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止,梅蕊含香:悼北京四中老同学梅山
我于1964年秋考入北京四中,有幸和梅山同窗交契。可惜桂枝折得的喜悦在卷地而来的“左”风面前俄而即逝。班上有五十多人,年级主任石磊只给其中的九名干部子弟开会,告知:“北京四中就是要以你们这些人为依靠的对象,各项工作无不围绕你们展开。”梅山对如此肉麻的吹捧却嗤之以鼻,不肯任其误导。他平易近人,对待同学从不因自己的家庭背景而高高在上。他告诉我他从八中考入四中后,干部子弟特殊化的风气是其特别令他反感之处。他一再说:“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比出身于普通家庭的同学好。”但遗憾的是并非每个干部子弟对此都有着清醒的认识,一次我们班开讨论会,题目是“实行阶级路线好不好”。和我在同一个小组的章志亮说:“作为干部子弟,我当然拥护阶级路线了。原来还担心考大学的事,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了。”其实,北京四中的学生当时除非家庭出身有问题,百分之百可以考上大学。他担心的是考不上一流大学(即现在所谓的“985”)。
“四清”运动旋即到来,胡克一最先受到批斗,因其父曾在三青团任职,按照当时的“成分”标准属于“历史反革命”,1957年又被划为右派。有一天课后在石磊的安排下对胡克一进行了批斗。记得杜长庚斥责胡克一“思想庸俗,趣味低级无聊,他觉得自己长了满腿的毛不好看,在午休的时候总是拔腿上的毛”;还说他“出身于反动家庭,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总是举着一把大红伞”,指的是他和梁凯民关系好。胡克一战战兢兢地做了自我批判,称其父“利令智昏”。批斗会之后天色已晚,大家心存畏惧,走出教室时没有人搭理胡克一。我走在他旁边,向他打了招呼,一方面是为了免得尴尬,同时也想以此对他表示同情。
张眉受到批斗是他的一本日记引起的。那是他私下记东西的日记本,被人汇报到石磊处,说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石磊随即召开了批斗会。会上一些同学对张眉进行凶狠的批判,石磊不时顿着满脸横肉训斥他。记得散会后离开教室时大家都躲着张眉走,我不忍见此情形,就上前和他寒暄几句,以减轻他的心理压力。
梅山在这些批斗会上一言不发,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事后伸出大拇指,对我说:“别人怕受牵连,你独不惧。”
我说:“‘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我和梁凯民一起去胡克一家看望他。胡克一的父亲肯定知道梁凯民的背景,一见这位开国中将之子未免战战兢兢。不料梁凯民大大方方地称他“伯父”,:“那个三民主义青年团平津总部秘书长也没什么,不就是做青年工作嘛。”
胡克一每每提起来都动情地对我说:“梁凯民够得上个统战部长。”梅山听说此事,称之为“义举”。
梅山原名梅小梅,上小学时还叫这个名字,到八中上初中之际才改为梅山。他身材修长,思维聪敏,不仅各科学习成绩优秀,而且注重健身强体,是我们班篮球队的主力队员之一。有一次,北京四中高二1班和北京三十五中高三某班篮球队对决,在梅山等同学的奋力拼搏之下,四中赢得了比赛。因身体极度困乏,梅山坐在地上休息,至使腰部受凉,当时未经意,随后腰部疼痛难忍。我得知后十分担心,从学校回家时路过我家附近的中药店沛仁堂,一见门楣上方的“中药饮片、丸散膏丹、参茸贵细”几个大字便想:“何不给梅山买几贴膏药!”沛仁堂门口挂着中药铺的幌子:木质金漆黑色圆心的两块膏药,上下分别是两个三角形的半贴膏药,中间一块是正方形的整贴膏药。我一走进店门,老药师就笑脸相迎,客气地问我有什么需要。我给他描述了梅山的症状,问他有什么治疗腰痛的膏药。根据他的建议,我买了几贴活血止痛膏药,次日一早赶往北京四中,给梅山送去。他敷用后症状缓和,使他的学习未受影响。我们满以为可以顺利地完成高中学业,但一场浩劫骤然而至。北京四中和其他大中小学一样,全面停课,校长等被批斗。
起初梅山未能免俗,也跟随高二1班部分同学,来到四中附近的西什库教堂一带的基督徒门上抄家。一位父亲是工人的同学喝令信徒长者跪地辱骂上帝、耶稣,见其拒不服从便动手打起来。老人的女儿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梅山、沈东平等干部子弟同学不忍目睹,仓惶离开,返回学校,悔恨地对大家说今后绝不会再参与这种暴行了。
后来我在我的宿舍四斋里听说那位老人直到被打死也不肯亵渎神明。我怀着黯然的心情从学校回家,路过沛仁堂中药店,看见门楣上方的颜体楷书“中药饮片、丸散膏丹、参茸贵细”已被砸掉,上面用红漆歪七扭八地涂上了“要武药店”。镌刻着“沛仁堂”端庄大字的匾额和那块膏药状的幌子都被砸碎,和一些线装药书杂乱地堆在一起,被点燃,冒着黑烟,呛人的焦糊气味阵阵袭来。老药师被剃成“阴阳头”(即把人的头发剃一半、留一半,又称“牛鬼蛇神头”),以“喷气式”姿势(通过按扭被批斗者的头、颈、背部,使其上肢与下肢呈90度弯曲,双臂向后上方伸直,头部向地臀部高撅),站在凳子上,胸前悬挂黑牌,上写“黑帮分子某某”,在名字上还打上了红叉(古代死刑犯名字用红笔书写,背后插牌画红叉)。
北京沛仁堂中药店
翌日早上我来到北京四中,还没来得及提起上述见闻,梅山就告诉我他父亲已被打倒,家也被抄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说:“我这身衣服就快成一条儿一条儿的了。”
不久,上山下乡运动展开,梅山和我劳燕分飞,分别赴内蒙古和延安插队。2000年我因母亲身体抱恙而从西安调回北京之后见到他时问道:“令尊那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从原文翻译的还是从英文转译的?”
他笑道:“是从英文转译的。你我久别重逢,千言万语,万万没想到你问的竟然是这件事。”
我说:“我初中在二十六中(现已恢复原名汇文中学)图书馆当图书管理员时在书库内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有不同译本。我想到1930年代中国懂俄文的人很少,便有了这个问题。考上四中后一直想问你,但被各种运动折腾得晕头转向,直到1968年,用赵洁冰同学的话,高二1班‘树倒猢狲散’,竟没顾上问你。”
梅山说他1968年赴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小东道生产队插队。小东道于清光绪年间立村。因有一条通往沟外的道路,故而称之为小东道。在四中那场篮球赛后腰部受凉留下的病根使他难以长时间在田里弯腰劳作,村民为了照顾他,特意安排他做了生产大队的会计。
1977年恢复高考,梅山成绩优异,但因其父还戴着一顶“三反分子”的帽子,北大未予录取。亏得有位贵人(名字我忘了)出面劝告北大当局:“如今林彪摔死,‘四人帮’被粉碎,大方向已然明朗,梅益的平反只是时间问题。难道北大仅因为梅益那点儿莫须有的‘问题’就把梅山这样的人才拒之门外吗?”
北大最终从善如流,梅山如愿入学。1981年在毕业之际,由黄华推荐,梅山致信基辛格事务所求职。基辛格碍于老朋友的面子,没好意思断然拒绝,便在访华期间给予梅山面试机会,本想走个形式再拒绝。不料一见面,梅山留给他的印象极佳。针对所提问题,梅山对答如流,侃侃而谈,对天下事势不乏真知灼见。基辛格当即予以录用。但好事多磨,由于他的岳父余秋里系国务院副总理兼政治局委员,按规定其家属不能出国。黄华向当时的国务院总理陈情,后者予以放行,梅山得以携晓霞赴美。
我虽与梅山失去联系,但对他这些年来的成绩有所耳闻,此时不仅从他口中得到证实而且增添不少细节,令我颇感欣慰。
我告诉他:“1968年底你去内蒙古后,我和章志亮等于1969年2月2日赴延安插队。”
他向我了解章志亮的情况。我说:“章志亮从未谈起他母亲(女三中校长沙坪)被打死的事,我也从来没有对他提起此事。但我记得他当时总是默默地用牙逐个啃手背上的各个关节,手背上多处被他啃烂了,流着鲜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969年底。我们在同一个公社,不在一个生产队,两个村庄相距三十多里。他那里更穷,还没到年底粮食就吃完了,只得到我们这里来借粮。记得当时他说要解手,我陪他到塬上(‘塬’是延安一带因流水冲刷形成的一种台状地貌,其特征为顶部平坦宽阔、四周陡峭)。时值冬天,我见他只穿了一条单裤,就说回窑洞给他找一条裤子套上。他说不用,‘我是运动员的体质,壮实得很,从来不怕冷。’”1971年通过他父亲在部队的关系,他和弟弟章志光都去辽宁当兵了。”
梅山点头道:“章伯父在部队确实广有人脉,北平刚解放时他是首都警卫师师长。”
我接着说:“当时我们很羡慕他,不料他参军后部队一伙嫉贤妒能的上司让他‘与畏罪自杀的反革命母亲划清界限’。章志亮争辩说他妈不是自杀,是被殴打致死,于是被扣上‘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的帽子,致使他精神分裂,被退役,遣送回北京家中。有同学回北京时去看望他,章伯父不让进门,说他一见老同学病就犯得厉害,从床上跳起来,喊叫着非要“回沈阳军区去跟他们讲理’。又一年有同学回北京时想去看望他,他姐姐说他已经服安眠药自杀了。2000年我调回北京之后才得知他姐姐当年是怕老同学听了难过,没说实话。实际上章志亮是跳楼自杀,头在马路牙子上摔碎了,脑浆流得马路上到处都是。”
梅山叹道:“他哪里料得到自己会被他当初拥护的阶级路线反噬了。”
我们陷入沉默,双手合十。过了片刻梅山说:“你我都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他说着把护照递给我。我一打开,Date of birth一栏下“08 APR 1948”几个字符赫然跃入眼帘,“我在不知情的45年间一直在给你过生日!”一语冲口而出。
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我解释道:“我家是老北京,明朝就来北京了。我从小就过阴历生日,直到1955年上小学填表让填阳历。我哥哥帮我算出来的是1948年4月8日.我们调回北京后一有次在地铁上,夫人坐在我边上翻看手机,忽然说:‘你哥哥把你的生日算错了。’但我想到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便没有更正阳历生日,而是恢复成学龄前那样,在阴历三月初过生日。”
见梅山恍然大悟,我接着解释:“我哥哥还说‘小宏这个生日好,四八烈士殉难日。你该是王若飞转世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哥哥说对了一半。王若飞转世是真的,但不是转到我身上,而是转到你身上。””
2021年4月7日拍摄:(从右至左)梅山、孙宏(作者)、罗龙
在一次相聚时,梅山说:“我非常羡慕你,有自己的专业。我却没专业。”我宽慰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四中老同学当被人问起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时,其实人家问的是哪所大学,但我们几乎无一例外的都说四中。北京四中的含金量绝非随便哪所大学可比。说起出身,我要说的可不是我们在四中时那.种所谓‘家庭出身’而是985出身。你听说过改出身的说法吗?”
他说:“没听说过。”
我解释道:“比如说,我出自某个不见经传的高校.,一旦考上985大学的研究生,不就改了出身嘛。你既出自北京四中,又有头牌985高校的学历,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你总是佩服基辛格鲐背之年仍然笔耕不辍,我期待着你把你传奇的经历也记述下来,以飨中外读者。”
梅山回中国办理业务,不愿意住在五星级酒店,而是想在自己的一片天地里招待故人。于是他在北京建国门外永安东里甲3号(通用时代国际公寓)买了一处住房。那是一所两室一厅的公寓。他指着周围的家具说:“这些是美国普通家庭使用的家具,都是我从美国运回来的。” 最初我来他家,他怕我不熟悉路径,还从7楼下来,到门口迎接。在他家聚谈之后,他请我在附近的餐馆就餐,随后又把我一路送到地铁站。
有一次,他说起陪同基辛格造访重庆时的经历。有位老同学在当地主政,和基辛格站在闹市用英语对话。他感叹道:“老同学的英语当然不如你我讲得地道,但能和基辛格直接对话,我无须为之翻译,也就乐得偷闲,和市民们一起在不远处轻松围观,随意倾听了。”
梅山祖籍广东,在中共中央赴北平大考场前夕出生在西柏坡。他有着粤人血脉,为人豪爽好客,和我这个燕赵之士惺惺相惜。此后他又邀请其他老同学一起聚会。疫情期间,他不顾个人安危,返回中国办理业务。为安全起见,这次只有我和罗龙去了他家。听梅山讲述他如何克服艰难险阻回到中国,我们都唏嘘不已。
梅山的同学和好友在八宝山参加他的葬礼时的合影
今年2月15日罗龙来电话说梅山想见我和其他老同学。我说我这里有西安的亲戚来访,得等送走了他们才能去他家。我们最终定在2月23日(正月初七)见面。我在电话上得知,他最近做了两次手术(背部和膝盖)就到中药店给他买了6瓶灵芝孢子粉胶囊。
正月初七一到他家,我就把这些滋补佳品和一份中国台历送给他,嘱咐他补养身体。后者是我每次到他家必送的礼物,意思是让他勿忘中国传统的阴历。谈话之中,我得知他上次回到中国后一直没有离开。他说因为在疫情期间,没好意思再惊动我。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给他发了多次在他同学(前总理)的葬礼上拍的照片他都没收到。因为他使用的是自2008年来这里一直屏蔽的邮箱(Gmail)我说请你申请一个别的邮箱。我再给你发。
4月8日我再次给梅山发去生日祝福,并催促他尽快申请另一个email邮箱。
说起这次聚餐,他在电话上连连道歉:“不好意思,还让你破费。我是怕如果不同意AA制,以后就请不来大家了。我是想以后还有绵延不绝的机会,再和大家聚会。”
不料10天之后,4月18日梅山仙逝的噩耗传来。他最终没有收到大学同学葬礼上的照片,没有等来和北京四中同学绵延不绝的聚会,我也无缘读到他笔下的传奇经历。也许他真的是王若飞转世吧。愿他带着无穷的美好憧憬,在天国安息!
作者
-
孙宏为前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学术委员会主席、教授、英语语言文学专业硕士生导师、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专业博士生导师。获西安外国语学院文学学士学位,美国印第安纳州立大学文学硕士、教育管理哲学博士学位及华盛顿大学比较文学哲学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