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依德：以平常心看待美联储货币互换计划

作者：乔依德  来源：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

编者按：美联储实施的量化宽松政策，其中有一项是与其他若干国家的中央银行进行货币互换，由于其中没有包括中国人民银行和人民币，所以国内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金融“去中国化”，在国际金融领域排斥人民币、排斥中国的同盟正在形成。当然，这个说法是错误的。本基金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乔依德写了一篇“以平常心对待美联储的货币互换计划”，该文的部分内容发表在《第一财经》网站(2020年5月19日，《乔依德：美联储货币互换计划未包含中国并无实际冲击》)。以下是全文：

最近在新冠病毒疫情爆发时，美联储迅速地运用多种工具推出了量化宽松政策，向市场提供了大量的流动性。由于美元的地位，这样一种量化宽松计划无疑地、或多或少地影响到各个国家的经济。在这些工具当中，人们注意到有两项是直接与国外有关的。

一项是美联储国外央行回购计划(FIMA)，即允许国外的央行用所持有的美国国债抵押给美联储，取得美元现金。另外一项计划是美联储宣布数额为5000亿美元的、与若干央行的货币互换计划(更准确的说法是，美元流动性互换计划，dollar liquidity swap lines)。关于FIMA，国内开始有一种错误的言论，认为这个中国的外汇储备被冻结、锁住了。对此，有很多专家(王永利、盛松成等)都发文进行了批驳和澄清，指出这个计划是自愿的，实际上是为了给全球市场提供流动性。我们也查阅到，截至到目前为止，一共才用了几百万美元，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

3月19日，美联储与澳大利亚、巴西、韩国、墨西哥、新加坡、瑞典、丹麦、挪威和新西兰9家中央银行建立了临时的美元流动性互换安排，总计4500亿美元。3月20日，美联储提高了与原先已经存在的5家发达国家央行的货币互换频率(加拿大、英国、日本、欧洲、瑞士)。关于美联储货币互换计划，国内有一些批评的说法，认为这是一个金融“去中国化”，在国际金融领域排斥人民币、排斥中国的同盟正在形成。这种批评是否正确?是否能够成立?

这就需要了解货币互换究竟是怎么回事，它的机理是什么?在商业机构之间一直存在着利率互换或者调期和货币互换这样一种金融工具。央行货币互换原理与其相同，只不过内容不同，即主要是以主权国家的法定货币来进行互换。举例而言，例如A国要跟B国进行互换，双方可以约定数额和期限。A国按照约定，提供一定数量货币给B国， B国按照当时的汇率将同样金额的B国货币给A国。期限到了，A国拿回自己的货币啊，B国取回自己的货币，同时支付A国一定的利息。这就是一个基本的原理。从金融的角度看，这就是一个借贷行为，而且常常是一个短期借贷行为。货币互换计划本身类似于银行给企业额度，是备用的，可用可不用。所以，从国际金融的角度来看，它并非是国际货币体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美联储跟其他国家的货币互换也并非今日始，其实上世纪60年代也已经进行了。但那个时候，是其他西方国家为了维护美元的地位、支持美元进行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后，美元成为全球的储备货币，美联储时断时续地进行了货币互换，提供流动性给其他国家。但引起人们关注开始于2008、09年全球金融危机时美联储与其它央行进行货币互换。当时，美联储与现在完全相同的14个国家先后进行了双边的货币互换，在2013年，美联储又与其中五个发达国家的央行(欧洲、英国、日本、瑞士和加拿大)缔结了无限量备用的多边互换。这次疫情爆发以后，出于同样的考虑——为了维护全球美元流动性稳定，美联储就提出了货币互换计划。到目前为止，货币互换计划执行的情况大体是：已使用了4450亿美元，其中日本央行是最大的货币互换方，用了2200亿美元，将近50%的份额;欧央行用了1430亿美元，占比32%。当然也有一些国家的央行没有用该计划，如加拿大、巴西、新西兰、瑞典。这次货币互换计划的期限为7天或84天，很清楚这仅是一个短期融资计划。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最近访问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进行演讲，他在回答问题时也提到这个计划。他认为美联储给其它国家提供流动性，起到了稳定全球金融的作用。当然人们可能要问美联储这样一种安排会不会替代IMF的作用?实际上是不会的。IMF对其它成员国也确实提供了各种、援助，但是由于其国际组织的属性，各种审批的程序比较繁复，在时间上会有所拖延。特别在危机紧急的情况下，美联储这样一种货币互换计划还是起到了稳定全球金融体系的作用。这与IMF发挥的作用并不互相排斥，是可以互相补充的。使用了与美联储货币互换的国家就不再需要IMF提供流动性，IMF的资源就可以用于其它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其实，全球金融危机后，G20下的金融框架工作小组提出了建立全球金融安全网的建议，这个网络由四部分组成，即：1.各国自己的外汇储备;2.各国货币互换;3.地区金融安排;4.IMF为核心的多边救助。这个建议和概念得到了G20的同意。所以，货币互换并非是什么出格的异端行为，而是得到国际社会认可的一个正常的金融计划。我国也曾与38个国家和地区进行了货币互换，总金额为37万亿人民币，目的是为合作伙伴提供人民币流动性，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人民币未加入美联储货币互换计划是不是会影响我们正常的对外经济活动，我国的美元流动性是否会不足?答案当然不是。因为我国的国际收支一直保持平衡，在大多数年份我们的贸易还有顺差。此外,我们对外净资产将近两万亿美元，外汇储备有三万亿，拥有美国库券一万多亿，这些足以让我们保持有充分的美元流动性。而且,这次疫情爆发的时候就出现了常说的“突然停止的行为”(sudden stop)，很多发展中国家流入资金停止，出现了大规模的流出资金，大概在三月份就流出了一千亿美元。对于我国来说，没有出现这样一个情况，我们的汇率和资本的进出都比较稳定。所以无论是在平时还是在当前疫情时期，我们的美元流动性都是充足的。

对于美联储货币互换计划，国内的批评也并非始于现在，早在十年以前就已经有所批评，认为排斥人民币。但在金融危机以来十年当中，美联储的货币互换计划并没有影响人民币的地位，人民币地位反而有所上升。在IMF份额的调整中，我们所占的份额是有所上升的。2015年，人民币又被纳入SDR篮子。这个客观事实说明货币互换计划虽然它会起到巩固美元的地位，但并不意味着这是一个零和博弈，即人民币一定会受到伤害。所以，无论是从美联储货币互换的原理、目的以及实际结果来看，该计划的作用不应该被夸大，更不应该“政治化”，认为是金融“去中国化”，是排斥人民币的同盟。

总之，我们要以一个平常心来看待美联储的货币互换计划，把它作为一个在国际金融当中发生的正常的现象，而不要做另外过度的引申。在当前复杂的地缘政治环境中，底线思维是必要的，但这种思维必须建立在准确理解各种现象之上，后者与前者同样重要。否则，建立在错误判断上的决策，其后果可想而知。

来源时间：2020/5/20   发布时间：202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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