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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年:中美竞争难以避免,元首外交仍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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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关系究竟应走向全面对抗,还是有可能通过一次峰会解决所有分歧?中国政治学者郑永年认为,这两种看法都过于极端。在他看来,中美需要以现实主义态度看待彼此的竞争,同时通过高层沟通管控分歧。

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领域尤其需要双方开展对话,避免竞争演变为难以控制的对抗。10月5日,郑永年在接受《南华早报》专访时,就中美峰会的意义、两国争取战略主动的方式,以及元首外交对维护双边关系稳定的作用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以下为采访的编译版。

既要避免悲观主义,也不能期待一次峰会解决所有问题

对于外界认为中美元首会晤缺乏重大突破的评价,郑永年提出,目前对中美关系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种是虚无主义,认为中国和美国最终必然为全球主导权展开斗争,世界无法容纳两个超级大国共存。另一种则是理想主义,期待双方通过一次会晤便能解决所有分歧。

郑永年认为,这两种看法都不够现实。中美之间存在深刻的利益分歧和战略竞争,不能期待这些问题在短期内消失。但竞争也不意味着双方注定走向全面冲突。关键在于,两国能否承认彼此利益的存在,在竞争中寻找可以合作的领域,并建立管控分歧的机制。

从这一角度看,评价元首会晤不能只看双方是否签署了重大协议,或者是否宣布了突破性成果。高层沟通本身也具有价值,尤其是在双方互信不足、分歧不断积累的情况下。

为什么元首外交仍然重要?

郑永年认为,中美关系中的一些重大问题,无法仅靠两国政府部门或技术团队自行解决。两国官员可以负责具体谈判和政策执行,但涉及战略方向、重大利益以及政治互信的问题,往往需要两国领导人首先形成共识。只有在高层确立基本方向后,相关部门才能进一步推动落实。

这也是元首外交仍然不可或缺的原因。中美竞争涉及贸易、科技、安全和国际秩序等多个领域,各部门的政策目标未必完全一致。如果缺乏最高层的政治协调,某个领域的争端就可能影响其他领域,使原本可以控制的分歧不断扩大。因此,元首外交的意义不只是为双边关系营造积极气氛,更在于为双方处理分歧提供政治方向,并为后续的工作层谈判创造条件。

不过,高层共识并不等于具体问题已经解决。真正的考验在于,双方能否把领导人之间的共识转化为稳定、可执行的政策安排。

人工智能成为中美关系的重要考验

人工智能是中美竞争日益突出的领域之一。两国既在争夺技术优势,也需要面对人工智能快速发展带来的风险。

郑永年此前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曾表示,美国的人工智能发展无法与中国完全脱钩。他指出,美国在技术人才等方面仍与中国存在联系,而中国也拥有产业规模和成本方面的优势。他认为,人工智能风险具有跨国性质,任何一个国家都难以单独应对。中美如果分别建立相互隔绝的技术与治理体系,不仅可能加剧战略竞争,也会使双方更难形成共同的风险管理规则。

但开展合作并不容易。双方政治互信不足,对技术安全、产业竞争和国际规则的理解也存在差异。即便在人工智能治理这样存在共同利益的领域,双方也需要解决如何分享信息、如何处理突发事件,以及如何在合作中保护各自安全利益等实际问题。这意味着,人工智能对话不能仅停留在原则声明上,还需要逐步形成可操作的沟通和风险管控机制。

在下一轮峰会前争取主动

中美关系不仅取决于双方愿意合作的领域,也受到战略竞争的影响。郑永年的访谈将争取主动与现实主义联系起来:双方都需要维护自身利益,但也必须认识到,对方同样拥有影响双边关系走向的能力。

在这种背景下,争取主动并不意味着必须在所有领域压倒对方。更现实的做法,是明确自身利益所在,增强自身实力,同时判断哪些分歧可以管控、哪些领域仍有合作空间。对中国而言,保持与美国沟通的渠道,有助于避免竞争失控;对美国而言,处理中美关系也需要考虑双方在经济、科技和全球事务中的相互联系。

峰会可以为双边关系提供重要契机,却不能取代长期、持续的外交工作。只有在高层沟通、部门谈判和具体政策落实之间建立联系,双方才有可能在竞争加剧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稳定。

现实主义不等于放弃合作

郑永年的分析所强调的,是对中美关系保持现实预期。一方面,双方不应低估战略竞争的深度,也不能假设一次元首会晤就能消除长期积累的分歧;另一方面,也不应将竞争视为注定走向冲突的过程。

在人工智能等涉及全球利益的领域,中美仍然需要寻找合作空间。元首外交的价值,正是在双方存在重大分歧时,为沟通、协调和风险管控提供政治条件。对于中美两国而言,真正的挑战不是消除所有竞争,而是在竞争长期存在的情况下,避免分歧不断升级,并为必要的合作保留空间。

布鲁金斯学会:中国的活力与困境为何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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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增长放缓,房地产市场低迷,人口与生育问题日益突出,但与此同时,中国仍在以较快速度推进技术转型。曾在北京工作八年的《纽约客》驻站作家欧逸文(Evan Osnos)认为,当下中国既展现出强大的发展动力,也面临深层次的社会与治理困境。

10月13日,他在布鲁金斯学会播客节目中与该学会中国中心主任何瑞安(Ryan Hass)及高级研究员秦江南(Jonathan Czin)讨论中国社会过去十余年的变化,涉及经济放缓、疫情记忆、个人生活空间,以及科技创新与国家控制之间的矛盾。

经济增长放缓,个人发展空间发生变化

欧逸文曾于2005年至2013年在中国工作,2014年出版《野心时代》(Age of Ambition),记录中国社会中个人追求与国家发展目标之间的碰撞。他回忆说,当时中国社会充满个人抱负。创业者、艺术家、企业家以及不同政治立场的人,都希望找到自己的位置,影响自身命运乃至国家的发展方向。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感到,自己选择人生道路的空间正在缩小。

2013年欧逸文离开中国时,习近平刚刚成为中国最高领导人。反腐运动已经启动,但中国此后将走向何方,当时还不明朗。在欧逸文看来,过去十余年,中国经济与政治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经济增速放缓后,中国共产党越来越强调爱国主义、科技进步以及中国在国际事务中的领导地位。他认为,经济增长曾经是中国发展叙事的重要支撑。当经济不再能够像过去那样持续提供强劲动力时,政府便需要通过其他方式展现国家发展成就,包括强调科技突破、讲好中国故事,以及提升国际影响力。

上海疫情留下的影响,可能比表面上更深

访谈中,三位嘉宾还讨论了新冠疫情,尤其是上海封控经历对中国社会的长期影响。

何瑞安回忆,疫情期间,上海居民被限制在家中,部分人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有人从公寓楼坠亡。几年之后,中国城市生活表面上已恢复正常,但这种恢复是否意味着社会已经走出疫情阴影,仍值得探讨。

欧逸文认为,这种现象与集体记忆有关。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人们都可能逐渐淡化疫情带来的痛苦,以及它对个人生命观、社会关系和政府治理的冲击。但他强调,上海疫情并未被真正遗忘。与当时亲历封控的人交谈,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海外,都能发现这段经历仍然深刻地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他认为,这可能成为影响中国未来政治演变的重要因素。

欧逸文解释说,过去一些在中国取得成功的人认为,自己已经理解并遵守了社会运行的规则。然而,疫情期间,他们可能突然发现,如果自己或孩子新冠检测呈阳性,家庭成员就可能被分开,而个人几乎没有办法干预,也无法通过熟人关系解决问题。他认为,这种经历改变了部分人对自身处境的认识。它让人们意识到,即便在经济和社会生活中取得了成功,也不意味着自己始终能够掌握个人生活的基本选择权。

个人空间与国家权力之间的默契正在改变

秦江南指出,长期以来,不少中国问题观察人士认为,中国社会存在一种不成文的默契:普通人不挑战执政党的政治权威,而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允许个人安排自己的私人生活,同时通过经济增长提供发展机会。但这种默契并非一份具有明确约束力的契约。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表明,即使国家打破了部分原有预期,其政治权力也不一定因此受到削弱。

欧逸文认为,理解当下中国,需要关注经济增长、个人空间与国家权力之间的关系。经济增速放缓,使政府更加突出爱国主义和科技发展等目标;与此同时,国家对个人生活与重要产业的介入,也引发了新的问题。在他看来,上海疫情之所以具有特殊意义,不仅在于公共卫生政策本身,还因为它让人们切身感受到国家权力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个人生活。

中国能否在科技创新与国家控制之间取得平衡?

尽管经济面临压力,欧逸文认为,中国正在以相当高的效率推进技术转型。房地产市场低迷、生育率下降,并未阻止中国继续投入科技产业。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等领域,中国的投资规模和技术发展速度值得外界认真关注。

欧逸文指出,美国公众有时容易低估中国技术转型的规模。在美国政治环境充满争议、部分科研和公共卫生机构面临预算削减的背景下,中国仍在持续推进技术发展。但他同时强调,科技领域的活力并不能证明一个国家在所有方面都运转良好。技术进步与社会困境完全可能同时存在。他以人工智能公司Manus的相关事件为例。该公司被美国科技企业Meta收购后,其创始人试图离开中国前往美国,却遭遇出境限制。欧逸文指出,相关交易与人员出境涉及具体的法律和监管问题,但这一事件也引出了更广泛的疑问:当科技企业和关键人才被视为国家战略资源时,个人的选择空间将受到怎样的影响?他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提出的“鸟笼经济”作比喻。其基本思路是,为经济活动提供足够的空间,让企业和产业发展壮大,同时确保它们不会脱离国家设定的边界。

欧逸文认为,这种模式始终存在难以回避的张力:政府希望企业家和科技人才发挥创造力,却又希望保持对他们的控制。如何在释放经济活力与维护国家控制之间取得平衡,仍是中国面临的重要问题。他特别指出,这种张力最终会体现在非常具体的个人经历中,例如一个人在经济上取得巨大成功,却发现自己无法自由离境;又或者,一个家庭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决定亲人身处何地。在他看来,国家治理中的抽象问题,往往会在个人身体、行动自由和日常生活受到限制的时刻变得格外清晰。

中国既不是无所不能,也不能被简单视为陷入衰退

访谈最后,何瑞安指出,美国有关中国的讨论经常走向两个极端: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实力强大、即将主导世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中国问题重重,正走向崩溃。

欧逸文认为,这两种叙事都不足以解释中国的现实。他谈及自己最近发表在《纽约客》上的文章《The Future Made in China》,指出中国房地产市场下行、生育问题以及人们对未来的困惑,都需要得到认真对待。中国作家许知远曾将当下描述为一个“深刻困惑的时代”,欧逸文认为,这一说法反映了人工智能发展、地缘政治变化和经济下行共同带来的不确定感。

但与此同时,中国正在经历一场规模可观的技术转型。忽视这一点,同样会导致对中国的误判。欧逸文借鉴了自己一位朋友的观察:美国也同时存在技术领域的高速发展与其他领域的停滞。身处硅谷的人可能觉得未来正在迅速到来,而在美国其他地方,人们却可能感到生活停滞不前。因此,一个国家可以在某些领域极具活力,在另一些领域却面临严重问题。中国与美国都不能仅凭其中一面来理解。

欧逸文总结说,分析中国需要同时检验那些看似正确的判断,以及与之相反的判断。认为中国无所不能,并不符合现实;认为中国已经失去发展动力,同样过于简单。

西半球政治右转对中美政经布局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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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最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是:中、南美洲的右转,究竟主要是选民对左翼政府经济和治安表现的不满,还是特朗普正在成功重建美国对西半球的主导地位?两者可能同时存在,但从现有证据看,国内经济、治安和反执政党情绪,是更直接的选举驱动力。 –KS Liu

截至2026年10月,中美洲和南美洲出现了明显的政治右转,而且已经从个别国家的政党轮替,发展成具有区域性的政治趋势。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变化发生在特朗普重新执政、美国加强西半球战略布局的背景下。因此,它不仅涉及南美洲各国的国内政治,也可能影响美国与中国在拉丁美洲的竞争。

根据路透社及近期地区政治研究,2023年以来,阿根廷、厄瓜多尔、玻利维亚、智利、哥伦比亚和秘鲁等国家先后出现右翼或中右翼力量执政的局面。

阿根廷:领导人米莱,2023年当选,推动自由市场与缩减政府开支。

厄瓜多尔:领导人诺沃亚,2023年上台,2025年连任,强调治安和市场经济。

玻利维亚:领导人帕斯,2025年当选,结束社会主义运动党长期执政。

智利:领导人卡斯特,2025年胜选,2026年就任,主张保守主义及强化治安。

哥伦比亚:领导人德拉埃斯普列利亚,2026年6月胜选,结束左翼总统佩特罗的执政时期。

秘鲁:领导人藤森惠子,026年6月险胜,7月就任,主张保守主义和强化治安。

委内瑞拉:领导人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原马杜罗政府副总统,属于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2026年1月3日,美国军队抓捕马杜罗后,她接掌政权,并开始与特朗普政府合作。美国没有立即扶植右翼反对派执政,可能是委内瑞拉局势最值得研究的地方。美国国会研究处指出,特朗普政府实际上选择了与原执政集团合作,同时推动政治转型。但这一做法也存在争议。反对派领导人马查多尚未参与美国支持的主要谈判,而委内瑞拉至今没有确定新的总统选举日期。

巴拿马:领导人穆利诺,中右翼,2024年上台,强调投资和安全。巴拿马政府在2025年退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2026年初,巴拿马最高法院裁定香港长和集团旗下企业经营的两个运河港口合同无效,引发中巴争端。不过,穆利诺政府同时强调,巴拿马不希望与中国全面对抗,港口问题应通过法律程序解决。

洪都拉斯:领导人阿斯富拉,右翼,2025年胜选,结束左翼总统卡斯特罗所属政治阵营的执政。其政府与美国关系密切,并面临是否重新调整对华关系的问题。洪都拉斯2023年与台湾断交,转而承认北京。2026年阿斯富拉上台后,开始重新评估对华关系。一个原因是洪都拉斯虾类出口商认为,与中国建交后没有获得预期的市场利益。

哥斯达黎加:领导人劳拉·费尔南德斯,右翼民粹主义,2026年2月赢得总统选举。10月14日,她主持启用可容纳5,100人的新型最高安全级别监狱,明确借鉴萨尔瓦多经验,并主张加强与美国的反毒品合作。

萨尔瓦多:领导人布克尔,民粹主义、强硬治安,通常被归入右翼执政阵营。布克尔的反黑帮政策使凶杀率大幅下降,其强硬治安模式开始被邻国效仿。但大规模拘押、长期紧急状态和总统连任规则的改变,也引起人权及民主制度方面的争议。

巴拉圭:领导人圣地亚哥·培尼亚,2023年8月15日就任总统。它并非近期才从左翼转向右翼,而是长期由右翼红党主导。巴拉圭是目前南美洲唯一与台湾保持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

危地马拉和伯利兹:这两个中美洲国家继续与台湾保持正式外交关系。10月12日,中国还因台湾问题制裁了伯利兹外交部长,美国随后公开批评中方措施。

中美洲和南美洲为什么出现集体右转?要理解这一现象,可能需要区分国内原因和国际原因。

首先,国内经济与社会治安问题是主要推动因素:

经济增长不足。 长期通胀、就业机会不足和财政困难,使选民对现任政府产生不满。

社会治安恶化。 毒品集团、绑架、勒索和有组织犯罪,使强调强力执法的候选人获得支持。

对传统政治失去信心。 选民希望更换执政者,而不一定意味着他们已经形成稳定的右翼意识形态。

对市场改革抱有期待。 一部分选民和企业希望减少行政管制、吸引外国资本、增加私人投资。

2026年7月的一份地区投资研究也认为,这轮右转具有明显的周期性特征,不能简单理解为拉丁美洲已经永久转向保守主义。

委内瑞拉的情况很特殊,政府即使仍由左翼人士掌权,也可能与美国建立密切合作。从美国的西半球战略看,委内瑞拉的变化尤其重要。 美国不仅扩大了对委内瑞拉能源产业的参与,也削弱了中国、俄罗斯和伊朗过去在当地享有的部分战略影响力。

委内瑞拉最终是否由右翼反对派执政,仍取决于未来的政治改革和选举。这也提出一个重要问题:特朗普是否正在以一种不同于传统政权更迭的方式重塑拉丁美洲——不一定要求原来的左翼领导人下台,而是要求他们在经济、安全和外交上与美国合作?

特朗普政府的西半球战略与中、南美洲的右转正在相互影响,但不能把这些选举结果全部归功于特朗普。

一个最新例子是10月16日,智利总统卡斯特访问玻利维亚,与帕斯总统会晤。这是71年来智利总统首次正式访问玻利维亚。双方讨论了贸易、矿业、能源和边境安全合作。

两国还参加了特朗普政府推动的“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安全合作机制。

这说明右翼政府之间已经开出现具体的区域合作,而不只是政治口号上的相互支持,更何况拉丁美洲的右翼政党也有很强的民族主义传统,并不意味着它们愿意无条件接受美国的要求。

中国与南美洲的关系主要建立在贸易、矿产、能源、农业和基础设施投资上。即使一些国家在政治上向美国靠拢,也未必愿意减少对华贸易。

可能出现的前景有以下几个方面:

铜、锂等关键矿产:美国争取更多投资和供应链合作,中国企业面临竞争;

港口及基础设施:涉及国家安全的项目可能受到更严格审查;

农产品贸易:中国仍是重要市场,商业关系可能保持稳定;

军事与安全合作:部分右翼政府可能更倾向美国;

外交立场:可能减少对中国的政治支持,但不会自动全面倒向美国。

将南美洲与中美洲放在一起观察,可以看到两个同时发生的变化:

一是多个国家出现了右翼或中右翼力量执政的趋势;二是美国正在利用地理、安全和经济上的优势,加强西半球合作。

但政治右转不等于全面亲美,亲美也不等于必然反华。萨尔瓦多和巴拿马的政策都说明,各国仍会根据自身经济利益,在中美之间寻求一定的平衡。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中美洲的右转并不完全来自经济自由主义,而是越来越多地与布克尔式的强硬治安政策联系在一起。这种政策能够回应民众对犯罪的担忧,但也伴随着司法程序和权力制衡方面的争议。

这里最值得深入讨论的问题是:中、南美洲的右转,究竟主要是选民对左翼政府经济和治安表现的不满,还是特朗普正在成功重建美国对西半球的主导地位?两者可能同时存在,但从现有证据看,国内经济、治安和反执政党情绪,是更直接的选举驱动力。

接下来,巴西是最值得关注的国家。

巴西是南美洲最大的经济体,也是目前仍由左总统卢拉执政的关键国家。

2026年10月4日总统选举第一轮,右翼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获得47.03%,卢拉获得45.16%。两人将于10月25日进行第二轮投票。

这场选举的意义超出巴西国内:卢拉坚持相对独立的外交政策,与中国保持密切经贸关系;博索纳罗阵营则更强调与特朗普政府合作。因此,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巴西选举都将成为观察南美政治方向的重要指标。

人口红利消失之后中国面临的挑战

明克胜(Carl Minzner)是福特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法学院教授、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中国研究高级研究员,长期研究中国法律与政治变迁。2018年,他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时代的终结》(End of an Era: How China’s Authoritarian Revival is Undermining Its Rise),提出中国权力集中的倾向正在侵蚀中国崛起的制度基础,在学界引发广泛讨论。他是美国中国研究界以”政治视角看中国经济和社会问题”见长的代表性学者之一。

2026年12月,明克胜的第二本专著《老龄化中国:反改革时代人口衰退的政治学》(As China Ages: The Politics of Demographic Decline in the Counter-Reform Era)将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

书名本身即点出主旨。”反改革时代”(Counter-Reform Era)指的是2012年以来,中国政治从改革开放时期的调适型威权向集权和保守的转向。全书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当一个国家急剧的人口老龄化与一个日益保守的政治体系相撞会发生什么?

明克胜特别指出,本书并非论证”人口变化等于外部约束、等于低增长”这样的观点。他的聚焦点是东亚、尤其是中国:21世纪中国的故事,是人口衰退与政治僵化这两股力量相互交织、彼此放大的故事。人口结构变化本身是中性的,决定其后果的是政治体系应对它的能力——而这,正是今日中国最令人担忧之处。最近刊登在《外交事务》上的长文《人口红利消失之后中国面临的挑战》为该书的一个章节。

点击【这里】下载该文的英文全文和编译的中文版本

文章首先勾勒人口一侧的趋势。中国劳动年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从1978年的57%上升至2010年接近75%的峰值,此后发生逆转;总人口于2021年达到约14亿的峰值后开始下降,目前每年减少三四百万人,相当于每年失去一个洛杉矶市的人口。老龄化将显著加速: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目前约为15%,到2040年代可能升至30%左右,到本世纪末则可能超过40%。

政治一侧则呈现日益保守和僵化的趋势。权力在不断集中,过去引以为傲的技术官僚治理体系已不复当年;面对新问题,决策层很少在做灵活的政策调整,而是依赖高压机械地执行中央指令。权力在今后能否和平和有序地交替目前也不确定。养老金缺口、城乡社保鸿沟(2022年城镇退休人员年均领取6080美元,农村和农民工仅345美元)等改革议题长期拖延,因为决策层不愿动公务员、国企职工等既得利益群体的奶酪。

作者以明朝晚期的衰落为历史参照:16世纪后期,长期财政挥霍、万历皇帝数十年怠政、张居正死后改革议程被推翻、既得利益集团反扑;一名被裁撤的驿站工作人员李自成最终走上反叛道路,并于1644年推翻明朝。他警告,中国可能重演类似轨迹——长期政治停滞掏空治理能力,随后在2030至2040年代遭遇政治危机。

更棘手的是,一场社会保守回潮正在加剧人口困境。”贤妻良母”的话语、全国妇联的家庭工作要求,与现代女性的个人发展愿望背道而驰:2013年至2024年,中国结婚登记数量下降约55%;2021年推出的生育补贴、育儿假等”组合拳”收效甚微,其说教式语言还可能进一步恶化性别关系。而移民这一出路又被民族主义堵死——外国居民仅占总人口约0.1%;2025年面向高技能外国人的新签证,在青年失业率高达18.9%的背景下引发舆论强烈反弹。

文章最后向华盛顿发出警示:不应把中美竞争描绘成一场决定文明存亡的斗争,更不应把阻止”中国世纪”作为压倒性的战略使命。因为中国的衰退未必会成为美国的胜利——美国生育率自2008年跌破更替水平,移民这个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正遭到打击,财富不平等与分区规划同样保护着既得利益。如果美国也陷入政治僵化、排斥移民、保护既得利益的困境,中国的麻烦帮不了美国。

文章发表后,学者们在肯定之余也提出了尖锐的疑问。有学者指出两点遗漏:文章谈了总人口,却略去了劳动年龄人口的具体数据;也意外地没有提及性别比失衡——独生子女政策叠加重男轻女的文化偏好,是理解中国人口结构绕不开的一环。有学者援引联合国数据补充:按20至64岁口径,中国劳动年龄人口2015年以超10亿见顶,预计2035年降至9.15亿;出生性别比目前约为109比100。

有学者对”衰退叙事”本身提出保留:中国或许已过”农民工峰值”,但并未达到”人口峰值”——以人力资本计,中国远未见顶,教育体系正在主动调整以适应人口变化;人口数据本身是否准确也存疑,有研究者认为官方数据高估了人口规模。还有学者提醒:即便本世纪末中国人口降至4亿,那也可能是4亿高收入、高教育水平的人口;况且日本、韩国、泰国、西欧同样在萎缩,中国的处境未必更具灾难性。

也有学者指出一个尖锐的自相矛盾:政府一边高调催生,一边却在强化那些导致女性选择不婚不育的政策与观念;”有毒的性别关系”正驱使越来越多中国女性远走海外,”用脚投票”正在成为人口故事的一部分。

对此,明克胜回应道:关键问题不是2040年生育率能否回到2.0,而是僵化的政治能否应对老龄化带来的治理挑战。人口趋势是长期政策选择累积的结果——政府是支持家庭还是支配家庭,是欢迎移民还是拒之门外,是扶持年轻一代还是保护既得利益,答案将决定两国各自的未来。

本文最大的价值不仅在于作者提出中国在今后15年可能面临的危机,还在于他进一步指出美国目前的政策也会导致它遭遇跟中国一样的困境,更在于他对美国精英的对华政策的批评—美国目前对华政策的趋向只能让北京的决策者把自己的政策失误归结于美国的围堵和打压。

中国拟收紧人工智能等技术出口管制,涉及40项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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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美科技竞争持续之际,中国拟进一步加强对人工智能、芯片、太阳能和生物医药等领域关键技术的出口管制,涉及40项技术,其中23项与人工智能有关。中国商务部表示,相关措施旨在维护国家安全、防止技术遭到滥用,并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这一提议出台之际,中美双方也在推进人工智能安全与治理领域的对话。

据美联社10月16日报道,中国商务部与科学技术部当天联合发布技术出口管制目录调整的征求意见稿,拟对40项技术实施出口限制或禁止。中国商务部发言人表示,采取相关措施是必要的,国家安全是其中一项重要考量。

在拟调整的技术中,有23项涉及人工智能,涵盖先进大模型、人工智能智能体等领域。根据提议,利用涉及敏感国家数据训练的人工智能大模型,其核心技术出口将受到禁止;面向国防、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等高度敏感领域的人工智能智能体相关技术,也将被纳入禁止出口的范围。

此外,参数规模达到或超过2万亿,或具备某些世界领先能力的人工智能模型,其出口可能受到限制。模型参数规模是衡量人工智能模型学习能力的重要指标之一。美联社指出,中国的月之暗面公司旗下Kimi K3、阿里巴巴旗下Qwen 3.8-Max等模型,参数规模均超过2万亿。不过,征求意见稿并未点名任何具体模型。

拟议的管制范围还包括若干芯片设计技术,涉及部分人工智能处理器和存储芯片。太阳能领域则有12项相关技术被列入调整范围,包括多晶硅生产技术。多晶硅是太阳能产业链的重要原材料。此外,还有5项生物医药技术受到关注,涉及细胞与基因治疗等领域。

中国商务部在相关声明中表示,采取这些措施是为了“筑牢安全底线,防止滥用和误用,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这一提议出台之际,中美在人工智能安全领域也在开展沟通。 据美联社报道,两国近期在人工智能安全与治理对话方面取得进展,并就建立一种针对可能威胁国家安全的人工智能事件的通报机制展开合作。
与此同时,美国及其盟友近年来持续限制部分先进技术对华出口,尤其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芯片及制造这些芯片所需的先进设备。随着人工智能日益成为两国战略竞争的重要领域,双方都在加强对关键技术及其潜在安全风险的管理。

科技研究与咨询机构Omdia首席分析师苏联杰(Lian Jye Su)认为,中国此举可以被视为对西方国家在人工智能、机器人、通信等关键技术领域强调技术主权的一种回应。他指出,相关措施有助于中国进一步规范其他国家获取中国关键技术的渠道。

法国巴黎银行旗下法国外贸银行(Natixis)高级经济学家吴卓殷(Gary Ng)则表示,人工智能对中美两国都具有日益重要的战略意义。他指出,全球贸易和投资正在变得更加分散,技术获取渠道也呈现出类似趋势。

据路透社报道,中国此次调整仍处于征求意见阶段,相关意见征集将于11月15日结束。在最终规则出台前,部分涉及海外技术转移的活动已被要求进行登记。此次拟议调整不仅涉及人工智能,也涵盖生物医药和太阳能制造等领域。

(综合美联社和路透社报道)

特朗普用阿拉斯加天然气管道捆绑美、台能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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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2025年的报告指出,台湾的天然气储存能力约相当于20天需求。这里的20天是储存能力的估算,并不意味着任何时刻都有20天的实际库存。

2026年10月13日,特朗普在阿拉斯加州瓦西拉(Wasilla)举行的共和党中期选举集会中宣布,该州的天然气LNG管道项目已经全部获批,可以立即开工建设:

他在讲话中称,这是阿拉斯加“历史上最伟大的项目”。他特别宣布,台湾承诺在未来20年内购买价值700-800亿美元的天然气,相当于该管道输送量的30%,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承购协议”。此外,台湾还同意向该项目投资44亿美元的股权。

阿拉斯加天然气管道项目(Alaska LNG Project)是美国计划开发阿拉斯加北部丰富的天然气资源,通过一条横贯阿拉斯加的长距离管道,把天然气输送到南部太平洋沿岸,液化后出口到亚洲的巨型能源工程。

这个项目的意义不仅在于出口天然气,还涉及美国的能源战略、对亚洲的经济影响,以及与俄罗斯和中东天然气供应的竞争。

天然气的来源是阿拉斯加北坡(North Slope)的油气田,通过长约800英里(1,300公里)的管道,将天然气输送到阿拉斯加南部尼基斯基(Nikiski)的天然气液化工厂,预计产量为每年2000万吨。总投资约440亿美元。主要出口对象为日本、韩国、台湾及其他亚洲市场。

与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LNG出口基地相比,阿拉斯加具有一个重要地理优势:距离东北亚市场较近,运输通常不需要经过巴拿马运河,也不依赖霍尔木兹海峡。

特朗普希望通过这一工程同时实现三个目标。

第一,扩大美国能源出口。 美国已经是世界主要LNG出口国,但出口设施集中在墨西哥湾沿岸。阿拉斯加项目可以开辟面向东北亚的太平洋出口通道。

第二,让日本、韩国和台湾增加购买美国能源。 这不仅有利于美国出口,也可以成为特朗普缩小贸易逆差、争取盟友投资的谈判筹码。

第三,降低亚洲盟友对中东和俄罗斯能源的依赖。 特别是在霍尔木兹海峡受到干扰的情况下,阿拉斯加LNG的战略价值更加突出。

目前的计划是2028年完成第一阶段管道工程、2029年开始向阿拉斯加州内供气,2031年前后开始LNG出口。

阿拉斯加天然气管道与美国扩大本土能源生产、发展墨西哥湾LNG出口、争取亚洲能源市场的政策是一致的。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这个项目最终建成,美国将拥有一条直接面向东北亚的天然气出口通道,使亚洲盟友在能源供应上减少对中东航道的依赖,同时加深与美国的经济联系。

台湾高度依赖进口天然气,而且这种依赖正在随着燃煤发电减少、核电退出而进一步加深。台湾发电结构近年来出现重大变化:天然气逐渐取代煤炭,成为最主要的发电能源。也就是说,台湾大约每发出两度电,就有一度来自天然气。天然气除了用于发电,也用于工业生产、石化及部分民生需求。因此,它对台湾经济的影响不仅限于电价。

根据台湾“经济部”最新公布的2025年完整统计,天然气发电占比为 47.7%,燃煤为35.3%,再生能源为13.3%,核能为1.1%,其余为其他发电方式。台湾整体能源进口依存度达到 95.4%。台湾“立法院”的资料指出,台湾99.8%的天然气需求依赖进口LNG。

2025年台湾LNG主要进口来源是卡塔尔和澳大利亚,合计占台湾天然气进口量的约三分之二,来源集中程度较高。卡塔尔的天然气主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出口,中东战争与海峡封锁会直接影响台湾的能源供应。

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2025年的报告指出,台湾的天然气储存能力约相当于20天需求。这里的20天是储存能力的估算,并不意味着任何时刻都有20天的实际库存。

台湾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需要进口几乎全部天然气,而且由于没有连接其他国家的天然气管道,必须依靠海运液化天然气(LNG)。

这使台湾的能源安全与海上运输安全紧密相连,也解释了为什么台湾对美国阿拉斯加天然气项目特别感兴趣。

从能源安全的角度看,台湾的能源危机首先来自中东。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受到封锁,台湾可以增加美国、澳大利亚等地的天然气采购。阿拉斯加项目在这种情况下具有明显价值。

其次是台湾本身遭到海上封锁。 这时,无论天然气来自卡塔尔、澳大利亚还是阿拉斯加,都可能无法抵达台湾。增加供应国只能降低来源风险,不能消除运输终点遭封锁的风险。

从养老护理到民间互信:夏威夷如何探索美中合作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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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护理人员短缺、人口老龄化加剧,而美中关系持续面临地缘政治紧张与教育交流受限等挑战。在这样的背景下,夏威夷一项探索性护理培训计划尝试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教育与对中国及亚太文化的理解相结合,并通过夏威夷、菲律宾和中国的教育机构开展合作。

夏威夷大学教授、国际教育促进基金会(Education Advancement Fund International)创始人周晓(Kate Zhou)在接受《中美印象》舒易來(Elijah Shoaf)的采访时表示,这一计划并非要以中医取代西方护理体系,而是希望通过语言能力、文化理解和严格的合规机制,更好地服务老年群体,并在解决共同社会问题的过程中建立美中民间互信。她还介绍了项目在学生签证、实习安排、资金管理和合作伙伴选择等方面的设计,并探讨了非政府组织、智库和慈善基金会如何推动不受宏观政治局势过度影响的地方性合作。

舒易來: 这项名为 IMNTIP 的计划旨在通过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技能与中国传统医学和道家养生理念相结合,缓解夏威夷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那么,与传统西方护理模式相比,这种融合式培训方法如何改善夏威夷文化背景多元、尤其是亚太裔老年群体的护理效果?

周晓: 首先,我想准确说明我所说的“融合”是什么意思,因为这个词很容易被误解。我所说的融合,指的就是美国标准的护理体系,仅此而已。参与者必须通过合作院校完成夏威夷州批准的护理助理课程,合作院校可以是社区学院,也可以是当地的夏威夷护理培训中心。我们的培训遵循美国的标准,目的是帮助解决美国自身面临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

话虽如此,我们确实需要来自亚太地区的人员参与。考虑到当前的政治环境,这种合作尤其需要菲律宾的参与。我们知道,菲律宾与中国之间存在不少矛盾,美中之间也有冲突。眼下,即使中国学生具备接受培训的资格,他们也经常难以获得赴美签证。但中国的护理理念确实能够发挥作用,这也是我们与菲律宾方面合作的原因。在中国和美国,护士及护理助理中有80%来自菲律宾——请记住这个数字。因此,培训必须符合美国标准。参与者首先要取得护理副学士学位,然后参加注册护士执照考试,即 NCLEX。通过美国的 NCLEX 考试后,就可以在世界许多地方工作,包括日本和欧洲等地。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项目中的任何内容都不允许学员为患者作出诊断、开具处方,或实施任何中医治疗操作。我们对此有非常明确的规定。传统中医背景并不是一个要与美国护理体系相竞争的临床体系。它所提供的是一种文化理解能力,而这恰恰是西方护理教育很少深入涉及的。它源于亲身生活经验,而不是通过一周的多元文化培训课程就能获得的。

我们选择夏威夷作为试点,是因为这里有大量华裔、日裔、韩裔、菲律宾裔以及其他太平洋岛屿居民。其中许多人英语能力有限,尤其到了晚年,第二语言能力往往会逐渐退化。他们对饮食、冷热、家庭责任以及生命末期的安排都有特定的观念。这些文化信念会影响他们是否遵循美国标准的护理方案、如何表达疼痛,以及是否信任身边照护自己的人。

我们的项目旨在培养能够理解两种文化的护理人员。举个例子:如果一位80岁的粤语奶奶拒绝喝冰水,你该怎么办?我们的学员会学习如何应对这类情况,也会了解一些家庭对于在生命末期的重要决定中让家人参与其中的期待。具备文化理解能力的护理人员,能够帮助患者更好地配合护理方案,并避免一些原本可以预防的突发状况。这正是将菲律宾和中国的文化理解融入护理培训所带来的附加价值。它能够改善沟通、增进信任,并提升长期护理中的日常照护质量。这些工作往往不会出现在医院的病历记录中,却最终决定着老年人晚年生活的质量。

远程医疗部分也遵循同样的思路。例如,夏威夷的帕洛洛华人安老院(Palolo Chinese Home)服务于散居在不同岛屿上的老年人,他们能够获得的医疗服务非常有限,情况确实令人担忧。如果有接受过双语培训的学员,能够帮助考艾岛、夏威夷大岛或毛伊岛上的老年人使用视频问诊系统,就能弥补一个现实存在的医疗服务缺口。这些专业人员接受的是夏威夷当地体系下的培训,了解美国医疗保健领域的问题,同时具备跨越语言和文化障碍的能力。

归根结底,我们的主张并不复杂,但意义重大:我们不是要取代西方护理体系,而是要通过培养能够接触到现有美国护理队伍难以充分服务的人群的护理人员,为其提供补充,尤其是帮助低收入群体。

舒易來: 这项计划旨在将美国标准的护理教育与传统中医及道家养生理念相结合。从公共外交和软实力的角度来看,将中医融入美国老年护理,同时按照西方标准培训中国护理人员,如何帮助改善中美两国社会之间的相互认知、建立信任?

周晓: 作为一名政治学者,我对“软实力”这个说法持谨慎态度,因为它通常用来描述政府项目所产生的影响。而我们所做的事情恰恰更接近另一种模式。这是一种以民间交流为基础、围绕共同面对的现实问题展开的合作。这些问题并不光鲜,却十分迫切。

两国社会都在迅速老龄化,也都缺乏经过培训的护理人员。当话题围绕的是祖母,而不是地缘政治时,中国和美国的合作伙伴之间往往能够展开出乎意料的务实对话。

这种交流是双向的,而这种对等性十分重要。在美国一方,夏威夷养老机构中的老人及其家属,接触到的中国年轻专业人员不再是新闻报道中一个抽象的形象,而是一个真实的人——这个人会帮助他们,为他们的母亲洗浴,并与他们交谈。在中国一方,哈尔滨、香港或我来自的武汉等地的护理院校,则有机会系统地了解美国长期护理体系的实际运作方式。他们能够看到美国在监管方面的严格要求、对患者自主权和隐私的重视,以及执业许可标准。

中国专业人员可以学习这些美国理念,并将其带回中国。无论学员最终返回中国,还是留在美国发展职业生涯,他们所传递的都将是对另一个社会更真实的认识,而不是刻板印象。国家之间的信任正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一次建立一段可信的关系。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公共外交。我不认为还有什么项目能够与之相比。开展不带政治色彩、却能切实帮助他人的工作,是最好的公共外交。不过,我也想明确说明这种说法的边界。这个项目不是任何政府的工具,也没有接受中国政府部门的资金或指导。我们在中国的合作伙伴是教育机构。在夏威夷开展的一切活动,都必须遵守美国法律、美国的执业许可标准,并接受美国院校的学术管理。如果这项计划能够带来公共外交方面的积极影响,那只是因为我们认真做好了实际工作,而不是因为我们试图贯彻某个政府的议程。我是美国公民,这一点我想特别强调。

我还想指出,夏威夷是开展这项试点计划的天然之选。这里有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华人和美国人交往历史,也有帕洛洛华人安老院这样的社区机构。这些机构由当地华人社区创办,而这个社区从来没有把亚洲视为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如果有哪个州能够以服务而非竞争为基础,树立美中合作的典范,那就是夏威夷。

舒易來: 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这项试点计划的启动凸显了应对美国移民制度不断变化且日益复杂的必要性,例如 F-1 学生签证制度,以及教育实习与实际劳动之间的法律区别。近年来,美中教育交流受到越来越严格的审查。在这种背景下,你们的项目采取了哪些策略,以降低可能妨碍中国学员参与的风险?

周晓: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面对审查,我的回答是:我们要成为这个领域中合规程度最高、透明度最高的项目。整个项目建立在一系列必须逐一通过的关卡之上。在所有关卡得到确认之前,我们不会招收任何学生。

最重要的一关,是必须获得合作院校国际事务办公室和美国移民法律顾问的书面确认,明确回答那些真正可能让项目陷入麻烦的问题:参与者以什么学术身份注册?谁负责签发 I-20 表格?实习究竟是纯粹的观察性实习,还是涉及其他活动?例如,我们的合作方,包括当地培训机构,必须具备在夏威夷开展相关培训的适当资质。我们还必须明确,生活补助会如何影响对劳动关系的认定。这些问题都必须得到书面答复。

我们不能收取与赴美实习或工作挂钩的大额不可退还费用,也不会以这种方式宣传项目。我们希望向美国政府坦诚说明,从长远来看,我们是在提供护理实习机会,因为美国对此有着迫切需求。有些学员可能更愿意回中国,也有些人可能选择留在美国发展——美国有专门针对护士的签证类别。我一直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而国务院实际上相当讲道理。

第二项策略是从制度结构上确保合规。合作院校保留完整的学术管理权。我们的项目不保证学员能够获得入学资格、学分、签证、执照或就业机会,每一份学生合同都会明确写明这一点。实习机构必须书面确认,学生不会被计入最低人员配置,也不会替代正式员工,因为学生不被允许从事实际工作。学生通常可以在校内工作,但目前,我们正在争取联邦政府批准,让他们能够在服务低收入社区的养老护理机构开展护理实习。我们还将资金分为四个独立渠道:学校学费、项目费用、第三方生活费用,以及用途受到限制的捐款。这样可以确保,没有人能够将这个项目描述成一个披着教育外衣的劳动力输送渠道。这种财务分离也意味着,学校、养老机构或基金会只需要对自己实际负责的部分作出承诺,而不必为其他环节背书。

第三,我们有意从小规模开始:在18个月的阶段内招收20至30名参与者。我们要求项目管理机构正式作出是否继续推进的决定,并在讨论扩大规模之前完成全面审计。在学员来源方面,我们也采取多元化策略,目前正在与哈尔滨、香港和武汉的机构接洽。最近,长沙一所由耶鲁大学医学院创办的学校主动联系了我,他们对派遣医疗专业人员参与项目非常感兴趣。未来,我们也可能与南亚合作伙伴开展合作,以免项目的可持续性取决于某一个国家或地区的政治气候。如果某项监管要求无法得到满足,我们的计划就是暂停项目或重新设计,而不是寻找规避规则的办法。正是这种自律,才能让项目经得起审查,而不是招致更多审查。

我还想补充一点,我们认真对待当前的政治环境,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针对中国学生的签证政策可能难以预测。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一些完全符合条件的申请者,可能仅仅因为签证问题而无法参与项目,这并不是他们自身的过错。因此,对于尚未做好准备或无法获得相应身份的参与者,我们会安排他们留在本国的预备培训学校,或者先前往菲律宾接受培训。中国境内开展的培训本身也具有独立价值。我们宁愿推迟一批学员的入学,也不愿让任何一名学生陷入这样的境地:他们为某项美国政府尚未批准的安排付了钱,却无法兑现承诺。

舒易來: 正如我们讨论过的,美国护理劳动力市场存在明显的结构性短板,预计每年需要新增约19.3万名注册护士。随着人口持续老龄化,政策制定者理所当然地将此视为国家韧性问题。像你这样的倡导者,应该如何有效地将这种中美护理培训合作描述为一种务实、互利的解决方案,而不是一种战略风险?

周晓: 首先,要坚持从护理人员短缺的事实出发。预测显示,到2032年,美国每年需要接近19万名新注册护士,而目前的培养数量远远不够。由于夏威夷由众多小岛组成,农村地区也较为分散,这里的护理人员短缺问题比美国大陆地区更加严重。大量老年人无法前往火奴鲁鲁接受护理。这不是一种假设性的脆弱性,而是莫洛凯岛上某个家庭的现实:家里没有人能够照顾他们的父亲。任何真正重视国家韧性的政策制定者,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护理人员从哪里来?答案是,美国自身的培训体系无法足够迅速地培养出所需人员。

第二,要准确说明项目究竟是什么,因为所谓的战略风险框架,往往建立在对敏感技术和机构遭到渗透的担忧之上。在中国养老机构开展护理培训,并不属于军民两用研究。它不涉及实验室,也不涉及专有数据——中国常被指责窃取这类数据——更不涉及与国防相关的知识。培训内容实际上是教人测量生命体征、协助老人完成日常生活活动,以及如何与感到恐惧的老年患者沟通。当交流的内容如此具体时,国家安全方面的反对意见往往就会不攻自破。这是我与美国国务院沟通时的切身体会。

第三,倡导者应当突出美国方面的受益者,以及项目由美国主导的管理机制。学生向美国院校缴纳学费,在美国导师的指导下接受符合美国执业标准的培训,并为美国老年人提供服务。我们的合规框架比大多数美国国内项目都更加严格。当人们以这样的方式介绍项目时,立法者看到的就会是:夏威夷正在通过一个受到严格监管的合作项目,解决本地自身的问题,而不是在帮助北京扩大软实力。

最后,增强韧性也意味着建立备用方案。拥有多个学员来源国、并采用可重复且可审计模式的劳动力培养渠道,才是具有韧性的体系应有的样子。

对我而言,与菲律宾的合作至关重要。尽管存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但建立菲律宾、中国和美国三方之间的合作关系是可行的。美国培训人员可以在菲律宾开展部分培训,中国学员也可以前往菲律宾,接受夏威夷教师的指导。这有助于避免直接在中国开展项目所引发的争议。考虑到已有大量菲律宾护士来到美国工作,这条路径本身就很有意义。你只要看看美国的任何一家医院,就会发现许多护士和护理助理来自菲律宾。如果他们能够通过美国的护理考试,就可以来美国工作。

舒易來: 夏威夷的国际教育促进基金会(Education Advancement Fund International)等组织,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推动美中教育交流,而这种交流对于维持双边沟通至关重要。放眼更广泛的层面,其他非政府组织、智库或慈善基金会可以采取哪些切实可行的措施,在华盛顿与北京政治关系紧张的背景下,复制并扩大这种围绕具体问题展开的地方性合作?

周晓: 谢谢你提出这么好的问题。首先,要选择一个双方都能切身感受到、甚至与各自家庭直接相关的问题。老年护理就是一个理想的领域,因为它十分迫切,在政治上不容易引发争议,而且效果可以衡量。气候适应、食品安全和灾害应对也具有类似特点。在技术方面,我想特别强调一点:中国、日本和美国应该共同开发技术,为老年人提供高质量的家务协助服务。目前,机器人还无法独立完成喂食、洗浴或更换尿布等工作,但中国有许多企业在机器人领域做得很好。不过,在老年护理方面,中国目前还不如日本。中国企业可以与美国公司合作。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开展合作的领域,而且也具有商业盈利的空间。夏威夷有数百家小型养老护理机构,每家可能只照顾三至五名老人。在这样的规模下,即使是小型创新,也能够切实缓解护理人员短缺问题。在地方层面开展合作,意味着合作伙伴拥有真正的决策权限。我们的合作伙伴包括一所社区学院、两家养老护理机构、哈尔滨和长春的护理院校,以及一家小型基金会。这些机构中的任何一家,都不需要得到国家首都的批准,就可以签署有关培训项目的谅解备忘录;它们也没有将合作政治化的动机。

与政府间协议相比,地方机构之间的合作也更能经受国家领导层更迭所带来的影响。这正是夏威夷适合开展这类项目的原因之一,其独特的历史和地理位置都具有优势。如果要给其他基金会提一条建议,那就是:为合作的制度基础提供资金支持,包括法律顾问审查、保险问题分析,以及合作条款的讨论和拟定会议。正是这些工作,才能将一个好想法转化为一份让大学校长能够放心签字的正式协议。我在夏威夷大学任教。过去,我们与中国有很多合作伙伴关系,但近年来出现了不少问题。因此,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建立完善的合规机制,而不是等到后来陷入国家安全争议,再疲于应对。

面对政治上的猜疑,最有效的回应,就是建立一个在文件和程序上比批评者预期得更加完善的项目:为每一项活动明确书面范围,对每一笔资金实行独立核算,不对签证或就业作出任何承诺,并在每一批学员完成培训后进行全面审查。智库也可以在这方面发挥作用,例如你们卡特中心就可以记录和总结这些治理模式,让下一个组织不必从头摸索。在当前环境下,我甚至会进一步建议:让项目完全不涉及政府资金、政府参与或政府背书。做好充分准备,公开披露每一位合作伙伴和每一笔资金的去向。并且假定你写下的每一份文件,终有一天都会被国会工作人员看到。按照这样的标准设计项目,就没有什么可害怕政府审查的。

最后,从一个足够小、能够做到诚实透明的试点项目开始:大约30名参与者、一家养老机构、一所学校,为期18个月。公开报告哪些做法奏效,哪些没有奏效。规模扩大应当是信誉积累的结果。在当前的政治环境下,建立信誉的方式,就是把一件规模适中的事情做到极致,让实际成果为两国共同说话。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前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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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3日,美国将举行中期选举。中期选举一般被看作是美国人民对时任总统的中期鉴定。今天距离投票日仅剩19天,选情已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自1932年以来,除了2002年,美国所有总统所在的政党都在中期选举中在国会上下两院丢失席位。2002年中期选举,大概是因为911,共和党在众议院多拿了8个席位,在参议院多拿了两个席位。

一、今年改选多少席位?

众议院:435席全部改选。 众议员任期两年,因此在中期选举和大选年整个众议院都要重新选举。

参议院:35席改选。 参议员任期六年,每两年改选约三分之一。今年包括33个常规席位,外加俄亥俄州和佛罗里达州的2个特别选举——这两个席位分别因万斯就任副总统、鲁比奥出任国务卿后由州长任命填补,按法律须在今年通过选举决定剩余任期归属。

州长:36个州改选。值得注意的是,今年改选的36个州长职位中,民主党和共和党目前各占18州。

二、目前两党各占多少席位?

众议院:目前众议院的构成为共和党218席,民主党214席,1名亲共和党的独立议员,另有2席空缺(得克萨斯州第23选区、佛罗里达州第20选区)。由于众议院多数线为218席,民主党只需净增3席即可夺回控制权,而共和党至多只能再丢2席——这是近年来最接近的一次众议院多数之争。

参议院:共和党53席对民主党47席(含2名亲民主党的独立议员)。在今年改选的35席中,共和党需防守22席,民主党需防守13席。由于副总统可在50比50时投下关键一票,民主党需要净增4席才能拿下参议院多数,难度明显大于众议院。

州长:共和党在26个州出任州长,民主党在24个州出任州长。 无党派的《库克政治报告》目前将36个州中的5个州长选举列为”难分胜负”(Toss-Up)。

三、哪些州的参议院选举最胶着?

无党派选举预测机构《库克政治报告》在10月6日的最新评估中,将参议院控制权直接定为”真正的难分胜负”,并把民主党可能的净增席位数从”1至4席”上调为”2至6席”——首次将翻盘纳入可及范围。最胶着的选区包括:

北卡罗来纳州(开放席位): 共和党参议员蒂利斯退休,前民主党州长罗伊·库珀对阵共和党人迈克尔·沃特利,评估为”民主党可能获胜”,是民主党最有把握的翻盘机会。

新罕布什尔州(民主党防守): 沙欣退休,民主党众议员克里斯·帕帕斯对阵共和党前参议员约翰·苏努努,评估是”民主党可能获胜”。

密歇根州(民主党防守): 彼得斯退休,民主党人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对阵共和党人迈克·罗杰斯,难分胜负——这是民主党最危险的防守战。

缅因州: 共和党资深参议员苏珊·柯林斯寻求连任,评估是难分胜负,民主党在此投入最大。

俄亥俄州特别选举: 民主党前参议员谢罗德·布朗挑战被任命的共和党参议员乔恩·赫斯特德,民调显示布朗小幅领先,难分胜负。

得克萨斯州: 民主党州众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对阵共和党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多项民调显示塔拉里科领先,难分胜负——特朗普已经到该州为共和党助选两次,本周他将第三次前往德州,足见共和党之焦虑。

艾奥瓦州(开放席位): 共和党参议员恩斯特退休,评估师难分胜负。

阿拉斯加州: 共和党参议员丹·沙利文迎战民主党人玛丽·佩尔托拉,难分胜负。

堪萨斯州: 共和党参议员罗杰·马歇尔对阵民主党牧师亚当·汉密尔顿,民调几乎持平,评估师难分胜负——堪萨斯上一次选出民主党参议员是在1932年。

此外,佐治亚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奥索夫在民调中领先约8个百分点,形势相对稳固。预测(赌博)市场目前给民主党夺回参议院约六成的概率。

四、民主党能夺回多少众议院席位?

众议院是民主党希望最大的战场,有三个相互印证的信号:

第一,《库克政治报告》10月9日更新:全美21个选区被列为难分胜负,其中15个由共和党持有、仅6个由民主党持有;最近一次更新中有18个选区的评估向民主党移动。库克预测民主党最终净增9至19个席位。

第二,全国民调:RealClearPolling的综合平均显示,民主党在“国会通用选票”上领先共和党7.9个百分点(49.8%对41.9%),《经济学人》/YouGov的民调也显示民主党领先9个百分点。

第三,历史规律:中期选举历来对执政党不利,总统所在党平均要丢掉约28个众议院席位。在经济承压、物价飙升、特朗普支持率走低的背景下,这一“逆风”效应可能更为显著。

综合来看,民主党夺回众议院(仅需净增3席)目前被视为大概率事件,真正的悬念是赢多少——多数预测认为增幅将达到两位数,这将给予民主党相对舒适的多数优势。

五、如果共和党输掉两院多数,对特朗普执政意味着什么?

若11月3日之夜民主党同时拿下众议院和参议院,特朗普最后两年的总统任期将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1. 立法议程基本冻结。 任何重大立法——无论是减税政策的延续、移民法案,还是新的贸易授权——都必须经过民主党控制的国会。特朗普第一任期后两年(2019—2020年),由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阻击了白宫所有的立法提案。
  2. 众议院的调查“武器库”全面启动。 掌握众议院即掌握传票权、听证会和特别调查委员会。民主党几乎肯定会对政府多项政策展开调查,重演2019年和2021年两度弹劾特朗普的剧本也并非不可能——尽管在参议院定罪门槛极高,弹劾程序本身就是强大的政治消耗战。
  3. 参议院的人事任命权易手。 参议院负责确认联邦法官、内阁官员和大使提名。若民主党掌控参议院,特朗普剩余任期内的司法任命(包括可能出现的最高法院空缺)将举步维艰,其“重塑联邦司法体系”的计划将戛然而止。
  4. 预算与债务上限将成为筹码。 联邦预算、债务上限谈判的主动权将转移到民主党手中。今年秋季的政府停摆已经显示了预算战的杀伤力,未来两年类似的对峙只会更频繁,白宫将不得不在政策上做出让步以换取政府正常运转。
  5. 执政重心被迫转向行政令。 在立法无望的情况下,特朗普将更依赖总统行政令推进议程。但行政令先天脆弱——既面临法院挑战,也会被下届总统轻易推翻,政策的延续性会大打折扣。
  6. “跛脚鸭”效应提前到来。 失去国会多数的总统会被提前视为”跛脚鸭”,党内凝聚力下降,2028年大选的接班布局将提前启动,国会共和党人与白宫的关系也会变得微妙。

当然,距选举还有19天,民调与预测都可能发生变化。但有一点已经清晰:2026年中期选举不仅是两党在国会的席位之争,更是对特朗普第二任期下半程执政空间的决定性投票。11月3日之夜的结果,将直接书写美国未来两年的政治大戏的剧本。

美国重返“中亚地区”的动机与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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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亚地区”指的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五国,是中国和俄罗斯之间的重要战略地带。

美国曾因阿富汗战争在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使用军事设施,后来逐步撤出。这里的“重返”,并不是指美国重新派兵、建立军事基地,而是以关键矿产、能源、交通走廊、商业投资和外交合作为主要手段,重新扩大美国在欧亚大陆腹地的影响力。

这一变化与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密切相关,也与美国希望降低对中国关键矿产供应链的依赖有关。

2025年11月6日,特朗普在白宫接待这五国的领导人,将美国和中亚五国的合作提升到总统外交层面。

2025年底,美国和哈萨克斯坦达成约170亿美元的商业协议,扩大了美国在中亚的参与。

2026年10月,美国与中亚五国在阿斯塔纳举行关键矿产对话,推动矿产勘探、开采和加工合作。

2026年9月9日,“C5+1”(中亚五国+美国)秘书处举行会议,推进矿产、贸易、交通等合作。

2026年10月7日,宣布筹备2027年中亚—美国商业论坛,将政府外交延伸至长期商业合作。

这些行动并非单纯的外交姿态,已经涉及具体商业协议和投资安排。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10月15日路透社报道,美国支持的“跨里海企业基金”规模为2.01亿美元,重点涉及南高加索与中亚的矿产、能源和铁路基础设施。

这说明美国的中亚政策正在从高层会谈逐步进入投资和项目执行阶段。

中亚地区有三项特别重要的战略价值:

第一,矿产资源。 哈萨克斯坦是全球重要的铀生产国,中亚还拥有钨、铜、铬、钛及部分稀土资源。这些资源关系到核能、航空航天、国防工业和高科技制造。

第二,能源资源。 哈萨克斯坦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土库曼斯坦拥有大量天然气。中亚因此既是能源生产地,也是能源运输通道。

第三,交通地理。 中亚是中国通往欧洲的陆路通道之一,也可以通过里海、高加索、土耳其与欧洲连接。

美国希望通过参与这些国家的交通和能源网络,为中亚国家提供不完全依赖俄罗斯或中国的对外通道。

美国重返中亚的战略目标之一是降低对中国关键矿产的依赖。美国最关心的并不只是稀土,还包括钨、铀、锑等战略矿产。例如,2026年美国推动与哈萨克斯坦合作开发钨矿,并讨论矿产加工、技术转让和人才培训。

美国战略目标之二是减少俄罗斯在中亚的传统影响。中亚五国过去都是苏联加盟共和国,与俄罗斯保持着深厚的经济、语言、交通和安全联系。俄乌战争以来,中亚国家更重视分散经济和外交风险。美国通过投资与交通合作,为这些国家提供更多选择。

美国战略目标之三是建设绕开俄罗斯的欧亚交通通道,即所谓“跨里海中间走廊”(Middle Corridor,哈萨克斯坦→里海→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耳其或欧洲,又称“跨里海国际运输路线”TITR)。这条路线能够减少对俄罗斯境内运输网络的依赖,既可以服务于美国和欧洲的供应链多元化,也可以帮助中国货物进入欧洲,是连接中国与欧洲的多式联运贸易。

这说明:美国和欧洲在矿产供应链和地区影响力方面与中国竞争,但可以在交通基础设施方面与中国利益一致。

更重要的是中亚五国自身的意愿。这些国家并不一定愿意在中、美、俄之间选边站。它们更希望同时获得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俄罗斯的传统经济联系,以及美国和欧洲的资金与技术。

美国重返中亚,可以放在特朗普更广泛的对外经济战略中观察:通过能源、矿产、投资和交通基础设施,增加美国在重要地区的经济存在,并为美国企业建立新的供应渠道。

最值得注意的战略变化,是美国正在尝试从过去依靠军事存在影响中亚,转向更多依靠资本、技术和供应链参与当地发展。

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美国企业能否建成矿产加工设施、跨里海运输能否实现商业规模扩张,以及中亚国家对俄罗斯和中国的经济依赖是否出现可测量的变化。

美国重返中亚,主要是为了争夺稀土等战略资源,同时利用俄罗斯因俄乌战争受到牵制的机会,重新进入中国与俄罗斯之间的欧亚战略腹地。

“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站点分别为敖德萨、康斯坦察、巴统/波季、阿克套/库雷克、布尔加斯、巴库/第比利斯/卡尔斯、巴库/霍夫桑、伊斯坦布尔、梅尔辛、阿腾科里。

黄亚生:中国崛起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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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2026年出版的新书《中国式国家主义》中,我将1978年以来的中国发展历程比作一台跑步机:忙碌的行动越来越多,但真正有意义、具有实质性的改革却进展甚微。尤其是,我指出,20世纪90年代初至中期发生的一次关键转变,形成了这种局面。

以下内容是本书第一章的节选第二部分,原文发表于剑桥大学出版社网站。

1.2 我们能从中国的崛起中学到什么?

只有准确把握历史细节,才能正确理解中国崛起的经验及其后续发展。本书关注的是事实细节,而不是提出新颖的理论视角;我以历史学家的方式研究这一主题。遗憾的是,与做一名坐在书斋里空谈理论的人相比,以历史学家的方式研究中国经济,如今似乎并不时髦。

曾有经济学家将乡镇企业(TVEs)理论化,认为它们能够防止“公共资产遭到私人掠夺”,尽管乡镇企业从一开始就实际上由私人拥有。国家对金融体系的控制,也曾以信息不对称和国家承担更广泛公共福利职能为理由得到辩护,尽管中国减贫速度最快的时期,恰恰发生在金融自由化阶段。

根据我梳理的事实和数据,我总结出四点经验。第一,基数效应的影响巨大,我们必须准确理解它。第二,我所说的“方向性自由化”有助于激发中国企业家的积极性。第三,政治与经济是相辅相成的,而不是相互替代的。第四,中国农村既能成就中国,也能拖垮中国。

1989年以来的中国领导人并没有从这些事实中得出上述结论。相反,他们越来越坚信,中国的奇迹源于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技术规模化应用和城市发展方面的强大能力。

我认为,这种认识误解了中国的发展道路,并导致中国经济出现诸多问题,包括宏观经济失衡、产能过剩、个人收入增长相对于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放缓、生产率表现不佳,以及农村地区在人力资本方面存在巨大短板。

1.2.1 激励机制与基数效应

经济学家史蒂文·拉德莱特(Steven Radelet)曾用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概括中国经济的迅速转变:“1976年,毛泽东仅仅通过一件简单的事——去世——就以一种直接而深刻的方式改变了全球贫困的发展方向。”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毛泽东去世后,中国开始实施改革,经济由此踏上腾飞之路。但故事还有另一面:毛泽东在世时,也为中国减贫作出了某种持久的“贡献”。他的灾难性政策让大量人口长期陷于贫困。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实现的减贫成果中,约有三分之二可以归因于纠正毛泽东对经济的错误管理(拉维昂,2021年)。

1976年,中国的贫困程度与其经济潜力相比高得惊人。正因为两者之间存在如此巨大的落差,即使采取合理、符合常识的政策,也能迅速取得显著成效。

中国之所以能够让如此多的人口摆脱贫困,一个重要原因是,改革之初的贫困人口实在太多。这就是基数效应。分析中国改革时,我们应当更多地从这一角度思考问题。

那么,1978年的政治基数又是什么?当时的政治环境如何影响潜在企业家的心理?虽然我们没有直接数据,但可以作出一个相当合理的推断:1978年的中国企业家,不会从英国式议会制度及其权力制衡机制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政治环境,而是会把1978年的中国与1976年的中国进行比较。

一旦理解了这一基本情境,关于中国为何能在缺乏西方制度的情况下实现创业繁荣的种种“惊讶”,就显得没有必要了。西方制度的缺失与我们要解释的问题并无直接关系,因为对当时的中国企业家而言,这根本不在其认知视野之内。

他们所面对的政治基准,是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治下的极权世界。现在,我们不妨问:与英国式议会制度相比,1978年前后的中国政治体系依然具有很强的任意性,也缺乏法治,那么,它相对于文化大革命时期究竟发生了多大变化?答案是: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化。对潜在企业家而言,真正重要的正是这一变化,因为它直接影响了他们对创业风险和收益的判断。

说得委婉一些,文化大革命时期对私人企业而言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期。当时的意识形态敌视资本主义,私人企业被严格禁止。在城市里,一切残存的资本主义痕迹都被清除,当时称之为“资本主义尾巴”。农村则存在一定的回旋余地,这一点稍后还会谈到。任何试图从事私人经营的人,都可能立即面临被逮捕和迫害的风险。

现在设想一下,如果一个人从随时可能被抓进监狱的处境,转变为不再会立即因经商而被捕,那么,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经济学家常常强调,产权安全是经济增长的前提。但产权安全首先以产权所有者本人的人身安全为前提。我们往往忽视了产权所有者的人身安全与财产本身的安全之间的区别。

当时的中国并没有建立强有力的产权保护制度,此后也从未真正做到这一点。但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迅速朝着保障企业经营者人身安全的方向迈进。人们不再轻易因经商而遭到逮捕,这显然会影响创业激励。

如果不能准确把握改革前的基准状态,我们就无法正确衡量偏离这一基准所带来的影响。当前解释中国经济增长的两种观点,都没有充分考虑这一点。

一种观点认为,中国之所以实现经济腾飞,是因为政策变化幅度不大。这是渐进主义学派的基本逻辑:改革从小处着手,一步步推进,初期的成功又反过来推动政策调整,带来新一轮改革。

温和当然是一种美德。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西方经济增长模式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因为它过分强调权利和法治。看看中国吧:它与民主制度截然不同,却在缺乏法治的情况下取得了繁荣。因此,这一观点推断,中国一定找到了独特的“发展秘诀”,而这一秘诀植根于中国自身的传统、文化和制度。

这两种观点都忽视了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的初始状态。所谓政策是否温和,取决于观察者的参照系。比如,在大学象牙塔里,调整企业利润留存比例、通过承包方式将农地交给农户经营,可能看起来只是小幅度的政策调整。但在当时极端敌视资本主义的背景下,这些变化无异于激进改革。所谓改革“温和”的观点,与安徽小岗村18户农民冒着巨大风险按下血手印、秘密承包土地的故事明显不符。

此外,这种改革还需要保留某些资本主义实践的残余,而这些残余当时只存在于农村。这也说明,政策和政治环境的变化并非一时之举,而是具有持续发展的趋势。

如果认为中国经济奇迹违背了经济学的基本原理,那么就相当于假设:1978年,一位准备创业的中国人翻阅着美国宪法,焦虑地问自己:“我能享有西方式的产权保障吗?”这显然不符合当时中国创业者的真实思维方式。

她更可能问的是:“与1976年相比,我在1978年的人身安全是否更有保障?”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作为企业经营者,她面临的风险已经降低。正是这种方向性的变化,解释了中国企业家为何迅速作出反应。即使Polity IV政治制度指数将毛泽东时期与邓小平时期的中国归为相近的类别,对数以亿计的中国人而言,毛泽东与邓小平代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1.2.2 方向性自由化模式

中国企业家精神的蓬勃发展,发生在中国连宪政民主的影子都没有的时期。这一现象催生了大量书籍和论文,人们热衷于探讨经济增长为何能够在威权体制下实现,甚至为何可能受到威权体制的促进。

这就是“中国模式”最核心的主张。按照这一理论,中国的经济增长源于一种独特的政治经济模式,既不同于中央计划经济,也不同于传统的市场经济。该模式以精英治理式威权体制为基础,认为国家领导人既有能力,又善于谋划,而且始终着眼长远。中国之所以实现繁荣,恰恰是因为它没有改革政治制度;法治则被视为一种西方执念,对中国经济并无实际价值。

这种对中国增长模式的理解,实际上假定企业家作出决策时,主要依据的是政治制度所处的水平,而不是政治制度正在朝哪个方向变化。要说明这一观点的缺陷并不困难:它无法解释,为什么邓小平时期中国企业家积极行动,而今天在习近平治下,他们却越来越退缩。

我的解释则很直接:邓小平推动中国远离毛泽东式极权主义,而习近平正在把中国重新推向这一方向。

用法治的语言来说,中国企业家精神在国家逐渐走向法治时蓬勃发展,而如今则因国家远离法治而不断萎缩。法治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我们需要一种动态分析框架,才能真正理解它的作用。

中国过去不是民主国家,现在也不是。改革派领导人在改革初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明确向社会传递改善产权安全的信号。他们没有通过宪法改革来实现这一目标,而是努力增强企业家在法律和政治层面的人身安全与经营保障。在本书2008年版中,我提出了“方向性自由化”这一概念,用来解释为什么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私营经济能够迅速发展。

两件事完全可以同时成立。第一,中国不是自由民主国家,即使在最为开放的时期也从未成为自由民主国家,未来也未必会成为。第二,中国在某些特定时期,例如20世纪80年代,确实可以朝着更加自由化的方向发展。在我的分析中,改革的轨迹与这种方向性变化密切相关,而不是取决于中国政治制度在某一特定时点的静态特征。

当中国采取方向性自由化的增长模式时,不仅GDP迅速增长,居民个人收入也显著提高。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变量,是政治的变化方向,而不是政治制度所处的某个固定状态。政治发展的方向,比其当下的水平更为重要。

即使中国缺乏法治,经济主体仍可能投资并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需要满足两个条件。首先,投资回报必须异常丰厚,足以弥补缺乏法治所带来的风险。

对外国投资者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他们有多种投资目的地可供选择。而今天的中国,恰恰面临投资回报偏低、法治保障不足的双重困境。

第二个条件是,中国必须朝着法治的方向发展。区分政治发展的方向与现有水平,有助于厘清有关中国制度和经济增长的许多混乱认识。

在整个改革开放时期,中国从未接近民主制度,其Polity政治制度评分始终停留在-7这一水平。尽管中国的政治自由化程度本来就很低,习近平仍在将其进一步向后拉,使中国远离邓小平时期,朝毛泽东时期的方向倒退。

企业家不愿投资、外国企业纷纷离开中国,这还有什么令人意外的呢?

1.2.3 政治与经济相辅相成

经济学家贾格迪什·巴格瓦蒂(Jagdish Bhagwati)曾用一句话概括自由主义信念:“美好的事物往往相伴而生。”他的意思是,经济增长往往伴随着其他有益的社会变化,例如贫困减少、识字率提高和社会公平改善。借用这一思路,我想追问:在中国,政治自由化与经济自由化是否曾经相伴而行?

一种被称为“威权优势”的观点认为,一位开明的强人是推动改革的最佳希望。改革会损害强势群体的利益,因此需要一位强人来克服他们的反对。在中国的语境下,邓小平经常被视为这样的强人。那么,中国是否真的实现了以不自由的政治体制配合自由化经济政策?

邓小平并不是这种观点所描述的强人。他虽然位居领导层前列,却并非一人独断,而是与其他革命元老分享权力和威望。许多保守派元老强烈反对农村改革,但农村改革仍然按照自身的发展逻辑不断推进。

邓小平并没有通过发布命令来强制推动改革,也没有清除陈云等保守派批评者。陈云是中央计划经济的代表人物;另一名党内意识形态人物邓力群,则对农村企业突破卡尔·马克思规定的私人所有制界限耿耿于怀。按照马克思的界定,雇用八名或以上员工的企业便触及了这一界限。

邓小平认为,改革的成功带有偶然性和自发性。他曾这样回顾农村改革:

“农村改革中,我们最大的成功——而且完全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是大量乡镇企业的出现。这些企业就像一股新生力量,自发地发展起来。它们从事各种各样的经营活动,包括制造业和贸易。中央委员会对此并无功劳。”

中国经济之所以腾飞,是因为邓小平领导下的中共为试验和自主创新创造了空间。改革派领导人理应得到充分肯定,但必须明确,他们的功劳究竟在哪里:在于他们没有做什么,而不是在于他们主动做了什么。

这种自发性并非偶然地凭空出现。它没有发生在毛泽东时期,也没有发生在今天习近平治下的中国。20世纪80年代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才使这种自发创新成为可能。

邓小平那句著名的“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通常被视为其务实精神的象征。但这句话的意义不止于务实,它还体现了一种经验主义方法:先观察实际结果,看猫是否抓住了老鼠,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一位威权领导人能够主动搁置自己的判断,愿意依据基层实际情况和数据来决定政策,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这种以事实为依据的政策理念,贯穿了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决策过程。在农村问题上,改革派主张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政府政策,而不是不顾现实、强行要求现实服从政策。这与1989年之后占据主导地位的技术官僚治理方式,有着天壤之别。

邓小平和习近平都是威权领导人,但两人在尊重事实和对待批评方面存在根本差异。邓小平是一位能够容忍政治摩擦的威权领导人,他的主张经常遭到各方反对,有时他也会容忍这些反对声音。他会进行协调、妥协,在中国政治和社会中的多种力量之间寻求平衡。直到1989年之前,方励之、刘宾雁等知名知识分子都曾直接点名批评邓小平。

1978年中共的一份重要文件甚至正式确认了批评中国领导人的权利。我将在本书第六章讨论这份文件。至于今天,如果有人尝试以同样的方式批评习近平,其后果很可能就是入狱。

经济学家赞赏中国的试验性改革方式,这是有道理的。但渐进式改革要想奏效,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邓小平时期充满摩擦和争论的政治环境,为改革和试验创造了空间;改革带来的广泛福利改善,又增强了改革的势头,并为进一步改革赢得支持。

换言之,改革能够自发产生并不断深化,是因为当时存在一个相对宽容的政治环境。

正如裴敏欣(Pei,2006年,第11页)所指出的,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实施了几乎所有重要的政治改革,包括领导人任期限制、政府官员强制退休制度、加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作用、法律改革、农村基层自治试验,以及放松对公民社会组织的控制。这些改革不断累积,使社会越来越相信改革不可逆转,也使企业经营者和财产拥有者感到自身权益更加安全。

这里,改革的时间顺序至关重要。中国政治体制的这些方向性变化,发生在经济腾飞之前或与其同步。换言之,是政治走在了经济增长之前,而不是经济增长带来了政治变化。

期待一位开明的强人勇敢地推动改革,就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漫长,真正到来的却寥寥无几,甚至永远不会到来。强人领导在推动中国持续走上改革道路方面,并没有辉煌的历史记录。

勉强符合这一形象的人物,或许只有朱镕基。他是中国经济政策领域典型的强势领导人,在推动中国官僚体系对接全球化以及国有企业私有化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不过,为了准确还原历史,必须指出,对外开放和私有化实际上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已启动,并非朱镕基首创。此外,他的改革履历中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天安门事件之后,一批来自上海的技术官僚接掌中国领导权,逆转了农村金融改革,并对农村经济征收沉重税负。我将在本书后文详细讨论这一问题。

强人有能力推动改革,也有能力逆转改革。

打破旧制度、建立新制度,往往需要付出代价。真正的不确定性在于,最终建立起来的究竟是改革,还是对改革的逆转。

许多人曾对习近平抱有类似的期待。他们认为,他会在反腐败之后启动改革,会在巩固权力基础之后推动改革。类似说法层出不穷,近乎荒诞。但习近平始终没有兑现这些期待。随着权力日益巩固,他在经济政策上的倒退反而加快了。如今,还有谁能理直气壮地声称,中国经济改革之所以没有推进,是因为习近平的权力还不够大?

1.2.4 农村成就中国,也可能拖垮中国

1978年的中国是一个以农村人口为主的国家,农村经济的腾飞使绝大多数人受益。但农村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经济层面,也体现在政治和制度层面。农村经济的出色表现,显著改变了北京的政策讨论和政治格局。改革派因此迅速赢得公信力,从而能够克服、削弱乃至压制保守派的反对。

中国农村还产生了重要的制度外溢效应。到1978年,公开的资本主义在中国已被彻底清除,但农村仍保留着一些沉睡的残余,一旦机会出现,便能够重新焕发生机。

与城市相比,农村更适合资本主义活动,尤其适合一种不依赖国家直接控制的市场经营形式。中共在农村的管控相对宽松,为市场活动和私人所有制创造了更为宽容的环境。

城市曾是毛泽东政治运动的中心,也是中共权力的核心所在。中央计划经济和文化大革命摧毁了城市中的资本主义,却没有彻底清除农村的资本主义残余。农业从未像工业那样受到严格的计划控制,而农村居民过去和现在都缺乏城市居民所享有的基本就业保障和社会保障。

即使在人民公社制度最盛行的时期,中国农民仍拥有少量用于私人耕种的自留地。在人民公社时期,这些土地不能自由买卖,但其收益权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私人。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随着中国政治局势不断变化,这些私人收益权的实际程度也有很大差异,有时相对充分,有时则受到限制。

尽管如此,1978年以前,中国农村确实仍然保留着资本主义的某些残余。

对于中国企业家精神为何迅速发展,一种常见解释是,当时的政策变化幅度不大。双轨制允许农民在完成国家规定的交售任务后,以市场价格出售剩余农产品。在有关中国经济的学术会议上,人们经常用“唾手可得的成果”来形容中国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

但所谓“变化不大”,究竟是相对于什么而言?

这种说法脱离历史背景,缺乏具体情境,也带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双轨制在操作上或许并不复杂,但它要求经济主体直观地理解剩余索取权这一概念,而我们不应认为这种理解理所当然。中国改革者曾试图在城市经济中采用双轨制,却未能引发类似农业领域的积极激励反应。

改革采取什么形式固然重要,但改革发生的具体环境同样至关重要。

在比较经济学领域,一个广为流传的观点认为,苏联以及后来的俄罗斯之所以未能实现经济腾飞,是因为其领导层选择了“休克疗法”,而不是中国式的渐进改革。

然而,许多从高空俯瞰、忽视具体历史情境的解释,都缺乏历史依据。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曾尝试渐进式改革,并推出了以中国农村改革为蓝本的土地租赁改革。但与积极接受这一安排的中国农民不同,苏联农民拒绝与国家签订土地租赁协议。

在纪录片《戈尔巴乔夫的苏联》(Inside Gorbachev’s USSR)中,一名官员回忆,一位苏联农民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租赁土地:

“你们给我发工资,对吧?如果我向你们租地,结果没有下雨,我还是得干活,但谁来付钱给我?我就会亏本,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在高度工业化的苏联经济中,这名农民拥有基本工资作为保障;中国农民却没有这种保障,两者的处境截然不同。

对于需要承担风险的人而言,剩余收益权的潜在回报要大得多;而对于不需要承担风险的人,这种激励作用则要小得多。这一点每个风险投资家都明白,因此,他们通常会向所投资企业的创业者提供大量股票期权,而不是单纯支付高额工资。

这里再次体现了基数效应。对剩余索取权的理解,依赖于资本主义残余的存在。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农村仍保留着一些初级的资本主义特征,这与当时的中国城市以及正在推行改革的工业化苏联有着根本区别。在后两种环境中,剩余收益权和风险承担机制的残余已经不复存在。

中国农村的改革之所以看起来成果唾手可得,是因为原有的基础本来就不高。认为双轨制改革幅度不大的观点,忽视了中国改革试验中至关重要的农村背景。

农村改革确实体现了渐进主义和试验性改革的特点,正如巴里·诺顿(Barry Naughton)和伊丽莎白·韦伯(Elizabeth Weber)所描述的那样。乡镇企业最初取得的成功,给城市国有企业带来了竞争压力,改革派领导人利用这种压力推动国有企业改革和重组。乡镇企业规模不断扩大,也要求政府通过正式立法确认其地位。1984年,中共出台了一系列法律和法规,对私营企业的地位予以正式确认。农村改革由此成为进一步改革的催化剂。

从分析角度看,这还意味着,农村原有的创业基础对改革成效产生了重要影响。20世纪80年代的金融改革虽然主要局限于农村,却对中国整体的创业活动和市场发展作出了远超其覆盖范围的贡献,因为中国农村原本就更容易接受资本主义经营方式。

这正是为什么,看似渐进的政策调整能够引发如此强烈的市场反应,带来私营部门投资激增和农村创业活动蓬勃发展的原因。

反过来,农村金融改革的逆转以及经济政策中的城市偏向,也产生了不成比例的负面影响。20世纪90年代的政策逆转,阻碍了农村资本主义的发展,却催生并强化了一种以城市为中心的资本主义。城市资本主义实际上是一种国家资本主义,与国家权力中心的联系更加紧密,也更深地嵌入其中。

因此,中国资本主义的性质发生了转变:它从一种与国家权力中心保持相对距离的市场形式,转向一种与国家联系更加紧密的形式。

那么,这种从农村视角出发的分析,是否仍适用于今天的中国?毕竟,中国的城市化程度已经远远超过1978年。

根据中国官方统计,截至2022年,65.2%的中国人口居住在城市。从这一指标来看,中国已经成为一个以城市人口为主的国家。但这里的城市化采用的是地理定义,即城市居民占总人口的比例。

实际上,城市化既是地理概念,也是法律概念。

我们可以用美国H-1B签证持有者与美国公民的区别来理解这一点。两者都居住在美国,从地理意义上看没有区别,但他们享有的权利和承担的义务却不同。H-1B签证持有者必须通过自己从事的工作来维持居留资格,其居留权与就业直接挂钩。

中国许多从地理意义上看已经成为城市居民的人,也与H-1B签证持有者类似。他们仍然持有农村户口,这一法律身份与其农村出生地相联系。尽管他们可以在城市居住,却无法享有城市户籍居民拥有的许多权利,其中甚至包括在城市长期居住的基本权利。中国一些城市政府可以以各种理由,随时将持农村户口的人迁出其管辖区域。

据估计,2023年中国有2.975亿农民工,占中国总人口的约21%。与H-1B签证持有者类似,他们在城市的居留资格取决于就业。从根本上说,农民工是居住在城市的农村人口,却并未真正成为享有完整城市权利的市民。即使在中国有限的政治空间内,“公民身份”仍意味着某些权利,而农村人口恰恰被剥夺了这些权利。

在土地和房地产资产方面,农村流动人口享有的权利也少于城市户籍居民。户籍制度将居住地与公民权利割裂开来,形成了根深蒂固的不平等。这种制度过去推动了中国以投资为主导的经济增长,但其带有剥夺性的本质,也对中国未来的发展前景构成威胁。我将在本书后文详细讨论这一问题。

在一些重要方面,中国农村流动人口享有的权利甚至少于美国H-1B签证持有者。H-1B签证持有者的子女可以在当地学校就读,而中国户籍制度却使许多农民工子女无法进入城市学校和医疗机构,迫使数以千万计的孩子留在家乡农村。

这些孩子在中国被称为“留守儿童”。这种权利剥夺严重损害了农村人力资本的发展:父母与子女被迫长期分居,导致父母难以充分投入子女的教育和早期认知发展。

许多西方观察者并不了解,中国农村地区的人力资本水平实际上低得“令人震惊”(Khor等,2016年)。我将在本书第六章更详细地讨论这一问题。这里需要强调的是,由于农村人力资本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存在不足,中国完全有可能陷入中等收入陷阱(Rozelle和Hell,2020年)。20世纪80年代,中国农村曾经推动中国经济起飞;如果中国不能妥善解决农村问题,农村同样可能使中国的发展陷入停滞。

(英文原文发表在作者的Substack账号上。)

中国9月出口同比大增36.3%,贸易顺差有望再创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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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出口在9月大幅增长,创下十多年来最强劲的同比增幅之一,推动当月贸易顺差升至历史最高水平之一,也使中国全年贸易顺差有望显著超过去年的纪录。与此同时,国内消费需求疲软、汽车销售下滑,凸显出中国经济对制造业和海外市场的依赖。随着中国商品持续涌入国际市场,中欧等主要贸易伙伴对贸易失衡的担忧也在加剧。

据《纽约时报》10月14日报道,中国海关总署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中国出口额达到4472亿美元,同比增长36.3%。剔除农历新年时间差异造成的波动,这是2010年7月以来中国出口同比增幅最大的一次。9月贸易顺差达到1335亿美元,为有史以来第二高的单月纪录。按照目前的走势,中国今年的贸易顺差可能大幅超过2025年创下的1.19万亿美元纪录。

中国制造业持续扩大生产,汽车、太阳能电池板、电气设备等商品大量销往海外,推动出口快速增长。但出口的强劲表现也可能进一步加剧中国与贸易伙伴之间的紧张关系。在欧洲,中国汽车及其他商品大量涌入市场,引发当地产业界和部分政界人士不满,一些欧洲领导人甚至提出设置所谓的“关闭开关”,以阻止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市场。

人民币走弱与出口优惠政策助推出口增长

这篇报道指出,经济学家对于中国巨额贸易顺差的成因存在不同看法:究竟主要是出口竞争力增强所致,还是国内进口需求疲软的结果,尚无一致结论。

人民币实际汇率走弱是影响出口竞争力的重要因素。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自2022年3月以来,人民币兑一篮子货币的实际价值已下跌超过14%。人民币走弱使中国商品在海外市场更具价格优势,但也提高了进口商品在国内的成本。

出口优惠政策同样为出口增长提供了支撑。据报道,中国政府向出口企业提供了广泛的税收优惠,相关措施去年给财政部带来的支出约为3180亿美元。尽管出口持续激增,北京仍不愿大幅削减这些优惠,也不愿让人民币迅速升值,担心这会使已经受到关税压力的行业进一步承压,并导致就业岗位流失。

在广州这一服装制造业重镇,一些企业正面临低工资国家带来的竞争压力。《纽约时报》记者在一家生产棉服的工厂看到,由于订单不足,工厂几乎空无一人。工厂经理凌先生表示,出口企业既要应对关税,又面临面料和劳动力成本高企的问题,因此不少企业不愿继续承接出口订单。

国内需求疲软,进口增长未能改变贸易失衡

中国出口强劲的另一面,是国内消费需求仍然低迷。房地产市场长期低迷、失业压力上升,令许多家庭不愿增加支出。与此同时,北京持续投入资源发展本土制造业,减少了部分产业对进口产品的依赖。

原材料成本上升和消费者需求不足也在挤压中国企业的利润空间。中国国家统计局周三公布的数据显示,9月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和矿业产品价格同比上涨5%,而居民消费价格仅上涨0.9%。这意味着企业面对的部分成本正在上升,但消费端价格涨幅有限,企业难以通过提价消化成本。

9月中国进口额同比增长31%,但这并不意味着国内需求已经全面复苏。进口增长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原油等商品价格上涨的推动;石油、铜等原材料中,有相当一部分用于生产进一步出口的商品。消费需求疲软与国内产能持续扩张,仍在抑制许多其他商品的进口。

汽车行业尤其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内需与出口之间的反差。中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的数据显示,9月中国汽车零售销量同比下降28%。从2024年夏季至2025年底,中国曾提供大规模补贴,鼓励消费者以旧换新,购买新能源汽车和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这项政策提前释放了部分原本可能在今年发生的购车需求,导致当前汽车销售承压。

不过,报道指出,整体经济放缓对汽车消费的影响似乎已经超过补贴政策到期带来的冲击。9月汽车经销商销量也比2023年同期低近20%,而2023年正是以旧换新补贴计划启动之前。与国内销量下滑形成对照的是,中国汽车出口持续攀升,自2020年以来已增长11倍。大量中国制造汽车进入海外市场,令欧洲等地区的汽车制造商日益担忧。

中欧寻求缓和摩擦,但贸易失衡仍在扩大

上周五,中国与欧盟宣布就限制中国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欧洲达成一项“谅解”。然而,9月中国对欧贸易顺差仍创下新高,表明双方在汽车贸易问题上取得的进展,尚未扭转整体贸易失衡的趋势。

中国制造业出口的扩张可以追溯到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来。当时,北京承诺开放包括信用卡在内的金融服务业,接受外国竞争。经过25年的拖延、中国建立起自己的电子支付体系之后,北京于周二宣布,Visa已获准朝着在中国开展银行卡清算业务迈出重要一步,但仍需获得进一步批准。

《纽约时报》指出,Visa在中国业务方面取得的进展,以及中欧就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达成的妥协,可能表明北京正开始采取一些措施,回应外国对中国贸易顺差的担忧。不过,这些举措能否实质性缓解贸易伙伴的不满,仍有待观察。

文章认为,中国9月出口数据凸显出其制造业在全球市场上的强劲竞争力,但也反映了国内需求疲弱与产能持续扩张之间的矛盾。随着中国继续依靠出口支撑经济增长,如何扩大国内消费、缓解贸易伙伴的担忧,将成为北京面临的重要挑战。

(综合纽约时报的报道)

美政府拟向高校收取留学生OPT费用 高达1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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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土安全部近日提出一项新规,计划大幅提高国际学生毕业后留美工作的相关成本,要求接收国际学生的高校在推荐学生参加“选择性实习培训”(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简称OPT)时,首次缴纳7万美元,之后每次再次推荐则需缴纳3万美元。尽管这笔费用名义上由学校承担,但政府表示,学校可以将成本转嫁给学生或雇主。若提案最终实施,长期以来帮助国际学生积累美国工作经验、并为部分毕业生提供留美就业途径的OPT项目,可能面临重大变化。

首次申请收费7万美元,后续每次3万美元

据《联邦公报》10月8日公布的拟议规则,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的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计划对参加OPT的F-1签证学生引入新的费用制度。学校首次推荐一名学生参加OPT时,须缴纳7万美元;该学生此后再次参加OPT,包括申请延期,学校则须缴纳3万美元。

这项费用适用于获得美国学生与交流访问学者项目认证的学校所推荐的F-1签证学生,既包括毕业前参加OPT,也包括毕业后参加OPT。对于符合条件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专业毕业生,通常可在毕业后获得最长12个月的OPT工作许可,并申请额外24个月的延期;根据拟议规则,相关后续OPT申请也可能触发3万美元的费用。

目前,学校推荐学生参加OPT并不需要缴纳这类费用,学生申请工作许可的费用则最高约为520美元。新提案将大幅改变这一制度的成本。

政府称旨在打击欺诈,学校和学生或承担成本

国土安全部表示,新收费制度旨在打击OPT项目中的欺诈和滥用行为、加强移民体系的完整性,并保护美国工人。该部门认为,要求学校为推荐学生参加OPT支付高额费用,可以促使学校更加严格地审核申请,减少不合规项目和不具备真实教育价值的实习安排。

拟议规则没有要求学校必须由某一方承担费用。学校可以自行支付,也可以将成本转嫁给国际学生、其他学生或雇主。对于高校而言,每推荐一名学生参加OPT就可能产生数万美元的额外支出,这可能促使部分学校减少推荐人数,或更加谨慎地决定是否支持学生申请。

《华盛顿邮报》报道指出,这项政策可能削弱OPT对国际学生的吸引力,并影响依赖国际毕业生的行业,尤其是科技和金融领域。美国科技企业长期以来依靠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科学家及其他专业人才填补技术岗位,而OPT是部分国际学生从校园进入美国职场的重要途径。

OPT是国际学生留美就业的重要渠道

OPT允许持F-1学生签证的国际学生在与所学专业相关的领域进行实践培训。符合条件的学生通常可以在毕业后工作最长12个月;STEM专业毕业生如果符合相关要求,还可以申请24个月的延期。

对许多国际学生而言,OPT不仅是积累美国工作经验的机会,也是毕业后寻找长期就业、申请H-1B工作签证的一条重要途径。大幅提高学校推荐学生参加OPT的成本,可能影响高校、学生和雇主之间的选择,并改变国际学生毕业后的就业规划。

值得注意的是,这项提案目前仍处于规则制定阶段,并非已经生效的政策。根据国土安全部公布的安排,公众可在2026年11月9日前提交意见。如果最终规则获批,政府拟在规则正式公布60天后实施。拟议规则也可能面临法律挑战。反对者认为,高额收费可能对高校和国际学生造成沉重负担,并影响美国吸引全球人才的能力。最终政策是否会按现有方案实施,仍有待公众意见征集及后续规则制定程序。

美国教育理事会(American Council on Education)政府关系副主席莎拉·施普赖策(Sarah Spreitzer)表示“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高校不太可能自行承担,很可能以学费形式转嫁给学生,而OPT正是国际学生选择赴美留学的重要原因之一。美国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执行长范塔·奥(Fanta Aw)说,此举“只会损害美国的创新、经济增长、劳动力发展和全球领导地位”。一项调查显示,92%的高校领导认为若没有OPT,国际学生很可能转往其他国家留学。据悉,2024—2025学年在美国际学生近120万人。

(综合《联邦公报》、路透社、《华盛顿邮报》等报道)

贝森特任命中国事务顾问 重点评估金融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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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任命曾获特朗普提名出任美联储理事、但最终未能获得参议院通过的朱迪·谢尔顿为高级顾问,负责就货币政策提供建议,重点评估中国的金融状况。谢尔顿长期主张将美元价值与黄金挂钩,这一主张与当前主流经济学观点存在明显分歧。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站 Politico 10月9日报道,美国财政部周五宣布,谢尔顿(Judy Shelton)将担任贝森特办公室的顾问,主要就货币政策向财长提供建议,尤其关注中国的金融状况。

此次任命无需参议院确认。谢尔顿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获提名出任美联储理事,但其提名于2020年因两党议员反对而受阻,未能进入后续确认程序。此次出任财政部高级顾问,意味着她重新进入特朗普政府的经济政策决策体系。

谢尔顿长期支持金本位制,即将货币价值与黄金挂钩。美国于1971年彻底放弃美元与黄金之间的固定兑换关系。支持金本位制的人士认为,将货币与黄金挂钩有助于增强美元币值的稳定性;但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这种制度会限制美联储应对金融危机的能力,使其难以在危机时期采取非常规货币政策措施。谢尔顿此前也承认,短期内恢复金本位制并不现实。

此次任命正值美国财政部近期出现多名高级官员离职之际。贝森特一直在特朗普政府对华经济政策中发挥重要作用,涉及贸易摩擦以及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等敏感议题。谢尔顿将重点关注中国金融状况,其具体工作可能为财政部研判中国经济与货币政策提供支持。

谢尔顿曾担任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美国执行董事,并出任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主席。最近,她曾在独立研究所担任高级研究员,并在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