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磊:中美脱钩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作者:采访&整理:王哲敏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引言:中美贸易战持续热议不断。近日来中美“脱钩论”再次甚嚣尘上,国内外多位专家学者对此作出评论,从“脱钩”的现状、影响等多角度分析了目前中美经济的复杂关系,并对“脱钩”的未来做出预测。从目前的情况,中美“脱钩”走到了哪一步?未来的趋势又是如何?
范磊:任教于山东政法学院,为山东大学亚太研究所研究员、察哈尔学会研究员、韩国东亚和平研究院研究委员等;主要从事新加坡政治、公共外交与和平、一带一路、比较政治等领域研究。
1、目前关于中美脱钩的论调越发强烈,请问您认为这种声音出现的背景是什么呢?
中美脱钩论引起热议与11月份陆克文在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一份题为《中美大脱钩》的演讲有关,当然关于脱钩的概念早在去年年中就已经出现,甚至被班农引用从而引发关注。综合来看,中美脱钩论的出现是一年多来中美贸易战背景下舆论发展的必然结果。
2、请问您认为现今美国是否一定程度上在践行中美经济脱钩呢?中国是否出现了某种程度上的部分领域的脱钩趋势呢?
从根本上来讲,出现中美脱钩论也是时代的必然,中美两国正经历前所未有的战略性相互依赖与竞争并存的状态,美国的战略焦虑随着中国的不断崛起而不断增加,如果官方认可了脱钩这一概念,那么两国关系未来的发展将面临更严重的不确定性。
至于当前中美是否在践行脱钩或者是否已经出现某种程度的脱钩,这就需要对脱钩做一个界定。如果说脱钩是结构性的,中美之间断绝一切往来,世界重新出现两个平行的市场,分裂为两个平行的世界,就现在的发展态势来看这不太可能。而如果说脱钩是工具性的,在中美之间的某些交往领域出现了倒退甚至暂时中止,那么目前确实已经存在这种脱钩。
中美之间的战略互信并没有随着相互依存度的提高而出现增长,相反美国面对一个日益强大的中国,其对中国的防范心理越来越重,对中国的遏制思维也相应提升。贸易战的出现就是对这一心理和思维的真实呈现。两国之间在经贸领域的竞争和矛盾使得这种工具性的脱钩正在成为现实。美国政府提出的贸易对等政策、日益激烈的高科技领域竞争等等都在加剧这种现实。如果双方不能有效管控在多个领域的分歧,加剧这种趋势的话,结构性的脱钩也不是没有可能。
3、有学者认为这种中美经济脱钩是美国试图对中国进行遏制,甚至是新一轮冷战的先声。请问您是怎么看待这种说法的呢?
当前中美关系进入新的变革期,面临更多新的挑战,但是也隐含诸多机遇,不能因此就说中美之间只有对抗没有合作。美国自然不希望中国做大进而影响其所建立起来的老大的位子,所以通过多种手段对中国进行了打压遏制。这在历史上新兴的崛起大国与守成的霸权国之间一直是存在的。但是不能因此就说会爆发新一轮的冷战,中美会进入新一轮冷战。即使中美之间出现了结构性的脱钩,也要看最终两国是否会有意愿建立起两个平行的世界。
冷战这个概念并不是说有矛盾就是冷战,二战以后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存在的近半个世纪的冷战是人类历史上两个霸权国之间的对峙与博弈的独特现象,在冷战时期以美苏为代表的两大阵营之间是结构性的对抗,几乎涵盖了所有的领域,更为关键的是两者各以各自的阵营为基础,基本上是构建了两个平行的市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形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而且美苏两极都有争霸的主观意愿。如今,中美之间经济上的相互依赖程度前所未有,政治上的利益交织也达到了空前的程度,且中国外交的基本立足点之一是反对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从来没有争霸的意愿。如果说两者会陷入新一轮冷战的话,现在来看还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如果真要定义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状态,用依存性战略竞争来形容也许比较恰当一些。两者还没有到全面对抗的地步。结构性的矛盾虽然存在,但也并不能弱化结构性相互依存的现实。接下来两国关系的走向,也将取决于多重因素,体系层面、国家层面以及领导人个人层面都有,当今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未来既将考验两国决策者的政治智慧,也将印证彼此的战略偏好。当然,美国盟国的态度以及美国与盟国、中国与美国的盟国之间的关系也是非常重要的影响变量。
4、请问您认为中美脱钩是否有实现的可能呢?
如前所述,如果说中美脱钩是结构性脱钩的话,暂时来看可能性不大。两国都是当前国际秩序的受益者,在刚刚闭幕的从都国际论坛上,习总书记在接见与会嘉宾时,特别强调“现行国际秩序并不完美,但不必推倒重来,也不需另起炉灶,而是应在悉心维护的基础上改革完善。”中国的目标是通过开展建设性对话,坚持求同存异,坚持多边主义,来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不会主动脱钩,去打造两个平行的世界。当然这也是有前提的,如果美国一意孤行,结果很难预料。
但是如果说中美脱钩只是工具性脱钩,只是在某些具体的领域出现一些对立和竞争,那么这种脱钩其实早就已经出现了,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前者的出现将会加剧百年变局下的战略风险,对世界未来的发展必然会造成结构性破坏,而如果只是后者,对于中国而言也并不一定就是坏事,相反却会让中国在不同的领域强化自主创新,拓展与更多合作伙伴的关系,为实现两个百年的奋斗目标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积蓄力量。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思维,在中美关系的发展中,必须进一步加强制度性预案建设,做到未雨绸缪。
原文摘自《美国政治》总第466期
来源时间:2019/12/14 发布时间: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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