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警惕被武器化的种族主义
作者:王子豪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如果说新冠疫情的全球性大流行暴露了现存社会保障网络的脆弱,而抵御风险能力最弱的人群首当其冲。同样地,全球性公共卫生危机也可以成为一个社会痼疾爆发的契机:种族主义。
仅以美国为例,从推特到公共演讲,特朗普总统屡次将冠状病毒贴上“中国病毒”的标签,得克萨斯州共和党参议员John Cornyn更是变本加厉,声称中国制造了H1N1和MERS。除了政客名人的推波助澜,来自普通民众公开或隐性的种族主义亦让许多华人深受其害。早在一月末,纽约和加州的唐人街客流骤减,因为许多人“担心中餐馆是病毒传播的温床”,而佩戴口罩的华人被辱骂甚至袭击,家庭用车被喷涂侮辱性口号的报道屡屡见诸媒体。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枪支交易飙升,而其中担心遭受攻击的亚裔购枪者数量之大几乎前所未见。
亚裔身份的背后—永远的局外人
1964年林登约翰逊总统签署的《民权法案》与之后一系列推动族裔融合与移民改革的措施使美国亚裔在经济与教育上的成功成为可能。与之相伴而来的刻板印象,除了“模范少数”,还有“永远的外来者“。这意味着,在许多人的眼中,一个人能否被接纳为美国人与其个人成就或者融入当地社会的努力全无关系,重要的只是一个人的族裔与母语。换言之,只有地理大发现后最早抵达美洲大陆的欧洲人后裔才能被视为这片土地的自然公民。非白人与新移民则不被认为有资格享有本土人的种种公民红利。在本土主义与白人优越意识的驱动下,对政治事务普遍冷漠又多为新移民的亚裔经历着严重的边缘化。国泰民安时,亚裔是美国欢迎的模范少数–高学历,高收入,安分守己;而当社会面临严重的衰退与动荡,他们就很容易成为转嫁危机的替罪羊。危机来临时,“过多的亚洲人抢走了我们的工作,分享了我们的福利”。从1882年出台、全面剥夺华人劳工获取公民身份途径的《排华法案》,到珍珠港事件后针对日裔侨民的临时集中营,这样的例子在美国历史上不胜枚举。
民权律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法学教授安哲罗·安奇塔(Angelo N Ancheta)认为,造成亚裔永远的局外人这一身份困境的根源在于长期以来美国理解种族关系的“黑白二分法”以及“亚洲人”这一概念本身的具有误导性的意指。首先,在美国种族关系的叙述中,种族之间的不平等、冲突与和解几乎全部围绕黑人—白人展开,亚裔的角色被系统性的忽视,他们也无法在这套二元话语中找到合适的位置,也就无法借助这一叙事表达自身的关切,发展自身的权益。
其次,亚洲人这一地理和人类学意义上模糊不清的概念经过政治过程的重塑成为人口普查的标准,进而扩展为社会生活中人人习以为常的身份标签,然而与其他的族裔身份(白人、黑人、拉美裔)根本不同的是,亚裔除了统计与自我认同上的指代,还隐含了一层与“美国人”这一概念相对立的公民身份含义。这一层公民身份的含义似乎无形之间对个体做出了本土人与外来者的划分。
从更为现实的层面看,亚裔美国人虽然在商界学界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但在政界缺乏代表性,对大到社会运动小到社区组织等事务参与度低,各级政府议会选举参与率低的状况长期没有改变。此外,由于语言、文化传统和移民身份的原因,亚裔新移民与其他族裔交往有限,一定程度上无助于消解其他族裔的误解与偏见。
如今,美国亚裔虽然不再遭受历史上那样公然的制度性歧视与迫害,由于主流族裔关系叙事中的长期缺席和现实中政治与社会事务参与度低,他们仍然时常感受到美国大环境的有意无意的排斥。这种排斥,一旦经由蛊惑人心的政客煽动,便有发酵成大规模排外运动的可能。
作为武器的政治修辞
时值新冠疫情在美国大范围传播之际,白宫并未采取及时扩大监测范围,通过行政令紧急调配财政资源,或者建议民众保持社交距离等针对性措施防止疫情蔓延的严重经济社会后果,反而直到三月上旬还对其危害轻描淡写。特朗普的一条推特甚至不顾公共卫生学界的共识,坚称“新冠病毒不过是严重一点的流感。”其后,许多共和党议员开始大肆宣扬阴谋论并跟随总统的步调,将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
《华盛顿邮报》的评论文章认为,特朗普与共和党的此举是将公共卫生事件政治化,并将带有强烈种族歧视色彩的修辞口号作为武器,进而动员其选民基本盘,攻击政治对手民主党的多元化取向和一贯的反特朗普立场,从而转嫁抗疫不力的责任。
特朗普的话语经过精心选择,并在不同的场合不断重复以传达信息,以掩饰政府的失职:白宫在2018年解散了2014年奥巴马总统设立的作为防控传染病最高指挥机构的传染病监测和指挥部,美国疾控中心用于应对紧急疫情的快速反应小组经费与人员大量削减,由于联邦层面缺乏协调与政策灵活性,冠状病毒检测试剂盒的先是爆出设计缺陷,又面临产量严重不足的困境。这与特朗普一贯的种族主义和仇外宣传如出一辙,在这种宣传话语中移民和外国造成一系列美国问题的罪魁祸首。
除了转嫁责任于中国,“中国病毒”这样的种族主义指控也要放在近年来中美关系的大背景下理解。由中美贸易战引发的,在技术合作、学术交流、外交、安全防务和地缘政治等方面紧张势头的全面升级决定了短期内中美关系的对抗局面无法改观。白宫的对华鹰派自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指责中国,甚至将其上升为“文明冲突”的机会。
指责中国为何有害无益
鉴于中东呼吸综合症(MERS)的先例,全球卫生专家警告不要将疾病与特定位置或人群捆绑在一起。这样做使受害者蒙受耻辱并加剧仇外心理。这样的命名会传达错误的信息,即某些人是某种疾病的携带者,或者其他社区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不易感染该疾病,这两种情况下均会阻碍正常的疫情应对机制。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塞得(Tedros Adhanom Ghebreyesus)本月初也表示,应对新冠病毒全球需要齐心协力,而且“污名比病毒本身更危险。”
生活在不确定的时代,快速传播,高度传染的疾病使我们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在美国的许多地方,流行病将带来的经济动荡才刚刚体现:失业率上升、工资损失、企业想尽办法止损。而身处全球化时代,无论是个人、企业、还是政府在全球性卫生危机面前都无法独善其身,事实证明,快速全面的检测、限制人员流动和轻重症患者分级诊疗是对抗疫情的有效方法。中国及其他东亚国家和地区有能力对疫情爆发较晚的国家和地区提供有益的经验和物资支持,美国、欧洲和其他面临疫情威胁的国家也应当及时公开信息,全球医学共同体的科研人员和市场化主体也应最大程度地共享成果和研发进展,以全球性的公共卫生目标和社会责任而非赢利为指导,最大限度地挽救最多人的生命。而只有全球各国政府主体、企业、非营利性民间团体乃至个人的通力合作,而不是相互指责,只顾本国利益,才能保障上述目标的实现。
特朗普更关心的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如同他以往的宣传策略,即通过耸人听闻的话语维持曝光度,而不是确保贫困和弱势患者获得充分的保障,更不用说用来减缓疾病的传播的,每个人都需要的带薪病假和医疗保健补助。这种策略使美国人都更容易患病,失业和贫穷,同时增加了政府将仇外心理,导致种族主义暴力的风险。美国的健康,不仅要求政策制定者和公众了解传染病本身的风险,还必须深刻认识到种族主义这一痼疾的危害,时刻提防这一同样不容忽视的疾病卷土重来。
参考来源:
[1] WilliamHorne. In the hands of racist officials, the covid-19 pandemic may be a weapon.Washington Post. Mar. 20, 2020. URL: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utlook/2020/03/20/hands-racist-officials-covid-19-pandemic-may-be-weapon/.
[2] Alex Samuels. U.S. Sen. John Cornyndraws rebuke for blaming coronavirus on China. The Texas Tribune. Mar. 18,2020. URL: https://www.texastribune.org/2020/03/18/john-cornyn-texas-coronavirus-china/.
[3] American-Statesman Editorial Board. Editorial:Blaming China doesn’t help coronavirus fight. Austin American-Statesman. Mar.20, 2020. URL: https://www.statesman.com/opinion/20200320/editorial-blaming-china-doesnrsquot-help-coronavirus-fight.
[4] Ancheta, A.N. (2006). Race, Rights, and theAsian American Experience: Race, Rights, and the Asian American Experience,second edition. (Second Edition, Revised and Updated ed.). New Brunswick:Rutgers University Press. muse.jhu.edu/book/52835.
来源时间:2020/4/7 发布时间:20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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