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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总统安卡拉机场“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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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东时间2026年8月10日晚6:53分,《华盛顿邮报》发表独家报道,说特朗普总统为了预防伊朗对他的暗杀计划,在从安卡拉机场飞往英国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记者的摄像机前更换了座机。当时所有公开的报道都说为了安全起见,特朗普改乘老“空军一号”飞抵英国的空军基地看望美军官兵。其实,他是乘坐一架C-32A公务机飞离土耳其的。

编者按:《华盛顿邮报》2026年8月10日的报道的英文标题和题记为“Contradicting public statements, Trump took secret flight from Turkey amid Iranian threat–The White House said the president was aboard Air Force One as he left a NATO summit. Instead, his departure included an elaborate ruse that concealed his travel.” 当《纽约时报》报道特朗普改乘老空军一号从土耳其飞往英国是因为卡塔尔馈赠的新《空军一号》缺少必要的反攻击设备,白宫“大怒”,通过司法部发传票,索要报道记者的记录,要严查是谁泄露了相关机密信息。《华盛顿邮报》在发布这一报道之前将原文传送给白宫,白宫新闻发布负责人张振熙牛头不对马嘴地发表声明说,新“空军一号”安全性能很好。白宫会不会严查是谁走漏信息给《邮报》不得而知。本站通过Gemini编译了《邮报》的报道,以飨读者。

白宫曾声称总统在结束 NATO 峰会离境时乘坐的是老“空军一号”。然而,他的实际行程却包含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障眼法”,掩盖了他的真实路线。

作者:Dan Lamothe,John Hudson,Andrew Ba Tran 以及 Joyce Sohyun Lee

《华盛顿邮报》独家报道,由于收到针伊朗可能刺杀唐纳德·特朗普总统(Donald Trump)的情报,美国特勤局和空军联手采用极其保密的方式将总统从土耳其飞往英国,之后白宫也没有向媒体和公众提供任何这次飞行的信息。

这次飞行计划是在随行记者及部分白宫工作人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执行的,他们当时一直以为自己与总统同在一架飞机上。

由于未获授权讨论此事,提供这次秘密行动的信息的人士均要求匿名。

政府此前声称,特朗普于 7 月 8 日乘坐老“空军一号”离开土耳其。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他将乘“老空军一号”,而不是将他送抵当地的那架——由卡塔尔赠送给美国的新型波音 747-8。卡塔尔赠送的这架飞机的安全性曾遭到质疑,特朗普在上月结束行程后表示,该机将接受额外的升级。

在安卡拉,特朗普在电视摄像机的镜头下登上了老波音 747“空军一号”客机。然而据上述美国官员及《邮报》调阅的佐证材料透露,几分钟后,他就被通过一辆通常用于在起飞前装载餐食和物资的机场餐车,秘密转移到了一架较小的飞机——空军 C-32A 上。

一位官员表示,这使得载着媒体和部分白宫工作人员的老“空军一号”成了“诱饵”。

特朗普当时正在安卡拉出席 NATO 峰会。在特朗普离开安卡拉前一天,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旨在结束长达数月战争的谈判破裂,美军在特朗普的指令下重启了对伊朗的军事打击。

特朗普总统乘坐新“空军一号”抵达安卡拉参加北约峰会

《邮报》向白宫提供了这一报道的细节以及一份问题清单。作为回应,张振熙(Steven Cheung)发表声明,为卡塔尔赠送的总统座机的安全性能进行了辩护。

五角大楼发言人说所有问题请让白宫回复。

美国特勤局发言人对本报的问题没有任何评论。

在公开场合,白宫重复了其先前的说法,即总统乘坐老“空军一号”离开土耳其。

几十年来,美国总统在出行时没有白宫记者团作为美国公众的代表随行是非常罕见的。记者们曾随同包括特朗普、乔·拜登(Joe Biden)、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和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在内的多位总统前往战区。

在 2001 年 911 恐怖袭击发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小布什政府官员并未立即透露总统所在,仅表示他已被带往一个“未公开的地点”。但他们并没有声称他在一个他实际不在的地方,且在几小时内,官员们就透露他已被飞往内布拉斯加州的一个军事基地。

而特朗普这次飞离安卡拉却极端保密,凸显美国负责总统安全的官员对伊朗可能暗杀特朗普总统的极度担忧。土耳其是美国的关键盟友和北约成员国,与伊朗接壤。

这次行动以及伊朗的威胁发生于总统开始使用卡塔尔赠送的新型波音 747-8 作为“空军一号”的几天之后。在耗资数亿美元的升级后,特朗普乘坐这架飞机飞往土耳其。该机于 7 月由空军投入使用,但缺乏老“空军一号”所配备的部分防御性反制系统。为了让总统安全废除土耳其,美国安全人员采用了“金蝉脱壳”的手段。

类似的手段之前也发生过一次。2000 年 3 月,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总统访问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的电视摄像机显示克林顿从一架跟在蓝白相间“空军一号”后面的纯白色客机上走下,从而明确了他此前所在的飞机。

另一位美国官员在拒绝透露细节的情况下表示,在过去 30 年里,由于面临严重威胁或飞往危险地点,还发生过其他“空军一号”被用作“诱饵”的情况。这位前官员表示,老“空军一号”安全性极高,但同时也非常显眼,因此让总统改乘另一架飞机有时会被认为更为安全。

特朗普最初宣布他将乘新“空军一号”从土耳其去英国,为的是让驻扎在英国的美军官兵对卡塔尔的馈赠的专机一睹为快。特朗普随后发帖称,出于“怀旧”,他将改乘也飞到土耳其的老“空军一号”飞往英国。

但特朗普并没有乘老“空军一号”飞往英国。许多人参与了这一秘密行动,其中一些人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的;那些以为自己与总统同在老“空军一号”上的记者们并未被告知总统已经更换了飞机,也未被告知这家飞机所面临的威胁。

报道称特朗普乘坐老“空军一号”离开安卡拉机场

卡塔尔赠送的新“空军一号”最先离开土耳其,时间是 7 月 8 日傍晚时分。随后,特朗普在黄昏时分登上了蓝白相间的老“空军一号”,并在步入飞机前向送行的人挥手告别。

进入老“空军一号”后,特朗普和几名助手从飞机另一侧上了一辆机场食品运送卡车,该车利用液压装置升至飞机旁。

据媒体联合采访视频记录的离港过程显示,当白宫记者团成员在飞机后部附近登机时,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进入了食品运送车的驾驶室,集装箱被降至车厢底部,随后驶离“空军一号”,开向停在附近的较小的 C-32A专机。当镜头移开时,卡车驶离了视野约 40 秒,并在 C-32A 的发动机后方短暂隐蔽。视频显示,集装箱被升至与该飞机平齐的高度持续了数分钟。在集装箱降下后,一名身穿西装的人从停留在地面高度的运送车驾驶室走出,顺着通往 C-32A 的舷梯进入该机。

上述美国官员表示,这架蓝白相间的 C-32A 是一架改装过的波音 757,用于运输美国政府官员,它与老“空军一号”和新“空军一号”一起飞往土耳其,以支持总统的访问。与“空军一号”巨型客机一样,它也印有“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美利坚合众国)字样,可用于运输总统或副总统。但在执行此类任务时,它通常使用的是“空军一号”或“空军二号”的呼号,而非普通呼号。

国防部长皮特·海格塞斯(Pete Hegseth)也通过外部阶梯单独登上了 C-32A,这是为了让在场的人知道C-32A也会飞往英国。

当记者们登上老“空军一号”时,白宫工作人员指示他们拉下窗帘。

《纽约时报》上月报道称,新“空军一号”不具备美国历任总统专机的防御能力。该报道导致特朗普政府采取了发出传票调取多名记者记录这一不寻常的举措,。白宫想要知道是谁对记者泄露了机密信息。

尽管运载总统的波音 747 的呼号为“空军一号”,但任何运载总统的专机的呼号都是“空军一号”(AF1),但飞往英国的C-32A的呼号是“Reach18”,而它的追踪系统(transponder)也被关闭。

公开的飞行追踪数据显示,呼号为“SAM-33”的新“空军一号”呼号“SAM 33”于当地时间 7 月 8 日下午 6:26 降落在英国米尔登霍尔空军基地。

载有白宫工作人员和记者的老“空军一号”在飞往英国的途中出现在伊斯坦布尔附近的雷达上,最初未列出呼号。尽管总统不在机上,但它在飞行途中改用了“空军一号”呼号“AF1”,并于当地时间晚上 10:29 左右抵达米尔登霍尔空军基地。

《邮报》未找到 C-32A 的飞行追踪数据,但 YouTube 账号 RankUpAviation 和 Military Aviation Channel 发布的照片/视频显示,该机在晚上 10:20 左右降落,几分钟后,老“空军一号”也在同一机场降落,停在了C-32A 曾短暂停放的位置。YouTube 上的航空爱好者的视频并未拍到特朗普离开 C-32A 或进入老“空军一号”的画面,因为舷梯入口背对着他们的镜头。

目前尚不清楚特朗普在降落后是如何从 C-32A 转移到老“空军一号”上的,但根据一份媒体联合采访报告,他在晚上 10:56 左右出现在电视摄像机前,并从老“空军一号”的舷梯走下。

在看望美军官兵之后后,特朗普总统于晚上 11:01 左右带着工作人员和媒体乘坐新“空军一号”返回华盛顿。白宫当晚通过自己的社交媒体动账号发帖称,特朗普已“乘坐前老‘空军一号’降落在英国空军基地“,并附了照片。

在新“空军一号”上,特朗普与记者交谈了约 15 分钟,强调了伊朗构成的威胁,但并透露任何自己改换座机的信息。

当被问及为何指示记者拉下土耳其飞机上的窗帘时,特朗普表示是因为“你们可能正处于一场危险的飞行中,因为我们不得不面对那些败类。”特朗普称,他的生命“一直受到威胁”,并且他在伊朗暗杀名单上“排名第一”。

“但如果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对吧?”特朗普调侃地说。“也许你们会想换个职业。”

在装修之中的新”空军一号“

专访:从产业工人到中美关系,一位美国学者眼中的中国劳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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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工会的表现优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工会为工人争取到了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工作条件和福利,尤其是在物流行业,并且越来越多地惠及农民工。这些福利源于中国共产党的相关指示,而且保障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使工人在人工智能时代也更难遭到不公平解雇。为了了解中国工会取得成效的原因,《中美印象》特别采访了伊曼纽尔·内斯。

伊曼纽尔·内斯(Immanuel Ness)是纽约市立大学布鲁克林学院政治学教授。他的研究和学术著作主要关注比较劳动运动的政治经济学、工人组织、帝国主义与反帝国主义、社会主义以及人口迁移。他是《劳动与社会》(Journal of Labor and Society)主编,同时担任约翰内斯堡大学社会学系杰出访问教授。他的最新著作《<中国劳工辩证法:市场社会主义下的工会>》(Dialectics of Chinese Labor: Trade Unions Under Market Socialism)于2026年5月出版,目前以开放获取形式提供。

白易洁(Emma Brignall,以下简称“问”): 是什么促使您撰写《中国劳工辩证法》这本书?

伊曼纽尔·内斯(Immanuel Ness,以下简称“答”): 我写这本书的主要原因,是希望纠正人们对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认识,并摆脱我所认为的由宣传驱动的叙事。我认为,与人们见面、与他们交谈,并以相互尊重的方式展开交流非常重要。这正是我在整个研究过程中采取的方法,而通过这种方式,我也得以敲开一些原本难以进入的大门。

我发现,人们希望得到支持,也乐于了解新事物。中国人对美国人抱有积极的感情,而这是美国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的。这是我这些年来了解到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问: 您在书中谈到了中华全国总工会(ACFTU)所取得的进展,以及在全球工会组织不断衰落的背景下,它所取得的成效。您能否谈谈全国总工会改善工人生活的一些主要做法和观点?

答: 首先,全国总工会既是独特的,也并非完全独特。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少数几个由执政党直接控制的工会组织之一——在中国,这个政党就是中国共产党。在这一点上,它与古巴、越南等国家的劳工体制相似,在那里,工会也由执政党控制。

与此同时,这种安排并非完全罕见。在世界各地,许多政党都与工会保持着密切联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工会具有支配作用。执政党所推行的政策,往往通过其附属工会得到推进。

对许多美国人来说,一个拥有统一工会架构的国家为何仍然能够存在民主元素,是很难理解的。在我的研究过程中,我发现了许多民主实践的例子,尤其是在基层层面。其中包括直接投票以及领导层的选拔机制。

问: 许多西方学者认为,中国如今已经是一个高度资本主义的国家,但您却将中国描述为一个转型中的社会主义国家。工会在中国的社会主义进程中扮演什么角色?您认为中国目前处于这一进程的什么阶段?

答: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认为是一个由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大多数上台执政的共产党都寻求建设社会主义。在我看来,共产主义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概念。我认为,中国很多人也会同意,共产主义代表的是一个长期理想,而不是眼下可以实现的现实。中国的决策者往往非常务实,他们关注的是能够实现的事情,而不是追求他们认为无法实现的目标。

在中国的语境下,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国家机构控制着国有企业,但并不控制私营部门,而是对私营企业实施有力的监管。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工人都由国家雇用——远非如此。这也是为什么我将中国描述为拥有市场经济。与此同时,我使用“社会主义”这个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认真对待这个国家自身的制度和目标。与其进行激烈的抨击,我更希望去看看实际发生了什么,并自行作出判断。

许多评论人士使用“国家资本主义”一词来描述中国。对于那些自认为是社会主义者的人来说,这个词带有很强的贬义。从历史上看,许多社会主义者一直将“国家资本主义”视为资本主义。与此同时,社会主义也存在不同形式,其中包括国家社会主义的形式。

如果考察许多政治经济学家的研究,他们可能会把中国放在一个衡量国家对经济控制程度的光谱中的某个位置。大多数人都会承认,中国国家对经济的控制程度高于几乎任何其他国家。

过去50年来,尤其是改革开放开始以来,中国一直致力于改善民众的生活状况。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需要允许市场力量发挥作用。苏联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1921年,列宁在苏联推行新经济政策,因为当时苏联经济陷入严重混乱。他的观点是,在建立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之前,经济需要开放,以满足人民的生活需要。

我把共产主义视为一种乌托邦式的理想。我认为社会主义非常难以实现。这就是我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中华全国总工会的定位。中国共产党以及中国的许多制度都在努力建立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个国家包含许多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要素。但使用“国家资本主义”这一说法,本身就带有贬义,而且从外交实践的角度来看也并不是最佳做法。

问: 从美国和中国的制度比较来看,西方学者对中国工会有哪些常见的误解?您为什么认为全总能够比许多西方国家的劳动组织保持更好的表现?

答: 我在书的第三章讨论了全球工会组织的衰退。这并不只是西方的现象,这一趋势也正在全球南方不断扩大。而在中国,工会却一直在蓬勃发展。一些批评者认为,这是因为工人被强迫加入工会。这并不属实。

我们目前处于一个通常被称为“新自由主义”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金融和资本控制着经济。这削弱了美国以及其他地方的工会力量。在拥有3.3亿人口的美国,私营部门的工会密度约为5%,而私营部门是经济的主要组成部分。在中国,这一比例约为60%至70%。原因在于,即使工人所在的企业已经建立了工会,工人也并没有被强迫成为工会会员。对我而言,这体现了一种民主原则。事实上,美国许多保守派人士也会支持这一点。

中国工会之所以能够发展,是因为工会证明了自己能够有效维护工人阶级的利益。中国也经历了一定程度的去工业化。由此产生了所谓的“劳动后备军”——即从制造业中被分流出来的失业人员,或者正在寻找工作的农民工。因此,大量失业人员如今进入数字经济,以低工资劳动者的身份从事物流、运输、外卖以及平台经济等工作。

在中国,许多工人并不把这些工作看作长期职业。这些工作强度很大。工人往往面临快速配送的压力,如果没有及时完成任务,还可能受到处罚。

我发现很有意思的一点,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华全国总工会在应对这些状况、帮助落实政府推动的劳动政策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全总的职责就是改善工人的劳动条件。这就是它的全部职责。

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外卖行业。在美国,通过Uber Eats、DoorDash以及类似平台工作的劳动者缺乏就业保障和福利。中国有多家大型配送企业,包括京东、美团和饿了么。这些企业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需要组织工会并改善劳动者的保障。

例如,京东推出了一项计划,让所有新招募的配送员加入工会,并获得广泛的就业福利。他们还能够获得有助于长期职业发展的制度支持,即便其中很多人最终希望转向收入更高的工作。随后,其他配送企业也纷纷效仿,并承认这些劳动者的雇员身份。当然,仍然可能有一些人被遗漏在制度之外,但在平台经济的工会权利方面,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存在巨大的差异。

在中国,这些劳动者享有工资标准,而不仅仅是最低工资;他们可以获得医疗福利、如果愿意加入工会则可以自动入会,以及类似于美国社会保障的社会保险。根据雇主不同,工人还可能享有带薪产假和陪产假。即使选择不加入工会的工人,也仍然可以享受到通过集体代表机制争取到的许多保障。

这是一个重要的差异。在美国,关于“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的研究和讨论正在大量出现。这一概念认为,人们不再是某家公司的雇员,而只是以某种方式为公司提供服务,不再处于传统的雇主—雇员关系之中。有一本书就叫《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作者是雅尼斯·瓦鲁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他提出这一概念,是因为人们并不是在为一家公司工作,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为自己工作——他们必须尽可能快速地完成更多配送。市值数百亿美元的企业实际上是在从这些工人身上获取租金,而工人就像封建领主田地里的农奴一样。我反对这一概念,因为企业实际上是在试图逃避向工人支付公平工资的责任。

这并不是说这种现象在中国不存在。但在美国,物流企业不会为物流工人提供医疗福利。Uber还曾游说反对这种做法。2020年,加利福尼亚州通过了一项最终成为法律的公投措施,禁止这些行业的劳动者成为企业的雇员。如果你为Uber做这些工作,你并不是Uber的雇员;他们只是在利用你。这种差异非常重要。如果你与雇主——比如美团——签订劳动合同,那么企业就必须遵守工会与雇主共同确定的条款。

这也是我将这一制度描述为一种“市场社会主义”的原因之一。中国当然存在市场机制,但工人被纳入了能够提供保障和权利的制度之中。虽然罢工确实会发生,但围绕罢工存在一种不同的文化,并不是试图通过大规模扰乱社会秩序来制造公共 spectacle,或者展示力量。中国更倾向于通过法律机制,例如向劳动法院提起诉讼,来解决争议。

我可以将这种情况与自己作为工会组织者的经历进行比较。多年前,我曾在美国音乐家联合会的工会工作。在美国,劳资纠纷往往需要数年才能解决。一名工人可能被解雇,随后向雇主提出申诉,然后花上四五年等待裁决。等案件得到解决时,这个人往往已经换了另一份工作。双方会花大量时间进行调解,争论究竟哪一方是对的、哪一方是错的。这种做法已经成为美国劳资关系中的常态。

在中国,劳动法院的数量不断增加,而且在工人与雇主之间的劳动争议中,法院通常会认定工人一方是对的。在涉及私营雇主的案件中,工人的胜诉率达到90%至95%。这并不意味着工人永远是对的。工人可能违反工作场所的规章制度,也可能在工作中实施盗窃等违法行为。在美国,人们几乎可以因为任何理由被解雇。我最近看到微软游戏部门裁员数千人的消息,那些工人就这样失去了工作。在中国,你不能这样做。企业需要经过一定程序,以恢复企业正常运转,使工人能够保住工作。当然,也存在例外。没有任何制度是完美的,也有一些案例并不符合总体趋势。但总体而言,中国更加重视让工会和工人参与对工作场所的决策。

问: 听起来,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的田野调查。您能谈谈您的研究过程吗?

答: 是的,这涉及大量的实地调研。我前后五次前往中国。我走访了各种不同的地方,接触了来自不同背景的人,并尽可能多地进行了采访。我还对中国工人与工作的关系感到印象深刻。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的工作态度与我在美国通常看到的情况有很大不同。在美国,产业工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消失了。而在中国,产业工人队伍依然十分庞大。我反复观察到,工人对自己制造的产品有着强烈的自豪感:这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他们可能在一家工厂工作,同时在业余时间经营一家商店,为视力已经衰退的人设计照明设备。我发现,很多人都对自己的工作很感兴趣,并且努力把工作做好。

问: 中国劳动环境面临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那些进入城市、却无法享有与当地工人相同权利的农民工所面临的处境。中华全国总工会是如何帮助他们的?

答: 这个问题在本书第四章和第五章中都有讨论,这两章主要关注人口迁移、流动劳动力和城市化。毫无疑问,中国的经济改革导致大量人口迅速向城市地区迁移,同时农村地区的生活状况也有所下降。

在改革时期之前,也就是毛泽东时代,农村地区曾经拥有一定程度的繁荣,人们可以在农村维持生计。1978年,大约95%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如今,大约65%至70%的人口已经城市化。

在这一转型过程中,一些农村社区无疑受到了影响。不过,我认为,中国政府越来越多地寻求应对这些挑战、改善生活条件。我去过农村地区,看到那些被迫离开原有工作的工人和失业工人能够返回原籍,把那里作为一种安全网。

近10亿人从农村迁往城市,这是难以想象的。中国因为户籍限制、入学以及公共服务资格等问题受到批评。这些批评都有其事实依据。但这些制度也使这个国家能够吸纳如此庞大的人口。如果近10亿人进入城市,却没有任何公共服务,那将会带来严重的问题。

这并不意味着这些问题不存在。在最近的五年规划中,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谈到了流动人口问题,而政府对此高度重视。他在规划中表示,中国需要提高服务这些向城市迁移人口的能力,并认为这一人口群体还将继续增长。过去几年迁入城市的人口甚至超过了预期,因此现在政府必须重新计算如何为这些人口提供服务,同时又不挤占原有居民所享有的资源。人们有很强的意愿迁往城市,因为城市的工资往往更高,而农村社区通常更接近一种以维持基本生计为主的生活方式。此外,建设学校、医院以及其他基础设施需要时间,这样农民工才能带着家人迁入城市。这需要一个过程,但中国已经非常迅速地将农村人口纳入城市。

贯穿我整本书的一个主题是,世界上不存在乌托邦。美国在其历史上实施过无数项目,但没有任何一个项目取得绝对成功。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吸纳和容纳绝大多数希望迁往城市的人口,这本身就是一项重要成就。与此同时,也有一些高技能工人在省际之间流动,他们面临的困难较少;还有一些技能较低的工人在省内流动。

当然,那里的工人也可能遭受剥削,就像世界其他地方的工人一样。但在中国,大多数工人都有工会支持他们,而世界其他大多数地方并非如此。关键问题在于,如何阻止剥削发生。世界各地的雇主都不太可能主动善待工人,如果他们可以通过削减成本来赚更多的钱,比如取消午餐福利。在中国,企业必须提供午餐。如果你在中国取消工人的午餐,你很可能会看到全国范围的大规模抗议。

问: 您刚才提到了这一点。能否更详细地谈谈中华全国总工会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关系?两者在哪些方面互惠互利,又在哪些方面存在分歧?

答: 我想非常明确地说明,我在这本书中没有试图隐瞒任何事情。中国共产党与中华全国总工会之间存在着非常直接的联系。事实上,是党领导工会,而不是工会领导党。

在过去80年中,中国领导人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危机。国家一直需要不断解决这些问题,无论最终解决得成功还是不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说,党与工会之间的关系体现了一种更广泛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战略。在古巴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也可以看到类似的关系,尽管今天这样的例子已经非常少见。我个人认为,政党与工会之间的联盟可以是有效的。

美国则拥有非常不同的制度。政党与工会之间几乎没有关系。如果民主党与其工会组织保持比现在更密切的关系,情况可能会更好。但工会是利益集团和游说者,试图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比如教师工会、医疗行业工会、汽车工人以及钢铁工人等组织。这就是游说。而在中国,共产党发布指令,要求将“新就业形态”下的劳动者——比如物流行业的劳动者——组织起来。我见过很多成功的案例,尽管这种成功不可能一蹴而就。工会拥有自己的声音,工会内部也存在不同意见。在中国经济的关键领域——公共部门——所有工人都加入了工会,并获得更高的工资。国有企业更有可能支付较高工资,也更善待工人,因为工人会组织起来,而且在这些企业中的工作年限更长。

这与零工经济形成了明显的区别,在零工经济中,工人往往把工作看作临时性的。例如,我18岁时曾经开过出租车,但从未打算把这份工作作为长期职业。如今,中国平台经济中的许多年轻工人也有类似的想法。

问: 您认为中国的工会组织模式会被其他国家采用吗?它是否对全球资本主义体系和西方霸权构成挑战?

答: 要理解中国的工会模式,首先必须理解中国的政治制度。中国的工会组织模式与这个国家更广泛的政治结构直接相连,而这一政治结构建立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上。不存在其他政党。这与我们这里的制度不同,我认为我们应该尊重它本身的实际情况。我们这里认可的是另一种工会组织形式,尽管我越来越觉得,这里已经几乎不存在工会组织了。美国大多数选民都是独立人士或者没有党派归属,因为政党无法留住自己的成员。

人们经常把《环球时报》或新华社等中国媒体斥为纯粹的国家宣传工具。他们既是,也不是。我阅读这些媒体时会保持一定的审慎,会考虑它们所提出的说法是否有事实依据;我阅读《纽约时报》时也是如此,后者也经常成为政府的喉舌。记者会与掌权者建立消息来源,然后报道他们所说的话。

作为一名大学教授,我注意到,过去十年里人们对中国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中国是一个由有抱负的人组成的国家,就像我们这个国家一样。大约在2015年前后,公共舆论对中国的态度明显变得更加对立。学生带进课堂的信息往往不仅不准确,而且以高度对抗性的方式呈现。例如,有一名学生声称,中国女性结婚后必须改名。这是不正确的。事实上,中国女性以及东亚女性并不像西方国家长期以来普遍存在的情况那样随丈夫改姓。这些误解正说明了为什么严谨的研究和直接的交流如此重要。

问: 展望未来,您预计中华全国总工会将如何继续发展?这对中国的社会主义意味着什么?随着人工智能兴起以及技术驱动的裁员出现,政府是否有应对这些挑战的计划?

答: 根据我的讨论和研究,中国政府希望看到工人进入技能要求更高的就业岗位。他们认为新技术对工人而言是一种福利,而不是威胁;工人和工会也持同样看法。人们期待工人接受培训,并获得更高的工资。

有意思的是,我接触的许多人认为,更严重的威胁其实是气候变化。过去20年来,中国在减少污染方面做出了显著努力。中国的汽车企业为世界许多地区生产电动汽车,而电动汽车对环境更加友好。在我与人们的交流中,他们认为技术变革是一种积极的发展,应当加以拥抱,而不是加以抵制。人们确实存在一种与美国竞争的意识,因为他们不希望受到美国的压制;他们希望得到平等和尊重,这一点与美国人也是一样的。

中国长期以来都有不干涉其他国家内政的传统,即使在一些人看来中国本应该进行干预的时候也是如此。1960年,卢蒙巴遭到暗杀;当时还有一位亲华人士穆莱莱,他同样遭到杀害。中华人民共和国承认了扎伊尔政府,后来扎伊尔成为刚果民主共和国。有些人可能会说:“这太糟糕了。为什么要承认一个专制国家?”但总体而言,不干涉内政是一项非常好的政策。人们希望拥有自主权,并治理自己的国家,而中国尊重这一点,即使中国同时也支持向社会主义、民主和平等过渡。

中国政府相信“共赢”合作,我认为这一理念是有价值的。过去40年间形成的中美经济关系对中国的转型作出了重要贡献。然而现在,我们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局面。双方的敌意太深,而我认为特朗普政府根本没有一套连贯的对华政策。

与此同时,美国乃至全球从左翼到右翼的大量有关中国的文献,都在主张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工人运动,以推翻现有政权。莱昂纳德·伍德科克是美国总统卡特任命的首任驻华大使,他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认为这本书之所以具有争议性,是因为我只是从某一个特定视角出发,观察我所看到的情况,看看各种劳动政策是如何实施的,以及工会斗争最终是如何结束的。

有一件事影响了我的思考。多年前,我曾与哈佛大学和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劳动经济学家理查德·弗里曼进行过一次交谈。十多年前,他就曾谈到中国是一个正在进行工会组织工作的地方。当时我对此很感兴趣,但直到过去五年,我才开始研究中国的劳动制度。我们都需要学习很多东西,因此我决定启动这个研究项目,因为我相信一个和谐的社会与世界,也相信中国人民及其政府都在追求这一目标。我还相信,大多数从丰富消费品中受益的美国人,也希望看到美国政府与中国之间实现和谐。

美伊战争促成针对伊朗的“6+1共同安全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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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6+1安全体系最终形成,那么从长期战略角度看,伊朗在2026年战争中最大的损失之一,可能不是被炸掉多少军事设施,而是把整个阿拉伯海湾的安全体系重新推回美国怀抱

(正文)2026年以来,波斯湾阿拉伯国家在安全问题上明显出现了过去少见的“共同对伊朗”趋势。伊朗的军事行动把原本立场不同的海湾国家推到了共同防御的一边

最直接的原因是伊朗把战火打到了海湾国家本土。过去海湾六国(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和阿曼)对伊朗的态度差别很大。尤其阿曼、卡塔尔长期倾向于在美国、伊朗之间保持某种平衡;阿联酋和沙特近年也努力缓和与伊朗关系。

但2026年的战争改变了这一点。伊朗导弹和无人机先后攻击阿联酋、巴林、卡塔尔、科威特、阿曼等国。GCC(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在6月10日的部长级声明中甚至正式提出:成员国拥有“单独或集体自卫”的权利。7月又进一步宣布,“GCC国家的安全不可分割,对一个成员国的攻击就是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

伊朗犯的战略错误,是没有把“美国”和“海湾国家”分开。从伊朗角度看,美国在海湾有基地,伊朗攻击这些基地及相关设施,将迫使海湾国家赶走美国。

但实际效果恰好相反。例如阿联酋明确表示,自己不是战争一方,也没有允许其领土、领海或领空用于攻击伊朗,但仍然遭到伊朗攻击。

这使海湾国家越来越容易形成一种共同认识:即使我们不参加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也未必能够避免伊朗攻击。一旦这种认识形成,过去所谓的“在美国与伊朗之间保持平衡”就越来越困难。

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尤其把大家推向了一起,这一点可能比导弹攻击还重要。

伊朗如果控制、封锁或者以收费和袭船方式限制霍尔木兹海峡,受到严重伤害的不只是美国,而首先是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自己的能源出口和经济命脉。

因此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利益变化:保障霍尔木兹自由航行,已经不只是美国的要求,而成为海湾阿拉伯产油国自己的核心国家利益。

这反而加强了美国在海湾的战略价值,这可能是伊朗目前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过去十年,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甚至阿曼都在不同程度上追求战略自主,不愿完全依赖美国,也积极发展与中国、俄罗斯以及伊朗的关系。

但是面对伊朗的弹道导弹、无人机和海上攻击,它们真正需要的却是:美国的卫星预警、反导系统、空军、海军、情报系统以及区域联合防空体系。

于是产生了一个悖论:伊朗越攻击海湾国家,海湾国家越需要美国;伊朗越威胁霍尔木兹 ,海湾国家越支持美国维持航行自由;伊朗越试图迫使美国退出海湾,美国军事存在的理由反而越充分。

从战略结果来看,伊朗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把本来希望置身美伊冲突之外的海湾阿拉伯国家逐步推到了美国一边

过去伊朗最大的战略优势之一,是海湾六国彼此利益不同,而且多数国家并不希望参加美国对伊朗的战争。现在伊朗如果继续袭击这些国家及其船只,就会把这种分裂逐渐消除。

因此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海湾国家是否反伊朗”,而是一个更大的变化:美国 + 沙特 + 阿联酋 + 卡塔尔 + 巴林 + 科威特 + 阿曼,是否会逐渐形成一个事实上的6+1“海湾集体防空、反导和海上安全体系”

伊拉克也是海湾国家之一,为什么被排除在外?

伊拉克的地理位置当然属于波斯湾周边,而且战略重要性极高,但政治和军事结构与GCC六国完全不同。

最核心的问题是:伊拉克国家内部仍存在强大的亲伊朗武装力量。 伊朗支持的多个什叶派民兵长期存在于“人民动员力量”(PMF)体系及其外围,有些武装并不能完全由巴格达中央政府控制。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今年6月就指出,新政府仍面临一个老问题:如何真正把这些武装置于国家直接指挥之下。

这造成一个非常特殊的局面:伊拉克政府本身并不想与伊朗一起对抗海湾国家,甚至正在向沙特和GCC靠拢;但伊拉克境内的一些武装却站在伊朗一边

今年甚至出现了亲伊朗伊拉克武装从伊拉克境内向海湾国家发射无人机和导弹的情况,引起GCC国家强烈抗议。GCC后来公开支持伊拉克政府限制这些武装,并要求阻止伊拉克领土继续成为攻击海湾国家的平台。

所以伊拉克目前实际上处于一种“夹在两边”的状态。

伊拉克可能是整个地区最关键的“摇摆国家”。最近的发展已经说明这一点。8月7日,伊拉克总理又与沙特情报负责人讨论地区安全,同时承诺不允许伊拉克领土被用来攻击其他国家;此前沙特与美国还对伊拉克境内涉嫌袭击沙特目标的亲伊朗武装采取了军事行动。

这说明伊拉克正在发生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巴格达政府越来越不愿意让伊朗利用伊拉克作为战略纵深。

如果这个6+1安全体系最终形成,那么从长期战略角度看,伊朗在2026年战争中最大的损失之一,可能不是被炸掉多少军事设施,而是把整个阿拉伯海湾的安全体系重新推回美国怀抱

论军事实力:如果是常规战争,伊朗几乎不可能与这一体系对抗;伊朗真正能够制造威胁的领域,是大量弹道导弹、无人机、近距离海峡作战,以及利用地理位置把战争成本推高

论经济实力:长期战争伊朗差距最大,这可能最终比军事装备还重要。

海湾六国不仅拥有巨额能源收入,还有庞大的主权财富基金和海外资产。再把美国加进来,双方经济基础就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伊朗目前经济状况已经非常困。IMF最新预测甚至预计伊朗2026年实际GDP萎缩约5.4%,消费者价格上涨约68.9%。

这里形成一个非常重要的战争规律:伊朗可以承受短期军事损失,但很难承受长期经济窒息。尤其是石油出口受阻,炼油和电力设施受损, 外汇枯竭,高通胀和长期制裁,累积起来以后,对政权稳定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海湾六国和伊朗都是伊斯兰国家,但六国属逊尼派,伊朗属什叶派。虽然并非海湾六国和伊朗之间的主要因素,但加深了它们之间的矛盾。

其中巴林尤其能说明问题:巴林统治王室Al Khalifa是逊尼派,但大量本国居民属于什叶派。因此巴林政府对伊朗的担忧不仅是国际问题,还有国内政治问题:

另外一个因素也不可忽略:伊朗的“革命型什叶派神权共和国” vs 海湾六国的“传统型伊斯兰君主制”

六国并不是西方意义上的“世俗政府”。相反,它们都是君主制国家,伊斯兰教在国家制度、法律和政治合法性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重要地位。真正巨大的区别,是宗教在国家权力结构中的位置不同

2026年8月7日在麦加签署的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麦加联合防务协议》(Mecca Joint Defense Agreement),最突出的特点是:它不是一般的军事合作协议,而第一次把三个重要国家用“共同防御”条款正式连在了一起

协议最关键的一句话是: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这非常接近北约第五条的基本逻辑,但目前公布的协议细节有限,因此还不能把它简单称作“逊尼版北约”。

协议把三个军事、经济禀赋完全不同的国家组合起来,互补性非常强

沙特提供的是资金、能源、地理位置和阿拉伯世界影响力;土耳其拥有北约第二大规模的军队、成熟的无人机和导弹工业以及实战经验;巴基斯坦拥有庞大陆军、弹道导弹力量,而且最重要的是——它是核武器国家。这种组合在整个伊斯兰世界过去是很少见的。

协议签署的现实背景非常明显:近期伊朗导弹攻击海湾国家、胡塞武装袭击沙特目标以及霍尔木兹航运危机,都强化了沙特寻找额外安全保障的动力。就在协议签署前,沙特还警告可能面临来自伊拉克方向亲伊朗民兵和也门方向的协同攻击。

巴基斯坦的核武器是整个协议中最大的战略问号。

巴基斯坦是三国中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如果伊朗将来拥有核武器并威胁沙特,巴基斯坦是否会以核力量保护沙特?

目前不能说三国协议明确给予沙特核保护伞。协议公布的信息并没有明确核承诺,因此把它说成“沙特已经获得巴基斯坦核保护伞”还过头了。但是战略上的“模糊性”本身就有威慑作用,伊朗现在必须考虑一种以前没有那么明确的最坏情况。

近期沙特推动的是一个14国支持的多国海上防御合作/联盟构想,核心目标首先是保护红海—曼德海峡航运、应对胡塞武装的导弹和无人机威胁,而不等于14国都已经同意派地面部队进攻也门。沙特官方7月20日已经明确表示,其领导的也门“恢复合法性联盟”将采取措施保护通过曼德海峡的商船。

沙特现在似乎同时构筑三个不同层次:(1)GCC六国——波斯湾本身的集体安全;(2)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三国共同防御协议——更高层次的战略威慑,最新协议已经明确“一国受到攻击视同三国受到攻击”,土耳其外长甚至称其技术上类似北约第五条。(3)14国海上合作——重点保护红海—曼德海峡,直接针对胡塞造成的航运威胁。

沙特似乎正在试图把原本分散的安全关系变成一个多层次网络——东面防伊朗和霍尔木兹风险,南面压制胡塞,西面保护红海和曼德海峡。

如果这个体系真正建立起来,沙特就会处在一个很关键的位置:它既是GCC核心,又是土—沙—巴三国同盟的核心,同时还是红海多国海上安全体系的组织者。这意味着沙特可能正在从过去主要依赖美国保护的国家,逐渐转变为自己组织地区安全联盟的中心国家。

中国的公开表态已经越来越清楚北京仍然支持伊朗反对外部军事打击、维护主权,但同时正在相当明确地劝伊朗不要把战争扩大到海湾邻国,更不要长期把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战争武器。

中国与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GCC国家的经济关系极其重要。北京既不愿失去伊朗,也绝不会为了伊朗牺牲与整个海湾阿拉伯世界的关系。最近GCC国家甚至开始主动要求北京利用其对德黑兰的影响力促使伊朗降级冲突。路透社7月30日的分析认为,这正在成为对中国中东影响力的一次现实检验。

亨特·拜登告诉BBC拜登总统病情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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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一信息,人们不仅要问,美国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诊断技术,而总统的健保系统非常完善,并定期体检,为什么拜登的医生没有更早地发现他的前列腺癌?其次,幸亏拜登在与特朗普的辩论失利后被迫退选,如果他不退选,而且当选了,那美国目前会不会面临一次接班的危机?如果拜登在退选前就知道自己身患癌症,是不是可以说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权欲熏心”?

【快报】拜登总统的儿子亨特·拜登(Hunter Biden)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BBC)《Newsnight》节目的采访时说,他父亲的癌症已经进一步恶化。他在采访中透露,拜登总统所患的前列腺癌不仅早已转移至骨骼,而且“已经扩散到更远的部位”,病情发展令人担忧。 [apnews.com], [reuters.com]

亨特在谈及父亲的健康状况时显得十分沉重。他表示,看着父亲与癌症抗争“是一件非常令人难过的事情”。他说:“癌症已经扩散,转移到了他的骨骼以及更多部位。它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也在许多方面严重削弱了他的身体机能。” [usatoday.com], [apnews.com]

拜登总统是2025年5月宣布自己被诊断患有前列腺癌。当时的声明说,癌细胞已经发生骨转移,但仍对激素治疗敏感,因此具备一定的治疗和控制空间。此后,拜登接受了激素治疗和放射治疗。 [reuters.com], [cbsnews.com]

尽管病情发生恶化,亨特表示父亲依然保持着顽强的意志。他说,拜登很少抱怨身体上的痛苦,他其实希望父亲能够多抱怨一点,因为“情况实际上并不好”。不过,即便面对癌症带来的折磨,这位83岁的前总统仍然积极参与公开活动,持续就自己关心的公共议题发声。 [cnbc.com], [apnews.com]

拜登曾是美国历史上就任时年龄最大的总统,其健康状况一直备受外界关注。如今,随着亨特首次公开披露癌症已经进一步转移的情况,外界也更加关注这位前总统未来的治疗效果和身体状况。

得知这一信息,人们不仅要问,美国有全世界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诊断技术,而总统的健保系统非常完善,并定期体检,为什么拜登的医生没有更早地发现他的前列腺癌?其次,幸亏拜登在与特朗普的辩论失利后被迫退选,如果他不退选,而且当选了,那美国目前会不会面临一次接班的危机?如果拜登在退选前就知道自己身患癌症,是不是可以说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权欲熏心”?民主党全国委员在会最近发布的2024年大选解剖中明确指出,败选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拜登自食其言,坚持参选,而他身边的顾问各个“腰缠万贯”,为了既得利益也鼓励他寻求连任。

(Copilot参与了本文的编辑并提供了信息来源。)

传中国拒绝美鹰派副防长访华,弦外之音被热议

科尔比有资格去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吗?资料显示,1997年5月,时任美军参联会主席约翰·沙利卡什维利将军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题为《美中接触:军事对军事接触的作用》的演讲。2000年7月,时任美国防部长威廉·科恩也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主题围绕美中相互理解与直接沟通的重要性。14年之后,时任美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在中国国防大学进行问答式交流,他谈了对如何发展“新型”美中军事关系的看法。

【编者按:最近,Politico报道,长期对华持鹰派立场的美国国防部副部长柯伯吉(也有译作“科尔比”)近几个月来一直争取访问北京,并极其希望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但目前遭到中方拒绝。以下转发的文章出自中国著名的媒体人胡锡进。他认为,中美两军关系的稳定关键在于实际行动而非形式上的访问或演讲。如果柯伯吉等美方官员真想减少误判、稳定关系,应在台湾问题和南海问题上发挥实质性的积极作用,而非仅仅执着于一次求访。

本站最近整理了几篇关于柯伯吉的文章。有网友提到美国大红大紫的保守派人士鲁默最近就是因为一次乌克兰访问,而改变了长期反对支持乌方的观点,而鲁默对特朗普有很大的影响力,自己本身也有很庞大的粉丝群。有的网友还指出,特朗普上次访华时,他的儿媳劳拉·特朗普随行。而她做过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现在是福克斯新闻的主持人。她在访华之后,特别在节目中说,在中国受到了非常好的接待,非常感谢中国。她还说,自己在中国看到的和在美国读到的报道完全不一样。因此,这些网友认为应该邀请柯伯吉访华,也让他“眼见为实”,因为交流很重要。有的网友认为能不能安排柯伯吉去国防大学演讲不重要,那是个次要问题,再说,我们并不知道柯伯吉是不是把到国防大学演讲作为访华的前提之一。】

眼见为实:促使劳拉·鲁默从乌克兰怀疑论者转变为支持者的秘密之旅

长期对华持鹰派立场的美国防部政策事务副部长科尔比非常执着地希望访问中国,尤其想得到在中国国防大学演讲的机会,但他迄今遭到了中方的拒绝,这是Politico(美国政治新闻网)周四援引两名知情人士所做的报道,在美国和中国都引起舆论波澜。

美国媒体之前传过不少类似假消息,把中美关系的问题怪到北京头上。所以完全无法确认Politico的最新报道是真是假。

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5月访华,美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当时随团访问北京。另外,去年10月份,中美两国防长在马来西亚有正式见面。中美两国还设有军事热线。所以应当说,中美大的战略关系并不很缺科尔比作为副防长对中国多一次访问。

当然了,中美军事交流多有一些没坏处。但至于Politico的报道是否为真,为什么科尔比那么“执着地”想来中国,而中国迄今一直拒绝他,我们看到的都是Politico一家之说。

但是Politico的报道至少传递了这样的信息:美国舆论希望保持中美军事上的稳定,而且在他们看来,在处理两军关系问题上,中方目前有更多主动性。 

Politico的报道称,科尔比想通过他对北京的正式访问来展现友好姿态,近几个月来他一直试图获得中方的访问邀请。知情人士透露,科尔比认为,他访华对稳定过去一年来因关税、台湾和南海等问题而动荡不安的中美关系至关重要。

老胡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科尔比有点夸大了他访华的意义。倒是如果他能够访华成行,对他本人的形象改变会有更多意义,因为他是特朗普第一任期时将中国列为“头号战略竞争对手”新国防战略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他的对华鹰派形象总体上比较突出。

一名知情人士说,“科尔比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他对此非常执着。”另一名知情人士表示,科尔比急于前往北京,阐述“两国关系的国防政策优先事项”。“科尔比认为,将重点放在中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Politico报道,但到目前为止,科尔比的这些努力都尚未成功。“中国政府已明确表示不欢迎他。”

报道称,中方尤其不满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批准的价值110亿美元的美国对台军售。“这导致北京方面对科尔比采取了冷淡态度。”美国防部前助理部长兰迪·施赖弗说。

报道还称,科尔比访问受阻也可能是出于礼仪考虑,近年来,五角大楼政策事务副部长从未单独访问过北京。此外,科尔比在国防部的角色与中国军方结构之间的不匹配也使访问安排更加复杂。“中国没有与科尔比相对应的职位。”

2018年参与起草“美国国防战略”时,科尔比是时任美国防部副助理部长。该文件正式将中国定位为美国的“首要战略竞争对手”和“步步紧逼的挑战”,推动美军重心从反恐转向大国竞争,尤其针对中国。而最新版的“美国国防战略”没再提中国和俄罗斯是美国“首要战略竞争对手”,而把西半球(尤其是拉丁美洲)提升为直接服务本土安全的头号区域优先。

科尔比这些年既有过很多对中国非常鹰派的阐述,也说过与特朗普要同中国保持战略稳定相对应、协调的话。在特朗普第二任期中,他的对华姿态比之前“变复杂了”。他在2021年出版的一本书中写道,中国正试图成为亚洲霸主,美国必须阻止其通过军事手段(尤其是涉及台湾)实现区域主导;如果威慑失败,美国应准备介入有限战争以“拒止”中国成功。他还在2024年演讲时公开表示,“中国正在为战争做准备这一事实已得到实证……而我们尚未做好准备。我们必须将与中国的潜在冲突作为优先事项,恰恰是为了避免发生真的冲突。”

但是去年3月,在参议院的一场听证会上,科尔比表示,“台湾对美国非常重要,但它并非生死攸关的利益。美国的核心利益在于防止中国主导亚洲地区。”“台湾并非美国生死攸关的利益”这句话当时传播很广,很震动台当局。

今年1月,科尔比在韩国发表演讲时,被认为“刻意避开”了台湾问题,他表示,“我们并非寻求与北京建立敌对关系,我们寻求的是稳定的关系:一种体面的和平。”“我们公开承认并尊重中国引以为傲的历史。”

在7月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科尔比被问到“中国现在是否仍是美国面临的最重要威胁”,他表示,“言辞和行动是不同的,我们的政策强而清晰,但也很安静。要用行动衡量美国和国防部在做什么,而不是装腔作势。”显然,我会小心讨论台湾问题。我们的政策没有改变,但总体目标是战略稳定。” 

然而科尔比在上文提到的去年参议院听证会上,批评台当局防务支出远低于GDP的3%,他鼓动:“他们(台当局)的防务预算应该接近GDP的10%,或至少在这个范围内,真正聚焦于防卫。我们需要正确引导他们。”

本周三,科尔比走访美国战略司令部,并在视察期间讨论一项五角大楼正在起草的新的核武器战略。新战略的核心是更加强调短程战术核武器在区域冲突中的作用,旨在应对与中国或俄罗斯的区域战争场景,从传统依赖远程战略导弹转向更倚重射程更短、当量较低的战术核武器。他的这一言论引起了新的轰动。

科尔比有资格去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吗?资料显示,1997年5月,时任美军参联会主席约翰·沙利卡什维利将军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题为《美中接触:军事对军事接触的作用》的演讲。2000年7月,时任美国防部长威廉·科恩也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主题围绕美中相互理解与直接沟通的重要性。14年之后,时任美国防部长查克·哈格尔在中国国防大学进行问答式交流,他谈了对如何发展“新型”美中军事关系的看法。

有哪位美国副防长在中国国防大学做过很正式的演讲吗?老胡没有查到。

老胡认为,科尔比作为负责政策事务的美国副防长,如果真的希望稳定中美两军关系,最大限度地减少双方误判的几率,他可以起实际作用的地方很多,问题的关键根本不是他能不能获得一次对中国的正式访问。无论在台湾问题上还是在南海问题上,他如果发挥了积极影响,中方能够感受的到。反之亦然。

而历史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中美关系,以及什么样的中美两军关系,老胡希望这位美国副防长保持清醒的判断。

延伸阅读

华盛顿和北京的罕见共识:中国需要扩大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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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希望中国扩大内需的出发点是美国自身的利益。美国所谓“提高中国消费”,背后有一个很明确的战略经济目标:希望中国少储蓄、少投资、少增加制造业产能,多消费、多进口

多年来,美国一直在批评中国的一个结构性问题:内需过于疲弱。

美国至少从奥巴马时期开始,就反复要求中国把经济增长从“投资+出口”转向“居民消费+国内需求”。到了拜登政府的耶伦,再到特朗普政府的贝森特,这条主线实际上延续了下来。区别只是美国现在把它与“产能过剩”和贸易逆差更加直接地联系起来。

早在2009年,时任财长盖特纳就公开表示,中国实现可持续增长需要从外需转向内需,从“投资和出口密集型增长”转向“消费主导增长”。到2012年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中国甚至承诺增加对国内需求、特别是居民消费的依赖,并降低对出口和投资的依赖。

到了耶伦时期,美国的批评变得更加尖锐。她2024年访华时直接把问题概括为中国经济的长期宏观失衡:“weak household consumption and business overinvestment”(居民消费疲弱、企业投资过度)。她认为,中国过去可以让房地产和基础设施吸收巨额储蓄,现在越来越多资金进入新能源汽车、电池、太阳能等制造业,因此形成超过国内需求的生产能力,并最终通过出口向世界释放。

她后来进一步指出,中国储蓄率长期达到GDP的45%—50%,大约是OECD平均水平的两倍;这种高储蓄本身就意味着国内消费需求不足,而过多储蓄又被导入制造业投资。

特朗普政府其实延续了这个判断,这一点很有意思。虽然特朗普政府与拜登政府的贸易政策差异很大,但是贝森特对中国经济结构的诊断,与耶伦相当接近。

贝森特2025年明确表示,中国经济正在进一步从消费转向制造业,依靠制造业出口推动增长会加剧与贸易伙伴之间的失衡。他提出的解决办法也非常明确:

中国应该从出口过剩产能,转向“supporting its own consumers and domestic demand”——支持本国消费者和国内需求。

所以这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罕见的美国两党政府连续性观点。

有意思的是,中国政府对“扩大内需”的认识正在发生变化:早期更强调扩大内需以抵御外部冲击,后来上升为“战略基点”,到2024—2026年则越来越明确地把“居民消费不足”本身视为需要补的短板。

世界银行资料显示,中国居民消费约占GDP 40%、政府消费约16.7%、资本约40%左右。

最有意思的其实不是中美之间的差距,而是“中国 vs 德国、日本、印度”。

德国和日本同样是制造业强国、出口大国,但是它们的居民消费率仍然明显高于中国。德国大约52%,日本约55%,而中国只有约40%。因此不能简单地说:“制造业国家的消费率自然比较低。”

更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印度与中国同为人口大国、发展中经济体,而且人均GDP远低于中国,但是印度居民消费占GDP却在55%—60%附近。这说明中国居民消费率低,并不能单纯用“发展阶段”解释。世界银行的一组WDI数据显示,印度居民消费约56.5%,中国约40%。

2022年中共中央、国务院正式发布《扩大内需战略规划纲要(2022—2035年)》,把扩大内需定义为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新发展格局的战略选择,并提出扩大中等收入群体、提高居民收入、完善社会保障和扩大消费。

2024年底出现一个重要升级。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把2025年第一项重点任务确定为:“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 要推动中低收入群体增收减负,提升消费能力、意愿和层级。具体措施包括提高养老金、提高医保财政补助、扩大消费品以旧换新、发展服务消费、文旅消费、银发经济等。

这已经不是单纯要求老百姓“多花钱”,而开始承认一个关键问题:必须先改善居民的消费能力。

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把“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效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放在年度重点任务的第一项,而且明确提出:“加快补上内需特别是消费短板,使内需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动力和稳定锚。” 官方已经直接使用了“消费短板”这个概念。随后,中办、国办在2025年3月出台《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这可能是近年来最值得关注的一份消费政策文件,因为政策逻辑发生了变化:

到2026年,政策又向前走了一步。截至现在(2026年8月),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新变化是,国务院今年7月已经批准了《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规划提出“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并明确要求:提升消费能力 → 扩大服务消费 → 升级商品消费 → 完善扩大居民消费长效机制 → 更好发挥消费对经济发展的基础性作用。与此同时,2026年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继续实施,汽车、家电等仍是直接刺激消费的重要工具。

中国政府已经从“知道消费不足”,进入“把提高居民消费作为国家战略”的阶段,如果投资率继续保持40%左右,而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的边际回报又不断下降,那么继续依靠投资拉动GDP会越来越困难。

从长期看,中国实际上面临一个很重要的结构选择:40%居民消费 + 40%投资逐渐转向例如:45%—50%居民消费 + 30%—35%投资。如果这个转变真正发生,中国对出口市场的依赖会下降,中美之间围绕贸易顺差和“产能过剩”的矛盾也会相应缓和。

美国和中国都希望中国扩大内需,似乎是一项不谋而合的罕见共识,目的虽然不同,但至少并不矛盾。

美国希望中国扩大内需的出发点是美国自身的利益。美国所谓“提高中国消费”,背后有一个很明确的战略经济目标:希望中国少储蓄、少投资、少增加制造业产能,多消费、多进口

中国扩大内需可能产生三个美国非常希望看到的结果:第一,中国制造业新增投资和过剩产能压力下降;第二,中国进口消费品和服务的潜在需求增加,美国企业可能获得更大的中国市场;第三,中国贸易顺差可能下降,从而降低全球贸易失衡。

更值得研究的是:中国政府其实十多年前已经同意“提高居民消费”,为什么十多年过去,居民消费占GDP仍只有约40%? 这恰恰说明问题不是领导层“不知道”,而是这种转型涉及很深的利益和制度结构。

原因显然是多方面的,近年来还增加了一项新的抑制消费的重要因素:房地产市场的“爆雷”和价格下滑。

这一点是最近几年特别重要的新变化。过去二十年:房价上涨 → 家庭财富增加 → 财富效应 → 敢于消费。而2021年以来出现了新的效应:房价下降 → 家庭财富缩水 → 消费信心下降 →不愿消费。房地产从过去经济增长的重要发动机,现在部分变成了居民消费恢复的拖累。

中国庞大的中产阶层,是内需消费的主力。中国中产家庭的财富结构具有一个突出特点:家庭资产过度集中于住宅房地产。 对不少城市家庭而言,一两套住房就是家庭财富的主体,股票、基金、养老金等金融资产相对少。因此房价变化对他们的心理财富和资产负债表影响特别大。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当前房地产问题不能简单理解成“房地产行业占GDP下降了多少”。更大的潜在问题是房地产通过家庭资产负债表影响消费

这里存在一个政策上的两难:中国政府希望房价不要重新大涨,因为重新依赖房地产会产生过去的泡沫问题;但如果房价继续明显下跌,又会继续损害中产家庭的财富和消费信心。

消费信心的下降,不是没有钱,而是有钱不敢花,不愿花。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中美差别:美国消费经济真正强大的地方,并不是富豪消费,而是庞大的中产和普通家庭持续消费。 美国居民消费能达到GDP约68%,靠的绝不可能只是富裕阶层,而是汽车、住房、医疗、餐饮、旅游、娱乐以及各种服务形成的大规模大众消费。

编者注:Copilot提供的最新世界银行“最终消费支出占GDP比重(Fi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 % of GDP)”数据为:

  • 美国:81.5%
  • 德国:75.7%
  • 日本:73.2%
  • 印度:67.4%
  • 中国:56.7%

这表明,在上述国家中,美国的国内消费对GDP的贡献最高,而中国的国内消费占GDP比重相对较低。

这个数据包含每个国家的政府消费。中国的居民消费为GDP的40%,政府消费为近17%,两个数字相加为56.7%。

柯伯吉:从战略学者到国防设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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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柯伯吉,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如何看待中国崛起,以及华盛顿为何逐步将战略重心转向印太地区。对于未来十年的中美关系而言,柯伯吉及其思想仍将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柯伯吉(Elbridge A. Colby)是当代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战略思想家之一,也是近年来美国对华战略转向的重要设计者。无论是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主导制定《2018年国防战略》,还是在拜登时期通过智库和著作塑造华盛顿的战略辩论,再到特朗普第二任期担任国防部负责政策的高级官员,柯伯吉始终是美国“大国竞争时代”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许多观察家认为,如果说特朗普是“美国优先”外交政策的政治代表,那么柯伯吉则是这一战略思想的主要理论家之一。[youtube.com]

早年经历与教育背景

柯伯吉生于1979年12月30日,他的父亲是一家投资银行的工作人员,而他的爷爷威廉·柯伯吉1973年到1976年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局长。

他毕业于哈佛大学,随后获得耶鲁大学法学院学位。职业生涯早期,他曾在国务院、国防部门及多个研究机构工作,长期从事核战略、国际安全和国防政策研究。由于兼具学术背景和政府经验,他很早便被视为华盛顿战略界的新生代代表人物。 [youtube.com]

在进入特朗普政府之前,柯伯吉已因其对国际安全事务的研究而受到关注。他参与过多个美国政府委员会和智库项目,尤其关注大国竞争、核威慑以及美国全球军事部署问题。与许多强调民主价值和意识形态的外交政策学者不同,柯伯吉更接近现实主义学派,强调国家利益、力量平衡与资源约束的重要性。 [youtube.com]

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战略转向的重要设计师

2017年至2018年,柯伯吉担任美国国防部负责战略与兵力发展的副助理部长(Deputy Assistant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Strategy and Force Development)。虽然这一职位在政府体系中不算最高层级,但柯伯吉的实际影响力却远超职位本身。 [youtube.com]

他最重要的成就是主持制定《2018年国防战略》(2018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这份文件被广泛视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转折点,其核心判断是:

“大国竞争已经取代反恐战争,成为美国国家安全的首要任务。”

这一判断意味着美国战略重点开始从阿富汗、伊拉克以及全球反恐行动转向中国和俄罗斯等大国竞争对手。特别是在中国问题上,柯伯吉主张美国必须将中国视为最重要的长期战略挑战,将有限的军事和外交资源优先投入印太地区。 [youtube.com]

这一时期,柯伯吉推动形成了后来的“印太优先”战略框架。他强调美国不可能同时在欧洲、中东和亚洲维持同样规模的战略投入,因此必须进行资源取舍。其中最重要的方向就是加强西太平洋和第一岛链的军事部署。 [youtube.com]

与此同时,他还主张盟友承担更多防务责任。日本、韩国、欧洲国家以及其他美国盟友不应长期依赖美国提供安全保障,而应增加军费开支,提高自身军事能力。这一观点后来与特朗普“盟友应为安全保护付费”的理念形成了高度呼应。 [youtube.com]

《拒止战略》:影响美国战略界的代表作

2021年,柯伯吉出版了《拒止战略:大国冲突时代的美国国防》(The Strategy of Denial: American Defense in an Ag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这本书迅速成为美国战略界最受关注的著作之一,并被《华尔街日报》评为年度重要著作。 [youtube.com], [apnews.com]

书中的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三点。

第一,中国是美国最重要的战略挑战。柯伯吉认为,中国是唯一同时具备经济、技术和军事能力,能够挑战美国全球地位的大国。美国未来几十年的主要安全问题将围绕中国展开。 [reuters.com]

第二,美国的目标不是击败中国,而是阻止中国成为亚洲霸主。柯伯吉明确反对通过军事手段改变中国政权,也不主张遏制中国经济发展。他认为美国真正应该做的是维持亚洲力量平衡,防止中国通过武力改变地区现状。 [youtube.com]

第三,台湾是美国印太战略中的关键节点。柯伯吉认为,如果中国成功控制台湾,美国在西太平洋的联盟体系可能受到严重冲击。因此,美国必须构建一种能够阻止中国通过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拒止战略”。[reuters.com]

拜登时期:智库与公共辩论中的战略旗手

离开政府后,柯伯吉与他人共同创办了“马拉松倡议”(The Marathon Initiative)智库,并担任负责人。该机构的核心任务是研究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国的长期战略。 [youtube.com]

在拜登总统任内,柯伯吉虽然不掌握政府权力,但通过著作、演讲、媒体采访和政策研究持续影响华盛顿的战略讨论。

首先,他持续批评美国战略资源过于分散。他认为美国同时应对俄罗斯、中国和中东事务已经超出自身能力,因此必须确立明确优先顺序,而中国无疑应排在第一位。

其次,他不断强调“亚洲优先”。在他看来,美国在欧洲和中东的投入过大,而亚太地区才是决定未来国际体系走向的关键地区。日本、台湾、菲律宾和澳大利亚构成美国战略防线的重要支柱。[youtube.com]

第三,他高度关注美国国防工业问题。柯伯吉警告,美国虽然拥有世界最强大的军队,但其军工生产能力正在下降,特别是在导弹、造船和弹药生产方面难以支撑长期高强度冲突。因此,美国必须推进再工业化并扩大军事生产能力。 [apnews.com]

特朗普第二任期:现实主义战略的执行者

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后,柯伯吉重新进入政府高层,担任负责政策的国防部高级官员,负责国防战略、联盟关系和全球军事布局等事务。 [youtube.com]

从其公开表态看,他的核心思想与《拒止战略》时期相比并未出现根本变化。

在接受《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罗斯·多塞特采访时,柯伯吉将自己的思想概括为“灵活现实主义”(Flexible Realism)。他强调,美国外交政策不应建立在意识形态基础之上,而应建立在现实利益和力量平衡基础之上。

他认为,美国在中国问题上的目标是维持战略稳定,而不是推动政权更迭。他明确表示,美国不寻求改变中国制度,也不寻求与中国发生战争,而是希望通过强大的军事威慑确保中国相信使用武力不会取得成功。

关于台湾问题,柯伯吉继续强调第一岛链防御的重要性。他认为,美国及其盟友需要建立足够强大的拒止能力,使任何试图以武力改变现状的行动都难以成功。

此外,他继续推动盟友增加国防投入。在采访中,他提出一个具有代表性的观点:

“人们不能再理所当然地认为美国会提供保护伞。”

这句话集中体现了其联盟政策思想:美国仍然领导联盟体系,但盟友必须承担更大责任和成本。 [

历史地位与评价

支持者认为,柯伯吉准确预见了国际秩序从反恐时代向大国竞争时代的转变。他既不像传统新保守主义者那样强调民主输出,也不像孤立主义者那样主张退出世界,而是试图通过现实主义方式维持美国战略优势。 [youtube.com]

批评者则认为,他过于强调中国因素,容易导致美国战略过度集中于印太地区,并可能削弱美国在其他地区的影响力。此外,其“盟友承担更多责任”的观点虽然符合美国国内政治需求,但也可能给传统联盟体系带来摩擦。

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几乎所有观察家都承认一个事实:柯伯吉已经成为美国“后反恐时代”战略思想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所倡导的“中国优先”“印太优先”“拒止战略”和“盟友分担责任”等概念,已经深刻影响了美国近十年的国家安全政策。[youtube.com], [youtube.com]

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解柯伯吉,也就理解了美国战略界如何看待中国崛起,以及华盛顿为何逐步将战略重心转向印太地区。对于未来十年的中美关系而言,柯伯吉及其思想仍将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reuters.com]

延伸阅读

台军“汉光演习”凸显台美军事联系进一步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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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联社8月6日报道,在今年的汉光演习中,台湾军方与往年相比调整了演练重点,不再以展示先进武器装备和火力为主要特色,而是更加注重提升军队和社会整体的应变能力与防卫韧性。

文章援引多位防务专家指出,从今年演习的内容和科目设置来看,台军训练方式正越来越多地受到美军影响,双方军事联系和互动也比过去更加明显。

本次年度“汉光演习”于本周三正式启动,将持续至8月14日,演习范围覆盖台湾多地。本次实兵、实弹演习主要测试台军持续24小时遂行防卫作战的能力,并演练如何应对中国持续施加、但尚未达到全面战争门槛的“灰色地带战术”。

文章写道,长期以来,外界一直猜测美军秘密参与台军训练,而近几周双方军事互动也变得更加公开。今年汉光演习首次引入了美军常用的“反汇报”(Backbrief)程序。在这一程序中,下级指挥员需要向上级说明自己对任务的理解,并汇报计划如何运用自主判断完成所分配的任务。

专家认为,引入这一程序有助于减少基层部队对层层请示的依赖,提高部队在复杂战场环境下自主决策和快速反应的能力。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高级东北亚分析师William Yang表示,今年汉光演习“最大的变化之一”,就是引入了美式军事训练方法,以提升台军内部协调效率和实战准备水平。他表示,这也意味着演习正逐渐从过去较为注重展示火力,转向更加重视实际作战能力建设。

除训练方式调整外,今年演习另一项重点是大规模动员后备力量。据台湾媒体报道,本次演习共动员约2万名后备军人,规模创历年新高,不过台湾国防部尚未正式公布具体人数。

Yang认为,对后备部队的重视反映出台湾正试图弥补与中国大陆之间的兵力差距。中国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现役军队,人数超过200万,约为台湾现役部队的九倍。

演习另一项重点是加强城市防卫韧性。相关演练将在台北、台中和高雄等城市陆续举行,期间将人为降低移动通信网络速度约30分钟,以模拟战时电磁干扰或通信设施受损情况下的通信环境。

台湾大学政治学教授Lev Nachman表示,此次演习更加突出实战准备和民防韧性,也反映出台湾领导人赖清德在当前政治环境下的施政重点。赖清德此前曾提出约400亿美元特别国防预算,希望采购更多美制武器并推动本土国防工业发展,但由于反对党掌控立法院,该预算最终仅通过约248亿美元的版本。

Nachman表示,在无法推动原计划军购规模的情况下,赖清德将重点放在当前政治条件下能够推进的事项上。

尽管台美军事合作持续深化,双方关系仍存在一定不确定性。目前,一项价值约140亿美元的美国对台军售计划仍未获得美国总统特朗普批准。今年5月访问中国后,特朗普曾表示,对台军售是与北京谈判时“非常好的筹码”,引发台湾方面对美国支持承诺的担忧。他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会晤后还表示,自己“不想为了打一场战争而跨越9500英里”。

Nachman认为,在当前政治环境下,美军影响能够如此明显地体现在汉光演习中,本身就是美国继续支持台湾的积极信号。

他说:“尽管特朗普及其核心团队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有所摇摆,但台美军方之间的实际联系依然稳固,这意味着台湾仍能够继续借鉴美军的训练经验和作战方法。”

 

近期中美关系的发展和主要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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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和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举行视频会谈,为可能于9月举行的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做准备。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9月访美,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会谈。

7月23日,特朗普在白宫公开表示:习近平主席将于924日访问美国这是由美国总统公开宣布具体日期。中国没有立即以外交部发言人的形式宣布具体日期,但在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结束后,外长王毅宣布习近平接受特朗普邀请,将于今年秋季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之后,中国和美国都一直按照9月访问的安排推进筹备工作。

7月3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和贸易代表格里尔(Jamieson Greer)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举行视频会谈,为可能于9月举行的特朗普与习近平会晤做准备。

根据贝森特本人在X(原Twitter)的发文,以及随后接受媒体采访的内容,他要求中国履行承诺,这是贝森特公开强调的也是最核心的信息。

他说:“我强调,美国期待北京全面履行在稀土和美国农产品方面所作出的承诺。 这说明,美国认为目前中国稀土供应恢复得还不够充分,购买美国农产品的力度也没有达到双方此前商定的目标。

贝森特显然对中国近期的举措表示不满,虽然他没有在公开讲话中逐项列举,但美国官员随后向媒体透露,美方在视频会议中提出了几项关切,包括中国近期新的出口管制、对部分美国企业采取限制措施,和针对供应链转移出台的新规定。

近期双方最大的分歧,主要集中在五个方面:经贸、科技、稀土、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

高科技限制,是目前最难解决的分歧点。美国认为:中国军事现代化越来越依赖高科技,因此继续限制高科技产品对中国的出口,包括:AI GPU芯片、 半导体设备、EDA软件、高带宽存储(HBM)、高性能计算等。美方认为这些措施属于国家安全,与普通贸易问题无关。

中方认为:这些措施是以国家安全的名义限制中国发展因此要求取消芯片限制、软件限制、投资限制、企业制裁等。这是目前最没有妥协空间的问题。

对于美方的高科技限制和制裁,中方的主要反制手段是稀土。这是近期最敏感问题,也是今年谈判的重要内容。

美方要求供应必须稳定,美国军工和高科技企业希望不受政治因素影响,能获得长期供应,不再频繁申请许可证。美方特别关心钐(Sm)、镝(Dy)、铽(Tb)、钆(Gd) 等稀土金属的供应,这些都是军工和高端制造的重要材料。

中方则认为:稀土属于国家战略资源,可以出口,但必须审批,必须确保不会用于危害中国国家安全。 中国坚持出口许可制度不会取消,只可能提高透明度和效率。

这是双方近期反复讨论的问题。

关税曾经是两国贸易问题中的分歧热点,目前的情况是没有升级,但也没有结束,双方实际上仍维持着一种”停火”状态。

根据中国商务部公开说明:双方此前达成的吉隆坡经贸安排继续执行,大部分新增关税和部分非关税措施暂停实施,现行安排暂时延续到2026年11月10日双方准备继续协商是否进一步延期。

这意味着:双方都没有准备重新发动全面关税战。

从目前谈判看来,未来一年内比较容易取得进展的是:

扩大中国购买美国商品,尤其是农产品、能源和部分民用制造业产品。这有助于缩小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也是双方都较容易操作的领域。

建立更加稳定的稀土供应机制,在保留中国出口许可制度的前提下,提高审批的透明度和可预期性,以满足美国企业的正常需求。

继续延长贸易休战,避免新增关税或大规模报复措施,为企业提供较稳定的贸易环境。

关于地缘政治,目前中美双方在台湾问题上呈现出一种“高压力、可控竞争”的状态。军事层面:双方都在加强准备,大陆保持持续军事威慑,台湾则强化防卫和全民韧性建设。政治层面:双方基本立场没有改变,官方关系仍然僵持。国际层面:美国、日本等继续关注台湾安全,但同时也强调维护台海和平稳定,避免局势失控。

就目前公开信息来看,台海紧张局势仍然明显高于几年前,但没有迹象表明近期将不可避免地升级为直接军事冲突。各方一方面增强威慑和防务准备,另一方面也普遍试图避免误判导致危机失控。

140亿美元军售案属于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单笔军售(2025年为111亿美元),根据媒体的披露,主要包括反无人机系统、综合战场指挥系统(Integrated Battle Command System)、中程精确打击武器、弹药补充、部分无人机装备和其他提高台湾“不对称作战”能力的系统。

今年5月中美元首会晤后,特朗普公开表示,他尚未决定是否推进这项军售,并承认习近平向他表达了中方反对意见。这说明该军售一度被白宫视为中美谈判中的一个敏感议题。

目前有越来越多消息显示,特朗普政府可能在近期批准这项约14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并正式送交国会审议。据近期报道,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共和党重量级议员迈克尔·麦考尔(Michael McCaul)表示,他预计特朗普将很快批准这项军售计划并送交国会。

近期南海局势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军事活动明显增加,但各方仍在控制冲突烈度,没有出现突破性的军事升级

不过,与去年相比,有几个新的变化值得关注。近期最重要的事件,是中国在黄岩岛附近举行了海空联合战备巡航和实战化演练。中国海军、空军和海警联合行动,强调检验快速增援和联合行动能力。

此次行动的背景是菲律宾向联合国提交了新的大陆架划界申请,希望将部分海域纳入其主张范围。中国认为这一做法侵犯中国主权,明确表示不予承认。与此同时,中国还进一步加强了黄岩岛附近海域的行政管理和海警执法力度。

7月,在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周年之际,包括美国、日本、菲律宾等14个国家发表联合声明,重申2016年仲裁裁决的重要性,并表示中国广泛的领海主权主张缺乏国际法依据。

中国对此表示坚决反对,认为仲裁裁决非法无效,并批评域外国家借南海问题干涉地区事务。

相比军事层面的紧张,一个值得关注的积极发展是东盟和中国都表示,希望在2026年底前推动完成《南海行为准则》的谈判。菲律宾作为今年东盟轮值主席国,也积极推动谈判,希望形成更明确的危机管控规则。

7月29日,路透社独家报道,并被多家国际媒体转载称:援引三位熟悉交易的消息人士称,伊朗预计将在未来几周收到第一批中国制造的便携式防空导弹(MANPADS),合同总数约为300~400套,金额约6000万至7000万美元,型号包括FN-16(飞弩-16)和QW-12(前卫-12)。报道称交易由一家香港公司作为中间方安排的。

截至目前,中国否认存在这笔军售,伊朗官方也没有正式确认。中方表示,中国一贯致力于推动中东和平,不会向冲突方提供此类武器。

鉴于很多人认为路透社的报道可信度很高,引起多方的严重关注。如果这笔交易最终得到证实,其政治影响可能比军事影响更大。

五角大楼政策主管欲访华并在国防大学演讲,中方暂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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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POLITICO8月6日报道,五角大楼政策主管、长期对华持强硬立场的柯伯吉(Elbridge Colby)希望正式访问北京,以缓和双方关系。然而,中国政府并未对此做出明确表态。文章说,中国对美国对台军售的不满,似乎影响了中方暂不邀请其访华的决定。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数月来,柯伯吉一直试图争取获得中国政府的访华邀请,甚至要求国防部官员在与中方对口官员会晤时提出这一请求,但截至目前,这些努力均未取得成果。

知情人士指出,这位五角大楼官员认为,在过去一年里,由于关税报复、出口限制,以及台海和南海军事活动增加,中美关系持续受挫,因此访问中国对于稳定双边关系至关重要。不过,对于曾在特朗普第一届政府期间参与推动将中国定位为美国最大战略威胁的柯伯吉而言,这与他过去长期塑造的公开形象形成了鲜明反差。

“他目前的首要目标是在中国国防大学发表演讲,他在各种会议上都要求大家推动这件事,”其中一位知情人士表示,“他对此格外上心。”

柯伯吉面临的困境凸显了美国政府对华政策释放出的相互矛盾信号,也让本已脆弱的中美关系更加复杂。例如,总统特朗普曾将中国领导人称为“朋友”,同时又指责中方干预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

中国官员尤其不满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批准的一项总额110亿美元、创纪录的对台军售。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担任助理国防部长的薛瑞福(Randy Schriver)表示,这正是北京对柯比态度冷淡的重要原因之一。

薛瑞福透露,上个月他作为美中经济与安全审查委员会代表团成员访问北京期间,中国政府官员告诉他,此前批准的大规模对台军售决定,推迟了接待柯比的安排。不过,中方官员表示,如柯伯吉或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未来访华,相关协调工作仍将由有关部门负责。

五角大楼对此拒绝置评。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则在声明中重申,北京坚决反对美国对台军售。

中方拒绝邀请柯比之际,两国高层防务官员之间的互访已变得愈发罕见。此外,五角大楼负责政策事务的副部长单独访问北京在近代几乎没有先例,而柯伯吉在五角大楼的职务与中国军方体系中也缺乏直接对应的对口官员,这进一步增加了沟通和行程安排的复杂性。

此外,赫格塞斯似乎也对柯伯吉此行的实际价值并不特别在意。“赫格塞斯对此基本持观望态度。”知情人士说。

北京方面对柯伯吉保持谨慎,也与他过去长期发表的对华强硬言论有关。柯伯吉曾在2021年出版的一本著作中主张,中国正试图取代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美国必须做好战争准备;他还曾于2024年警告称,“中国正在为战争做准备,这是一个客观事实。”

尽管柯伯吉近期配合特朗普政府缓和对华关系的努力,在今年1月于韩国发表演讲时刻意避谈台湾问题,并向北京保证美国无意推动“政权更迭”,但北京显然没有理由为他提供一个公开阐述其观点的平台。

“我不认为他们愿意接待一位只是来给他们‘上课’的高级官员,”知情人士直言,“这样的访问必须对中方也有实际意义,而我不确定,除了发表一场演讲之外,柯伯吉还能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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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搜狐

从《拒止战略》到美伊战争,柯伯吉的变与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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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柯伯吉(Elbridge Colby)的代表作《拒止战略:大国冲突时代的美国国防》The Strategy of Denial: American Defense in an Age of Great Power Conflict)由美国国防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从现实主义的地缘政治视角出发,为美国在印太地区应对中国崛起提出了一套系统的国防与军事战略。

延伸阅读:柯伯吉欲访华并在国防大学演讲,中方暂未回应

在此之前,从2017年至2018年,柯伯吉担任美国国防部负责战略与兵力部署的助理部长帮办(Deputy Assistant Secretary of Defense for Strategy and Force Development),期间他最重要的成是主持制定《2018年国防战略》(2018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离开政府后,柯伯吉与他人共同创办了“马拉松倡议”(The Marathon Initiative)智库,并担任负责人。该机构的核心任务是研究大国竞争背景下美国的长期战略。《拒止战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出版的。

该书的主要观点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核心方面:

1、核心战略目标:阻止中国在印太地区建立霸权

柯伯吉认为,亚洲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区域,而中国拥有成为亚洲霸权的实力基础。他指出,美国最重要的战略目标必须是防止中国在印太地区建立区域霸权,因为控制亚洲将成为中国迈向全球主导地位的跳板。

2、 组建“反霸权联盟” (Anti-Hegemonic Coalition)

为了威慑中国的野心,美国必须在印太地区建立并领导一个“反霸权联盟”。

  • 基石平衡者: 美国应在其中充当外部的“基石平衡者”(cornerstone balancer)。
  • 利益优于意识形态: 柯伯吉强调,联盟的凝聚力不需要基于共同的意识形态或民主价值观,而是完全建立在对中国霸权扩张的共同防御需求之上。只要周边国家(如日本、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等)感受到安全威胁,就有动力加入这一联盟。

3、核心军事手段:“拒止战略” (Strategy of Denial)

这是全书的核心理论。柯伯吉主张,美国及其盟友不应追求在所有领域的绝对统治力,也不应依赖冲突发生后的惩罚性报复(因为这可能引发灾难性的核升级)。相反,美国应专注于“拒止”:

  • 挫败“既成事实”: 建立足够的军事能力,直接在战场上挫败中国的军事行动(尤其是指防范中国对台湾采取“既成事实”式的快速军事占领)。
  • 提高成本与风险: 只要能让中国认识到其军事冒险无法迅速达成目标,且将付出不可承受的高昂成本,就能实现有效威慑。

4、 资源分配的严格优先级:聚焦印太

由于美国的资源并非无限,柯伯吉强烈主张必须做出艰难的战略取舍(Trade-offs)。他认为美国必须将印太地区置于国防资源的绝对优先地位,为此甚至需要大幅削减在欧洲和中东等其他战区的军事投入,以确保有足够的力量应对中国。

5、台湾是维持地区平衡的关键节点

在柯伯吉的战略框架中,台湾被视为中国实现霸权“专注且渐进战略”中的关键第一步。

  • 现实利益考量: 保卫台湾并非出于支持民主的理想主义,而是因为台湾的陷落将彻底改变印太地区的力量平衡,使中国得以控制东海和南海,并摧毁美国对亚洲盟友的安全承诺信誉。
  • 盟友责任: 他同时也反复强调,台湾、日本等第一岛链防线上的盟友必须大幅增加国防投入,承担起更多的自我防卫责任,以减轻美军的战略压力。

6、战略的防御性质与维持现状

柯伯吉强调,美国的战略目标应该严格限定在防御性质上,即维持当前的国际现状和力量平衡。他主张美国不应试图通过军事手段改变中国的政权性质,或全面阻止中国的经济正常发展,只要这种发展不转化为旨在颠覆地区安全秩序的军事扩张。

2021年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柯伯吉也再次进入五角大楼,出任负责政策制定的国防部次长。

柯伯吉《拒止战略》一书的封面

在不少人看来,作为国防部主要主要官员之一,柯伯吉的言行似乎与他在《拒止战略》一书里提出的政策理念渐行渐远,这也是《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罗斯·多塞特(Ross Douthat)在7月23日采访他时穷追不舍的问题。柯伯吉在采访中处处为特朗普的政策辩护,并承认自己的想法在《拒止战略》出版之后有了一定的变化,比如对中国经济发展的乐观估计,但是他否认自己的观点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说自己虽然常常犯错误,但有一点他感到非常骄傲,那就是观点的持之以恒。

【点击这里查看题为“伊朗、中国、加拿大?为特朗普的大战略辩护”的播客。】

把这个采访发给微软的Copilot,并问他柯伯吉是不是对自己的观点有“偷梁换柱”之嫌,它的答复如下:

我看了你上传的这篇采访,与其说它揭示了柯伯吉思想的变化,不如说它证明了他的核心战略思想在进入特朗普第二届政府后基本保持连续性。最大的变化不在目标,而在语气和实施方式。根据采访内容,柯伯吉的思想可以概括为以下几点。

一、柯伯吉并没有变,他只是变得更加“特朗普化”

在采访中,柯伯吉明确表示:

“我一直都是现实主义者(realist)”;“我不是孤立主义者,也不是超级鹰派”;现在更看好“灵活现实主义”(flexible realism)。

很多人过去把他看成“鹰派反华代表”,但从这次采访看,他更愿意把自己定义为:现实主义者、力量平衡派和地缘政治派,而不是意识形态斗士、民主输出派和新保守主义者。

他的核心逻辑始终是:美国不需要改变中国,美国需要阻止中国获得亚洲霸权,这与《拒止战略》的观点完全一致。

二、他的大战略概念:灵活现实主义(Flexible Realism)

采访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话是:Flexible Realism(灵活现实主义)。柯伯吉认为:特朗普政府不是按意识形态划分敌友;不用“民主对威权”这样非黑即白的视角看问题;不搞“自由世界对专制世界”的对立那一套,而是根据美国利益不断重新调整。换句话说:美国外交政策不再以价值观为中心,而以利益为中心。

这种思维实际上更接近尼克松、基辛格和老布什时代的现实主义传统。

三、中国仍然是最重要战略方向

采访最重要的信息之一是:柯伯吉没有放弃“中国优先”。他明确重申:美国将在第一岛链建立强大的拒止防御。第一岛链包括:日本、琉球群岛、台湾和菲律宾等关键节点。

从访谈来看,台湾仍然是其战略思考中心,只是他比以前更加小心地避免公开讨论具体军事方案。

四、柯伯吉对中国实力的评估出现了变化

这是采访里最有意思的部分。在《拒止战略》中,柯伯吉对于中国崛起相当警惕。但2026年的柯伯吉认为:美国经济的表现比他原先预期更强。他说:自己曾经认为中国经济可能会超过美国,但现在不再那么悲观。这意味着:他的战略焦虑有所降低,并非不担心中国,而是更加相信美国具有长期竞争优势。

四、主张重新工业化

这是采访的另一个重点。柯伯吉认为:未来中美竞争的关键,不是外交声明,而是工业能力。他说:美国必须:再工业化(Reindustrialization)、扩大军工产能、建立弹药生产能力。

五、实现关键产业链回流

这一思想实际上与特朗普的制造业回流和万斯(JD Vance)的产业政策形成了高度一致。

六、“拒止战略”的本质是什么?

采访对《拒止战略》进行了最简洁的解释。主持人问:“拒止(Denial)是什么意思?”柯伯吉回答:阻止对手夺取和占领关键领土。这里体现出他的战略哲学:美国目标不是:攻占北京、推翻中国政府和进行政权更迭;而是让中国认为军事行动不会成功。这是典型的有限目标战略。

七、柯伯吉不是冷战式反共主义者

这一点特别值得中国读者注意。在采访中他明确说:特朗普政府没有讨论中国政权更迭。他甚至刻意把自己与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部一些对华强硬派区分开来。他说:美国对中国的政策应该:尊重中国、与中国达成交易和从实力地位谈判,而不是试图推翻中国政府。这说明:柯伯吉不是“意识形态反华派”,而是“地缘政治竞争派”。

八、盟友必须承担更多责任

这是采访贯穿始终的主题。柯伯吉认为:过去几十年,盟友把美国的保护视为理所当然。日本要出更多钱、韩国要提高军费、德国要增强军力、加拿大要承担更多北美防务责任,他甚至用了一个很特朗普式的说法:People can no longer take the United States for granted,“人们不能再把美国的保护当成理所当然的了。” 这实际上是特朗普“盟友付费”理念的战略化表达。

九、柯伯吉的核心矛盾

从整个采访来看,柯伯吉最大的矛盾在于:他希望同时做到两件事:1)聚焦中国;2)不放弃全球领导地位。因此他不断强调:美国要威慑中国;美国要稳定中东;美国要保住联盟体系。但与此同时,美国的资源有限,所以盟友必须更多承担责任。这其实正是特朗普2.0外交政策的核心困境。

总体评价

如果说特朗普是“美国优先”的政治代表,那么柯伯吉可以被视为“美国优先”的战略理论家。根据这篇采访,柯伯吉最真实的思想并不是“打败中国”,而是:

  • 用现实主义方式维持美国主导地位;
  • 用拒止战略阻止中国获得亚洲霸权;
  • 用盟友分担成本解决美国力量不足的问题;
  • 避免意识形态战争和无限扩张。

因此,与很多中国媒体塑造的形象不同,柯伯吉既不是传统冷战派,也不是新保守主义者,更接近一位21世纪版的现实主义战略家,其关键词是:中国优先、力量平衡、拒止战略、战略克制和盟友分担责任。

超越崩溃论与崛起论:洪源远谈“中国经济悖论”与发展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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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已成为当代国际政策讨论中最具争议的话题之一。然而,围绕中国崛起或潜在衰退的讨论,往往陷入同一种二元叙事:要么中国即将超越西方,成为新的全球主导力量;要么中国经济已走到尽头,正滑向不可避免的衰退。这两种判断都过于简单,忽略了一个更复杂的现实——中国既不是西方发展模式的复制品,也不是传统威权国家的翻版,而是一个在不断调整中既取得巨大成功、又面临深刻挑战的发展体系。

围绕这些问题,《中美印象》专访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政治经济学讲席教授洪源远(Yuen Yuen Ang)。

Vimi Wang(以下简称问): 在西方,关于中国经济即将崩溃的预测几乎从未停止。其中有些基于中国确实存在的问题,但也有不少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一厢情愿。您认为,当下中国经济面临的最大挑战究竟是什么?

洪源远(Yuen Yuen Ang,以下简称答): 任何一个主要经济体都会遇到严峻挑战,而且这些挑战会随着发展阶段不断变化。

今天中国面临的一些核心问题,都与过去的增长模式有关,包括地方政府债务高企、房地产市场持续调整,以及不断上升的失业压力,尤其是青年失业问题。过去支撑中国高速增长的模式正在走向尾声,而新的增长模式尚未完全建立,这是当前最重要的背景。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警惕另一种叙事——只要中国出现问题,就认定它必然走向崩溃。这正是所谓”中国封顶论(Peak China)”的逻辑。这种观点在2023年至2024年达到高潮,不仅频繁出现在主流媒体上,甚至成为疫情结束后《经济学人》的封面主题。当时,中国经济正处于低谷,于是很多人断言:中国的崛起已经结束。

但仔细来看,这种论证其实存在明显缺陷。它所谓的”证据”,无非是列举了一长串中国面临的问题,然后直接得出”中国已经走到尽头”的结论。这并不是严谨的分析,而是一种过于简单的推断。

正因如此,我提出了一个相反的概念——”中国经济悖论(The China Paradox)”。

今天的中国,一方面正经历着由国家推动的科技创新繁荣,另一方面又面临经济增长的结构性放缓。这两种现象并不是彼此矛盾,而是同一转型过程的两个侧面,是同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这一悖论源于中国正在摆脱旧的发展模式。过去,中国经济高度依赖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据估计,中国家庭约70%的财富都集中在房地产上。长期以来,人们把毕生积蓄投入住房,相信房价会持续上涨。如今房地产市场进入调整周期,房价回落,家庭财富缩水,消费信心受到冲击,这种影响几乎波及整个社会。

面对各种关于中国的讨论,我们尤其要警惕那些因为过于简单而格外吸引人的叙事。无论是”中国将统治世界”,还是”中国即将崩溃”,这样的说法都很容易成为新闻标题。它们足够醒目,也容易传播,却并不需要太多深入思考。

某种意义上,这类论调更像是一种”思想快餐”——看似严肃,实际上更接近娱乐。相比之下,”悖论”这样的概念远没有那么吸引眼球。但如果我们希望真正理解中国,就必须接受现实本身往往比任何简单叙事都复杂。保持清醒,意味着不断追求事实,而不是追逐那些最流行、最容易传播的结论。

问: 您在《中国如何逃脱贫困陷阱》(How China Escaped the Poverty Trap)一书中提出,反对一种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的发展理论:贫穷国家必须先建立起强有力、治理良好的制度,然后才能发展市场经济。您为什么认为这种观点存在问题?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又是如何挑战这一传统叙事的?

答: 主流的发展理论一直在问:”如果中国没有建立起’正确的制度’,它为什么还能成功发展?”但我更愿意先退一步,问另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才是所谓’正确的制度’?”

过去,人们给它起过很多不同的名字——良好制度、强有力制度、包容性制度、非榨取性制度……但无论名称如何变化,它们隐含的标准其实都差不多:一个经过理想化处理、看起来像西方的发展模式。

显然,中国并不符合这样的标准。但如果我们认真回顾美国自己的历史,尤其是19世纪末”镀金时代(Gilded Age)”那个高速工业化的发展阶段,美国当时真的拥有今天人们口中的那些”正确制度”吗?

这正是我后来写《中国的镀金时代》(China’s Gilded Age)这本书的原因。

我之所以使用”镀金时代”这个书名,就是希望提醒大家:中国真的那么特殊吗?还是说,我们之所以觉得中国特殊,只是因为长期以来,我们把西方自身的发展历史理想化了,甚至遗忘了它真实的样子?

很多人对美国发展的理解,其实来自一个经过高度简化的故事。这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美国建国先贤制定了《宪法》,确立了法治,保护了私有产权,于是——仿佛一夜之间——繁荣便顺理成章地到来了。

但真实的美国历史并不是这样。19世纪末的美国,也就是所谓的”镀金时代”,同样充斥着腐败、垄断资本、贫富悬殊以及各种政治交易。那是一个混乱、充满冲突、有时甚至十分丑陋的发展时期。更不用说,美国的发展还伴随着奴隶制度以及对美洲原住民土地的掠夺。

换句话说,西方的发展历程远没有后来流行的发展理论描绘得那么光鲜。如果我们愿意承认这一点,再回头看中国,就会发现它其实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特殊”。

当然,中国确实存在一个重要的不同——它是在单一政党的领导下实现经济发展的。因此,我的大量研究都围绕一个问题展开:邓小平在保持既有政治体制的前提下,是如何推动市场化改革,并让整个体制具备适应能力的?

我把这一过程称为”有方向的即兴发挥(directed improvisation)”。很多人习惯把中国的发展简单归因于威权体制,认为正是强有力的政府创造了经济奇迹,甚至得出”威权主义让中国再次伟大”这样的结论。

但如果威权本身就是成功的答案,那么毛泽东时代理应早已实现经济腾飞。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毛泽东时代留给中国的是长期贫困和巨大的社会代价,而不是今天的发展成就。因此,仅仅用”威权”两个字,根本无法解释中国为什么会成功。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如何逃脱贫困陷阱》讲述的,并不是一个”威权创造奇迹”的故事,而是一个单一政党如何通过不断调整、不断学习,实现适应性发展的故事。

我的观点也并不是:”西方依靠良好制度成功,而中国只是一个例外。”恰恰相反,我认为,虽然中国和西方拥有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但它们的发展轨迹远比许多人意识到的更加相似。

这里我还想补充一点。我一直非常珍视民主的价值。事实上,我所在的阿戈拉研究所(Agora Institute)本身就是一家致力于促进民主研究的机构。但我认为,支持民主,不应该建立在一个经验上并不成立的论证之上——即”只要复制西方民主制度,就一定能够带来经济繁荣”。这是一个错误的宣传方式。

民主值得珍视,是因为它本身所具有的价值,例如个人权利、多元社会以及对不同声音的包容,而不是因为它能够保证一个国家变得更加富有。我认为,当下一些自由主义者之所以感到焦虑,恰恰是因为他们过去过于依赖后一种论述。

如果你始终用经济表现来证明民主制度的正当性,那么一旦经济增长放缓,人们自然会开始怀疑民主本身。但如果民主的价值本来就建立在自由、权利、尊严和多元这些内在原则之上,那么经济周期的起伏,并不会动摇它存在的意义。我之所以特别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中国的发展经验经常被一些人拿来证明:”民主根本不重要。”这绝不是我的观点。

我还想进一步区分民主的”形式”和”功能”。我们通常讨论的民主,大多是在谈它的形式。例如,一个国家是不是多党制?有没有竞争性选举?有没有一部宪法?这些都属于制度形式。但民主的功能是另外一个层面。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制度是否能够实现民主所应当发挥的作用?它是否具备问责机制?是否存在竞争?政府是否能够回应社会的需求?

在我看来,邓小平并没有证明威权制度比民主制度更加优越。他真正证明的是:一个威权体制如果希望持续发展,同样必须吸收一些具有民主功能的治理机制。

中国今天的政治制度,本质上是一种混合体。它保留了高度集中的政治结构,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引入了问责、竞争以及对权力的约束等治理机制。如果没有这些因素,中国今天依然会停留在毛泽东时代,而历史已经证明,那样的发展道路是难以持续的。

问: 将“民主价值”与“用来推销民主的叙事”区分开来,这一观点令人印象深刻。在《中国的镀金时代》一书中,您提出腐败与发展可以并行演进,而非简单对立。您认为,主流叙事在理解腐败问题时最大的误区是什么?中国的经验又是如何打破“腐败必然阻碍发展”这一传统认知的?

答: 一个非常普遍的假设是,腐败是贫穷国家独有的问题。像“腐败感知指数”(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CPI)这样的国际排名,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富裕国家——主要是西方国家——总是位居榜首,被认为最清廉;而贫穷国家则长期排在后面。因此,当人们看到中国时,便会感到困惑:中国显然存在腐败,为何仍然能够实现高速增长?

我的第二本书《中国的镀金时代》,正是借助中国这一“悖论”,去打破一种更深层的迷思——仿佛发达经济体,尤其是西方民主国家,已经不存在腐败。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中国并不是一个脱离规律的特例,它只是走在一条发达国家曾经走过的发展轨迹上,只不过仍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

传统的发展叙事很简单:国家随着经济发展逐渐富裕,腐败便会自然消失;法治不断完善,公民不再遭遇警察勒索,政府运作越来越透明,一切最终都变得井然有序,故事也因此迎来一个圆满结局。

但我在《中国的镀金时代》中想说明的是,真实的发展过程远没有这么简单。随着经济不断发展,腐败未必会消失,它更多是改变了自己的形态。从早期以掠夺、敲诈、小额贿赂为主的“低端腐败”,逐渐演变为精英之间更加复杂、更隐蔽的利益交换。在其最高阶段,这种腐败甚至可能被制度化、合法化,并隐藏在各种正式制度之中。我将这种形态称为“权钱交易”(Access Money)。

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腐败演变,大体遵循了这一轨迹。改革开放初期,与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样,中国普遍存在贪污、小额贿赂以及针对企业的直接勒索。随着经济不断发展,中国逐步遏制了那些最直接损害经济活力的腐败形式,但与此同时,以获取市场准入、土地、融资或政策资源为目的的交易型腐败却不断增加,也就是我所说的“权钱交易”。

如果把中国与美国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下来看,中国只是处于这一演进过程的较早阶段,而美国则发展出了更加成熟的形态。美国的“权钱交易”往往披着合法制度的外衣,表现得更加制度化,也更加隐蔽。这也是为什么它的边界往往难以界定。例如,游说(lobbying)究竟属于正常政治参与,还是利益交换?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答案。相比之下,中国的权钱交易仍然具有明确的违法性质——例如,一位市长收受数百万美元贿赂,一旦查实,就会受到刑事处罚。

我之所以提出这一分析框架,是希望将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放到同一个坐标系中理解,而不是使用两套完全不同的标准。我把这种尝试称为对腐败研究的一种“去殖民化”,尽管我并没有刻意使用这个词。随着研究不断深入,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腐败本身,而是权力如何塑造我们理解腐败的方式。

比如,“什么算腐败”“谁会被定义为腐败”“腐败又该如何衡量”,这些概念都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由具体的人、机构和社会环境建构出来的。腐败指数当然有其价值,但它同样是一种人为建构的工具,不可能完全摆脱价值判断和制度偏好。这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否定这些指数,而是说,在使用它们之前,我们需要意识到它们本身也带有特定的视角。

无论面对关于腐败的新闻报道,还是关于“中国即将崩溃”的各种预测,我们都应该进一步追问:是谁拥有定义这些概念、塑造这些叙事的权力?我把这种思考称为“道德政治经济学”(Moral Political Economy)。这里所说的“道德”,并不是指一个人是否善良,而是指社会如何界定是非、如何赋予概念以价值,以及这些价值判断背后所蕴含的权力关系。

问: 在思考中国的发展模式时,“概念范畴是由权力塑造的”这一观点非常发人深省。“即兴发挥(Improvisation)”则是您著作中的另一个核心概念,它挑战了那种认为“中国政府因过度干预而阻碍经济发展”的传统看法。从经济政策演进的角度来看,“即兴发挥”与“中央指令”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这种关系在今天是否仍然存在,并且依然具有重要意义?

答: 作为一个单一政党体制,中国毫无疑问具有鲜明的自上而下控制特征,也存在压制性的一面。但如果中国仅仅如此,那么今天的中国就不会与毛泽东时代有任何本质区别。然而,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今天的中国,本质上是一种混合型治理体系。它既保留了自上而下、集中统一的治理特点,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吸纳自下而上的探索和调整机制。正是这两种力量的共同作用,而不是其中任何一方,塑造了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发展轨迹。

在邓小平时代,我把这种治理方式概括为“有方向的即兴发挥”(directed improvisation)。所谓“有方向”,是指中央政府负责设定总体目标、划定政策方向,并建立相应的激励机制;所谓“即兴发挥”,则意味着地方政府、企业乃至基层干部并不是机械执行命令,而是在既定方向下,根据各自的实际情况不断探索、试验,并寻找最适合本地的发展路径。

换句话说,北京的角色不再是计划经济时期那个试图事无巨细安排一切的“总指挥”,而更像是一位导演。它负责确定故事的大方向,却不会预先写好每一个细节,而是允许不同地区通过实践不断摸索,再把行之有效的经验推广到全国。

不过,中国的发展并不是一条始终如一的直线。

习近平担任最高领导人之后,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在我看来,这构成了改革开放以来一次重要的结构性变化。他的领导风格以及政策取向,无论是在经济、政治还是外交领域,都与邓小平时期存在明显差异,更加强调党中央的集中统一领导,也更加重视国家安全、意识形态以及战略统筹。

但即便如此,我并不认为“有方向的即兴发挥”已经消失了。它只是呈现出更加明显的领域差异。例如,在科技创新领域,这一机制依然十分活跃。中央政府明确提出,要把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科技等领域作为国家战略重点,但它并不知道哪一条技术路线最终能够成功。因此,它更倾向于设定目标、配置资源,同时鼓励地方政府、科研机构和企业大胆探索,让不同方案在竞争中不断试错、不断调整。在这些领域,你仍然能够看到“有方向的即兴发挥”发挥着重要作用。

但在另一些高度敏感的领域,例如社会治理,情况则有所不同。以新冠疫情期间的“动态清零”为例,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高度集中的决策机制,地方拥有的自主调整空间明显缩小,自上而下的控制再次成为治理的主导方式。

因此,当我们讨论今天的中国时,不应简单地问它究竟是“集权”还是“分权”,也不应认为不同领域之间存在自相矛盾的治理逻辑。更准确地说,这些看似不同的治理方式,其实共同构成了同一种政治制度的不同侧面。中国并不是在两种制度之间来回切换,而是在一个混合型治理体系中,根据不同领域和不同目标,采用不同的治理方式。

问: 多年来,各国政策制定者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中国的发展经验能够复制吗?”您的研究似乎提出了另一种思路——学习并不意味着复制。那么,在您看来,其他国家真正能够从中国的发展经验中学到什么?又有哪些东西是不应该照搬的?

答: 长期以来,我们把“学习”和“复制”混为一谈。每当讨论中国经验时,人们往往陷入两种极端:一种认为,只要照搬中国的发展模式,就能够取得同样的成功;另一种则认为,既然中国的制度条件无法复制,那么中国经验就没有任何借鉴意义。

我认为,这两种看法都站不住脚。其实,我们对美国的发展经验也应该采取同样的态度。当其他国家研究美国时,难道真正的目标是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美国吗?当然不是。

如果继续追问,为什么人们总是如此执着于“复制”,我认为,这种思维方式本身与殖民历史有很大关系。殖民统治的一项重要特点,就是要求被殖民社会按照宗主国的制度、文化和价值观进行改造,本质上是一种同化,而不是鼓励各个社会根据自身条件寻找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

这种历史经验,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今天的发展观念。很多人一谈到“学习”,第一反应就是模仿: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别人建立了什么制度,我也照着建立一套。

但真正有价值的学习,从来不是把自己变成别人。就像一个人希望向另一位优秀的人学习,并不是意味着要穿同样的衣服、说同样的话、走同样的路,而是要思考:对方有哪些品质、方法或者思维方式,可以融入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之中。

国家之间也是如此。如果能够摆脱这种源自殖民时代的思维惯性,我们就能以一种更加开放、也更加适应性的方式理解中国的发展经验:不是照搬中国的政治制度,也不是复制某一项具体政策,而是思考,中国有哪些治理理念、政策方法和实践经验,可以结合本国实际加以调整和运用。

例如,邓小平是如何建立一个具有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的政府?他如何坚持务实主义?又如何通过明确发展方向、建立激励机制,调动一个庞大官僚体系的积极性?这些,才是真正值得其他国家学习的地方。

同样,当各国研究美国时,也不应执着于“像美国”,而应该思考,美国的发展经验中有哪些东西适合自己的国情,又有哪些并不适用。

问: 您刚才提到,“被赋予的制度”和“自发性增长”之间的张力,这其实也触及当前一个更广泛的趋势——近年来,西方国家正在重新讨论产业政策。这不仅仅是发展中国家如何从中国经验中学习的问题,也涉及不同国家在全球经济体系中的位置。对于处于不同发展阶段、不同国际经济位置的国家而言,中国经验能够提供哪些不同的启示?

答: 你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确实,西方正在经历一场产业政策的复兴。无论是美国还是西欧,都正在经历一次重大转向:过去几十年,新自由主义思想强调限制政府干预,而如今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接受政府在经济发展中的积极作用。

现在,我们经常听到关于产业政策的讨论。但我认为,在这场产业政策复兴中,人们忽视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今天的政策制定环境,与过去相比,具有更高程度的不确定性。

这里所说的不确定性,并不是指未来完全无法预测,而是指我们面临大量未知领域,也就是我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今天,世界正经历多重变化:地缘政治竞争加剧,人工智能快速发展,旧的发展模式正在衰退,而新的增长模式尚未完全形成。

我们可以对比一下20世纪90年代。如果当时你是一名中国经济规划者,发展方向其实相对明确:那就是出口导向型工业化。全球化正在扩张,国际市场开放,发展中国家可以通过制造业出口融入全球经济。那时候,最大的挑战是如何执行这条道路,而不是不知道道路在哪里。

但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今天的问题是,游戏规则本身正在变化。以许多非洲国家为例,它们无法简单复制中国过去的发展路径,因为支撑中国出口导向型工业化的外部环境已经发生变化。全球化不再像过去几十年那样被视为一种必然趋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国家没有发展机会。事实上,一些非洲国家已经在服务业等领域展现出不同的发展路径。例如尼日利亚的数字经济和电影产业发展,就是一种既不同于中国经验、也不同于西方经验的新探索。因此,今天制定产业政策时,最重要的是认识到不确定性的存在。

如果一个国家试图简单复制中国经验,甚至复制20世纪西方的发展经验,就可能陷入一个危险:试图提前选择赢家。传统意义上的产业政策,本质上就是政府选择重点产业,并集中资源扶持,希望培育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国家冠军”。

但问题在于,在今天这个环境下,我们并不确定谁最终会成为赢家。尤其是在美国和欧洲,产业政策越来越多是由“经济安全”而不是单纯的“提升竞争力”推动的。结果是,越来越多领域都被定义为战略重点。

但如果一个国家有三四十个“重点产业”,而不是一两个明确方向,那么这实际上已经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产业政策。简单来说,我们不能再像20世纪那样理解产业政策。

21世纪的产业政策,必须建立在不确定性之中。中国一些最成功的新产业,例如电子商务和金融科技,并不是最初由政府挑选出来的战略产业。很多时候,它们是市场先发现机会,政府随后才进行支持。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发展逻辑。

问: 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在面对严肃问题时,有时会表现出一种很特别的“不严肃”。比如在网络上,我们会用表情包(memes)回应一些非常严峻的话题,这常常让其他世代的人感到不解。但考虑到我们同时面对如此多的冲击,这或许也是一种应对方式。

这种看似轻松、甚至颠覆性的表达方式,实际上也贯穿在您的研究中,并且在您著作最后一章关于“诺莱坞”(Nollywood,尼日利亚电影产业)的讨论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诺莱坞诞生于一个长期被贫困和国家衰退叙事笼罩的社会。那么,它能够告诉我们哪些GDP数据无法体现的发展经验?

答: 我把诺莱坞作为一个“国家与经济共同演进”的案例,因为它的发展过程与中国有一些相似之处。它最初并不是来自一个精心设计的发展规划,而是来自基层民众在有限条件下寻找机会的过程——也就是我所说的“利用你已有的资源”(using what you have)。

这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发展故事。20世纪90年代的尼日利亚经济状况非常困难,城市暴力严重,社会治安恶化,人们甚至不敢晚上外出观看电影。那么,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二十年后按电影产量计算位居世界第三的电影产业,是如何形成的?

如果你阅读这一章,会发现诺莱坞与中国的发展经验存在一些相似逻辑。尼日利亚电影制作者与盗版商之间形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盗版商一方面复制电影,另一方面却也成为非正式的发行网络,帮助这些电影进入更广泛的市场。

这当然不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理想发展模式,但它展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发展并不总是按照既定规则发生。它挑战了西方关于“发展应该如何发生”的一些固有想象。我写这一章,其实也是为了回应一种我预期会出现的质疑——有人可能会说:“中国只是一个特殊案例,它无法被其他国家借鉴。”

但诺莱坞说明,如果我们真正观察不同社会的发展过程,就会发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可能存在一些相似的发展逻辑。我还想强调,我在最后一章中也讨论了19世纪美国公共财政的发展过程。它同样经历了一个从有限资源出发、不断探索和调整的过程。

当然,这些案例所处的历史时期、制度环境以及行动主体都完全不同。但它们背后存在一些共同动力:企业家精神、利用自身优势进行创新,以及在结构转型过程中寻找新的可能性。这正是比较研究的意义所在。

关于诺莱坞,我最近收到了一篇来自尼日利亚视角的书评,评论的是我的第一本书。这让我非常受鼓舞,因为作者最认同的,正是“利用你已有的资源”这一理念。

在发达国家,人们有时会认为这一观点过于简单,甚至不够复杂。但从尼日利亚这样的发展中国家视角来看,这种观点具有赋权意义,因为长期以来,许多非洲国家一直被告知:它们必须先获得自己缺少的东西,才能实现发展。

而我的观点恰恰相反——发展往往始于发现自己已经拥有的资源,并利用这些资源创造新的可能。

问: 今年是《中国如何逃脱贫困陷阱》出版十周年。回顾过去十年,您认为书中的哪些观点经受住了时间检验?又有哪些观点是您今天会重新思考或者修改的?

答: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是评价“哪些观点经受住时间考验”的最佳人选。至于哪些地方我会修改,我认为,我不会改变这本书的核心理论。但我必须承认,这本书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它最大的局限,都来自书名中的“中国”。

优势在于,“中国”这个词本身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中国是一个重要而复杂的经济体,因此很多读者愿意阅读这本书,希望了解中国经验能够带来什么启示。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在许多发展中国家——从尼日利亚到柬埔寨,再到巴西——传播得很好。很多人希望从中国的发展经历中寻找经验。

但与此同时,这也造成了一种误解:很多人认为,我讨论的只是“中国故事”。事实上,如果你认真阅读这本书,会发现其中提出的概念、理论、发展路径以及研究方法,并不是中国独有的。

中国只是一个“示范案例”,而不是这个理论的边界。甚至严格来说,中国也不是这些理论概念最初产生的地方。恰恰相反,我先提出这些概念,然后将它们应用到中国案例中。

如果当年我写的是一本《英国如何实现富强》的书,我可能不会面对同样的问题,因为我们通常默认西方经验具有普遍意义。

以发展研究领域最有影响力的案例之一——1688年的英国“光荣革命”为例。这是《国家为什么会失败》(Why Nations Fail)一书的重要案例之一,该书建立在诺贝尔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等学者早期研究的基础之上。

传统解释认为,1688年的革命建立了更加开放的政治制度,随后推动了英国工业革命的发展,这成为“制度带来繁荣”这一理论的重要依据。但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不平衡:很多人会问我:“你的理论如何应用到中国之外?”

但几乎没有人问那些经典理论家:“他们基于几个世纪前英国经验提出的理论,为什么可以应用于英国之外的其他国家?”这些理论却被默认具有普遍适用性,并长期成为大学课堂中的主流观点,也影响了许多发展中国家的政策讨论。

这正是我所说的:权力不仅塑造理论和概念,也塑造我们对于什么是‘普遍经验’、什么是‘特殊案例’的判断。而最有影响力的地方在于,这些判断往往变得如此自然,以至于人们甚至意识不到它们的存在。

因此,回答你关于我会修改什么的问题:我正在写一本新书,尝试进一步发展这些理论。这一次,书名中不会再出现“中国”。我们将看看读者会如何回应。有些人对此感到不适,因为过去我一直被视为“中国研究”领域的学者,好像我的研究只是一个专门讨论中国的“小众领域”。

但我的观点是:不,我一直在研究的是更普遍的发展问题。中国只是这些理论的一个应用场景,而不是它们的边界。在未来的研究中,我会把同样的分析框架应用于美国、西欧以及其他地区。归根结底,这正体现了权力如何塑造知识分类。

它不仅影响哪些思想被接受,也影响谁被认为有资格提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以及哪些经验被视为“普遍经验”。

中国经济的发展轨迹已成为当代政策讨论中最具争议的主题之一。然而,关于中国崛起与潜在衰退的讨论,往往都会归结为同一种二元对立:要么中国即将超越西方,要么其经济正处于崩溃边缘。但这些讨论往往忽视了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这是一个通过既不符合西方模板、也不符合传统威权模板的方法,同时取得了成功并陷入了挣扎的系统。就此,中美印象采访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资深政治经济学讲席教授洪源远(Yuen Yuen Ang)。

(图片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