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向欧洲最强常规武装力量:德国联邦国防军《军事防御总体构想》概要
一、时代转折点(Zeitenwende)
俄乌战争让欧洲的地缘政治与安全结构发生了自冷战结束以来最为剧烈的震荡。作为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德国的防务政策转型不仅关乎其自身国家安全,更影响着北约(NATO)的内部权力分配以及全球战略格局的走向。2026年4月,德国联邦国防部正式发布了《军事防御总体构想》(Gesamtkonzeption der militärischen Verteidigung)。值得强调的是,这是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历史上首份正式的军事战略文件。
这份文件由德国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留斯(Boris Pistorius)与国防军总监卡斯滕·布罗伊尔(Carsten Breuer)上将共同签署。它标志着德国防务政策从冷战后的“危机干预与维和”模式彻底转向了“大国竞争与高强度常规威慑”。《总体构想》由两份子文件组成:《联邦国防军军事战略》(Militärstrategie),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联邦国防军能力图谱》(Fähigkeitsprofil,即武装部队规划)。《军事战略》定义了“如何行动”:它描绘了战略环境,明确了国防军将如何在联盟框架内应对威胁,实现成功的威慑,并在必要时进行防御。《能力图谱》定义了“用何行动”:它建立在军事战略之上,为武装部队的未来发展提供具体指导。它将北约的能力目标与德国的国家能力目标整合在一起,为资源分配和部队建设提供优先排序。
出于保护德国及其盟国国家安全和利益的考虑,这两份文件的完整版本均被定级为“机密”(GEHEIM),本报告所分析的文本为官方公开的去机密版本。尽管如此,该公开文本已充分展现了德国军界对未来三十年全球安全环境的根本性判断。
二、威胁认知:以俄罗斯为核心的复合型安全困境
理解一国军事战略的前提是剖析其威胁感知。在该文件中,德国放弃了以往官方话语中的模糊表述,对威胁来源进行了极其明确的定义:
1.俄罗斯作为最大且最直接的威胁
文件明确指出,俄罗斯公开的修正主义政策旨在颠覆欧洲的安全政治秩序,并将战争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合法手段。德国军方判断,俄罗斯正在为与北约的战争做准备,并且已经在对联盟成员国实施混合行动。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当今的俄罗斯构成了对德国及欧洲-大西洋地区和平与安全最大、最直接的威胁。德国认为,俄罗斯将西方的民主国家扩张视为对自身的“包围”,其核心目标是逆转这一趋势并重塑欧洲安全架构。莫斯科试图通过削弱北约的凝聚力、促使美欧战略脱钩来导致北约的失败,从而将其势力范围扩展至波罗的海国家以及前华沙条约成员国。
2.混合战争常态化
德国军方认识到,威胁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军事入侵。俄罗斯等行为体正在战争门槛之下采取行动,使用包括间谍、破坏、网络攻击和虚假信息等混合手段。这些行动旨在削弱德国及其盟国的社会韧性和民众对国家机构的信任。防范这些非传统安全威胁已成为联邦国防军的一项长期任务。
3.全球维度的相互交织
从国际关系的视角来看,该文件展现了德国战略视野的全球化扩张。文件强调,由于危机和参与者之间日益增长的相互联系,区域冲突可能会产生全球性的影响。特别值得中国关注的是,文件在分析俄罗斯威胁时提及了印太地区。文件指出,俄罗斯太平洋舰队在航空航天力量和战略导弹部队的补充下,正在维护莫斯科在印太地区的诉求。德国战略界认为,俄罗斯有意在该地区制造“多重困境”(Multi-Dilemmata-Szenario),以牵制和捆绑美国的军事力量。这表明德国在评估欧洲战区的同时,已将印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博弈纳入其宏观的战略推演之中。
三、未来战争图景:高技术与多域作战
防务能力的建设必须基于对未来战争形态的准确预测。文件设立了专门章节探讨“战争图景”(Kriegsbild),这反映了德国军方对颠覆性技术周期加速的深刻危机感。文件将未来战争概括为以下五个核心维度:
战争边界的消融(Entgrenzung des Krieges):国家、经济和社会都将成为攻击目标,德国社会整体受到威胁。对手将蓄意模糊本土与战区、军与民、内部与外部安全、战争与和平之间的界限,传统的伦理和法律原则将不再可靠。
多重时间维度的战争(Multi-temporaler Krieg):未来的战场将是新旧技术的混合体。虽然威慑和备战依赖于最先进的能力,但实际的战争将同时使用过去、现在、未来甚至“超未来”的手段。例如,量子计算和机器人技术将与廉价的商用设备及传统作战手段并存。
透明的战场(Transparentes Gefechtsfeld):数据将武器化,人工智能将增强认知能力。全维度的网络化传感器使得战场日益透明和数字化,使得在实时侦察下隐藏自身变得极其困难。掌握信息优势成为获取指挥与打击优势的前提。
超视距与防区外打击(Wirkung auf Abstand):各个射程的防区外精确打击武器将成倍增加透明战场上的威胁,未来将不再有绝对安全的后方大本营。
自动化与有效的规模质量(Automatisierung und Effiziente Masse):战争的技术化将提高作战速度并减少人类的干预。对手将不受限制地使用人工智能和无人系统。更重要的是,廉价系统的快速量产和多维度部署使得“数量”本身成为一种新的“质量”。将易于生产的低成本系统与高价值资源结合使用,将产生显著优势,战争的经济学逻辑再次凸显。
针对上述图景,德国军方得出结论:必须在创新和适应速度上超越对手,在网络、太空和电磁领域夺取信息主权,并具备实施“多域作战”(Multi-Domain Operations, MDO)的能力。为了应对敌方廉价系统的大规模消耗战,德国必须建立高科技系统、现有库存和低成本大规模技术相结合的混合装备体系。
四、德国的新战略角色:“欧洲最强常规武装力量”
在评估了严峻的安全环境后,该文件提出了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略目标:将德国联邦国防军建设成为“欧洲最强常规武装力量”(die stärkste konventionelle Armee Europas)。这一目标的提出并非偶然,而是基于北约内部权力结构的根本性转变。首先,美国在其《2026年国防战略》中明确要求盟国承担更多安全责任,并逐步将其战略重心向印太地区转移。文件指出,这要求德国必须成为美国更强大的军事盟友,并承担起欧洲-大西洋安全的更多责任。在此背景下,德国明确提出将“针对性地承担欧洲的常规战略责任”。这种新角色的具体表现包括:
单一兵力池(Single Set of Forces):联邦国防军将主要依靠同一套兵力来执行国家和联盟防御任务,并将资源分配优先向这一核心任务倾斜。
前沿部署与兵力投射: 德国向立陶宛永久部署一个作战旅,这是德国历史上首次在境外永久驻扎战斗部队,是其承担欧洲责任的明确标志。未来,德国军队必须能够越来越独立地在盟国领土上进行部署。
作为盟国的“依托伙伴”(Anlehnungspartner):德国将利用其地处欧洲中心的地理优势,增强东欧、中欧和西欧之间的联盟凝聚力,并成为其他欧洲盟国军事上的核心支撑点,以提高欧洲整体的行动能力。
为了统筹全球视角的战略行动,德国军方在文件中引入了“单一战区路径”(One-Theatre-Approach)概念,强调必须将不同地缘战略空间相互联系起来进行综合考量,以产生宏观的战略效应。
五、四大军事战略优先事项
为了在操作层面上落实上述宏大目标,德国总监察长确立了四项军事战略优先事项(Militärstrategische Prioritäten)。这些优先事项按重要程度排列,是指导部队演习、训练和部署的战略指南:
第一优先:确保国家和联盟防御框架内的威慑与防御能力。这是重中之重。威慑的核心在于影响对手的成本效益分析。德国将通过维持高就绪水平的部队和发展常规战略能力来实现这一目标。
第二优先:减轻混合攻击的影响。面对针对国防设施乃至民用关键基础设施的破坏行动,联邦国防军必须协助国家增强整体韧性,确保政府机构在危机中的行动能力。
第三优先:加强欧洲及其南部邻国的稳定。德国的战略视野并未完全局限于东线。在北非、西非、萨赫勒地区以及中东地区,德国军方将继续参与国际危机管理(包括在联合国和欧盟框架内),以培养具有韧性的区域合作伙伴。
第四优先:保护国际海上交通与通信线。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特别是确保所有维度下的海上交通线自由,是德国的核心经济和安全利益所在。联邦国防军将分配相应兵力保护重要的国防基础设施。
六、军力规划与能力图谱:三阶段跃升路径
战略的落地需要详尽的资源规划。《能力图谱》部分详细规定了联邦国防军的长期建设计划。面对紧迫的威胁,德国设计了一个阶梯式、分三阶段的军力跃升路径:
在人员规模方面,文件给出了明确的硬性指标:到2035年,单套兵力(Single Set of Forces)的军事人员目标规模(包含现役与非现役/预备役)至少达到460,000人。预备役部队被视为武装部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被要求实现完全的装备配备。在技术和能力建设方面,除了满足北约设定的指标外,德国还确立了六项至关重要的国家能力目标:
防区外打击与防空:扩充远程精确打击能力(Deep Precision Strike),同时加强对远程武器的防御。
信息优势:利用人工智能在所有维度扩展攻防能力,夺取信息控制权。
网络化与数字化:建立基于云的IT平台和具有韧性的“数字主干网”(Digital Backbone),并致力于实现“数字主权”。
国家指挥能力:确保战役级别的国家规划和指挥能力,特别是领导多域作战的能力。
德国行动基地(Operationsbasis Deutschland):保障德国本土及领海、领空、通信网络作为后方作战基地的绝对安全。
危机预警与支持:维持跨部门的撤侨等国际救援与危机响应能力。
总结
《军事防御总体构想》开启了德国以大国竞争和联盟防御为核心的防务战略。面对俄罗斯构成的复合型现实威胁与高度数字化的未来战争图景,德国确立了打造“欧洲最强常规武装力量”的战略雄心。通过设定至2035年将总体兵力池(包含预备役)扩容至46万人的目标,以及推进聚焦技术创新与多域作战的三阶段军力跃升计划,德国正实质性地分担美国在欧洲大陆的防务压力,承担起常规战略威慑的责任。《总体构想》发布后,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盖萨·冯·盖尔(Géza von Geyr)已就此与美国战争部负责战略的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会面。科尔比对战略的精神表达赞同:作为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德国必须、也必将在北约内部发挥领导作用。北约也必须变得更加欧洲化,才能保持其跨大西洋的属性。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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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英国阿伯丁大学国际关系史博士生,《中美印象》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