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宗泽：塑造中美关系，中国可以更主动

作者：  来源：《国际先驱导报》

　　【嘉宾介绍】阮宗泽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曾任中国驻美国使馆公使衔参赞

　　【访谈动机】

　　本月底，阮宗泽计划再去美国看看。“今年年初我去过一次，现在还想再去了解一下不同的声音。”他解释说。

　　自今年5月、被誉为“中国通”的美国学者戴维·兰普顿发表“中美关系正在迫近‘临界点’”的观点以来，美国学界不看好中美关系发展的声音正在加速涌现。一些鹰派人物借机造势，甚至鼓动政府放弃延续40多年的对华“接触”国策，重新考虑用“遏制”和“围堵”消解中国日益强大对美国所构成的所谓“战略性挑战”。

　　在这种氛围下，不少中国学者也坦承，目前中美关系的发展确实可能将进入一个“比较困难的时期”。

　　所谓“困难时期”与美国继续在亚太推行战略再调整有关，更与中国成长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且行将继续发展壮大密不可分。

　　近几年来，美国对“衰落”的禁忌与对中国的忌惮一起滋长，中美两国的利益交锋点似乎也越来越多：南海问题、钓鱼岛问题、网络安全…… 阮宗泽曾于2007年-2011年在中国驻美使馆工作，恰好见证了金融危机前后的美国。相较于美国学者，现在从事研究工作的阮宗泽对中美关系发展“较为乐观”。

　　“两个人关系不太好时，大家有不同意见，却不敢随意讲，生怕对方一下子不高兴了。但中美现在可以坦率地说出我们之间的不同，坦率地进行互动甚至是批评，我觉得这恰恰反映出中美关系的坚韧性在增加，这是中美关系过去几十年发展积累的一个结果。”8月11日，接受《国际先驱导报》专访时，阮宗泽这样强调道。

　　中美都在进行两国关系大讨论

　　《国际先驱导报》：为什么最近会有这么多美国学者发声，表示中美关系到了“转折点”或者不看好中美关系?

　　阮宗泽：现在确实形成了一个对中美关系的大讨论，甚至是大辩论，我觉得主要有三个原因：

　　首先，中美关系最近浮现出的问题比较多，比如南海问题、网络安全问题等，尤其是涉海问题近来比较突出。

　　在涉海问题中，美国有一些新的动作，已经超越了它过去在南海相对超脱的一种姿态，而是从幕后走到了台前。在中国与地区国家的涉海争端中，美国奉行“联盟优先”，即使它的盟国有错，美国对其不批评也不指责，却对中国“横眉冷对”。比如南海岛礁建设，包括菲律宾在内的个别东南亚国家一直没有间断，中国对此一直持克制态度，但当中国需要进行岛礁建设时，美国就说三道四。类似的还有中日钓鱼岛之争。

　　美国对盟友的支持在相当意义上也影响了中国对美国的看法。中美关系的发展好坏，其实有时可以通过美日关系反映出来。比如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强推安保法案，美国都给予支持和鼓励，对日本企图美化侵略的议论也视而不见，这都会影响到中美关系，显现出美国借鼓励日本发挥更大军事作用，在亚太形成对中国的牵制。

　　其次，美国进入大选季，容易出现各种声音。美国有一个惯性，就是大选期间老想把中国问题扯进去，或者说“打中国牌”，以此获得好处。过去，“打中国牌”就包括如声称“中国人使美国人就业机会流失”、人民币升值以及所谓人权问题等。但我观察到最近几年，在至少两届到三届的美国大选中，美国政客“打中国牌”反而得不了分。最终，竞选者还得回归到美国国内自己的问题上，如金融危机后如何恢复经济、创造更多就业、拯救美国制造业等。尽管如此，当下对中美关系的大讨论，仍然有看准大选时机的背景因素。

　　第三，今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我们看到日本右倾安倍政府在“摆脱战后体制”上一路狂奔，若没有美国的纵容，日本不可能跨越那么多的障碍，安倍政权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所以，在中国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中日关系波折不断又追溯到美国价值观对日本的影响上。

　　其实，现在不光形成了美国对华关系的大讨论，在中国国内也形成了中国对美政策的大讨论，大家对美国的看法更加多元化。不光是学者，一般老百姓也能对中美关系侃侃而谈。这既说明了知识与资讯的传播更加扁平化，也凸显了中美关系的重要性。

　　南海问题不是、也不应该成为中美之间的问题

　　Q：您有一个观点：不要让南海问题成为中美之间的问题。但您刚才也说到了，涉海问题是当下影响中美关系的焦点问题之一。

　　A：的确，南海问题不是、也不应该成为中美之间的问题，但现在让人担心的是，照美国目前的做法，有可能把南海问题变成中美之间的问题。这是我们要尽量避免的。

　　南海问题之所以不应该成为中美之间的问题是有依据的。首先美国不是南海问题的当事方，在南海，美国属于域外力量，没有任何的主权诉求;其次，美国对南海问题的实质其实知根知底。王毅部长也讲过，二战后，当时的中国政府是坐着美制军舰收复了南沙群岛。比如现在菲律宾非法侵占的中业岛，就是当年中国开着“中业”舰收复的，然后以军舰名命名岛屿，美国对这段历史很清楚。

　　如今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态度变化，一是逐渐地走向前台;一是鼓动它在亚太地区的盟友来挑衅中国在南海的正当权益。具体方式上，包括强化和盟友之间的军事关系，通过军事演习、武器出口等，让个别国家在南海肆无忌惮。

　　美国一直以“航行自由”为由干涉南海问题。但事实上，航行自由是必须得到国际法准许和保证的航行自由，而不能损害沿岸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最近，王毅部长在出访新加坡和东盟外长会上，都强调了中方对南海问题的“五个坚持”、“三点倡议”，其中都含有依法行使和维护航行自由和飞越自由的承诺。换句话说，不能滥用“航行自由”，这是我们必须要坚持的。

　　Q：在南海问题上，中国如何与美国打交道?

　　A：中国要有两手准备，一手是对话，一手是反制。一方面，要跟美国沟通，虽然中美有这么多的分歧，但中美之间也有很多沟通的机制，比如亚太事务磋商机制。我认为我们需要提升这些机制与对话的质量。另一方面，中国要坚决反制美国蛮横无理的做法，要对美国损害我主权与领土完整的行为予以坚决回击，美国不能想干嘛就干嘛。

　　网络安全，不能美国自己一家说了算

　　Q：除了南海问题，网络安全问题也是当下中美关系的热点问题。

　　A：对于网络安全，中美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们先要厘清网络安全问题的内涵，知道美国说的是什么，中国说的是什么。现在，中美说起网络安全，其实是错位的。

　　美国所指的网络安全，是指一种商业窃密行为，它认为中国黑客窃取了美国的商业机密，让中国的公司获得了有利的竞争，破坏了美国的知识产权。而中国理解的网络安全更宽泛，是与国家安全、军事安全密切相连，很难把它们与所谓的商业窃密分开。

　　哪种理解对?说实话，美国被披露出在全球进行大规模的监视窃听，你分得清楚这种监听是为了商业利益还是军事安全?所以，在网络安全问题上，我认为中美之间的对话必须要有。现在大家对此争吵不断并不奇怪，毕竟网络安全是一个新事物，是因为互联网的发展而带来的新问题，对此问题，尚无国际法国际准则来管理、约束。网络安全与气候问题等全球事务一样，属于全球治理上的“赤字”。

　　那么中美对网络安全可以进行怎样的对话?这就是大家一起来商谈管理的方式，共同制定有关规则。不能美国自己一家说了算，需要中国和其他国家一起参与规则的制定，因为各国在网络安全方面都有重要的利益考量。所以面对全球治理的“赤字”，中美合作和商谈的空间很大。新型大国关系是中美合作的新动力

　　Q：您认为，新时期中美合作的动力是什么?

　　A：冷战之后，中美一直在寻找合作的动力，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我觉得，新型大国关系应该成为中美21世纪发展关系的动力所在，这同样是21世纪中美关系的管理之道。

　　这些年来，中美关系发生了两个显著的变化：一是中美关系的内涵和外延已经被大大拓展。现在讲中美关系，并不是都在讲双边关系，很多内容涉及地区问题以及全球事务问题;二是过去中美关系是靠外来的某种威胁把中美两国凝聚起来，但现在，中美合作的动力已经内化，中美自身的利益就是两国发展的动力。

　　中美都有一种历史责任，即要打破过去强国争霸、强国必霸的历史窠臼，然后走出一条新路，这将是中美对世界提供的一个公共产品，也是中美对世界的贡献。如果中美还在按照过去大国零和游戏的范式发展，那只能说明我们的智慧不够。

　　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建设既有必要性，也有可能性。必要性是说，中美谁也承担不起再走向一种迎面相撞带来的后果。对此，中美都有共识。尽管现在有些人对中美关系的发展有些批评，有些悲观，但实际上在他们看来，中美关系就是需要很好地去维护，避免摊牌。

　　今年是中美建交36周年，中美携手只走过了36年的发展历程，时间不长但已经书写了一个传奇。中美关系今天的广度和深度超出了很多人的想像。中美现在仅政府间的对话机制就有近100个，社会交往、民间交往都处于井喷状态。过去美国对华投资多，现在中国越来越多地对美投资。美国的利益日益和中国的发展连接到了一起，这就是中美建设新型大国关系的可能性。

　　我对中美关系的发展较为乐观的原因，还在于看到中美两国的领导人、决策者一直在深入考虑中美关系的未来。大家都愿意看到合作共赢的中美关系：中国发展，美国也发展;美国发展，中国也发展，彼此相得益彰。

　　确保新型大国关系能够传承下去

　　Q：这正是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今年9月访问美国的意义?

　　A：习主席的访问，就是要确保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能够传承下去，不能因为美国大选、政府换届就束之高阁。这是未来中美关系发展的一个希望。如何化解现在分歧，处理好当下的问题，让中美关系更加平稳地向前推进，这是习主席访问的目的所在。

　　对习主席的访问，美国方面也非常重视。目前，中美已经安排好了一系列高官的互访，都是为习主席的9月下旬访美做铺垫。中美双方都强烈希望确保这次访问取得成功，而且为中美关系注入新的活力。

　　Q：您预计习主席访美的行程中会有哪些看点?

　　A：习主席访美的行程肯定将是精心安排的。我期待习主席接受美国电视媒体的采访，让美国人听见中国国家领导人的声音。

　　现在中国需要在美国加强公共外交。要让中美关系落地生根，要让更多的社会民众参与到对中美关系的维护、塑造中来，要争取他们的支持、理解。

　　换个说法，对美公共外交一定要“走出495”(495，指美国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的环形公路Belt Way 495，通常以此指代美国首都华盛顿)。只有到地方去跟美国的社会进行广泛接触，才能影响更多人对中美关系的认知。

　　Q：除了加强公共外交，您对未来中美关系的发展还有哪些建议?

　　A：现在，中美关系中一个良好的势头是，随着中国力量的增长，中国越来越主动地采取行动来塑造中美关系。中美共同塑造未来的中美关系，这一点非常重要。

　　今后，中国需要更加积极主动地和美方进行沟通和交流。

　　中美并非注定要走向冲突，但这一关系未来如何走，将决定亚太地区的未来发展方向。在亚太地区，中美合作的空间宽、合作的潜力大，并不是只有问题。即使在解决亚太地区的诸多问题上，中美的合作也必不可少，关键是要切实做到“相互尊重”，只有这样才能合作共赢。

来源时间：2015/8/20   发布时间：2015/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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