自治模式。

如果两岸经过长期和平协商达成政治协议,大陆在“一个中国”框架下,容许台湾保留现行法律制度、司法终审权、独立财政、高度行政自主及一定程度非主权性国际参与;至于台湾既有防卫力量如何转型,则另行协商。

其制度精神甚至可以吸收联邦、邦联或欧盟多层治理的部分元素,但并不意味大陆必须接受联邦或邦联制。

其次,“中方案”则较接近传统一国两制及特别行政区治理逻辑。

台湾可以保留不同的经济、社会及部分法律制度,但国防、外交与国家安全等核心主权事项归属中央权限,中央亦保有较大的制度监督与解释权。

最后,“低方案”则是假设两岸在高度对抗甚至非和平方式下实现统一。

如此,台湾自治程度可能大幅缩减,治理重点从政治协商转向国家安全、社会秩序及制度整合,甚至出现更直接的中央治理模式。

然而,这只能视为情境推演,而不能视为大陆已经确定的政策。

归结而论,此三类模式目前并非大陆正式公布的“台湾方案”,应视为情境推演,而非既定政策。

三种模式设计显示政治意涵为,当统一方式愈和平、台湾参与协商程度愈高,大陆提供高度自治安排的政治空间理论上愈大;反之,当两岸对抗程度愈高,自治空间可能愈受到压缩,尤其是急独导致急统及武统,更将限缩台湾自治权。

上述“高方案、中方案、低方案”的区分,有其分析价值。

所谓高方案,是比香港、澳门享有更高程度自治,甚至保留部分政治、安全与制度自主性;中方案则接近既有特别行政区架构;低方案则意味中央治理权进一步扩张。

就台湾民意结构来论,方案越向中、低方案移动,其政治可接受性只会越低。

五、大陆难以接受欧盟、联邦、邦联与国协模式

台湾政界过去曾有不少蓝绿政治人物提出两岸统合主张,类似欧盟、邦联、联邦、共同市场及大中华经济圈等构想。

这些模式共同之处,是希望先承认两岸长期分治现实,再通过经济整合、共同制度及政治协商逐步降低主权冲突。

然而,大陆对邦联及“两个政治实体平等组成新国家”的联邦模式具有高度疑虑,主要原因是此种安排可能被理解为先承认台湾具有独立主权,再由两个主权国家重新组成共同体,这与大陆“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一部分”的主权论述发生根本冲突。

也与“中华民国宪法”精神预设两岸具有重叠主权及领土范围,彼此相冲突悖离。

欧盟及国协模式若建立在两个主权国家基础上,大陆同样难以接受。

因此,直接要求大陆接受“两岸组成邦联”,现阶段几乎缺乏政治可行性。

但不能因此完全排除欧盟经验的参考价值,大陆虽不可能接受欧盟的“多国主权”,但却可能援引借用多层治理、共同市场、权力分享、争端解决及制度互保精神。

换言之,可以不复制欧盟的“壳”,却吸收欧盟治理的部分“核心”。

六、重构一国两制:大陆可能接受什么?

若大陆仍以和平统一为优先选项,就必须思考如何使“两制台湾方案”与港澳模式产生实质区隔。

港澳问题与台湾问题性质不同,前者是西方殖民主义历史遗续,后者则是国共内战延伸。

首先,从“中央授权自治”提升为具有高度稳定性的制度保障。

台湾现行司法、财政、货币、社会制度及生活方式若能获得更高层级制度保障,才能降低台湾社会的不确定感。

其次,台湾现行民主选举及政党政治是民众最重视的制度资产之一。

若“两制台湾方案”完全无法容纳民主选举,其在台湾取得支持的可能性极低。

复次,建立两岸共同协商及争端解决制度。

涉及台湾自治权限的重大变更,不宜完全由单方面决定,可以设置两岸共同委员会、两岸议会(台湾立法院与大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高门槛制度修改程序,使政治承诺具有较高可信度。

再者,借鉴欧盟“多层治理”概念。

在大陆不接受两国邦联的前提下,寻求“一个中国框架+台湾高度自治+有限共同治理”的制度设计,把国家主权与具体管辖权、治理权进行更细致区隔。

最后,“两制台湾方案”不能只是大陆完成设计后要求台湾接受,而应让台湾社会参与方案形成。

两岸和平统一,必须取得台湾民众一定程度认同,“两制”就不能只是既定答案,而应成为可以协商的制度变量。

七、真正竞争的是制度吸引力

毋庸置疑,两岸军事、经济及综合实力差距扩大,是台湾不能回避的现实;但同样不能因此推论“时间一定不站在台湾这一边”。

固然大陆硬实力,确实增加改变两岸现状的能力;但却不能自动创造促进政治认同。

对台湾而言,比争论时间究竟站在哪一方更重要的,是持续创造自身筹码,无论蓝绿执政皆会推动:强化不对称防卫、维持半导体与科技优势、深化国际连结,同时保留两岸和平交流与政治对话的可能性。

蓝绿政党也皆宣称捍卫中华民国与维持两岸和平并非必然矛盾,从而也拒绝现阶段的一国两制。

然而,蓝绿政党间并不拒绝,未来两岸进行任何形式的政治协商及对话,关键差异是否接受及认同九二共识。

对大陆而言,若“和平统一”确实优于武力统一,降低统一后治理成本,则一个台湾社会缺乏接受意愿的方案,就有重新设计的必要性。

与其单纯强调“一国”,不如增加“两制”的制度含量;与其依靠实力迫使台湾屈服选择,不如提出台湾社会至少愿意讨论的制度安排。

两岸未来真正的竞争,因而不只是GDP、军力、科技力、创新力的竞争,更是治理能力、制度竞赛及吸引力与政治信任的竞争。

当大陆综合国力愈强,若台湾民众的政治认同反而愈远,“和平统一”的政治成本未必下降。

职是之故,如何将“实力优势”转化为“制度吸引力”,说好和统故事及去除对一国两制标签化,应是未来重构“两制台湾方案”超越困境的真正关键。

 

福山重谈“历史终结”:自由民主真正面临的挑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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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终结”曾被广泛理解为自由民主最终战胜其他政治制度的宣言。1992年,美国政治学者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出版《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此后这一概念不断受到现实政治的挑战:从“9·11”恐怖袭击、伊拉克战争,到特朗普崛起、民粹主义扩张,“历史是否真的终结”成为一个反复被提出的问题。

当地时间9月11日,纽约时报发表了由Ezra Klein主持的播客《The Ezra Klein Show》对福山的深度采访。Klein与福山重新讨论了这部令后者成名的著作,以及其中有关自由民主、人性、身份认同和政治秩序的观点。福山表示,他当年的论述并非简单宣告自由民主取得永久胜利,而是认为,在当时看来,资本主义和自由民主似乎已经成为人类政治组织形式中缺少系统性竞争者的一种最终形态。但与此同时,他也警告,自由民主如果只能满足人的物质需求,却无法满足人对于尊严、认同、成就和意义的追求,其稳定性同样会受到挑战。

历史的终结”并非意味着世界不再发生事件

福山在访谈中解释,“历史的终结”这一说法源自黑格尔,并不是指历史事件本身停止发生,而是指人类政治和社会组织不断发展的过程可能走向某种最终目标。马克思主义同样采用了这种历史观,但其所设想的终点是共产主义社会。

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苏联改革以及东欧政治变化,福山认为,马克思主义和其他主要的制度性竞争者要么自行瓦解,要么已经被原来的追随者抛弃,而资本主义经济与自由民主制度似乎成为最有可能延续下去的模式。

但福山强调,他并没有认为自由民主社会已经完美无缺。他真正提出的问题是:有没有一种其他政治和社会组织形式,能够让人最终获得更加幸福、更有意义的生活?直到今天,他仍没有看到一个能够明确回答这一问题、并提出具有普遍吸引力替代方案的制度。

人们追求的不只是财富,还有“被看见”

在福山看来,自由主义理论过去过于强调个人安全、自由以及物质生活,却没有充分理解人的另一种需求——获得他人的认可。

他借用了古希腊哲学中的“thymos”概念,将人的这种精神需求进一步区分为两种形式。其中一种是“isothymia”,即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得到与其他人平等的尊严和认可;另一种是“megalothymia”,即希望获得高于他人的地位、成就和认可。

福山认为,前一种需求实际上是自由社会的重要基础。现代自由民主通过法律赋予每个人基本权利,使其作为一个人获得社会承认。但如果一些人认为自己没有得到与他人相同的尊重,就可能产生强烈的不满。

他以同性婚姻运动为例指出,仅仅赋予同性伴侣财产继承等经济权利并不能完全满足他们的诉求,因为他们同样希望自己的婚姻能够得到与异性婚姻同等的社会认可。

类似的机制也存在于经济领域。福山引用亚当·斯密的观点说,贫困带来的痛苦不仅来自缺少物质资源,也来自“不可见”——感觉自己没有得到社会其他成员的认可。由此,他认为,当代许多民粹主义政治并不仅仅围绕收入和财富展开,也与一些人认为自己被受教育程度更高、拥有更多社会资源的精英阶层忽视有关。

最后的人”与自由社会的另一种困境

《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的另一部分讨论了尼采意义上的“最后的人”。

福山解释说,“最后的人”满足于自由主义能够提供的和平、繁荣和个人安全,却不再追求更高的目标,也没有愿意为某种理想承担风险的冲动。在尼采看来,这种状态可能意味着人类精神被“扁平化”。

福山认为,自由民主需要承认所有人的基本平等,但社会也不可能完全消除人与人之间在才能、成就和地位上的差异。对于一些人而言,追求卓越本身就是一种动力;问题在于,这种追求如果转化为政治支配欲,就可能威胁民主制度。

他认为,现代自由社会必须为这种“超越他人”的欲望提供和平出口。过去,战争有时被一些思想家视为重新激发社会活力的方式,但随着核武器和现代军事技术的发展,战争已经具有极其严重的破坏性,因此现代社会需要寻找其他方式来释放这种竞争和成就欲望。

“9·11”没有终结自由主义,但改变了美国政治

谈及“9·11”事件25周年,福山表示,这一事件并没有真正证明自由主义已经被一种新的普遍性意识形态击败。在他看来,激进伊斯兰主义并没有像马克思列宁主义那样形成一种能够在不同社会普遍传播的政治模式。

他认为,“9·11”真正产生的长期影响之一,是美国随后对阿富汗和伊拉克采取的军事行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军事化外交政策、国内监控体系扩张和公众对美国力量运用的失望。

福山本人曾经属于新保守主义圈子,并支持过推动萨达姆·侯赛因下台的相关主张。但伊拉克战争之后,他逐渐与新保守主义决裂。他说,自己此前研究过美国在不同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干预,因此一直怀疑美国是否拥有长期改造一个文化和政治环境完全不同国家的能力。伊拉克战争之后,他认为美国没有充分准备好在推翻萨达姆之后长期建设一个稳定国家。

他还反思了自己的思想变化,认为人的政治判断并不完全来自对客观信息的理性分析,社会圈层和身份认同同样会影响人的判断。他说,自己当年身处新保守主义圈子,与相关人士的友谊和认同也使自己更难与这一政治立场分离。

特朗普与美国国家治理能力

谈到特朗普,福山将其与自己早期著作中讨论的“承认”和“欲望”联系起来。他认为,特朗普不仅代表一种政治风格,也反映出部分美国人对政治权力、边界、国家能力以及传统社会等级的诉求。

福山还提出“国家再家产化”(repatrimonialization)的概念,用来描述现代国家重新出现以领导人本人及其亲友利益为中心的倾向。

他认为,现代国家制度的重要特点之一是建立专业化、非人格化的行政体系,由具备专业能力的官员管理国家事务,而不是按照领导人的私人关系分配权力和利益。如果这种非人格化的制度遭到削弱,政治就可能重新回到由领导人及其亲属、朋友获得特殊待遇的模式。

与此同时,福山也认为,美国自由民主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国家能力”不足。政府拥有大量程序和制度约束,有时导致其很难迅速完成已经确定的公共目标。

他以基础设施建设和登月计划为例指出,20世纪60年代,美国从肯尼迪宣布登月到真正实现载人登月只用了8年;相比之下,近年的大型公共项目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取得实际进展。

在他看来,自由主义并不意味着政府不能拥有强大的执行能力。相反,一个有效的自由民主制度需要能够在法律框架内采取行动、解决问题并实现已经确定的公共目标。

中国、欧洲与新的政治竞争

在谈到中国时,福山认为,中国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在政治和经济层面对自由民主形成系统性竞争的模式。

他认为,自由民主制度的一个基本特点,是国家具有治理能力,同时受到法治和选举的约束;中国则拥有非常强的国家治理能力,但没有受到同样的法治和选举限制,因此治理质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执政者本身。

福山还提到,中国政治文化中的官僚传统具有悠久历史,强调由受过教育、具备能力的人参与国家治理。他认为,中国在现代技术和经济发展方面的能力,使其成为自由民主之外一个值得关注的制度模式。

但他同时认为,中国经济和政治模式的长期可持续性仍然存在问题,包括房地产市场、青年就业以及对出口驱动型增长模式的依赖等。

对于欧洲,福山则认为,欧洲面临的问题并非政府人员缺乏专业能力,而是过度依赖规则和程序。他认为,当规则不断增加、行政体系被程序束缚时,政府即使拥有大量专业人员,也未必能够产生有效的治理结果。

人工智能可能成为新的制度变量

访谈最后转向人工智能。福山认为,政治制度本身可以被看作一种处理和回应社会信息的“集体技术”,而人工智能将改变政治体系处理信息的方式。

他认为,人工智能尤其可能对自由民主制度形成挑战,因为民主制度能否正常运转,与其获取、处理和回应信息的能力密切相关,而社交媒体已经改变了政治传播方式。

福山还认为,社交媒体的算法机制与近年来民粹主义的兴起存在重要联系。在网络环境中,传播更加激烈、具有争议性的内容往往更容易获得关注,阴谋论也因此更容易扩散。

对于人工智能本身,他最担心的是“代理型人工智能”以及人类主动向机器转移决策权。他认为,人类可能越来越多地将权力交给能够自主行动的机器,而开发者本身也未必完全理解这些系统内部的运行机制。

他同时指出,美国和中国之间的人工智能竞争可能增加治理难度,但两国也都面临控制高风险人工智能技术的问题,因此仍可能存在建立国际规则的空间。

在福山看来,未来自由民主面临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回到过去,而是如何在新的技术环境中重新建立有效的国家能力,同时保持法治、平等和政治约束。他认为,一个能够有效治理人工智能、利用技术处理复杂信息,同时又不让技术反过来控制政府的国家,将成为未来政治制度的重要课题。

美智库报告:全面对华脱钩代价高昂,应转向“选择性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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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21世纪中国研究中心与美中关系工作组联合发布最新政策研究报告,呼吁美国决策层在对待中国投资问题上抛弃过往泛国家安全化的防守型心态,转向建立“选择性开放”的全新战略和投资治理框架。

报告指出,长期以来以静态黑名单和全面排斥为主的监管策略,虽然降低了潜在的安全风险,却也使美国本土工业体系失去了吸收中国在清洁能源、先进制造、自动化及生命科学等领域领先技术与规模化产能的机会。专家强调,美中经济竞争已进入长期韧性比拼阶段,完全脱钩不仅代价高昂且不切实际。美国长期面临对华贸易逆差,中国资本以某种形式回流美国具备经济必然性。与其让资金停留在美债等无差别的金融资产中,不如将其引导至实体经济的活性投资领域。

“选择性开放”的核心在于取消“默认拒绝”的预设立场,建立起一套针对中国资本与技术转移的“净收益评估模型”。针对不同敏感度的行业,报告梳理了三种落地的商业合作路径。

首先是政治风险最低的技术许可模式,美方企业在此模式下拥有完全运营控制权,适用于快速获取中国已成熟的生产工艺和技术配方;其次是风险与收益共享的合资企业模式,双方人员通过在制造现场的共处实现深度技术诀窍转移;最后是能够最快实现规模化落地与技术引入的独资子公司模式,但该模式风险最高,监管部门须对其供应链本地化比重设定硬性指标,防止其在美简单复制中国既有供应链,形成“假本土化”。

报告同时建议,应将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的审查范围延伸至绿地投资及特定形式的合资企业,并引入跨部门的经济与行业技术专家,实现从“单纯风险规避”向“风险与经济收益综合评估”的升级。

为解决传统审查“重准入、轻监管”的缺陷,报告设计了四大可操作的政策治理工具,确保项目在落地后全生命周期可控。在公司治理层面,要求获批的敏感投资企业设立由具备安全背景的美国公民组成的独立国家安全合规委员会(NSCC),对数据跨境、核心 IT 架构变更及关键研发方向拥有“一票否决权”。在网络与数据安全层面,借鉴特斯拉在华数据本地化及 TikTok 第三方算法托管审查的实践经验,对智能化装备与软件采取“结构化隔离”与“模块化替换”,确保敏感数据在美闭环,且关键软件模块可随时实现安全替代。在供应链管理层面,设定阶段性考核,要求外资企业在指定时间内提升非中国本土零部件的采购比例,建立防止单一节点失效的防惩罚与强制剥离条款。最后,通过联合政产学界定期对重点工业供应链进行动态压力测试,精准识别漏洞,避免陷入“一一封禁”的被动局面。

报告针对美中竞争最为胶着的三个高新技术领域,展示了“选择性开放”的具体操作路径。在清洁能源与电动汽车领域,中国在电池材料、光伏组件及电动车整车制造上占据全球绝大部分产能,美国若全盘排斥中国技术,将导致本土能源转型与制造业重塑遭遇严重延误。报告鼓励通过技术许可和限制性合资模式建厂,同时严打仅在美进行最终组装的“假本土化”,要求享受补贴的企业必须绑定本土供应链培育指标,推动核心电池包与上游矿物加工工艺向美国本土转移。在生命科学与医药领域,美中医药研发高度交织,中国在临床试验效率及药企管线创新上具备强劲优势。

报告建议在药物研发与分子专利许可领域维持高度开放,在合同研发或生产组织领域推行合资模式,同时对涉及大规模人类基因组数据及临床患者敏感数据的平台实施物理与逻辑隔离,严禁敏感生物数据跨境传输。在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领域,中国在减速器、伺服电机等硬件制造与成本控制上优势明显,美国则在 AI 大模型与具身智能算法上领先。报告主张允许高性价比的中国硬件零部件进入美国市场或建立硬件制造子公司,但要求算法控制栈、空间感知数据与高精地图必须完全由本土控制,且核心控制系统须采用可随时替换为美国或盟友芯片与算法平台的架构。

报告总结认为,美中博弈的本质是长期工业竞争力与创新生态的较量。盲目的全面脱钩不仅无法消除安全隐患,反而可能使美国孤立于全球最活跃的制造与创新生态之外。“选择性开放”战略提供了一条务实的中庸路线,即通过制定清晰、透明且可预测的规则,使美国能够在守住国家安全底线的同时,借力中国资本与技术反哺本土制造业,重新塑造美国的全球工业竞争力。

(阅读英语全文,请点击。)

纳瓦罗:中国“洗白”出口 致美国每年损失200亿美元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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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美联社报道,特朗普政府8月13日发布的一份新报告称,一些国家通过第三国转运出口商品,以规避美国关税,由此导致美国政府每年损失的关税收入可能达到190亿至260亿美元。白宫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当天在与记者举行的电话会议上表示,中国是这种做法的主要国家。他称,中国企业近年来通过40多个国家转运商品,以规避美国针对中国商品征收的关税。

美联社报道称,这份报告特别关注中国在2018年美国首次大幅提高对华关税后采取的应对方式。根据报告,中国企业将部分商品运往从墨西哥到马来西亚等其他国家,在当地进行包装或有限度的组装,然后再出口到美国。这种做法被称为“转运”(transshipping)。由于商品进入美国时的原产地可能显示为第三国,这使得美国统计数据显示的中国商品进口额出现下降,但与此同时,中国制造业仍能够继续扩大对美国市场的供应。

纳瓦罗称,这种做法使中国能够绕开美国关税,同时继续扩大制造业规模,并对美国制造业和就业构成压力。他在谈到中国时使用了“洗白出口”的说法,指责一些第三国帮助中国规避美国关税。不过,美联社指出,这份报告的重点实际上不仅是中国,也涉及其他国家帮助或参与规避关税的问题。纳瓦罗还表示,印度等国家同样可能存在通过第三国转运商品、规避美国新关税的情况。

白宫报告认为,目前全球每年通过第三国转运、以规避美国关税的商品规模可能在342亿美元至3030亿美元之间。由于不同机构对这一规模的估算存在较大差异,报告选取750亿美元作为一个中间值,并据此计算美国每年可能损失约190亿至260亿美元的关税收入。换言之,白宫的估算并不是针对某一家企业或某一种商品,而是试图衡量全球范围内通过第三国改变商品原产地或运输路径、从而降低美国关税负担所造成的潜在财政损失。

美联社指出,所谓“转运”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有商品都只是简单更换标签。一些商品在第三国可能经过包装、组装或其他有限加工后再出口到美国,因此判断商品的实际原产地以及第三国加工是否足以改变其原产地认定,一直是美国海关执法中的一个复杂问题。白宫目前希望加强对这类贸易活动的审查。

纳瓦罗表示,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已经开始在一项试点项目中利用人工智能识别可能存在转运规避关税的进口商品。如果进口商被发现虚报商品原产地,美国政府可以对相关进口商品追溯征收关税,追溯期限大约为一年。纳瓦罗还表示,特朗普政府正在推动新的贸易框架,并计划加入针对帮助企业规避美国关税的贸易伙伴的惩罚性条款。

白宫此次发布报告之际,中美双方正在继续推动贸易谈判。报告发布前后,中美关系仍处于一种既有竞争又寻求稳定的状态。美国政府一方面继续强调中国商品通过第三国进入美国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在为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9月的会晤做准备。习近平此前已接受特朗普邀请,计划访问美国。美联社指出,特朗普今年5月访问北京期间曾以较为积极的措辞评价习近平,而中方则将当前中美关系描述为处于“战略稳定”状态。

不过,美联社也指出,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本身已经面临一系列法律挑战。美国最高法院今年2月推翻了其中部分关税措施。与此同时,美国仍然保持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贸易逆差,但今年以来这一逆差正在缩小。数据显示,截至目前,美国贸易逆差约为3710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减少约1890亿美元。

当代人误读了修昔底德的思想

另一些人则不断预言美国力量的衰落,把这种衰落视为美国一再对其他国家发动侵略所应受到的“天道惩罚”。从足够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衰落或许确实不可避免;但一次又一次宣告美国即将衰落,本身也是一种“愿望投射”(wish-casting)——人们希望宇宙是公正的,在这样的宇宙中,不义之人最终必然会遭到报应。

编者按:本文2026年9月14日由公众号“利维坦”发表,中文标题为“修昔底德的深刻洞察”;原文的英文题目为“Thucydides the perspicacious”,作者是大卫·波兰斯基(David Polansky)和丹尼尔·席林格(Daniel Schillinger)。波兰斯基是一位常驻加拿大多伦多的作家兼政治理论家。他的作品曾发表于《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环球邮报》和《外交政策》等出版物。他同时撰写新闻通讯《Strange Frequencies》。席林格是美国纽黑文耶鲁大学的政治学讲师,也是该校公民思想中心(Center for Civic Thought)的高级研究员。他是《Luckless: The Idea of Luck in Ancient Greek Thought》(2026年出版)一书的作者。译者为树上的男爵,校对为兔子的凌波微步。点击这里查看英文原文。

利维坦按:

在国际冲突与大国竞争重新成为时代关键词的今天,修昔底德似乎又一次回到了现实政治的中心。从“强者可以做他们能够做的事,弱者只能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事”,到所谓“修昔底德陷阱”,这位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雅典历史学家不断被现代政治人物、国际关系学者和评论家引用。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并不是修昔底德是否准确预言了我们这个时代,而是我们究竟在用什么方式理解他。

修昔底德笔下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并不是一部简单证明“实力决定一切”的现实主义教科书。恰恰相反,他所描绘的是一个充满自我欺骗的世界:强者高估自己的力量,弱者高估正义的力量;统治者相信自己能够凭借理性控制局势,被压迫者则相信正义、盟友乃至神明最终会站在自己一边。雅典人、斯巴达人和米洛斯人看似站在截然不同的位置,却都以各自的方式误判了现实。修昔底德真正冷峻之处正在于此——他不仅揭露他人的幻想,也拒绝让自己成为这些幻想的一部分。

因此,阅读修昔底德最重要的问题,或许并不是谁是强者,谁是弱者”,甚至不是“正义最终是否获胜”,而是:当我们谈论战争、权力与国家利益时,我们是否有能力把自己也纳入同一套现实逻辑之中?那些相信自己能够以较小代价获得巨大胜利的人,和那些相信侵略者迟早会因为“不义”而受到历史惩罚的人,看似立场相反,却可能共享着同一种心理机制——都在寻找一个能够证明自己预先相信之事的世界。修昔底德最值得现代人重新面对的,正是这种人类普遍而危险的自我欺骗。

修昔底德

(正文)修昔底德(Thucydides)出现在新闻中,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人们引用这位记述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古希腊历史学家,通常要么是为了警示我们:那个大国冲突令人胆寒的旧时代可能正在卷土重来;要么是为了印证:强国可以且应当推进自身实体的利益,而无需顾及正义。

今年早些时候,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在达沃斯论坛上引用了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那句名言,赢得了广泛赞誉: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受其必受。”(The strong can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must suffer what they must.)虽然卡尼引用此话旨在批判特朗普政府时期的美国行为,但在防御性甚至帝国主义政策辩护中(尤其是在美国),修昔底德也频繁被提及。然而,那些试图在修昔底德那里寻求对帝国的辩护或批判的人,注定是要失望的。修昔底德毫不留情:他的写作旨在揭露强者与弱者、不正义者与正义者的幻想。自欺,是他这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主旋律。正因为自欺是恒久存在的,也正因为它对胜者和败者而言都可能是毁灭性的,修昔底德的作品才得以跨越时空,正如他自己所预期的那样,历久弥新。

修昔底德在作品开头自我介绍道:他是一名雅典人,之所以“记录”雅典人与伯罗奔尼撒人之间的战争,是因为他断定这场战争是一场伟大的战争,超越了以往所有的战争,包括特洛伊战争(文中所有对修昔底德的引用均采用理查德·克劳利 [Richard Crawley] 的译本,并在适当之处作了相应修改)。战争的持续时间造就了它的伟大——这场战争从公元前431年一直持续到公元前404年,长达27年。修昔底德预见到了这场冲突的巨大规模,冲突始于其主要参战方——雅典和斯巴达,它们当时分别作为希腊世界最强大的海上和陆上强国,正处于鼎盛时期。

几个世纪以来,斯巴达一直是赫赫有名的希腊城邦。然而,在希腊人击退波斯帝国多次企图入侵的战争(统称为波斯战争)之后,雅典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海上同盟。随着时间的推移,雅典将这个表面上的防御性同盟演变成了统治希腊世界相当一部分领土的帝国。最终,斯巴达在其伯罗奔尼撒盟友的促动下向雅典宣战,名义上有许多借口,但实质上是为了遏制雅典的扩张。

在其演变过程中,雅典人与伯罗奔尼撒人之间的战争卷入了许多较小的希腊城邦,更不用说波斯帝国和各种非希腊民族了。最终,雅典战败,其帝国解体,修昔底德幸存下来并亲眼目睹了这些事件,但他未来得及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将它们完全记录下来。

卡尼引用的那句话常与世界政治中的“现实主义”联系在一起。这是一个有些含糊的术语,它既包含对政治生活中正义可能性的怀疑态度这种道德立场,也包含从物质实力和利益角度理解政治事件的分析方法。修昔底德作为现实主义的开创者是说得通的,因为他对希腊城邦之间政治权力的运作提供了赤裸裸且不带感情色彩的记录。他的现实主义可以与伊曼努尔·康德等思想家的“自由制度主义”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对国家间的相互合作甚至永久和平抱有希望。

在20世纪,这些思想分歧定义了学术界和政治界关于国际政治的讨论。例如,英国历史学家 E·H·卡尔(E H Carr)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警惕地观察到他所谓的“乌托邦主义”的泛滥,这体现在人们对国际联盟等国际机构能够促进世界和平抱有过于过度的期望。作为回应,卡尔对现实主义作出了有条件的辩护,认为它为危险世界中的政治提供了实用且灵活的指南:现实主义是对乌托邦主义狂热的必要矫正,正如在其他时期必须召唤乌托邦主义来反抗现实主义的贫瘠一样。”

然而,修昔底德自己与现实主义的关系比他的名声所暗示的要更加微妙。一方面,他自己从未使用过这个术语(该词在20世纪之前并不存在——事实上,是弗里德里希·尼采首次将该词应用于修昔底德)。他也极少以自己的名义发表评论。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的许多名言,其实都是出自历史人物之口。难道会有谁认为理查三世说的话代表了威廉·莎士比亚自己的明确观点吗?

毫无疑问,修昔底德为那些希望在他的著作中寻找现实主义视角的人提供了丰富的素材。然而同样真实的是,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引发了对战争起因和后果的一系列深入反思。值得注意的是,修昔底德带着人道主义关怀,强调了伯罗奔尼撒战争所带来的苦难。这种苦难有一部分是由与战争相伴而至的灾难造成的,尤其是雅典的大瘟疫,到公元前425年,瘟疫夺走了多达四分之一雅典公民的生命。但许多苦难是希腊人自己造成的,包括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人们原本可能以为他们太文明”了,不至于变得如此残暴。用修昔底德的话来说:“从未有这么多城邦陷落并沦为废墟……也从未有如此多的流放和流血,既发生在战场上,也发生在派系内斗中。”

修昔底德本人也未能幸免于震撼希腊世界的事件。他患过席卷雅典的惨烈瘟疫;他作为雅典将军参战,却因未能阻止公元前424年安菲波利斯(Amphipolis)的叛乱而被同胞流放。然而,修昔底德在记录这场战争时极其克制和冷静。在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几乎看不到主观评论;作者几乎隐藏了自己。将其直接从希腊语翻译为英语的第一人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观察到:“修昔底德是这样一个人:他[不会]偏离正题去对自己的文本进行道德或政治上的宣讲,除非行为本身有清晰的指引,否则他绝不深入探讨人心。”与此同时,恰恰是这种克制,似乎在邀请读者将自己的解读强加于这部作品之上。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最著名的名言——也是世界各地的本科生乃至达沃斯的与会者至今仍会读到的那句——是雅典人对米洛斯人(Melians)所说的:强者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受他们必受的苦。”这一幕即“米洛斯对话”,发生在公元前416年(战争进行过半的时候),当时雅典人派遣远征军前往中立的米洛斯岛,强迫米洛斯人顺从雅典的统治。在围城之前,来自两个城邦的无名代表举行了会谈。

然而请注意,这句话的标准译法比希腊语动词συγχωρέω真正的含义显得更为凶险。更准确的翻译应当是:强者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顺从。”(Those who are superior do what they can, and the weak yield.)也许正是这种翻译上的问题,部分解释了为什么许多读者认为雅典人在这里是在宣称强权即公理”。实际上,雅典人所说的是:正义这种语言,只有在实力相对平等的双方进行谈判时才有位置。在强大的雅典人与弱小的米洛斯人之间,米洛斯人必须向雅典的利益让步。因此,即使雅典人的这番话中确实包含着威胁,它同时也邀请米洛斯人放下各种虚伪的姿态,坦率地对话。

米洛斯人拒绝了这一基于共同利益寻找交集的提议。虽然我们听不到米洛斯民众的声音,而只能听到其寡头统治者的表态,但这些统治者宣称,米洛斯将与强大得多的雅典人开战,即便雅典人仅仅要求米洛斯成为雅典的纳贡盟友,以资金和舰船支持雅典帝国。米洛斯人甚至似乎期待自己能战胜雅典人——因为作为正义之士,他们将获得神明的庇佑;同时还将得到斯巴达人(作为斯巴达建立的殖民地)的援助。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我们相信,诸神或许会赐予我们与你们同样的好运,因为我们是正义之人,正在与不义之人作战;而我们在实力上的不足,将由斯巴达人的同盟来弥补。斯巴达人即使仅仅出于羞耻之心,也必定会前来援助自己的同族。”

雅典人向米洛斯人解释道,无论是自然、神明还是斯巴达人,都无法保护他们:正因为你们最看重、最信赖的是斯巴达人、你们自己的好运,以及你们对于正义的希望,所以你们也将会在这些方面遭受最彻底的欺骗。”而米洛斯人确实被欺骗了:雅典人毁灭了这座岛屿,屠杀了所有成年男子,并将妇女和儿童掳为奴隶。

雅典人很快也遭遇了类似的厄运。在米洛斯大屠杀后短短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雅典人发动了远征西西里的战争,最终以全军覆没而告终——约4万人丧生,相当于一整座城邦的人口规模。对许多读者而言,雅典人在西西里的惨败是对其毁灭米洛斯恶行的惩罚。

然而,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直接评论这场战争的论述中,修昔底德本人并没有把战争的结局归咎于某一场具体的军事行动——甚至没有归咎于西西里远征——也没有把责任归结为雅典人对帝国扩张的追求。更宽泛地说,雅典人对米洛斯人的回应同样适用于其他城邦。在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没有任何内容真正驳倒雅典人的核心主张:强者仅仅是拥有更大的能力去强加自己的意志,而弱者若对此视而不见,就必须承担后果。每一个城邦都会将自己的统治扩张到自身实力所允许的极限。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个城邦能否明智地这样做,而不是沉溺于自我欺骗之中?毕竟,雅典人摧毁弱小的米洛斯之后究竟得到了什么?除了恶名之外,还有什么?为什么米洛斯统治者要阻止雅典人向普通民众发表演讲?为什么在只需向雅典纳贡的情况下,他们却偏要坚持走向自我毁灭?对于修昔底德而言,米洛斯对话”的悲剧色彩恰恰在于米洛斯人和雅典人双方的自我欺骗——以及这种自欺所引发的毁灭性后果。

米洛斯人代表了修昔底德所描绘的一种更广泛的心理现象:对正义狂热的执念(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往往伴随着某种幻觉。在修昔底德笔下,正义者往往处于自欺之中,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会因正义而走向繁荣,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高估了自己对正义的坚守。

斯巴达就是一个典型例证。斯巴达人及其盟友坚持认为,他们对抗雅典的战争是正义的。听他们的口气,雅典帝国将奴役强加给其属邦,因为这些属邦被迫向雅典贡献贡金和战舰。相比之下,斯巴达人自封为“全希腊的解放者”。

这种关于正义的修辞掩盖了斯巴达人的真实动机,而修昔底德揭开了这层伪装。修昔底德对斯巴达最初做出向雅典宣战的决定评论道:斯巴达人投票认定和约已被破坏,必须宣战,但促使他们这样决定的,与其说是因为他们被盟友们的论点说服,不如说是因为他们害怕雅典人的势力不断壮大。”斯巴达人一方面谴责雅典人的不义,并宣称要维护所有希腊城邦的自由;另一方面,他们之所以采取这些行动,是因为他们看到自己在伯罗奔尼撒的霸权正受到威胁。而且,就在斯巴达人投票决定开战、准备入侵阿提卡的同时,他们在名义上仍然与雅典人缔结着条约。显然,斯巴达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违背条约本身是否不公正,而是如何保护自己的利益——无论他们自己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不过,他们还是确保要把话说出来:作为开战的借口,他们宣称是雅典人首先破坏了条约。

斯巴达人还犯下了修昔底德所记录的许多最恶劣的暴行。在战争爆发之初,他们屠杀了在伯罗奔尼撒附近航行时被捕的所有水手,甚至包括来自中立城邦的水手。公元前427年,为了满足其战略盟友底比斯(Thebes)的意愿,他们处决了约200名普拉提亚人(Plataeans),并将普拉提亚城夷为平地。公元前417年,斯巴达人毁灭了许西亚城(Hysiae),屠杀了所有男性居民,并将妇女和儿童卖为奴隶。

也许最令人发指的是,斯巴达人在公元前425年对自己希洛特(Helot)奴隶的大屠杀。希洛特人是麦塞尼亚人和拉科尼亚人,即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邻近民族,被斯巴达人集体奴役。斯巴达人邀请希洛特人挑选出他们当中为斯巴达作战最勇敢的人,并许诺给予他们自由,最终选出了2,000人。据修昔底德记载:“然而不久之后,斯巴达人就把他们除掉了,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死去的。”

充其量,斯巴达人只是伪君子,高调吹捧正义与解放的事业,私下里却完全出于恐惧和自私行动。但事实往往更糟、更复杂。斯巴达人确实被一种对正义的热情所驱动,当他们施加惩罚时,这种热情燃烧得格外炽烈。那些威胁到城邦利益的人——包括他们自己最优秀的奴隶,其唯一的罪过就是过于优秀——都会招致斯巴达人的怒火。他们处于自欺之中,因为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正义的热情已经演变成一种对惩罚的畸形嗜好。斯巴达人的罪行所受到的关注,远不及米洛斯人的命运,部分原因是斯巴达人在实施暴行时,并没有伴随雅典人那种著名(或臭名昭著)的修辞文采。

与此同时,雅典人看起来似乎没有自欺。毕竟,他们对城邦间正义的脆弱性夸夸其谈,并且毫不客气地向他人指出了这一点。在战争爆发前于斯巴达召开的一场会议上,来自雅典的使节对雅典帝国做出了三分式的辩护:首先,人类的激情——尤其是恐惧,但也有对荣誉和利益的欲望——迫使城邦在其权力的极限范围内施加统治。其次,经验证实了这种对心理的解释。只有较弱的城邦才会诉诸正义;强者只会果断行动,尽其所能争取自身利益。第三,由于人性与经验共同迫使城邦寻求扩张性统治,任何城邦都不应因采取此类行动而受到指责。必然性(Necessity)为雅典帝国提供了正当理由。

然而,修昔底德揭露雅典人的幻想,丝毫不亚于揭露斯巴达人。即使雅典人洞悉了城邦间正义的脆弱,他们也高估了理性的力量——包括他们自己的理性。毕竟,正是雅典人坚持要与米洛斯精英展开对话,(错误地)坚信自己能够说服米洛斯人接受雅典的统治。雅典人最终毁灭了这座岛屿,向米洛斯人给出了正义有多么脆弱的教训,但他们自己也犯下了两个大错:他们失去了米洛斯本可以为帝国提供的资源;而他们对平民的屠杀,也损害了自己作为寡头城邦中平民盟友的声誉。

同样,在斯巴达的开战会议上,雅典人立场的阐述根本未能劝阻斯巴达人宣战(事实上,这似乎几乎是为了激怒他们而精心设计的)。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雅典人一次又一次地在谈判桌上威逼恫吓他们的敌人。目前尚不清楚雅典人究竟是更在乎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还是更在乎证明自己的聪明睿智。

换句话说,雅典人仅仅实现自己的野心是不够的;他们还希望看到其他城邦承认他们世界观的正确性。但这种正确性不应该要求其他城邦去理解。悄无声息的征服同样有效——甚至更好,因为它避免了无谓地冒犯那些默许他们将会从中受益的人。

最后,尽管雅典人自诩务实,即便他们将讨论的重点放在物质现实上,他们仍然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或者未能理解自身的动机。例如,当雅典人在魅力超凡的亚西比德(Alcibiades)影响下决定远征遥远的西西里时,对于这一冒险举措真正的战略价值,竟然鲜有实质讨论。相反,雅典公民投票支持这一决定是出于各种更具个人色彩的动机:年长者看到了间接获得胜利的机会,而年轻人则追逐光荣与冒险,对其生命鲜有顾虑。然而,仿佛是不信任自己的判断,他们竟然选择任命谨慎的尼西阿斯(Nicias)负责远征,似乎他的个人克制能以某种方式制衡他们不加克制的目标。在实际执行中,这种错配导致了灾难。

更广泛地说,这种对自己处境的误解延伸到了他们帝国本身的性质上。雅典最卓越的政治家伯里克利(Pericles)承认,雅典帝国“就像一个暴政”。然而,他只是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次演讲中、瘟疫蔓延全城之际才承认了这一点。即便如此,他依然情不自禁地敦促雅典人去期盼荣耀。他声称,即使战败,雅典也会因为比任何其他城邦统治过更多的希腊人而被后世铭记。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说,伯里克利并没有错:我们今天依然牢记雅典人的丰功伟业。然而,我们之所以能铭记,与其说是归功于伯里克利,不如说是归功于修昔底德。但是,当伯里克利诗意地宣称英雄以整个大地为墓穴”时,修昔底德描绘的却是西西里远征的结局:雅典人丢下了未被安葬的死者和伤员,在阿西纳鲁斯河(Assinarus)畔饮用自己的鲜血,并在叙拉古(Syracuse)恶臭的采石场里屈辱地死去。当伯里克利向他的同胞承诺他们将留下“不朽的纪念碑”时,修昔底德留给我们的,却是他那部含义深远得多的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修昔底德将伯罗奔尼撒战争视为“一位严酷的导师,使大多数人的品格与其命运趋于同等水平”。

观察美国当前与伊朗之间的冲突——这场冲突正日益对全球经济产生严重影响——很明显,那些发动这场战争的人对以极低代价取得成功抱有过高的预期。而战争开始时伴随而来的那些强硬言论,与其说是对事态发展的真实判断,不如说是这种预期本身的反映。这种所谓的“现实主义”,实际上往往是一种虚假的现实主义:它会把当事人自己排除在他们对于政治生活所提出的那套严酷逻辑之外。换句话说,他们要求别人按照残酷的现实逻辑行事,却没有意识到,同样的逻辑最终也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

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不断预言美国力量的衰落,把这种衰落视为美国一再对其他国家发动侵略所应受到的“天道惩罚”。从足够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衰落或许确实不可避免;但一次又一次宣告美国即将衰落,本身也是一种愿望投射”(wish-casting——人们希望宇宙是公正的,在这样的宇宙中,不义之人最终必然会遭到报应。

在提到修昔底德之后,卡尼提出了一些听起来颇为强硬、务实的观点,主张“中等强国”联合起来。但他对于实际的力量分析却相当模糊:我们究竟有多大把握认为这些国家真的属于“中等强国”,而不是“小国”?而把它们的能力加总起来,究竟又能形成多大的实际力量?

类似的自我欺骗贯穿了整个战争时期的希腊世界。雅典人欺骗自己,不愿正视自己统治其他希腊人的真实能力,尤其高估了理性驾驭事态发展以及说服他人的力量。他们甚至进一步欺骗自己,幻想那些被他们征服的人将来会如何铭记他们的功绩。斯巴达人则欺骗自己,认为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即使他们自己所实施的行为明显是不公正的,也丝毫不影响这种自我认知。最后,米洛斯人也欺骗了自己:面对更强大的入侵者,他们相信自己所坚持的正义事业最终会得到回报——要么得到斯巴达盟友的拯救,要么得到诸神的庇佑。

相比之下,尼采给予了修昔底德极高的评价,赞扬他具有一种无条件地拒绝自我欺骗的意志”修昔底德如实看待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不会试图从现实中寻找证据,来印证那些自己早已相信、早已认为自己知道的东西。修昔底德的自知之明,界定了他与我们之间的距离。这种距离不仅是时间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因此,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此多的人拥有更强的自信,却缺乏相应的自我觉察,反而把自己的目的和意图强加到这样一部作品之上——而这部作品所关注的,恰恰是人类极其强大的自我欺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