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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宗媛:中美在北京达成“战略稳定”共识,但双方对其定义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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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位于纽约的智库对外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的高级研究员刘宗媛(Zongyuan Zoe Liu)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分析了中美首脑峰会所达成的一个重要成果,即一个新的政策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她指出,其本质并非真正的战略和解,而是通过新设的贸易和投资委员会等双边谈判机制来“管理竞争”。美国在峰会中更侧重于获得农产品采购和机制建设等具体务实成果,而中国则着眼于塑造长期的双边关系框架并重申其核心利益。总体而言,这次峰会建立了一种新的竞争管理模式,虽然降低了短期风险、提升了可预期性,但并未根除两国之间的根本战略矛盾。)

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举行的峰会,带来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重大突破,而是一种更为罕见的成果: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战略性模糊”。华盛顿宣扬的是一系列具体成果,北京则着力宣传一种新的关系理念。双方都声称实现了“稳定”,但仔细比较双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便会发现,他们所理解的“稳定”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白宫将此次峰会包装为一揽子务实成果。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强调,双方同意建立一种建立在“公平与互惠”基础上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宣布习近平将于今年秋季访问华盛顿,并就伊朗、霍尔木兹海峡以及朝鲜问题达成若干共识。同时,白宫还重点宣传了此次峰会取得的经贸成果,包括围绕稀土和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达成的安排、波音飞机采购、农产品采购、美国牛肉市场准入以及禽类产品进口等。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白宫将新设立的“美中贸易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Trade)和“美中投资委员会”(U.S.-China Board of Investment)称为此次协议的“基石”(cornerstone)。换句话说,真正被视为峰会核心成果的,并非波音订单或农产品采购,而是未来用于管理双边贸易和投资争端的一项制度性机制。

中国方面的通稿并未否认白宫提出的“战略稳定”这一表述,而是在此基础上赋予了其更丰富的内涵。双方都使用了“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这一提法,但北京赋予这一概念更广泛的政治意义。按照中国外交部长王毅的表述,所谓“稳定”,不仅意味着保持沟通、降低风险,更意味着将竞争控制在“适当范围内”,妥善管控分歧,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尊重彼此的发展道路,并以《中美三个联合公报》作为双边关系的基础。

这种差异具有重要意义。对华盛顿而言,此次峰会的重点是让竞争变得足够可控,从而为美国带来经济和政治收益;而对北京而言,其重点则在于重新塑造中美关系的话语体系。美国强调的是具体交易和现实利益,中国强调的则是关系定位、国际地位以及双方应遵循的行为规范。同一场峰会服务于截然不同的战略目标——这也正是我在峰会举行前所指出的不对称性:特朗普希望在中期选举前取得一系列看得见的成果,而习近平则着眼于一场更长期、更具耐心的战略布局。

新设委员会意味着什么

新成立的两个委员会,是此次峰会最具实质意义的制度变化。它们与过去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Strategic and Economic Dialogue)以及中美商贸联委会(Joint Commission on Commerce and Trade)等机制存在相似之处,但覆盖范围明显更窄,也更加注重交易导向。过去这些机制虽然并不完美,却试图管理一个涵盖宏观经济协调、市场准入、气候变化、金融改革以及战略安全等广泛议题的整体性双边关系。而新的委员会似乎承担着一个更加有限的目标:防止贸易和投资争端演变成双边危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宫将其称为此次峰会的“基石”。政府没有将农产品采购或飞机订单视为峰会成果的基础,因为这些成果虽然具有政治价值,却只是暂时性的。中国可以购买飞机,也可以增加对美国大豆、高粱、小麦、牛肉或禽类产品的采购,但这些采购可以延期、重新分类、通过商业渠道完成,甚至悄然调整。相比之下,一个长期存在的制度性机制更具价值,因为它为未来持续开展谈判提供了一张可以反复使用的谈判桌。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委员会毫无意义。对于中美这样两个经济高度交织、竞争激烈且关系复杂的大国而言,沟通渠道本身就具有重要价值。定期接触有助于减少误判,为企业提供一定程度的政策可预见性,也为双方政府在矛盾升级之前表达关切、解决争议提供了一个正式平台。

但与此同时,这两个委员会也揭示了此次峰会成果的局限性。它们并不意味着双方已经达成某种战略性和解,而更像是一套管理竞争、防止危机失控的制度安排。

“贸易委员会”(Board of Trade)似乎主要负责处理“非敏感商品”(non-sensitive goods)领域,而这一表述本身就耐人寻味。这意味着华盛顿和北京可能正在划出一个可供谈判的空间,将农业、能源、消费品、部分工业制成品以及其他具有政治意义的商品纳入谈判范围,而将最棘手的问题——包括先进半导体、人工智能(AI)、军事技术、台湾问题、出口管制、产业产能过剩以及关键基础设施——排除在谈判之外。

稀土则处于两类议题之间的灰色地带。白宫情况说明明确将稀土列为关键矿产供应链问题,而中国外交部的主要新闻稿却没有点名提及稀土,只是将相关经济成果概括为扩大市场准入、相互降低关税以及继续开展磋商等更为宽泛的表述。

相比之下,“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的定位则更加模糊。白宫仅将其描述为一个讨论投资相关事务的政府间平台;而中国商务部则表示,当前达成的贸易与投资成果仍属初步安排,具体细节仍在进一步谈判之中。

一个真正完善的投资框架,需要回答许多双方通稿尚未涉及的基本问题:哪些中国投资是受欢迎的?哪些投资将受到限制?如何界定“控制权”?如何界定对敏感数据或敏感技术的获取?绿地投资(greenfield investment)将如何处理?政府背景资本、私募股权基金、主权财富基金、风险投资以及被动持股又将如何区分?

特朗普政府现行的投资政策已经对此划出了一条较为宽泛的界线。根据2025年2月发布的《美国优先投资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备忘录,美国将继续欢迎不具有控制权的被动型外国投资,同时要求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以及其他监管工具,对涉及中国政府背景资本在科技、关键基础设施、医疗保健、农业、能源、原材料、农地以及其他战略性行业的投资实施限制。这项政策并非全面禁止中国资本,而是一套以风险评估为基础的监管原则。

不过,这套原则目前仍停留在理念层面,尚未真正形成一套成熟的制度安排。它意味着,只要中国资本属于被动投资、不具有控制权、且远离国家安全风险,美国仍可能予以欢迎;但一旦涉及战略产业、敏感技术、关键基础设施、数据安全、粮食安全或可能形成战略胁迫能力,中国资本便会受到高度警惕。然而,由于这些概念本身涵盖范围十分广泛,最终的界线仍将需要针对每一个具体投资项目逐案判断。

未来,“投资委员会”(Board of Investment)或许会成为一个筛选政治上可接受投资项目的平台;它也可能成为北京向华盛顿施压、要求美国放宽投资限制,并以采购承诺或其他让步作为交换条件的重要谈判场所。

“中美国”(Chimerica)不会回归

正因如此,不应将此次峰会误解为中美关系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接触政策”(engagement)时代。这并不是曾经的“中美国”(Chimerica)时代——那个将中国制造与美国消费视为全球化两大相互支撑支柱的时代。它也不是拜登政府所提出的“设立护栏的战略竞争”(strategic competition with guardrails)。如今出现的,是一种更加注重交易、也可能更加不稳定的新模式:通过双边谈判来管理竞争(managed rivalry through bilateral bargaining)。

对于特朗普而言,这种安排具有显而易见的政治吸引力。这使他能够宣称,对华施压已经取得成果:波音飞机销售、农产品采购、市场准入恢复、关税谈判以及中国在部分国际议题上的合作。白宫表示,中国将在2026年至2028年期间,每年至少购买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此外还将履行此前作出的大豆采购承诺;同时,中国还批准了首批采购200架波音飞机的计划。不过,路透社指出,中国商务部并未公布许多协议的具体时间表、金额或采购数量,并表示多项重要成果仍有待最终敲定。这再次提醒人们,此次北京峰会达成的只是一个持续谈判的框架,而并非一份内容已经完全明确的最终协议。

对于习近平而言,这笔“交易”的战略意义则更为深远。只要最终能够换取更多时间、更大的可预期性以及国际上的承认,北京完全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商业让步。购买美国商品,并不意味着中国将改变自身的产业发展模式;恢复部分市场准入,也不等于接受美国关于产能过剩、产业补贴、科技政策或国家资本主义模式等方面的要求。按照中国的逻辑,此次峰会最重要的成果,并不是那份贸易采购清单,而是美国总统至少在外交表述层面,似乎接受了一个新的双边关系框架——“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strategic stability)。

台湾问题框架是否正在发生变化?

“战略稳定”(strategic stability)这一表述本身值得仔细推敲。在华盛顿的话语体系中,“战略稳定”通常意味着两个竞争性大国之间降低风险、避免误判和防止危机升级。而在北京的语境下,这一概念则具有更加广泛的政治内涵:美国应当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不应再将中美关系主要定义为“战略竞争”,并应将双方分歧控制在北京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王毅外长对此作出的解释就明确指出,“战略稳定”应建立在《中美三个联合公报》的基础上,尊重彼此的社会制度和发展道路,并尊重中国的“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

因此,对于中国而言,台湾并非此次峰会的边缘议题,而是其理解整个峰会成果的核心所在。根据中方发布的会晤纪要,习近平指出,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并警告称,如果处理失当,将可能导致“冲突甚至对抗”。随后,王毅再次强调,台湾是此次峰会讨论的重要议题,并且关系到整个中美关系的发展。相比之下,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却完全没有提及台湾。这种回避或许具有外交上的便利性,但也恰恰反映出双方对于“战略稳定”的理解存在根本差异:华盛顿希望获得经济层面的稳定,而北京则希望美国在政治和安全议题上保持克制。

这种认知差异,也解释了为什么此次峰会更像是一场“G2式的政治编排”(G-2 choreography),而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G2架构”(G-2 architecture)。特朗普一直表现出对大国交易(great-power bargaining)的浓厚兴趣,而习近平也乐于被视为华盛顿最重要的战略对手与谈判对象。但北京并不一定愿意承担真正共同管理国际秩序所必须承担的责任。伊朗战争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正如我此前在《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中所论述的,中国所担心的,与其说是美国过于强大,不如说是美国过于难以预测。中东局势动荡威胁着中国的能源安全、贸易运输以及全球经济增长前景,但北京既缺乏足够的意愿,也缺乏相应的经验和能力,去取代美国成为该地区新的安全提供者。

这正体现出中国所追求国际秩序的一种内在悖论。北京希望获得更高的国际地位,而不承担战略过度扩张的代价;希望扩大国际影响力,却不愿承担联盟体系带来的责任;希望享有稳定,却不愿承担维护这种稳定所需付出的成本。在伊朗问题上,这种差异同样十分明显。白宫表示,两国领导人一致认为伊朗不能拥有核武器,并呼吁尽快恢复霍尔木兹海峡(Strait of Hormuz)的正常航运。而中国方面的声明则更加谨慎,重点强调通过对话解决问题、推动停火,并继续发挥中国促进和平谈判的作用。这种区别虽然细微,却十分重要:华盛顿希望中国能够帮助解决危机,而北京则更希望避免自己被卷入危机之中。

对于美国的盟友和伙伴而言,此次峰会释放出的信号也是复杂而矛盾的。中美紧张关系有所缓和,无疑是一件值得欢迎的事情。贸易战降温、供应链冲击减少以及两国领导人重新保持沟通,总比竞争完全失控更符合各方利益。然而,北京峰会所形成的新机制,本质上仍是一种双边的、领导人主导的、交易导向的安排。美国的盟友和合作伙伴未来可能更多是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后才被告知结果,而不是在政策形成之前参与磋商。他们固然欢迎稳定,却也担心,涉及技术出口管制、台湾问题、供应链、能源流动以及地区安全等重大议题,正越来越多地由中美两国私下谈判决定。

因此,国际社会不应对这次峰会作出过于简单的解读。它并不是一项中美共同治理世界的“大战略交易”(grand bargain);但它也绝非一场毫无意义的外交表演。它比一场政治秀更具实质意义,因为它建立了一套新的机制、一套新的外交话语以及一种新的管理竞争的政治节奏;但它又远未达到真正战略妥协的程度,因为造成中美竞争的根本矛盾几乎没有发生改变。

因此,北京峰会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中美竞争已经结束,而在于双方正在尝试一种新的竞争方式。华盛顿希望实现“可管理的贸易”(managed trade);北京希望实现“可管理的竞争”(managed competition)。特朗普需要的是可以向国内展示的政治成果;习近平需要的是更多时间来巩固自身实力,并获得国际社会对中国地位的认可。而世界其他国家所期待的是可预期性,但最终得到的,也许是一种更加模糊的现实:一种足够稳定、能够降低短期风险的大国关系,同时又足够灵活,使双方继续围绕国际规则展开长期竞争。

这或许才是此次北京峰会真正的成果。美国和中国并没有弥合彼此之间的分歧,他们只是同意对这些分歧进行管理,并把这种管理称之为“战略稳定”。

中美缓和时期的新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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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纳德·特朗普与习近平上个月举行峰会之后,不同政治派别的美中问题观察家和政策制定者们,对当前美中关系的状况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识:缓和(détente)。即使是此前曾警告警惕“缓和陷阱”的最强硬派声音,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就目前而言,中美两国都具备给对方造成无法承受的经济痛苦的能力,而此时双方都无法承受因两败俱伤的大国经济对抗所带来的干扰。

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华盛顿的许多人将当前的竞争阶段视为纠正以往政策缺陷的机会,以及一场获取更多筹码、最大程度减少自身脆弱性的竞赛。对美国而言,这相当于某种“脱钩 2.0”:将战略制造业回流或“友岸外包”;实现关键供应链的多元化,使其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从精炼稀土到制药原料);并完善手段,利用北京对外国能源、金融和技术的持续依赖来制约对方。

我们同意美中两国目前正处于缓和期,也同意这一时期不仅是摆脱过去政策失败的契机,也是提升美国竞争力的机遇。然而,“脱钩 2.0”冒着重复早期方法错误、同时进一步削弱美国竞争力的风险。

相反,我们呼吁采取一种“战略杠杆”政策,借鉴北京过去的成功经验。在联邦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下,美国企业应该与中国的行业领头羊建立伙伴关系,并在确保本国产业获得知识产权转让、劳动力培训及其他利好产业的让步作为交换的前提下,为中国企业提供他们最需要的——进入美国消费市场的渠道。

这在实践中会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个模式是福特汽车与中国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CATL)在 2023 年达成的技术许可协议。在此框架下,福特从宁德时代获得磷酸铁锂(LFP)电池技术的许可,同时保留对生产的完整所有权和运营控制权;这不涉及外资股权投资或董事会控制。目前,福特位于密歇根州马歇尔市的新蓝莓电池公园(BlueOval Battery Park)已经开始招聘和培训,计划于今年开始进行磷酸铁锂电池的生产。

另一个模式是合资企业,即由中国或中资控股的实体在项目中持有股权。一个颇具前景的例子是“亮光美国”(Illuminate USA)项目,这是总部位于芝加哥的可再生能源开发商 Invenergy 与中国光伏巨头隆基绿能(LONGi)的合资项目。根据 2023 年宣布的协议,Invenergy 是 Illuminate 的大股东,控制着该项目在俄亥俄州工厂的所有有形资产,而隆基绿能则提供技术和运营诀窍,同时行使有限的治理权。

这些交易已经引发了争议,而任何涉及生物技术等更敏感领域、或给予中国及中资实体高达 50% 控制权的新合资关系,其争议只会更大。尽管存在许多混淆理性公众辩论和政策制定的、无益的恐惧和偏执,但严重的质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美国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很难想象美国联邦、州和地方政府能够像北京那样,对寻求进入其控制的巨大市场的外国企业施加持续的压力。

此外,怀疑者还可以指出,现在并非经济自由化开始的 1978 年,也不是中国在天安门事件和苏联解体后加倍推进改革的 1992 年,更不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 2001 年。几十年前,中国在经济上还十分落后,以至于通过向美国投资开放几乎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而如今两国正处于激烈的竞争之中,每一次让步都显得举足轻重。如果这些伙伴关系真的对美国企业如此有利,北京绝不会允许它们通关。

但现实戳破了这种零和思维。仅仅因为北京手里有一副好牌,并不意味着它对现状感到满意。中国的经济与全球的融合度从未像今天这样高,虽然这赋予了北京巨大的杠杆和力量(例如通过对关键矿产的出口管制)来抵抗单边压力,但这也伴随着一个致命的脆弱性:即持续的经济增长高度依赖出口。鉴于国内消费疲软,中国日益全球化的企业对海外市场充满饥渴。德国和法国等其他工业化国家的领导人正推动对中国进口商品征收新关税,以保护国内企业。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无法消化中国所有的出口,且长远来看,在它们推动发展本国工业、迈向价值链上游的过程中,绝不会容忍目前的贸易失衡。因此,我们不应低估美国消费市场对中国企业的吸引力。

此外,尽管北京可能不愿帮助促进美国经济,但它非常热衷于缓解双边经济关系。中国已证明自己有能力挺过华盛顿引发的供应冲击(例如伊朗战争期间的全球石油供应问题)和经济动荡(例如关税战,以及近期在秘鲁、巴拿马和叙利亚等第三国遏制中国经济影响力的压力),但它仍然更倾向于与美国保持稳定的关系。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上月会晤后,双方宣布达成建立双边投资委员会的协议,这表明作为更大范围地缘政治转圜的一部分,北京可能会允许其企业与美国建立伙伴关系。

零和思维的问题不仅在于它误读了北京的策略。更在于它低估了伙伴关系对美国带来的益处。华盛顿的决策者需要接受一个清醒的现实:在许多将定义 21 世纪先进经济体含义的关键行业中,中国企业已经处于领先地位——从可再生能源、电池、航运、先进材料,甚至正如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中国战略倡议(China Strategy Initiative)一份新报告所惊恐指出的,某些类型的制药和生物技术。美国企业在许多关键行业和前沿研究中仍处于领先地位,但我们需要认识到,在技术和经济竞争的核心领域,现在的挑战不再是如何遏制中国,而是如何追赶中国。

好消息是,许可协议和其他形式的伙伴关系可以对更广泛的技术和工业生态系统产生复合效应:技术转让的好处不仅局限于特定协议的狭窄垂直领域。上述提及的隆基绿能案例就是一个明证。通过 Illuminate USA,Invenergy 不仅获得了隆基绿能的光伏板制造专业技术,还接触到了支撑中国制造能力的更广泛的要素,包括自动化、机器人技术和先进材料。

此类伙伴关系也有潜力在美国解锁新的进步,从而造福美国企业和消费者。怀疑者的一个观点是对的,即美国无法复制中国的工业和政治体系,那种体系需要对高度的低效和中央控制有极大的容忍度。但这并不意味着美国不能享受该体系和环境所催生的成果:尤其是能够以相对较低的成本进行大规模生产的先进制造和自动化。即使美国继续在前沿技术和前沿研究方面保持领先,如果不借助中国顶尖企业在残酷的国内竞争和有效的产业政策结合下被迫开发出的尖端制造系统,这些进步的效益将无法实现规模化落地。

在人工智能(AI)领域,这一问题的紧迫性尤为明显。得益于对先进半导体的出口管制、庞大的资金池以及作为前沿研究中心的无与伦比的地位,美国在算力方面被认为对中国保持着重大优势。但算力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中国在先进半导体上的短板,在很大程度上被其巨大的电力产量所弥补——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对清洁能源技术的大规模投资和规模化应用。简而言之,如果美国想要保持领先地位,就不能任由“电力缺口”扩大,应当抓住一切机会——包括与中国清洁能源企业建立伙伴关系,以及投资公共基础设施——来缩小这一差距。

回到当前被重新认知的缓和现实:中国太大、太强大、太先进,是无法被孤立或遏制的。它同样是一个巨大到无法被忽视的机遇。归根结底,美国的竞争力并不取决于排除中国,而在于针对中国进行优化:在与国家安全相关的合理限制内,识别关键部门,从而利用中国的制造和技术诀窍。

(艾伦·格拉瑟曼(Aaron Glasserman)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的博士后研究员。密奇·普莱斯尼克(Mitch Presnick)是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分析中心中国经济领域的非常驻名誉研究员。本文首发于中美印象英文版。)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彰显中国大学科研的崛起

2026年《自然指数科研领导者名单》(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发布,在全球大学排名方面,浙江大学超车过去11年霸占龙头宝座的哈佛大学夺下第1。 中国在榜单前10名中包办9名,仅哈佛一家来自美国。 分析认为,过去由欧美所主导的全球知识体系可能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什么是“自然指数”(Nature Index)?

“自然指数”(Nature Index)是由全球知名的《自然期刊(Nature)”出版母公司所创立并维护。 自然指数挑选出最顶尖的约145册期刊,领域包括4大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以及健康科学,统计全球大学发表的论文,有多少数量刊登在这些期刊,替全球大学进行排名。

在Nature Index榜单中,会看到2个核心指标,包括Count(文章计数)和 Share(份额,旧称 Fractional Count / FC)。 其中,“Share排名”才是决定一个机构或国家真正实力的关键指标。

Share(份额)的意思是,如果一篇文章是由4位作者挂名,2人来自哈佛大学,2人来自斯坦福大学,这2间学校可各自得到0.5个Share值。 反观若以Count计数,2校将各得2分,可能因为挂名合作而造成数值过度膨胀。

2026年Nature Index榜单排名出现重大变化。 美国哈佛大学自2015年Nature Index创设以来,在大学Share值排名当中,一直都是第一名,盘据龙头宝座长达11年。 今年中国浙江大学以1276.85的Share值超过哈佛大学1259.01,首度登上全球学术王座。

2024年浙江大学在Nature Index大学排名中排第5名,2025年为第4名,2026年一举攻顶。

2026年Nature Index 2026 Research Leaders全球大学排名:

大学排名 机构名称 国家/地区 Share(份额数值)

1 浙江大学(ZJU) 中国 1,276.85

2 哈佛大学 (Harvard University) 美国 1,259.01

3 清华大学 (Tsinghua University) 中国 1,213.59

4 上海交通大学 (SJTU) 中国 1,191.47

5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USTC) 中国 1,128.58

6 北京大学 (PKU) 中国 1,066.49

7 中国科学院大学 (UCAS) 中国 1,055.67

8 南京大学 (NJU) 中国 952.65

9 四川大学 (SCU) 中国 880.93

10 复旦大学 (Fudan University) 中国 872.50

浙江大学为什么能赢过哈佛?

分析指出,浙江大学之所以可以赢过哈佛大学,主要有3个原因。

第1,Nature Index扩大统计。

过去Nature Index主要锁定在4大纯基础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地球与环境科学)。 但2026年起首度纳入多本应用科学领域、社会科学领域期刊。

浙江大学在材料科学、化学工程、工科等应用科学领域本来就是世界顶级强校。 这次Nature Index“扩充学门”,正好对应浙江大学的学术强项,使其 Share值在一年内成长了高达22.7%。

第2,中国海量人才库加持。

中国有人口优势加持,具备海量的博士生,浙江大学的在校博士研究生数量,是哈佛大学的3倍之多。 中国自2000年以来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毕业生数量增长了近10倍。 浙江大学凭借极其庞大的顶尖青年学者与博士生基数,产出了惊人的高质量顶刊论文数量,形成了“海量精兵”的产出效应。

第3,地缘政治风暴迫使中国强化自主研发。

哈佛大学的Count总文章数4246篇,其实高于浙江大学的3213篇,但因为西方学者习惯“跨国、跨机构的大型联合团队”,导致每篇论文的1.0分Share值被多个机构瓜分。

面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开始对中国展开技术与学术交流限制,中国政府与大学加速国内科研生态的自主自立。 浙江大学很多论文是自家内部团队独立主导完成,在Share分配上,浙江大学能够拿走单篇论文更高比例、甚至完整的1.0分Share值。

哈佛大學畢業典禮上的中國畢業生。(美聯社)

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中国毕业生。 (美联社)

中国取代美国引领产业创新?

《观察者网》心智观察所专栏指出,当最新一期Nature Index Research Leaders公布后,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某一家机构排名变化,而是榜单整体呈现出的结构性变化。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中国科研实力的提升,更意味着过去几十年来由欧美主导的全球知识生产体系正在出现重心转移。

该文分析如下:

事实上,美国学术界对于中国论文数量的成长早已习以为常。 此次Nature Index真正引发讨论的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的科学研究领先是否会进一步转化为产业领先?

过去20年,全球科技产业的主导权几乎全部来自美国科研体系的长期累积。 Google背后是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体系。 英伟达受惠于美国计算机科学研究数十年的成果。 特斯拉建立在美国材料科学、电池技术和人工智能研究基础之上。 换句话说,今天最赚钱的科技公司,本质上就是昨天实验室成果的商业化产物。

如果按照同样逻辑推演,那么中国科研体系过去10年的积累,其真正影响很可能在未来10年逐渐显现。 包括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比亚迪、动力电池领域的宁德时代、光伏领域的隆基绿能和通威股份、通讯领域的华为,这些企业都体现出科学研究累积与产业突破之间的链接。

过去人们习惯认为中国擅长制造,不擅长创新。 而如今越来越多产业案例显示,中国不仅能够制造产品,也能够参与定义技术路线。

(编者注:本文2026年6月26日由《风传媒》首发;题图由Google AI软件Gemini生成。)

张沱生:中美关系新变化的重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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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自特朗普2025年第二次出任美国总统之后,中美关系一度出现更大的下滑,让人不禁想起双边关系在2020年特朗普第一次执政最后一年出现的失控状况。中国学者对此表现了极大的担忧。

2025年10月30日,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主任达巍在美国外交关系学会的杂志《外交事务》发表题为“美国和中国可以拥有一种正常关系”的文章。他在文章中说,”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都无法真正削弱对方的经济,但如果敌对竞争持续失控,双方仍有足够手段给对方造成实质性损害。随着特朗普总统与习主席在韩国重启谈判,中美关系的确具备双边关系再平衡的可能。这一转折并非必然,但它是可能的,也是值得努力追求的目标。”(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2026年2月12日,北大荣休教授王缉思跟美国霍普金斯大学的荣休教授兰普顿在同一刊物发表题为“重新校准中美关系:何不争此朝夕?”的文章。他们在文章中指出,“当前,两国面临着重建护栏的机遇。尽管高层的整体语调迄今有所缓和,但这种变化尚未制度化,精心维系的平衡依然可能摇摆不定。如果北京和华盛顿错失实现新一轮关系正常化的机会,未来将难以有效维护各自的战略利益。留给两国重新校准彼此目标与互动方式的时间窗口极为短暂。正如1963年1月毛泽东在一首号召革命行动的词中所写,后来又被尼克松在1972年历史性访华期间为强调中美接触的紧迫性而援引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2025年底,两国元首2在釜山会晤,双边开始转暖。在特朗普表示他将很快访问北京之后,中国学者开始盘算中美决策人都需要做什么才能使双边关系稳定下来。复旦大学美研中心的主任吴心伯2026年3月27日在美国华府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网站发表文章,呼吁“特习峰会应不仅仅局限于贸易”。他说,“特朗普可能希望此次访华在国内外引发关注,并促成一些重大的经贸协议。然而,在北京看来,此次访问不应仅仅是一次常规的国事访问,而应成为一项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剩余时间内产生实质性成果的重要外交努力。因此,峰会议程不应局限于经贸议题,还应涵盖两国面临的战略与安全挑战。北京将密切关注是否会再次出现类似特朗普第一任期那样的政策反复,这种反复曾严重损害中美关系。”他还说,特朗普访华只是‘上半场’,为2026年的双边关系定下基调,而非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习近平今年稍晚对美国的回访将在此基础上继续推进,而今年元首外交的整体影响要到那时才会完全显现。“(点击【这里】查看全文)

本期快报特转发前中国国际战略研究基金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张沱生题为“中美关系新变化的重大意义”的文章。这篇文章2026年6月22日首发于《中美聚焦》,文章短小,但信息量很大,基本涵盖了中国学者对5月中美领导人峰会之后对双边关系的看法、期待和担忧。

中美关系的发展既面临机遇也面临挑战。至少在年内,特别是在两国元首近期还将举行三次会晤的情况下,双方面临的机遇大于挑战,中美关系有望继续向前发展。

去年秋季以来,中美关系逐步趋向稳定,开始出现良性互动势头。在此形势下,今年5月13日至15日,特朗普总统访华。这是美国总统时隔九年再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访问期间,两国元首及双方团队围绕世界形势、中美关系进行了长时间坦诚、深入的战略沟通,就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达成重要共识,并决定以此为指导,在外交、两军、经贸、卫生、农业、旅游、人文、执法等各个领域开展更多交流。

今年9月,习主席将应邀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年底,APEC和G20峰会分别在中美两国举行期间两国元首还将再次会晤。

在世界局势转变及两国各自发展的关键时刻,中美关系出现的新变化、新发展有望对中美总体关系、中美战略核关系及地区战略态势产生积极、重要的影响。

首先,与曾给两国带来严重摩擦甚至对抗的“战略竞争关系”的定位明显不同,“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志在促进两国总体关系积极、健康、持续的发展。它涉及中美关系各主要领域,当然也涉及两国的战略核关系,但它与传统的核战略稳定并非同一概念,二者不应混淆。

其次,随着中美外交与两军对话交流的恢复与加强,双方在核战略稳定相关领域的对话交流有望逐步开展。如重启“中美军控与防扩散磋商”,恢复与加强双边危机管理机制与对话,加强建立信任措施(CBM),探讨并着手建立AI军事应用对话、网络安全对话及太空安全对话等。这些对话交流的开展将对维护核领域的中美战略稳定产生积极、重要的影响。

第三,在战略安全领域,二轨对话有望得到双方政府相关部门更大的支持与更多的指导,一点五轨对话也有望早日重启。这些对话先行一步至关重要,可为政府间一轨战略安全领域对话的恢复与加强发挥积极探索、准备与铺垫的作用。

第四,中美关系的持续稳定发展还将促进东亚乃至亚太地区战略安全态势的稳定。在过去较长一段时间里,中美关系的持续恶化使地区内绝大多数不愿在大国竞争中选边站的国家处境困难,这种情况近期有望有所改变。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合作将得到加强,地区多边对话有望获得更多活力与空间,美国大多数地区盟国与中国的关系可能得到改善,地区核扩散的势头将受到抑制。

然而,在认清上述积极影响的同时也必须看到,中美关系稳定改善的程度仍然有限,要实现两国关系“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的建设性战略稳定目标,双方必须克服许多障碍,做出艰苦、长期的努力。

两国须共同克服的障碍主要包括:

首先,中美双方仍严重缺乏互信,而特朗普政府政策的巨大不确定性更可能成为双方落实共识的严重障碍。此外,美国中期选举后特朗普政府是否会成为跛脚鸭,亦是中方的一大关切。要使双方互信严重缺失的状况得到改变,尽快将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化为实际行动应是双方的首要努力。

其次,中美诸多对话交流已中断多年,双方政府官员尤其是军队官员严重缺乏开展双边对话交流的经验及对对话取得积极进展的信心。除经贸、金融对话外,未来几个月,双方能否切实恢复和加强各领域的对话交流,特别是两军对话交流,将是两国能否落实元首共识的一项重要检验标准。

第三,在中美元首会晤期间,中方重点提出台湾问题并重申己方一贯严正立场,但特朗普总统并未就此向中方做出明确承诺。王毅外长答记者问时称,中方在会晤中感受到“美方了解中方立场,重视中方关切,不认同也不接受台湾走向独立”。但特朗普总统在离开中国后的答记者问中,却再次发出相互矛盾的信息。他先是提出不希望有人搞“台独”,不愿派兵远赴台海作战,后又提出会与他(指赖清德)通话商讨对台军售问题。未来,美国能否坚持三个联合公报中承诺的一中政策,“慎之又慎”地处理台湾问题,不触及中国设立的红线,将是确保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取得进展的关键。

第四,长期以来,美方一直强烈希望与中方建立核领域战略稳定对话,但到目前为止,双方在中美战略稳定的定义、内涵以及两国的核政策、透明度等重要问题上仍存在严重分歧。因此,双方近期开展这一对话的条件仍不成熟。至于特朗普总统多次提出的美俄中三方核对话,则更不靠谱。中国核武库与美俄核武库远不在一个层级上,美俄通过核对话带头进行核裁军才是实现全球战略稳定的首要任务。加强中美战略核关系的二轨对话,恢复相关一点五轨对话,开展政府间某些涉核安全领域的双边对话,应是中美正式开启战略稳定对话必经的过渡。让这一阶段早点起步,避免无限延长,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总之,在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里,中美关系的发展既面临机遇也面临挑战。两相比较,至少在年内,特别是在两国元首近期还将举行三次会晤的情况下,双方面临的机遇大于挑战,中美关系有望继续向前发展。这个机遇窗口必须牢牢抓住,如此便可为明后年中美关系更上层楼奠定新的基础。

高市早苗为何在深圳APEC会上不寻求与中国领导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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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彭博社》报道称,根据知情人士透露,出于“个人恩怨”和其他原因,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内部明确表达了不愿在今年11月于中国深圳举行的 APEC 领导人非正式会议期间,与中国国家领导人举行双边首脑会谈的意向。

报道指出,中方将高市定义为“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代言人”,并利用媒体公开嘲讽其“醉酒、失态”,已经超过正常国家外交辩论的红线,构成带有敌意的“人身攻击”。

《彭博社》分析称,高市选择提早数月释放不愿会面的信号,是为了向北京表明态度:日本不会为了维持表面的外交礼节而容忍对其国家领导人的公开贬损。

近期日本发生了一次突发的夜间地震,高市早苗于深夜23点紧急召开记者会通报情况。中国官方媒体大篇幅引述“日本网民”的言论,发表头条报道或评论,公开指责高市早苗在记者会上“面色发红、眼神涣散、口齿不清、昏昏沉沉、走路摇摇晃晃……” 质疑她处于“醉酒”状态下主持国家紧急会议。

在这张日本电视新闻直播的截图中,高市早苗正在首相官邸对山梨县附近的地震灾情及政府初步应对指示进行通报:画面中高市早苗的面色明显发红、眼神显得有些疲惫与空洞。这一直播画面播出后,随即在日本社交网络及中方舆论场引发了剧烈争议,部分网民甚至发帖质疑她是否在深夜“酩酊大醉”的状态下主持了这场关乎国家危机的发布会。

针对舆论的“醉酒”质疑,高市早苗于次日(27日)凌晨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澄清,解释称自己当晚刚刚洗完澡,在听到地震消息后“没来得及吹头发,也没来得及化妆”便赶往现场,因此才显得面容有些“不堪和憔悴”。然而,这一解释随后又被部分中日媒体和网民批评为是“用仪容打扮来掩盖真实状态”。

这场深夜记者会上的仪态风波,最终被高市团队视为中方对其进行的个人“舆论人身攻击”,成为了近期中日外交风波、以及高市早苗意图拒绝出席11月深圳APEC峰会会见中方领导人的直接导火索之一。

在日方看来,此类高度政治化的报道不仅严重歪曲事实,而且利用“醉酒、失态”等标签,在国际舆论场上进行公开羞辱,属于典型的、毫无外交礼貌的个人人身攻击。

对高市而言,如果在11月前往中国深圳参加APEC峰会,极有可能在现场遭到冷遇或政治矮化,因此提前释放“拒绝双边会晤”的信号,作为对北京方面舆论战和经济施压的强硬对等反击。

环顾近期的中日关系,的确出现不断恶化的种种迹象,政治、安全、经济和文化等领域的全面滑坡,陷入了建交以来冷战色彩最浓厚的制度性对抗。

中国自2025年底起大幅收紧了对日本制造业至关重要的镝、铽、钨、钇等稀土和关键高科技金属的出口。部分新能源汽车磁体关键原料的出口在2026年甚至直接降至零,给日本高科技产业施加了极大的精准压力。

就在近期(2026年6月),中国商务部将三菱重工、石川岛播磨重工业(IHI)及川崎重工旗下的20家日本实体列入严厉的出口管制名单,指责日本变本加厉推进再军事化。东京方面则对此表达强烈抗议,斥其“绝不能容忍”。

在日本外务省2026年4月批准的最新版《外交蓝皮书》中,日本官方正式不再将中日关系称为“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之一”,而是将其降级矮化为“重要邻国”和仅具事务性的“战略互惠关系”。

随着地缘政治恶化,两国的对抗迅速延烧至民间交流与文化领域。中方出台了一系列被外界称为“限日令”的限制措施:

中国官方以社会治安、日本大地震及熊患等理由,频繁发布赴日旅游警告。航空公司往返中日的航班被大量削减近50%,团队赴日旅游事实上陷入停滞,导致赴日中国游客数量腰斩。

2026年以来,中国全面停止引进日本电影,并大幅收紧了日本艺人在华演出的审批。滨崎步、Roselia、KOKIA等多位日本歌手和乐团原定在上海等地的演唱会,均在开演前夕因“不可抗力”被紧急取消。同时,原定于2026年11月举行的“北京-东京论坛”等多个老牌民间交流及经济推介活动也已被无限期推迟。

近期备受瞩目的“日本人在华被捕”事件,中方通报的罪名并不是传统的“间谍罪”,而是“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即涉嫌违规走私受管制的稀土产品)。共有两名日本公民被中国海关及相关主管部门依法拘留。其中一人被证实为日本知名重型电机巨头(如富士电机集团)派驻当地的日籍男性员工。

此二人被指控涉嫌试图将已经加工过的、含有关键稀土元素的元器件或产品,在未获得中国商务部出口许可的情况下运出中国国境。

2026年以来,为了反制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台湾问题上的强硬军事介入言论,中国大幅收紧了对日稀土出口,3至4月的出口量同比暴跌超过八成。在日企面临严重“断供”的背景下,这两名日本人因涉嫌违规携带或协助转移受管制的稀土物料,遭到了中方海关的“定点清除”式抓捕。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6月24日的记者会上强硬表示,两人是因违反中国法律被依法拘留,并公开喊话称:“日方应教育提醒在华日本公民和企业遵守中国法律法规。”

日本内阁官房长官木原稔对此表达了高度关切。日本朝野舆论则普遍质疑,中方在稀土管制新规出台后,对正常的企业合规问题“扩大化、严厉化”,在未完全公开犯行细节的情况下突击抓人,带有明显的“经济胁迫”和“人质外交”色彩。

自从高市早苗上台以来,中方对高市早苗的态度已经不仅是一般的外交分歧,而是表现出明显的政治疏远、公开批评和外交施压。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过去,中方对日本历任首相,即使存在分歧,也经常强调:中日互为重要邻国,推进战略互惠关系,希望改善关系。

但对于高市早苗,中方几乎没有出现针对其个人的积极评价,而是不断强调:停止干涉中国内政,恪守一个中国原则,停止错误言行。官方表述几乎全部围绕批评展开。

高市上台以来,没有正式访问中国,除了2025年10月在韩国庆州举行的APEC会议上曾经会晤习近平外,没有举行过中日领导人的正式双边访问,中方也没有公开释放邀请高市访华的积极信号。相比之下,中方对部分前任日本领导人,即使存在分歧,也通常仍保持较高层级接触。

目前的中日关系正处于结构性不对称的剧烈摩擦期。日本正借由G7(七国集团)减少稀土依赖的战略抱团硬抗中国的经济施压,并加速扩充自身进攻性军力;而中国则在安全和经济两端同时极限施压,中日关系在短期内几乎看不到回暖或妥协的空间。

专访骆明辉(Dylan Loh):中国外交官如何塑造国家的全球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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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崛起已成为国际关系研究中具有定义性的现象之一。然而,无论是学术界还是政策界,对中国外交政策的分析往往都聚焦于同一组主体:北京的军事力量、经济杠杆或其最高政治领导层。这些评估始终忽略了一个在华盛顿或全球舞台中央悄然运作的机构——中国外交部(MOFA)。

南洋理工大学公共政策与全球事务项目的副教授骆明辉(Dylan Loh)将外交部重新带回了人们的视野。他专注于中国外交政策,其研究重点是塑造中国与世界互动的行为体、制度以及官僚动力学。他的著作《中国崛起的外交部:断言式外交的实践与表述》(China’s Rising Foreign Ministry: Practices and Representations of Assertive Diplomacy)曾荣获国际研究协会(ISA)2025年度DPLST图书奖荣誉提名,并斩获了《海牙外交学刊》(Hague Journal of Diplomacy)2026年度HJD图书奖。

Vimi Wang您的著作挑战了关于中国外交政策最普遍的假设之一——即中国的强硬是由军方驱动的。如果外交官才是中国外交政策的推动者,那么这会如何改变我们在国际舞台上应对中国的方式?

骆明辉: 无论是学术文献还是主流的政策认知,历史上都将中国的强硬行为归咎于其军队,这通常是通过中国在南海等地区的活动来理解的。一些文献还指出,中国通过所谓的非官方制裁和胁迫性措施来运用经济杠杆。然而,人们在很大程度上忽略的是,观察家们所引用的中国强硬言行,其实大都出自其外交团队——通过官方声明、每日例行记者会,以及自2019年以来他们在当时被称为Twitter(现为X)的社交媒体上的存在。这种强硬风格中带有更多军事化色彩的语言和姿态,很大程度上是来自外交层面。外交部及其外交官代表了现有文献中一个关键的“缺失变量”。

这在政策应对上意味着什么?有两点。首先,外交部需要获得更多的学术和政策关注——它仍然是一个极其缺乏研究的机构。虽然中国国内有一些面向本土市场的中文著作,但这些研究很少在国外被引用。这与关于中国人民解放军(PLA)的文献形成了鲜明对比:关于中国军事的研究汗牛充栋,但关于其外交官的研究却相对匮乏。其次,他们的影响力不容忽视。人们很容易把中国外交官定性为墨守成规、只会机械执行指令的无名官僚,或者认为他们在政策制定中无足轻重。我的书对这两个假设都提出了挑战。这些外交官拥有真正的能动性,并受到其独特的制度动机的驱使。虽然他们可能不参与宏观战略的决策,但他们在执行层面的能力是相当可观的——包括信息把关、引导信息流向,以及向目标国家发出认可或不满的信号。累积起来,这会产生相当重要的影响。

Vimi Wang 对于许多研究中国的美国人来说,分析的焦点往往落在全大局、领导层或军方身上。中国的外交部很少进入视野。您在2009年至2020年期间花了很多年研究中国外交部——其间是否有某一个单一的瞬间,让您觉得这个机构拥有的权力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大得多?

骆明辉: 坦率地说,并没有哪一个单一的瞬间,更像是顺着一系列蛛丝马迹顺藤摸瓜。例如,在2018年,中国将外交预算翻了一番,这非常引人注目。但更显而易见的是,我看到外交官们在传统上不属于其职责范围的议题上主动发声并介入。一个例子是与印度的边界争端。在2017年和2020年的冲突中,外交部在塑造叙事方面表现得非常活跃:举行记者会并发布白皮书。外交官在数量上大幅激增,并且在公开表达立场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意愿。如果外交部真的像文献所说的那样弱势,这一切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当然,最初的观察只是表象。我必须进一步挖掘:在中国进行田野调查、进行文献分析,绘制我所称的“国内外交场域”。很快,事情变得非常清晰,你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外交部是一个弱势机构。那么,另一个独立的问题随之而来——他们有权力吗?在这点上我想表达得精确一些。我并不是声称他们能够违抗高层的决定,因为他们做不到。但是,他们是否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够以学者和政策制定者尚未完全料到的方式来塑造结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已经走向了职业化,获得了更多的资源。他们的外交官正在做一些以前不可想象的事情,包括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外国领导人。情况显然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分析框架还没有跟上步伐。

Vimi Wang中国目前拥有全球最庞大的外交网络,并在2019年超越了美国。拥有这种范围的触角在实践中究竟意味着什么?西方对此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吗?

骆明辉: 简要澄清一下:中国在2019年以驻外使领馆的数量超越了美国,尽管美国后来曾有一年重新夺回榜首。这一数据来自系统追踪该指标的洛伊研究所(Lowy Institute)。但回到你的问题:拥有最多的外交使团并不自动等同于拥有更大的权力或影响力。然而,它确实构成了这种影响力的“先决条件”。存在是参与的前提。每一个大使馆或领事馆都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持续的成本——选址、部署人员以及支持家属。中国持续扩大外交网络的意愿,释放了清晰的战略意图。

此外,外交存在绝不仅仅局限于外交本身。它还会带来国防武官、商务官员,并对人文交流产生隐性影响,其溢出效应是巨大的。西方往往容易忽视这一点,因为他们过于执着于那些更直观的权力指标:例如中国的GDP何时会超越美国、航空母舰的数量,或者第五代战斗机的研发。与此同时,中国悄然构建了自己的外交基础设施,甚至早在2019年就超越了美国,而这得到的关注相对较少。

主流观点似乎认为,外交网络这一指标并不是一个需要监控的关键变量。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看看非洲、拉丁美洲、东南亚——中国的外交存在已经使北京能够以高度制度化的方式巩固其利益,看看联合国的投票模式就知道了。身处谈判桌前至关重要,哪怕仅仅是“在场”并不能保证成功。公平地说,华盛顿的精英阶层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它只是在优先事项清单上的排名不够高。而这种关注的缺失远远超出了美国,世界其他地区应当对此给予多得多的关注。

Vimi Wang 战狼外交”曾是西方媒体广泛使用的一个词汇,用以形容中国更具攻击性的外交风格。这个标签究竟有多准确?它描述了什么?为什么这种方式在近年似乎有所降温?

骆明辉: 你说得对,这个标签确实已经淡化了。中国已经缩减了其最极端的外交“战狼”行为,尤其是那些人身攻击和侮辱性的言论。虽然这种做法并未完全绝迹,但显然已经被调低了调门。为什么?因为其效果好坏参半,促使了内部的调整与学习,而且最终被证明付出了高昂的声誉成本。在他们自己的权衡考量中,他们已经转向了一种更具针对性、更精准的外交方式,而不是与任何西方或美国官员进行广泛的对抗。这种转变也是“战狼”标签逐渐淡出的原因。

不论对错,“战狼外交”最直接的源头都可以追溯到一个人物——赵立坚,他是典型的战狼代表。他吸引了巨大的关注,而且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国家并没有因此压制他。这就创造了一种明确的制度激励:如果积极捍卫中国的利益能赢得关注和默许,其他人就会纷纷效仿。在一段时间里,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当被直接问及所谓的“敢于斗争”精神时,几位外交官曾公开为其辩护:如果中国受到攻击,消极被动绝不是一个选项。

然而,重要的一点在于,“战狼主义”作为一种风格模式的隐退,并不意味着其底层逻辑已经消解。许多此类强硬的外交实践在现任领导层上台前就已存在,并且在未来也会延续下去。战狼现象或许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峰值,但它所表达的核心本能——在受到挑战时强有力地捍卫中国利益——在外交生态系统中仍然是潜在的且已经制度化了。这在短期内不太可能改变。

Vimi Wang 也就是说,外交官们发现,只要他们以国家不会惩罚的方式捍卫中国利益,那就会成为一种被接受的常规做法。顺着这个话题:您将中国外交官描述为中国全球身份的建筑师——他们不仅是传声筒,更是形象的塑造者。这种身份的构建有多大程度是刻意为之的?其预期的受众是谁:是世界,还是中国国内的民众?

骆明辉: 两者兼有。它服务于双重目的。在内宣方面,展现一个自信、强硬的中国能够激发出国内的自豪感,增强国家凝聚力,并将民族主义作为一种工具,让公民感到自己与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角色休戚与共。这发挥了明确的国家建设(Nation-building)功能。在外宣方面,所展现的形象则塑造了其他国家对中国的认知:它们是接受中国的叙事、追随中国的脚步,还是选择抵制。

这种身份是在被积极构建吗?是的,但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高层有宏观的战略指令:讲好中国故事、促进和平发展、反驳“中国威胁论”。但同时,内部也存在着相互竞争的倾向。中国一方面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准备好发挥领导作用的、自信的崛起大国,而其话语体系同时又常常退回到“受害者叙事”中——重新审视历史恩怨,将自己框定为一个曾遭受他人欺凌的国家。这导致最终呈现出的形象并不总是连贯的。在实践中,中国在某些多边论坛上步履积极,但在另一些涉及全球领导责任的场合却选择了退步。

这种张力并非中国所独有。大多数大国追求的利益也并不总是整齐划一的。但这确实意味着,即使外交官们努力维护一个始终如一的正面形象,有些时候其行为与释放的信息也会出现分歧。这些相互冲突的叙事往往是自然产生的,而非全然由自上而下的指令决定。最高领导层不会去微观管理每天的细枝末节。中国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国家,在表面之下有许多地方或次级行为体在运作。单是在外交部内部,就经常存在不同的声音,更不用说商务部、军方、中联部、国有企业以及地方政府了——这些主体都在不同程度上交织在外交政策行为之中。有这么多追求不同目标的行为体,释放出相互矛盾的信号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海军可能会在南海进行一次外交部并未完全知情的巡逻。当外交官在记者会上被问及此事时,他们会推托给“向有关主管部门了解”,这已经成为了密切观察家们之间的一个内部笑话。

这恰恰是我为何认为外交部一直在努力提升其制度地位的原因。当有如此多的行为体都试图对外交政策分一杯羹时,外交部自然渴望重新夺回麦克风,将自己确立为权威、权威性的最终发声渠道,而且我认为它已经取得了成功。

Vimi Wang 您将“作为一种行为的强硬”与“作为一种感知的强硬”(由外部观察者构建的认知)区分开来。中国的“好斗”名声,究竟有多少是源于其外交官的实际所作所为,又有多少是源于外国受众对这些行为的解读?

骆明辉: 从概念上讲,这种区分很重要,但在实践中,这两者是互为因果、相互交织的:行为产生了感知。然而,尤其发人深省的是双方在自我认知上的巨大鸿沟。中国官员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具有攻击性。他们认为自己是“反应性”的,是在对霸权的西方做出回应,是在防范被围堵。在他们的语境中,这是对国家利益的合法捍卫。而对外部观察者来说,同样的行为却被解读为北京为了自身利益而故意牺牲他人利益的扩张性举动。

这种认知差距是我在对非中国籍外交官进行采访时最明确的发现之一。他们越来越多地将中国的强硬归咎于其外交团队,并认为这并非被动回应,而是主动展示。一线外交官所感知到的情况会反馈回各自国家的首都,从而塑造其国内的对华政策。换句话说,无论哪一方的理解更准确,这种认知鸿沟都已经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政策后果。

中国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种动态。中国是一个成熟、老练的行为体,它会做出调整。战狼外交的演变本身就是这种适应能力的证据。但目前仍然存在一个持久的体制内问题:关于其外部关系的真实状况的信息,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顺畅地在系统内向上流动?而当信息送达时,又究竟能获得多大的分量?

Vimi Wang 您的著作涵盖了2008年至2020年,但自那以后,围绕台湾、贸易和技术问题的紧张局势急剧升级。您所发现的这些模式目前依然适用吗?还是说,在更为敌对的国际环境压力下,外交部的角色再次发生了转变?

骆明辉: 总体而言,这些模式依然适用。我的核心观点是,外交部的影响力、能力和资源都在增长——而这一趋势仍在延续。但在我的研究结束后的这六年里,情况确实发生了很大变化,特别是在美中竞争的背景下。

有几项发展值得特别关注。首先,拥有部级地位、负责拓展与外国政党关系的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中联部),在外事政策中扮演了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各省份在外交活动中的参与度也变得更加显眼。而在外交部内部,党务工作明显得到了强化。外交部现任的党委书记虽然没有外交背景,但非常积极地推进党建活动。这种对意识形态纪律的强调并非外交部所独有,而是正在整个中国官僚体制中被制度化。从高层的角度来看,其逻辑显而易见:既然有如此多的行为体参与到外事政策中,党组织结构就是一种确保信息传导纪律、减少执行偏差的机制。

我密切关注的另一项发展,是据我了解在不同省份建立的国际传播中心的激增。这些单位的任务是创新对外宣传方式,以及创新中国向外界展示自身形象的方式。这些现象揭示了两个同时发生且带有一定张力的运动:一方面是意识形态控制的集中化,另一方面则是外交活动表面的去中心化,而这正是由对中国外交的需求出现几何级数增长所驱动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张力将如何化解,是值得观察的最具分量的问题之一。

Vimi Wang 在西方,人们经常争论说,虽然中国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贸易伙伴,但它缺乏产生文化软实力的能力。您认为这是真的吗?

骆明辉: 不,我不这么认为。中国拥有产生软实力的巨大潜力,只是他们做起来不像西方那样精巧,也没有那样深厚的历史积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没有相同的传统。好莱坞依然主导着全球流行文化。最受欢迎的音乐、电影和书籍绝大多数仍然来自西方,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仍属于美国。

但中国并不是消极被动的。当约瑟夫·奈(Joseph Nye)提出“软实力”概念时,中国政策制定者很快就接受了它,因为这为“中国威胁论”提供了一种反向叙事:即通过吸引力而非胁迫来施加影响。软实力自此进入了官方词汇,并成为一个明确的战略目标。然而,其结果却参差不齐。例如,孔子学院在美、英及欧洲部分地区被国家安全化并被视为威胁,这清晰地表明自上而下的国家主导方式存在其局限性。

相比之下,那些自然生长出来的现象或许更具启示性。“拉布布”(Labubu,潮流玩具)在没有国家指引的情况下,将中国美学带给了全球受众。它是纯商业性的,而它之所以成功,恰恰也是因为其商业属性。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全球大获成功,通过游戏将中国的历史神话和文化介绍给国际受众。让这个案例格外有趣的是其背景:就在几年前,中国还在限制国内游戏行业,出于担心游戏会分散年轻人精力的考虑,限制了年轻人的游戏时间。而《黑神话:悟空》的成功改变了这一考量。这种根据结果修正政策的适应能力,是中国做得比外界普遍认为的更有效率的地方。

中国的软实力潜能是真实存在的。当由国家主导时,它往往运用得不够纯熟。但是,中国文化中那些自发的、商业性的表达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共鸣,而且这一势头在未来不太可能发生逆转。正如我们所见,中国往往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就已经走得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远了。

Paul Heer:美国不应该冷落台湾的郑丽文

编者按:国民党主席郑丽文不久前访问美国,但美国行政部门和立法部门都退避三舍,把她当成北京的“传声筒”。本站专栏作者、旅美华人KS Liu在题为“郑丽文访美受冷遇的启示”的文章说,“从这次郑丽文访美所遭遇的冷待可以看出,美国现在对台湾政党的判断标准已经越来越简单:‘你是否愿意自我防卫?’美国战略界有一个越来越被接受的观点:如果台湾自己都不愿意花钱防卫,美国为什么要替台湾承担风险?”台湾的学者汤名晖在其评论中提出了另一种观点。他说,“郑丽文的访美,以一种非预期的方式,吹皱了华盛顿的一池春水。它不仅是一场在野党的外交挫败,更是一面照出美台互信底牌的镜子。国民党主观上宣传的《造局者》叙事,在地缘政治的现实下,间接的帮助北京在华府激起一片波澜,甚至对台湾进行更严厉的再评估,被动的成就北京所期望的目标。”(点击【这里】查看该文全文。)在郑丽文访美之后,美国外交关系学会的前会长与该协会台湾问题专家联合著文,说特朗普最近一系列涉台言论严重背离了过去几十年的美国台海政策,这样做不仅会把台湾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也会使美国在盟国眼中变成言而无信的变色龙,导致它们最终背离华盛顿。(点击“中国或可不战而得台湾:特朗普模糊态度的代价”查看该文全文。)保罗·希尔(Paul Heer)的文章可谓反潮流,而且一针见血。他说,华府冷落郑丽文而仅仅聚焦北京武力统一的可能性和美台如何联动阻遏这一企图,“掩盖了美国甚至对‘和平统一’情景也日益感到不安的事实——因为新近兴起的观点认为,台湾是关乎美国利益的至关重要的战略资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落入中国控制。”他在文章中指出,三方都在用“免除自身责任”的方式定调台海局势,而华盛顿过度聚焦军事威慑,恰恰掩盖了其自身“一个中国政策”被掏空的现实。作为曾长期为美国决策人提供台海情报分析的希尔能如此质问美国当前的台海政策可谓难能可贵。

关于作者:保罗·希尔(Paul Heer) 是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Chicago Council on Global Affairs)的非驻会高级研究员。他在2007年至2015年期间担任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National Intelligence Council)东亚国家情报官。他是《X先生与太平洋:乔治·凯南与美国东亚政策》(Mr. X and the Pacific: George F. Kennan and American Policy in East Asia,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18年)一书的作者。他曾任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的访问研究员,并于2001年当选为该协会的终身会员。他曾是麻省理工学院(MIT)国际研究中心的罗伯特·E·威廉赫姆(Robert E. Wilhelm)研究员,随后在乔治·华盛顿大学埃利奥特国际事务学院担任兼职教授。

译文

台湾在野党国民党(KMT)领导人郑丽文近期访美,再度折射出华盛顿在涉台地缘博弈中的复杂处境及其历史演变。然而,除去当地亲蓝营的传统侨界,郑丽文此行在华府主流舆论中普遍遭遇冷遇与质疑。个中症结,在于她今年4月赴京会晤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此举被外界普遍解读为国民党正在向北京主导的两岸关系既定框架全盘靠拢。

鉴于北京对台施压日益加剧,许多美方人士对其执意与大陆接触的举动深表质疑。舆论在总结郑丽文此番访美行程时指出,她给人留下的普遍印象是“虽具政治魅力,却未免过于天真”。

这一冷淡局面,与美方历史上同国民党长达数十年的亲密纽带形成了鲜明反差。自二战时期直至21世纪初,华盛顿在冷战及后冷战时代持续巩固这一盟友关系,不仅因为国民党曾长期贵为台湾执政党,更因双方在反共立场以及“一中政策”的内涵上高度契合。然而,随着20世纪90年代台湾本土民主化转型,以及主张“台独”的民进党(DPP)异军突起,这一传统格局开始发生质变。特别是自2016年民进党连续斩获执政权以来,两岸及美台关系已被重新洗牌。

郑丽文此行在美遭遇的待遇,不禁引人瞩目:华盛顿是否已实质上将其政治天平与战略庇护倾向了民进党?然而,鉴于民进党的两岸路线及其对“一中”的解构,与华盛顿的既定政策存在诸多潜在掣肘,这种战略重心的转移,恐怕将为美方自身带来难以调和的多重困境。

更宏观的背景,则植根于华盛顿、台北与北京之间的战略三角关系,以及三方对两岸格局的根本认知分歧。在华盛顿的视角下,台湾是一个繁荣、和平且积极融入国际社会的民主政体;而北京则正通过全方位渗透、极限施压和武力慑控对台施加裹挟,除非台北同意以统一为导向展开对话。台北的战略认知与华盛顿大体合拍,但其间更夹杂着一层战略寄托——即确信(或寄望)一旦遭遇大陆的强权施压或军事蹈厉,美国必将挺身而出,为台湾提供安全庇护。

然而,在北京的叙事中,台湾自古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民进党执政以来,其非但背弃了国民党先前的政治承诺,反而大肆谋求将台湾从中国永久分裂出去。与此同时,北京认为华盛顿正对民进党的“台独”图谋给予默许与暗中支持,这无疑公然违背了美方在中美建交(关系正常化)历程中向中方所作出的严肃承诺。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视角有一个共同点:三方都形成了一套使自身免于承担两岸紧张局势责任的信念体系。华盛顿和台北认为,北京应对其胁迫性恐吓行为承担全部责任。相反,北京则认为,华盛顿和台北应对其“一中政策”逐渐演变为事实上的“一中一台政策”承担全部责任。这也是为什么讨论维护“现状”的稳定毫无意义:因为“现状”对各方而言含义不同,而且正因为如此,“现状”本身并不稳定。

然而,三方都应为台湾问题的动荡承担责任,也都必须采取更多措施缓和局势。北京需要向台湾提供“胡萝卜”,而不仅仅是“大棒”。而台北和华盛顿则需要提供外交手段,而不仅仅是威慑。

华盛顿在这一三角关系中的特殊脆弱性,体现在围绕其对郑丽文及国民党的态度所存在的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上。美国对郑丽文的许多批评,集中在国民党反对民进党政府国防预算及其中部分项目上,而华盛顿认为这些预算对于威慑中国对台湾使用武力至关重要。

尽管郑丽文支持增强台湾的防御能力,但她坚持认为,这必须与同北京的接触相结合,以降低两岸紧张局势。她还认为,这种接触应建立在“九二共识”基础之上——即过去国民党政府与北京之间据称达成的“一中框架”协议。然而,民进党拒绝将这一协议作为对话基础,而华盛顿似乎已经默认接受了民进党的立场。此外,许多美国观察人士只是简单地认为,郑丽文及国民党对于北京及其统一目标过于同情。

郑丽文对华政策的立论基础,固然需要接受各方严审,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敏锐地戳中了华盛顿与台北民进党当局共同回避的棘手难题与战略现实。例如,她直言“唯国防论无法催生和平”,这样说难道错了吗?正如她在2026年3月期《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杂志中所述:“缺乏高效沟通机制的威慑,非但无法提供战略缓冲的解套出口,反而会通过逼迫双方在‘屈从’与‘升级’间作生死抉择,从而让紧张局势螺旋上升。”

难道她暗示任何和平解决两岸困境的方案都必须与北京进行谈判,或者“同时与北京和华盛顿合作不仅可能而且必要”是错误的吗?还有她在访美期间所断言的“台湾海峡两岸同属于一个伟大的中华民族”——华盛顿难道要拒绝这一概念吗?

对于美国的观察家而言,将郑丽文的观点描绘为幼稚且误入歧途,要比正面回应这些问题以及两岸对话的可能轻松得多。这又回到了上面提到的观点:北京、台北和华盛顿都以一种能够免除自身责任的方式,来对台湾问题进行定调。而面对郑丽文所提出的严肃问题,将需要华盛顿去正视自己是否也承担了部分责任。

华盛顿通过将战略焦点全盘绑架在“中国军事威胁”这一单一议题上,实际上是在掩盖或转移公众的视线,使其忽略过去数十年里美国“一个中国政策”的实质内容与可信度已遭严重侵蚀的现实。美方究竟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又因何种动机,使其政策天平全面倒向民进党,而非坚守国民党的传统路线?这种对军事威慑的过度聚焦,同样巧妙地遮蔽了另一个核心事实:华盛顿在实质上正默许民进党基于台湾已是“主权独立国家”这一既成事实,去追求两岸的永久分离。

考虑到华盛顿在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对民进党“台独”议程的担忧,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最后,聚焦于武力统一的可能性,掩盖了美国甚至对“和平统一”情景也日益感到不安的事实——因为新近兴起的观点认为,台湾是关乎美国利益的至关重要的战略资产,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落入中国控制。

主流叙事非但没有承认这些困境,反而认为北京应该对台湾海峡正在酝酿的危机负全部责任。这种观点将郑丽文和国民党定性为正中中国下怀的“易受骗者”。但如果说郑丽文对待北京的方法是误入歧途,那么台北或华盛顿又提出了什么可行或具有潜在建设性的替代方案呢?当他们强调郑丽文的立场中固有的挑战时,他们是否也在正视自身立场——以及彼此立场之间——的不一致?除了军事威慑之外,他们是否有一条能够缓和紧张局势的途径,并且能够回应北京关于华盛顿和台北均已掏空“一个中国政策”的指责?

鉴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已成为台湾问题上最大的“战略变量”,上述质问在当下显得尤为振聋发聩且迫在眉睫。尽管郑丽文因在台海议题上迎合了北京“长期地缘政治叙事”的部分主张而饱受抨击,但特朗普本人似乎也展现出了微妙的同频倾向——这从他于2026年5月北京“习特会”后发表的数次公开言论中,便可窥见端倪。

特朗普表示,他“不希望看到有人走向独立”,并暗示如果台湾这样做,美国可能不会防卫台湾。随后,特朗普推迟了一项对台军售计划。因此,在军事威慑的相对重要性以及“台北是两岸紧张局势的根源”这一观点上,特朗普似乎与郑丽文和国民党站在一起。

然而,特朗普在外交政策观点上向来反复无常且冲动。因此,目前尚不清楚他对台湾的摇摆态度是否会重新转回华盛顿的长期立场——即支持台湾的自决,以及在“美国是否会进行军事干预以保护台湾”的问题上保持“战略模糊”。与此同时,特朗普很可能正在削弱台湾对其自身安全以及对华盛顿依赖能力的信心。

事实上,在特朗普访华两周后,台湾一项由官方资助的民意调查显示,近30%的台湾居民赞成向中国“释放善意”,而只有12%的人倾向于“深化与美国合作”。这表明,在特朗普政府支持的可靠性存在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台湾民众对郑丽文对待北京方式的接受度可能会有所提高。

华盛顿应当正视郑丽文与北京接触所提出的那些复杂且棘手的问题,而不是将其斥为绥靖政策、在军事威慑上加倍下注,并假装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依然清晰、一贯且可信。

线上讲座:重新思考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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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机构:大学沙龙和《中美印象》网站

主讲人:黄征宇

评议人:卓睿

主持人:王开元

时间: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7月5日上午8点;北京时间2026年7月5日晚上8点

点击【这里】注册

讲座介绍:放大的“安全困境”?大学沙龙和《中美印象》网站联合邀请《重新思考中国》(Rethinking China)作者黄征宇和常驻上海的《纽约时报》撰稿人卓睿(Jocab Dreyer)同台对话。两位长期穿梭于中美两国、拥有独特视角的学者将带领我们超越传统“亲华”或“反华”的二元对立框架,用扎实的数据与一手的观察,剖析复杂关系下真实的中国与美国及它们之间的激烈竞争。这不仅是一场关于如何读懂中国的研讨,更是一场关于在动荡时代如何保持理性、避免由偏见或恐惧而驱动战略误判的深刻思辨。

主讲人黄征宇出生于上海,童年来到美国,在斯坦福大学获得工业工程、经济学和计算机科学学士,在哈佛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他曾在美国企业和投资公司做高管,并被选为白宫学者,后出任美国著名华人机构《百人会》(Committee of 100)会长。他著有四本畅销书,其中包括新近出版的《重新思考中国》。黄征宇的公开演讲与政策交流活动影响广泛,有利推动了社会各界对当今一些核心国际关系议题的多维审视与深入思考。

点击【这里】查看本站对黄征宇的采访,英文题目为“Fear, Competition, and U.S.-China Relations–Rethinking China, Rethinking America”;点击【这里】查看采访的中文版本“黄正宇谈中美竞争:最大的危险是误判中国”。

评议人卓睿(Jacab Dreyer)常年居住在上海,是自然集团(Nature)旗下的出版公司Palgrave的高级编辑。他拥有威廉玛丽大学文化研究学士学位、伦敦大学人文硕士学位和纽约大学的东亚研究硕士学位。他的研究聚焦中国发展和中美文化比较议题,曾在《自然》和《纽约时报》等媒体发表多篇时评,并是《金融时报》中文版的专栏作家。

点击【这里】查看本站对卓睿的采访,题目是“住在上海 观察中国社会变迁”;点击【这里】查看本站转发的卓睿在《纽时》发表的三篇时评。

主持人王开元为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心研究员和大学沙龙的创办人和资深义工。

直面“中国冲击2.0”:欧盟为何酝酿更强硬的对华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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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海内外媒体聚焦的一个主要问题是,欧盟正摆出更加强硬的姿态,应对中国产品对欧洲市场日益增强的冲击。

据路透社6月18日报道,在刚刚结束的布鲁塞尔欧盟首脑会议上,如何应对对华商品贸易逆差成为核心议题。数据显示,欧盟目前对华商品贸易逆差已达到日均10亿欧元(约合11.5亿美元)。欧洲理事会主席安东尼奥·科斯塔(Antonio Costa)在主持峰会时直言,日均10亿欧元的巨额逆差“完全不可持续”。他警告称:“我们不能总是在口头上提出这个问题,却看不到任何具体进展。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中方并没有给出令欧洲满意的结果。”

文章提到,2025年,中国对欧盟的商品贸易顺差达到3606亿欧元,同比增长15%;而2026年前四个月,这一数字再度扩大10%。与此同时,美国特朗普政府筑起的关税壁垒,导致中国商品更加集中地流向相对开放的欧洲市场。面对这一现实,一位欧盟外交官用极具戏剧性的语言向路透社表示:“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狼的世界里。我们不再生活在一个充斥着粉红小马和彩虹的童话世界了。”

由于认为欧洲企业自发推进的“对华去风险”步伐过于缓慢,欧盟委员会准备祭出法律工具。路透社6月19日报道称,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在布鲁塞尔峰会后宣布,欧盟将提出一项新的法律,要求欧盟企业对其关键供应链进行强制性的多元化布局。在敏感领域,欧洲企业未来可能被要求拥有至少三个不同的供应来源。

冯德莱恩此举主要针对欧洲在关键矿产和稀土加工领域对中国供应链的高度依赖。此前,针对美国及西方国家的关税措施,中国于2025年4月对稀土实施出口管制,引发欧洲工业界对供应安全的担忧。不过,冯德莱恩同时表示,希望通过立法释放政策信号,推动企业主动加快供应链多元化进程,从而使该法案更多发挥威慑作用,而成为一种“备用工具”。针对西方动作,七国集团(G7)此前在法国埃维昂莱班峰会上也表达了类似立场,对此中方已明确敦促G7国家尊重市场经济原则和国际贸易规则,停止搞“小圈子”。

据路透社18日报道,尽管欧盟27个成员国普遍认同“逆差是一个大问题”,但在如何应对的问题上立场并不一致。主张采取更强硬措施的国家主要包括法国、意大利、荷兰和立陶宛。上个月,这四国曾推动一份联合提案,主张欧盟引入新的限制工具,包括对过度依赖单一国家的商品加征惩罚性关税或实施配额限制,以保护欧洲本土制造商。

相比之下,以德国和西班牙为代表的一些国家则更加谨慎。作为欧洲最大的出口国,德国深知对华贸易战可能给自身汽车和机械工业带来的巨大冲击;而西班牙作为中国投资的重要目的地,也一直强调保持平衡。西班牙一度被视为相关联合倡议的支持者,但随后选择与法国等国保持距离。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切斯(Pedro Sanchez)在峰会前公开表示:“我们需要朋友,我们需要平衡的关系。欧洲必须保持务实,我们不仅需要与传统盟友(美国)建立桥梁,也需要与中国这样潜在的盟友和主要经济体建立桥梁。”

这种分歧在具体贸易案件中已表现得十分明显。目前,在欧盟开展的21项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中,有18项针对中国。尽管欧盟自2024年起对中国电动汽车加征最高达35%的额外关税,并引发中方对欧洲乳制品和白兰地采取反制措施,但实际效果并不理想。欧盟委员会承认,关税虽然使中国纯电动车进口量一度下降,但中国厂商迅速调整产品结构,增加混动车型出口,而纯电动车进口量在今年一季度也出现反弹。

另据彭博社、路透社消息,当地时间6月22日,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在与欧洲议会议员交谈时,谈到了中欧贸易逆差和人民币估值问题。德国总理默茨最近发表了人民币“被低估30%”的言论,呼吁欧盟采取更强硬的对华立场,并建议借鉴1985年《广场协议》的经验。当被问及如何看待默茨的观点时,拉加德表示,七国集团(G7)关于货币估值的任何讨论都需要将中国纳入其中。“这完全证明了G7领导人之间,以及其他造成这种‘过度失衡’的国家之间,就包括货币问题在内的‘过度失衡’问题进行讨论的合理性。”不过,她同时表示,今天的情况与1985年并不相同,因此简单复制《广场协议》模式并不现实。

美联社最近发表的一篇题为《中国冲击2.0》的文章认为,当前正在上演的“中国冲击2.0”(China Shock 2.0),其剧烈程度和产业影响与2000年代初的“第一次冲击”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在第一次冲击中,中国出口份额仅占全球商品出口的4%;而如今,中国出口额已占全球商品出口的16%,位居世界第一。在第一次冲击中,中国商品主要集中在纺织品、家具和低端电子产品等领域;而当前的主导产业则包括电动汽车、锂电池、太阳能电池板、高端机械、工业机器人和化工产品。

康奈尔大学经济学家埃斯瓦尔·普拉萨德(Eswar Prasad)在美联社文章中指出:“第二次中国冲击的特点是,中国企业在越来越广泛的制造业领域扩大出口优势。这直接冲击了发达国家寄予厚望、希望借此实现制造业复兴的一系列核心产业。”

这种变化已经在欧洲经济火车头德国身上得到体现。过去长期受益于中国市场的德国企业,如今发现中国需求增长放缓,而来自中国的工业机械、建筑设备和化工产品竞争力则不断增强,对德国本土制造商形成越来越大的压力。受此影响,德国经济在2023年和2024年连续萎缩,2025年仅实现微弱增长。

美联社援引部分经济学家的观点认为,“中国冲击2.0”的重要背景在于中国长期推行的产业政策以及国内消费相对偏弱。在充裕融资支持下,制造业产能持续扩张,而国内需求增长不足,使越来越多产品流向海外市场,并凭借价格优势参与全球竞争。不过,中国官方则多次反驳“产能过剩”说法,认为中国制造业竞争力主要来自完整产业链、规模经济和持续创新,而非政府补贴。

尽管贸易摩擦持续升温,中国和欧盟仍试图在谈判桌上寻找转机。欧盟委员会发言人22日证实,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将于6月29日访问布鲁塞尔,与欧盟新任贸易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Maros Sefcovic)举行面对面会谈。

前美国贸易谈判代表、现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副总裁温迪·卡特勒(Wendy Cutler)对此评论称,北京过去一直希望利用全球市场吸收不断增长的制造业产能,但随着美国关税壁垒全面落下,如果欧洲也进一步采取限制措施,中欧经贸关系可能面临新的临界点,现有模式的可持续性也将受到更大考验。

(编者注:题图由谷歌AI软件Gemini生成)

美前太平洋司令:解放军真的准备好台海战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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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网络)

(编者按:曾于1999年至2002年担任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的丹尼斯·布莱尔(DENNIS BLAIR)在刚刚发表的《外交事务》7/8月期刊中发表了一篇文章。详细剖析了当前台海局势的军事平衡,指出尽管中国大陆进行了长达30年的高强度军事建设,但其目前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不具备武力攻占台湾的能力 。布莱尔的这篇文章与华府流行的另外一种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即大陆对台湾造成了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因此必须加大军援。)

一、引言:台海冲突的代价与当前战略僵局

文章开篇指出,如果中国大陆通过武力夺取台湾,无论对台湾、美国还是全球秩序而言,都将造成深远影响。台湾这一近万亿美元规模的经济体可能脱离现有自由市场体系,转而纳入中国大陆的政治经济框架;台湾长期发展的民主制度将受到根本冲击;美国在东亚的战略信誉和地区影响力也将遭受重大考验,而中国大陆则可能进一步扩大其区域影响力。

不过,作者认为,这一前景能否发生,并不取决于北京是否具有政治意愿,而取决于其是否具备成功发动并完成统一行动的军事能力。尽管过去三十年来中国大陆军事现代化取得显著进展,但只要北京无法对武力统一具有足够高的成功预期,其政治诉求本身并不足以构成发动战争的充分理由。

作者指出,过去七十多年来,台海始终维持着一种相互威慑下的战略僵局。北京可以持续通过军事演训、海空巡航等方式施加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已经具备完成大规模两栖登陆并长期控制台湾的能力。

因此,作者认为,美国近年来流行的一些关于“中国大陆即将轻易赢得台海战争“的论调,不仅可能误判当前军事平衡,也可能削弱台湾及盟友维持威慑的信心,同时向北京释放错误信号。

二、中国大陆军事现代化的重点并非完全围绕攻台展开

文章认为,中国大陆近年来持续增加军费投入,但其军事现代化并非完全围绕对台登陆作战这一单一目标展开,而是服务于更广泛的区域乃至全球战略。

作者指出,如果北京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始终将统一台湾作为唯一军事目标,那么理论上应优先建设大规模两栖运输力量,包括更多登陆舰艇、两栖运输平台以及支援登陆作战所需的近程防空、反潜和后勤体系。然而实际上,北京同时投入大量资源发展远洋海军、航空母舰、战略核力量以及面向更广泛区域的远程打击体系,这些能力更多体现出维护全球利益、扩大地区影响力以及构建战略威慑的考虑,而不仅仅服务于台海登陆行动。

作者认为,中国近年来快速发展的反介入/区域拒止(A2/AD)能力,包括远程常规导弹、潜艇部队、防空体系和海岸雷达网络,确实能够提高对外部干预力量的威慑能力,但这些能力本身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实施并完成跨海登陆作战的能力。

与此同时,作者还认为,解放军内部仍存在一些制约因素。例如,高层长期由陆军背景主导,在大规模海空联合作战方面经验相对有限;部分关键打击力量分属不同军种,跨军种协同仍有进一步提升空间;近年来持续推进的反腐行动也反映出军队建设中曾存在一定管理问题。

作者特别引用美国国防部2025年底报告指出,目前解放军仍被认为存在一定程度的“两栖举升能力“不足,即缺乏足够运输兵力和装备实施大规模跨海登陆的能力。此外,在复杂登陆环境下持续实施火力压制、后续补给以及前线指挥等方面,仍面临较高挑战。

作者进一步表示,在过去多年美国军方组织的多次内部兵棋推演中,中国大陆实施全面征服台湾的方案普遍难以取得成功;而部分公开研究得出不同结论,则可能受到模型设定、参数假设等因素影响。

三、有限军事选项的约束与风险

如果全面登陆作战难以确保成功,那么北京是否可以通过导弹打击、海空封锁、夺取外岛或实施“斩首行动”等有限军事手段实现政治目标?作者对此逐一进行了分析,并认为,这些选项虽然能够对台湾施加压力,但都难以单独实现统一目标,同时可能带来更大的战略成本。

作者认为,单纯依靠导弹和空袭虽然可能对台湾部分军事设施造成破坏,但台湾近年来不断推进军事资产地下化、分散部署和机动化建设,使其关键作战能力具有一定生存能力。相比之下,对基础设施或民用目标的大规模打击,更可能引发国际社会谴责,并进一步强化台湾社会的抵抗意愿。作者援引历史案例指出,仅依靠空中打击往往难以迫使对手迅速接受政治条件。

对于海空封锁,作者认为,台湾自身难以完全解除封锁压力,但长期封锁国际商船将面临国际法和外交层面的挑战,也可能促使美国及其盟友组织护航行动,以维持台湾对外贸易和航运通道。作者同时指出,若冲突进一步升级,国际社会对北京采取经济和外交反制措施的可能性也将随之增加。

文章还讨论了夺取金门、马祖等外围岛屿的可能性。作者认为,解放军具备夺取部分外岛的能力,但这些岛屿本身并非台湾防卫体系的核心,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台湾本岛的战略态势,也未必能够迫使台北接受北京提出的政治条件。

至于所谓“斩首行动”,作者认为,这一方案不仅需要高度复杂的情报和军事协同,还必须在短时间内瘫痪台湾政治、军事和治安体系,现实操作难度极高,因此难以成为可靠的战略选择。

作者进一步指出,无论采取上述哪一种有限军事行动,都可能引发更广泛的国际反应,包括对华经济制裁、加强对台军事援助以及地区安全合作的进一步深化。在作者看来,这意味着有限军事行动未必能够实现有限政治目标,反而可能促使冲突进一步扩大。

此外,作者认为,现代情报监视和侦察能力的发展,也显著降低了大规模军事行动实现战略突然性的可能。即便以演习作为掩护,大规模兵力和后勤集结仍较难完全避开外部侦察,从而为台湾及其伙伴提前采取应对措施提供时间。

四、美台及盟友的威慑能力正在持续调整

作者认为,近年来,美台及其盟友在军事部署和防卫理念上的调整,正在对台海军事平衡产生新的影响。

文章指出,美军近年来积累的实战经验以及持续推进的新技术部署,有助于提升其在高强度冲突环境下的作战能力。作者结合近期中东地区冲突认为,现代舰队防空、电子战以及联合作战体系在实战中展现出较强效能,也促使各方重新评估远程精确打击武器的实际效果。不过,这一判断主要反映作者对近期军事行动的分析,并不意味着未来台海冲突将简单复制其他地区的作战经验。

作者还认为,美国正在部署的新一代远程精确打击能力,包括高超音速武器等,将进一步增强其对固定军事设施和关键基础设施实施远程打击的能力。同时,电子战、网络战和情报侦察能力的发展,也使现代战争更加依赖体系对抗,而不仅仅是单一武器平台之间的竞争。

作者特别强调,台海地理环境对双方具有不同影响。美国及其盟友的海空力量可以在较大范围内分散部署,而跨海登陆行动则要求登陆部队在台湾海峡有限空间内集中运输兵力和装备。这意味着登陆行动天然面临更高的侦察和火力打击风险。

与此同时,台湾近年来不断调整防卫战略,更加强调以无人机、机动导弹、机动火炮和分散部署为核心的不对称防卫能力,并持续增加国防预算、延长义务兵役期限,以提升整体防卫韧性。

文章同时指出,日本近年来持续扩大国防投入,发展远程反击能力,并加强西南诸岛防卫部署;菲律宾则在《加强防务合作协议》(EDCA)框架下持续改善可供美军使用的军事设施。作者认为,这些变化进一步提升了美国及其盟友在第一岛链方向开展联合行动的能力,也使台海安全环境呈现出更明显的多边联动态势。

五、结论:通过维持可信威慑降低战争风险

作者最后认为,未来十年,高超音速武器、无人系统、电子战和网络战等技术的发展,仍将持续影响台海军事平衡。只要美国、台湾及其地区伙伴继续保持军事投入、深化联合演训,并维持可信的威慑能力,北京在考虑是否诉诸武力时仍将面临较高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作者认为,这种威慑并非旨在追求军事冲突,而是通过提高战争成本,降低战争发生的可能性。在这一框架下,台海竞争更有可能继续体现为经济、科技、外交和制度层面的长期竞争,而不是全面军事对抗。

基于上述判断,作者建议,北京应避免因过度自信而高估自身军事能力,也应避免将统一目标与短期政治压力过度绑定;与此同时,美国同样应避免夸大中国大陆军事优势或渲染“战争不可避免“的论调,而应继续通过稳健的军事部署和联盟合作维持地区威慑。

在作者看来,维持一种既具有威慑力、又能够避免误判升级的战略均势,仍是维护台海和平最现实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