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文明已经终结。”——原克格勃对外情报分析局局长列昂诺夫将军专访(上)

作者:Macrooz  来源:苏俄风情

《论据与事实》周刊2021第一期

谢尔盖 扎瓦洛特内

Macrooz 译

2021年1月2日

全文无删节,文中内容只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

1973年,苏联克格勃主席尤里 安德罗波夫任命尼古拉 列昂诺夫为克格勃对外情报分析局局长,安德罗波夫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不要随声附和”,所报告的消息,要不偏不倚、客观公正。这也是列昂诺夫将军在自己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始终如一的作为,直到1991年。而且,他的结论经常与高层领导的观点背道而驰。

1969年,在中国进犯达曼斯基岛(中国称珍宝岛)附近苏联领土之后,当时还是普通情报人员的列昂诺夫在与安德罗波夫的交谈中,就讲了自己的意见,他反对苏联“鹰派”元帅维克托 库利科夫和德米特里 乌斯季诺夫对中国核设施实施“核阉割”的计划。与“党的方针”相背离的还有,分析局的立场是不要向阿富汗派出部队。后来,在另一份向政治局成员提交的报告中,分析局建议放弃与兄弟党的总书记们装门面的会面,而应该一起仔细分析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中,迫在眉睫的危机的成因。

今天我们打算和列昂诺夫将军聊一聊我们的近邻们逐渐增加的危机局势,厘清我们处于何种状态,又该如何找到出路。我们的对话从“我们边界周边为什么越来越频繁发生危险事件”这个问题开始。

尼古拉 谢尔盖耶维奇,我们眼看着俄罗斯的安全带在崩溃。我们丢了乌克兰,美国人如今公然把这个从前的友好国家塑造成打击俄罗斯的军事铁拳。今天尖锐的政治危机撼动了昨天还很稳定的白俄罗斯,目前还看不清这场危机的出路。在后高加索,我们的盟友亚美尼亚也饱受侮辱性的失败的打击,而土耳其已经稳固地把一条腿踏在俄罗斯在后高加索的“软腹”上。吉尔吉斯重又经受氏族之战,而且,我们在那里的影响简直就像粗面皮革一样,蜷缩成一团……

白俄罗斯危机的根源在哪里?我考虑过很长时间。这个国家对我来说很亲近,我有一半的亲属住在那儿。在很多方面,白俄罗斯都是我们的榜样。那里保留了工业潜能,农产品也和俄罗斯的不同,质量较高。整个国家覆盖了优良的公路网络,城市和街道看上去也比俄罗斯保养得更好。突然,这一切就冒出来了。为什么?就我来讲,主要原因是社会对卢卡申科疲劳了。您看一下,那些抗议者都提了些什么要求——不是经济的,不是社会的,不是改变国家制度和体制,仅仅只有一个要求:“下台!”。而且清晰地说出这话的,不像白俄罗斯政府宣称的那样是个别的“小百姓”、“酒鬼”和“盲流”,而是大量的劳动者。伴随着经济形势的恶化,这在白俄罗斯便成了社会不满情绪的催化剂。您得承认,总体来讲,危机的成因不值一提。但抗议总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西方抓住并炒作起来。而且炒作危机的鼓动者就在旁边,在波兰和立陶宛。由西方控制的社交网络、无线电台和电视频道参与预热,而且用的是它们的资金。白俄罗斯脱离俄罗斯的运动开始了。这个国家面临抉择:和谁往前走,是和俄罗斯还是和西方。

可这只是卢卡申科的错吗?我们在那儿有代表处和联邦安全局啊,还有对外情报机构……

当然,我们也有部分错误。难道认清白俄罗斯偏离航向的危机很困难吗?还有白俄罗斯的特工部门。他们那儿的克格勃是很强的。这个机构在哪儿?地方的对外情报机关在哪儿?所有的分析研究专家,包括我们的专家都在哪儿?瞧,结果是我们大家都踩了香蕉皮滑倒了。我甚至跟亲属们联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们的不安。对政府和卢卡申科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留在政府的那套把戏,很多白俄罗斯人毫不掩饰不满。如果所有机关,不论是当地的,还是我们的,能协调一致工作,本可以消除这个国家的偏离和危机现象的加剧。可能会有人反驳我:苏联解体、独联体成立后,它的参与者曾商定不会进行相互对抗的情报活动。这没错:官方上,我们在白俄罗斯不从事情报活动。但,您得承认,2013乌克兰危机事件之后,所有这些协议已经只是签了字的书面文字而已。

同时,天主教在白俄罗斯积蓄了力量。曾经疾风暴雨般地建起了新的天主教堂,比东正教教堂要多得多。但谁都没有发出警报。我们看到,宗教因素在煽动对立当中扮演着反面角色。这个国家对西方的好感发展壮大,整整一代亲西方的青年人成长起来。今天抗议运动的骨干是由青年人组成的。

您那个时代是怎么样的情况?您在对苏联友好的国家里跟踪过那些新的面孔和领袖们的接班人吗?难道卢卡申科给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或者我们不能暗中提醒他,不要把局势弄到危机的程度?那里曾有一代杰出的、榜样式的人物,比如说,谢尔盖 西多尔斯基(谢尔盖 谢尔盖耶维奇 西多尔斯基,白俄罗斯杰出政治家,白俄罗斯总理。1954年3月3日生于白俄罗斯戈梅利市,1976年毕业于白俄罗斯铁路运输工程学院电力工程系,工程学博士,国际工程科学院院士,真空离子工程学专家,著有40多部学术著作。–译注)或者安德烈 科比亚科夫(安德烈 弗拉基米罗维奇 科比亚科夫,曾任白俄罗斯共和国总理。–译注),他们至今还在俄国工作。卢卡申科完全能退让到一边,成为白俄罗斯的民族“之父”……

您触及了敏感的话题。我来讲讲我和古巴最高领导人的联系。我认识他们所有人,菲德尔 卡斯特罗,他的弟弟劳尔、切 格瓦拉还有其他人。我不止一次在和他们的交谈中提及政权传递、寻找接班人的话题。我还记得就这个话题我和当时还年轻的菲德尔 卡斯特罗的谈话,当时我们这儿勃烈日涅夫已经衰老了。我直接跟卡斯特罗说,应该把苏联当作例子,提早考虑领袖更替、政权更新的事。还说到应该有人做出榜样——退到一旁,给其他人让路。说这不是个简单的过程:需要建立法律基础,帮助接班人积攒政治威信。

菲德尔是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回答(笑起来)。我就换了话题。可是你瞧,他弟弟劳尔实现了真正的革命。放弃了所有职务,除了一个——党的领袖。还颁布了全新的宪法,来确定政权的传承。如今,国务委员会的首脑、古巴政府最高机关,以及国家总理都完全是新人,这些人没参加过革命,而且是革命后出生的。劳尔 卡斯特罗成为类似于意识形态和精神威权的古鲁(精神领袖。–译注)。而且,在古巴没人跟在卡斯特罗家族后面大声斥责:“下台!”劳尔让党也退出行政工作,只负责党务和意识形态。实际上,古巴建立了排除在卡斯特罗家族监控之外的另一个国家机器。劳尔不止一次对我说,他不打算保住国家领导人的椅子。要知道,在西方,人们很长时间都在贬损和诽谤他,说劳尔 卡斯特罗要把自己的儿子亚历杭德罗 卡斯特罗立为接班人。但所有这一切都是谣言和传闻。可我们呢?阿利耶夫在阿塞拜疆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政权。卢卡申科也提拔着自己的儿子们。难道会容许建立君主制?更何况在民主国家。世袭的数学教授要好于世袭的领导人。

我们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事件中错过了时机,那里的局势很不明朗。如今,停战之后,还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到最后,这块飞地会是谁留下的残迹?

——尼古拉 列昂诺夫

您如何评论亚美尼亚在争取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的失败?

那里的冲突是从土耳其之父基马尔那个时代埋下的,当时我们为感谢土耳其承认苏联政权,把卡拉巴赫交给了阿塞拜疆。这就埋下了民族冲突的种子。可在苏联解体前夕,我们已经无力修正之前的那些错误了。那么,怎么才能解决这个根深蒂固的冲突?应该将这两个民族分开,这就像在贝尔法斯特发生的那样,简单粗暴,类似柏林墙的东西——金属丝围篱把英国抗议者和爱尔兰天主教徒分隔开,还投入武装巡逻队来监控。我们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事件中错过了时机,那里的局势很不明朗。如今,停战之后,还不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到最后,这块飞地会是谁留下的残迹?只要没有解决问题的路线图,战争就不可避免。

我给自己提了个问题:我们作为调停人到纳戈尔诺-卡拉巴赫5年了,接下来怎么办?显然,如果我们的维和人员离开,冲突就会重新加剧。所以,最高层的政治家们应该在谈判桌前坐下来,想一想,该怎么划分两个民族共同体的范围。

土耳其认为自己是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战争中的胜利者。这对我们来说有否威胁?

毫无疑问。土耳其已经不止一次给我们施压了:他们又是在叙利亚击落我们的飞机,又是制造些类似将圣索菲亚教堂——基督教圣地变成清真寺的“意外惊喜”。或者自行降低我们通过黑海海底给他们提供的天然气的价格:他们是唯一的消费者,他们就利用这一点。您回想一下,土耳其人是怎么在车臣支持那些武装人员的,给他们提供医疗、军事和资金援助。现在土耳其又插手高加索,而且他们只会继续扩大自己的存在。这个国家身后站着西方世界,这个十九世纪被叫作“病人”的国家,早就变成了一个日新月异、妄自尊大的发达国家了。加之,对我们来说,这个国家在克里米亚关系上是严重的威胁。土耳其从来不承认克里米亚属于俄罗斯,在这种情况下,它还支持生活在克里米亚的它的宗教和民族群体。辛菲罗波尔市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规模上已经超过了当地的东正教教堂。

正巧说到克里米亚。我很高兴它并入了俄罗斯,因为疏远是荒谬的。可如今,西方打算为此要无限期地惩罚我们。虽然可以这样对他们说:先生们,我们说双标已经说累了。比如萨尔州,根据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果划归给了法国,后来根据全民公决的表决结果,又还给了德国,居民想这样。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或者,的里雅斯特市,歼灭法西斯之后,南斯拉夫和意大利都声称有权得到这座城市。举行了全民投票,居民表示支持意大利。那么城市就还给了输了这场战争的法西斯国家。您瞧,这就是人民意愿的表达。再或者,我们还能拿最近的科索沃作例子。为什么克里米亚一切就该另当别论?来吧,让我们在联合国组织一场国际法律辩论,想生活在另一个国家的人们该怎么办?应该为信念而斗争。

苏联时代在克里米亚关系上,土耳其是否暗中有过破坏活动?

当时他们想都别想,因为黑海被认为是苏联的内海。可今天就是另一回事了:基本上,黑海所有沿岸都属于北约国家。美国和英国的海军舰队在那里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在与西方发生冲突时,我们的舰队会被瞬间封堵,可北约的船只可以自由进入黑海。我们失去了对黑海的控制,我也看不到我们在那里扩大舰队规模的特殊意义。

土耳其有计划地操纵着克里米亚的鞑靼居民,并且等待着适当的时局,以在那里站稳脚跟。那么我们用什么来回应它对高加索的渗透呢?嗯,临时关闭我们在阿塞拜疆的苹果和西红柿市场。可这种对土耳其的盟友的打击就像蚊子叮了一口。

加上我们自己还用廉价的天然气和对它开放的农产品市场养肥了土耳其的经济,包括它的军事工业。我就不说大量去那儿的游客了,新冠病毒之前,土耳其人在俄罗斯游客身上每年挣到30亿美金。这种情况下,我们彻底忽略了克里米亚的旅游业发展,不论是休假的价格还是服务质量克里米亚都不能与土耳其相比。而且到辛菲罗波尔的机票一下子贵了很多。他们从我们的大量同胞去土耳其休假来赚取暴利,单纯这一条链上的资金,用一半就够发展克里米亚的旅游业了。可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这么做,不让在克里米亚全年休假都和合算,不鼓励吸引资金投入旅游业的发展。

总之,在经济战场上,土耳其已经超过了我们。如果这样,就请准备好享用果实吧。我预见土耳其在黑海的立场上会有一个急剧强化的时期。何况现在埃尔多安身后还站着英国和它的特工部门。俄罗斯的两个历史宿敌今天在一起对抗我们。

在一次访谈当中,您做过一个悲观的预测,说伟大的俄罗斯文明终结了。为什么?

这不是我的结论。我眼看着俄罗斯国家联邦统计局两次修订了对国家居民数量增长的预测。人口学上我们逐年都在衰退。居民数量在缩小。今年我们会减少13万人。2021年会减少更多,因为我们是老龄社会。这次大流行病更加剧了这个反向趋势。居民数量的缩减总是以文明的泯灭为基础。而基本食品价格的急剧上涨导致大量的基本居民陷入贫困,这是最高层已经开始与之角力的一个方面。您还得再加上住宅和公用事业价格的增长。还有运输支出呢?

您是指到远东地区的航空?

我早就为远东地区担心了。大多数普通居民承受不了坐飞机飞到那儿去。而且火车也成了奢侈。涨不起来的交通运输价格结果也成了巨大的问题之一。今天唯一连结着我们和这个地区的脐带是西伯利亚干线和贝加尔-阿穆尔铁路干线。而整个远东的经济早就以日本、中国、韩国为消费市场,靠的是向那些国家出口鱼类和木材,买回来形形色色的商品。货流的中心轴早就移到了亚洲,而俄罗斯的中心地带露出个空洞。

比如,我们很难想象加里宁格勒州的居民是怎么生活的。这是块飞地,远离俄罗斯。波兰已经有人在报上写了,说将来这个俄罗斯的州会脱离莫斯科开始叫作“琥珀共和国”。那里常有德国人去。我在那儿的时候,注意到当地的年轻人经常不懂什么是俄罗斯。他们出生在卡里宁格勒,从来没到过“大陆”。他们对我们的祖国没有参与感。可要知道,战后一向是往那里迁俄国人过去的,可另一代人成长起来了,而且他们已经在看向西方。西方给他们提供产品,他们和西方也做着买卖。和大陆俄国的联系在减弱,原因包括高昂的交通成本。这个州逐渐会脱离俄罗斯。如果当地某个官员妄自尊大宣布”独立“,我们就会陷入微妙的处境。不向那里派出军队——这既是和当地居民的也是和北约的直接冲突,北约已经把这块飞地围了起来,而且会毫不迟疑地表示对新共和国的声援。

正如一位克里姆林宫的官员曾经讲的那样,我们暂且以行政的“紧箍咒”维系着俄罗斯。我们至今也没建立起一个被“扯不断的线”连结在一起的、统一的国民经济机制的国家。那么,回到远东问题,很多机构从类似区域中心城市的哈巴罗夫斯克迁到符拉迪沃斯托克,这让我很不安。要知道,对美国舰队来说,在港口城市支援任何一场与中央的分离主义运动要容易得多。

可能我的担心有些夸张。但政府应该想到一切可能。各种各样共和国的这些念头——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远东,不是我的臆想。对西方来说,为了援助分离主义,需要新成立的政体的首府位于滨海城市,而该地区自身还要有某些经济潜能,以利于该地区能够作为独立国家生存下来。与美国同行打交道和在情报机构工作的经验让我确信一点:美国人无法容忍大国。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曾经有要把中国拆分成4-5个国家的计划,为的是不形成一个磐石般团结的巨大的帝国。西方,正像列夫 托尔斯泰说过的那样,害怕俄国的幅员辽阔。那边已经看不到来自我们这一方的科学技术、工业或者经济的威胁了。他们看到的唯一的威胁在于我们的核潜力。这样,根据他们的评估,俄罗斯早就疲惫不堪了。令他们恐惧的,是在这块广袤而富饶的土地上,重新复兴一个强有力国家的潜力。他们害怕这个国家复兴,所以他们千方百计促进分离主义势头和削弱俄罗斯。目的是将俄罗斯彻底击溃并分裂成几部分。不久前他们还怯生生地幻想从苏联左岸夺走乌克兰的一部分,可在乌克兰事件获胜之后,他们的胃口急剧大开。日程上已经有将俄罗斯肢解为碎块、彻底根除我们的民族精神的长期任务了。

未完待续……

来源时间:2021/2/6   发布时间:20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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