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在台湾看两岸关系及统一前景

作者：伍国  来源：海外看世界

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2014年7月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主张“尽快统一”的受访者最多只占全部受访者的4.2%，主张“尽快独立”的受访者也不超过总受访人数的10.3%。占压倒多数的人选择终极目标不定的“维持现状”，大多数台湾民众对两岸统一持“不统不独，维持现状”的态度。

就笔者的亲身体验来看，台湾的社会生活中大陆的因素是很浓厚的。电视台有很多从大陆引进的历史文化类节目，有的大学生考虑毕业后去大陆发展，看好大陆经济前景和自我实现的机会。经过偶然的和监控街头抗议的台湾警察的交流发现，在台湾警察的教育和培训中，大陆的公安/武警体制是他们的一个研究和学习重点，他们对此非常熟悉。老一代的台湾人甚至把去大陆叫做“回内地”。

另外，台湾民众中存在的对当局的种种不满，对于政党政治及其纷争的厌倦都导致一般人会把大陆领导人的风格和执政经历和台湾领导人进行对比，事实上以大陆领导人作为正面榜样去反衬台湾领导人的表现。比如大陆领导人诚恳、亲民的姿态(向灾民道歉等)就给不少台湾人留下了深刻的积极印象，认为台湾领导人在这类事情的处理上令人不满。事实上，台湾的政治文化本身继承了深厚的中国传统基因，不论在基层还是上层，民众都期盼有特别亲民，关心民众福祉的“父母官”形象的领导人。如基层里长经常不得不协助调解所在地区选民的家庭纠纷和私人事务。这些在西方文化中属于“私”领域的事情，在东方文化中，仍然被潜意识地认为可以由地方政治人物以“公”的身份解决。

一名台北市民把自己看做2014年 “九合一选举” 的旁观者，有学生对候选人之间相互抹黑已经感到厌倦，一名起早摸黑，但月收入只有二万台币的司机说两党其实都一样，盼望大陆企业来台湾提高工资。另一名司机则对大陆的超大人口规模和诸多现实问题表示非常理解，同时对台湾在经济和国际影响力方面的逐渐边缘化表示担忧。因此，台湾民众对于两岸关系的“维持现状”态度毋宁说还是含有很大的“观望”成分。“外省人”和“外省人”在台湾的第二代的中国情结尤其明显。

国民党尽管骄傲于自己的悠久传统和历史功绩，也抨击民进党搞“台独”，自身目前却提不出，或不敢于提出任何正面的目标和价值。原本，针对“台独”国民党似乎可以提出“统一”，但在本土化趋势越来越强的今天，国民党也明白，选民对于“统一”这一议题根本没有兴趣，提出“统一”不仅无助于国民党赢得选票反而还有反作用，因此也只能闭口不谈。

针对国民党，不必说国民党以外人士，即便是国民党党员、党内的工作人员也都怨声载道。这些批评集中在几个方面：

1、国民党拥有庞大党产，而且其价值和政策取向代表“权贵阶层”和“财团”。尽管国民党人士对此加以否认和辩驳，但始终难以改变该党在民众中的形象。在国民党执政期间，普通民众所切身感受到的工资水准体现不出GDP 增长、房价过高、食品安全问题都被推倒国民党头上。这些问题中有一些可能是经济的结构性问题，换谁上台都很难彻底扭转，但现代政治问责制必然要求执政党负起政治责任；

2、国民党内斗频繁，组织涣散，缺少执行力。尽管有人可能误解现代政党内部完全可以个人自行其是，但作为一个组织，一定程度的协调和凝聚还是需要的;

3、国民党在和民进党的舆论战中完全处于弱势，把握不了“话语权”。在台湾，民进党掌握大量支持和同情其立场的媒体，而基本上没有一家能正面表述国民党理念的媒体。对此，一些国民党党内人士看在眼里，但也无可奈何，心态几近自暴自弃;

4、大量年轻人自动地加入到民进党的阵营中，以至在民进党的活动中可以看到大量年轻，有朝气和活力的面孔，而国民党人不论是党工和支持者，则都以中老年人居多。

国民党给予在物质上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一种暮气沉沉、不接地气、腐朽颓废的权贵和财阀的印象，如同一家老店，虽有一定声望和大量资源，但积重难返，也不知如何吸引年轻顾客，甚至在逐渐放弃年轻人这个最有希望的市场，而只依赖正在日渐凋零的老员工和老顾客，但民进党却给人一种有活力的感觉，甚至能吸引具有左翼情结，崇拜“格瓦拉”的青年人加入。这些青年认为，民进党“有理想”，并显得代表了中低层人士和青年人的呼声。这从竞选现场的一些细节也可以看出来，例如民进党可以把候选人设计成各式公仔，做成贴纸，显得活泼可爱。也有很多年轻人为民进党助选。国民党人讥讽他们不过是在打工，和在麦当劳打工无异，但笔者通过观察确信这些年轻人是真诚的。一位台大教授告诉笔者，国民党已经放弃了过去还有所着力的“青年工作”。笔者与之交谈的一位较年长的台湾电信公司副总经理则指出，陈水扁弊案虽然对民进党的声誉造成了很大打击，但国民党执政后对于陈水扁本人的长期监禁，拒绝其保外就医等措施却又让民众同情的天平向陈倾斜，而让国民党在道义上丢分，用这位副总经理的话说，是“胜之不武”。

国民党和民进党的在民众眼中的区别已经不完全是在统独议题上，更在于代际分野，也代表了社会阶层的上下两极分化和潜在的对抗。或者说，在目前台湾内部的政治光谱中，国民党类似一个强调自由市场和经济发展的右翼政党，而民进党则类似一个强调社会公平和正义的左翼政党。后者显然占据了某种道德高地，更容易吸引本身就对分配不公，前途不明倍感愤懑的青年人群。自从台湾光复后，这种既反国民党又对美国不满的“左派”传统一直是一股思潮。

由于大陆《反国家分裂法》的震慑，民进党已经不再公开宣扬“台独”这一理念，而是采取了一些较为隐晦的策略。例如宣扬“台湾的未来由台湾人自己决定”这个颇有煽惑力有似乎有道德正当性的说辞，同时在叙述台湾历史的时候，刻意模糊清朝和日本统治台湾的性质之间的根本区别。在阳明山一个旅游景点的文字解说中，清朝对台湾的统治被称为“清领时期”，日本殖民时代则称为“日领时期”，使得二者都成为同等的，一先一后的外来政权。对这一点，国民党背景人士直指是民进党执政时期进行的篡改。然而，这段文字的英文翻译，却把“日领时期”写为殖民时代：colonial period，对清朝却不用colonial 这一措辞。这表明，英文部分反映了正确的历史观，但中文部分却进行了误导，但两种文本的不一致也体现了台湾历史观和自我认同的混乱和矛盾。

与此同时，笔者从三次赴台湾观选、开会和从事学术研究的的观察中并不认为台湾人普遍对美国有强烈的好感。他们不认为美国人会真正为台湾的利益和前途考虑，反而很容易看透美国通过军售和肉类出口自利的一面和对台湾及两岸关系进行的操纵。在这方面，目前在野的国民党也起到了积极抵制和批判的作用，这一点是应该承认的。这种态度也导致即使民进党政府也没有糊涂到真的把宝全押到美国人的身上。笔者认为，这就是民进党当局2020年对台美关系适时刹车，甚至继续呼吁两岸对话的缘由。也可以说，民进党政府仍然有摇摆或者投机的一面。

目前,台湾的大专院校录取率已经达到97%。很多“九合一选举”参选人和助选人都有在国外受研究生教育的经历，来自两党的大量参选者和参与助选等政治活动的人都受过系统的人文社科，如政治学，社会学，中共党史，或跨学科的中国大陆研究等训练，有岛内或英美名校的硕士乃至博士学位，一些人甚至做过大学专任和兼任教师。这部分人对于西方民主理论，国际局势，大陆政情，中国历史等都十分熟悉，说话有逻辑性和深度，其知识结构乃至个人性情都适应于从事理性和温和的社会运动及选举政治，也能够对民主的理念及其与实践的契合进行深入的批判思考。

笔者认为，大陆应该把台湾岛内的“两党问题”和陆台“两岸问题”分别看待，看清国民党在台湾的衰势，同时理解台湾民众在两岸议题上的复杂、矛盾、观望的心态，但应该遏制或忽视大陆某些学者哗众取宠的极端言论，例如所谓 “台湾岛内已经没有(自我认同为) ‘中国人’ ”的误导。2018年，笔者在台湾住宿的时候，宾馆服务员听到笔者和自己孩子说完英语后转成汉语，立即吃惊又开心地说：“你是我们中国人!” 这或许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亲身体验。对于美国的中国研究学者进行的一些旨在“解构”“汉族”的研究，笔者曾专程拜访的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所长，人类学家王明珂教授就从“中国学者”的立场予以抵制，退出了相关论文集的编纂出版。笔者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美籍华裔历史学家汪荣祖教授退休回台湾定居后，组织大陆和台湾清史学者共同编辑出版论文集，挑战美国“新清史”学者对清朝性质及汉化、帝国等诸多问题的阐释，并多次和美国学者笔战。

中国大陆应该继续对台湾民众展现同胞的善意和中国传统文化中人情、人性、理性的一面，继续强调和巩固大陆和台湾共同的历史记忆和民族认同，尽可能地赢得台湾民心。另外，随着中美之间力量对比的快速改变，特别是随着美国的国际形象，实力和信心在最近几年受到重挫，一方面，美国在战略层面可能力不从心或者必须更加慎重地权衡行为的成本，另一方面，除了少数极端份子，台湾岛内民众也应该更加看出美国不可能依靠。对于美国违背中美建交承诺和台湾方面进行的政治军事接触，大陆方面应当给予美国更加严厉的警告和明确的抗议和反制。

来源时间：2021/2/19   发布时间：20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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