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佛政府学院首任院长艾利森:中美能从辽宋澶渊之盟中获得什么经验?
作者: 来源:布克笔记
拜登上台后,中美还会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吗?近期,全球化智库(CCG)的创始人王辉耀先生以这个为主题,对话了美国著名政治学者和杰出的战略家——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首任院长格雷厄姆·艾利森教授。
艾利森教授在哈佛任教50年。他曾担任克林顿政府的助理国防部长和里根政府的国防部长特别顾问。
2017年,他出版了十分畅销的《注定一战:美国和中国能否逃脱修昔底德陷阱?》这本书提到,正是因为雅典的崛起和斯巴达人对雅典崛起的恐惧,让战争不可避免。
“修昔底德陷阱”翻译成当代语言就是:一个新崛起的大国必然要挑战现存大国,而现存大国也必然来回应这种威胁,这样战争变得不可避免。
基于中美关系的现实和想象,“修昔底德陷阱”成为热词。
艾利森在清华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讲述了过去500年间,有16种修昔底德陷阱的范式,只有4种情况避免了修昔底德陷阱,没有陷入战争。
在这场与CCG的对话中,艾利森首先明确指出当今中美关系的典型特点,也就是竞争的关系。中国作为一个崛起国,积累了多个世代的努力,会越来越强大。美国,作为一个守成国,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掌握统治权力,是世界第一。我们在历史背景下看,两国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中国是否在崛起过程中没有受阻,会一直崛起。
如果中国的生产效率和韩国一样高,中国的人均GDP将会是美国的1/2,那时中国的GDP将会是美国的两倍。随着中国在各领域的国际舞台崛起,已经对自己各方面都是第一习以为常的美国,发现自己被赶上甚至被超越。21世纪初,美国是各个经济体的主要贸易伙伴,然而在2021年,中国成为了几乎每个经济体的主要贸易国。一代以前,美国曾是世界制造工厂,而现在,世界制造工厂是中国。
在这种现实下,中国的崛起对守成国美国产生了影响。艾利森在书中把这比作权力的跷跷板。中国会变得更强、更富裕,这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如果修昔底德陷阱不可避免,那么应该如何避免冲突和战争呢?艾利森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典故——辽宋的澶渊之盟。
他认为这是中国的智慧,1005年,北宋发现不敌辽国,就和辽缔结了澶渊之盟,同意进行竞争和合作,他们划定了竞争的范围,也确定了合作的领域,辽认可宋是一个大国,但是北宋每年给辽国岁币。辽国用北宋给的的东西从宋国购物。中国很早就有竞合的早期版本了。虽然很多中国人并不赞赏北宋的做法,但是澶渊之盟是竞合的关系,正是宋辽的合约,在历史上保持了双方一两百年的和平,这是一桩好事。
当然艾利森也自称自己不会中文,对中国的历史理解可能不足。这可能并不是一个恰当的例子。布克笔记认为,艾利森举这个例子的想法应该是希望寻找达成妥协,建立信任,维护和平的经验。
艾利森认为,中美之间的竞争如此激烈,双方对各领域的“第一名”都势在必得。但中美双方一旦发生核战争,则两国将不复存在,基本上没有人类可以在激烈的热战中幸存,我们必须合作避免一系列会导致这一结果的事件。
对此,CCG创始人王辉耀做出了12点回应:
首先,国家高层领导人可以帮助国家不经战争就解决国际冲突与对抗;
其次,国家可以将其嵌入至国际上更大的经济、政治和安全体系中,从而限制历史上所谓更耗损势实力的“速战”行为,对于全球局势也是如此,当今世界已经拥有更大的经济、政治和安全机制与体系来约束国家的行为,格局的扩大使得个体行为受限,使得国家可以保持克制的态度;
第三,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们以必要性作为决策标准来区分需求和欲望;
第四,时机也同样至关重要,目前我们面对全球发展的关键时刻,当前时机对于未来75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发展取到了重要的奠基作用;
第五,文化上的共性可以帮助防止冲突的出现,我们也希望在冲突上做出一些缓解工作。
第六,您认为在阳光下没有什么除核武器以外的任何新事物,这正是您所说的“相互保证毁灭”。
第八,核大国之间的热战不再是合理的选择。的确如此,中美两国都拥有强大的核武器、都有核武库,一旦冲突因子被触发,诸多冲突中的其中一个部分失控,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热战进而被摧毁。中国现在比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拥有更多的固定资产,更多的高楼大厦,更多的基础设施,我们有全球三分之二的高铁,最长高速公路网络、最快最大的4G5、G网络以及三峡大坝和港珠澳大桥等,美国也是一样拥有了上百年的繁荣,两国冲突起来确实形势不容乐观。
第九,超级大国领导人必须对无法取胜的战争所承担的风险作出充分且万全的准备,我们需要一种国际协调来防止这种热战的产生。
第十,经济上的相互依存关系不能脱钩增加了战争的成本,从而降低了战争的可能性。我非常认同您的观点,参考中美两国GDP可知,战争的成本极高,因此我们不愿以战争来结束我们的繁荣。
第十一,结盟是致命的吸引。
第十二,国内的治理表现将起到决定性作用。国内问题的解决应放在首要考虑的位置,它是获得国内民众支持的重要因素,包括中国使8亿人摆脱贫困。
艾利森则认为,中美双方需要深度沟通。
虽然当前中美竞争与上世纪的冷战截然不同,但我们仍可以从冷战中汲取经验,例如在华盛顿和莫斯科,即使是在最黑暗的冷战时期,我们双方也热衷于深度沟通,所以里根总统经常因与苏联领导人沟通而遭受指责,但他认为沟通与对话非常关键,因为核战争从来无法取胜,没有赢家。
里根总统对与苏联协商非常热衷,以至于达成武器控制协议,美方放弃自己原本想要做的事,苏联为此付出去做美方希望苏方做的事。在每一个事件中,都有信任的问题。这一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稳定双方关系,而且可以避免可能会导致局面失控的潜在危机。在柏林危机与古巴导弹危机中基本发挥了作用。
在中美竞争中,我们两国没有理由不从过去的教训中汲取经验,需要在深度沟通、危机管理流程,甚至危机防范等不同层面上以史为鉴。这是我对中美合作提出了12条建议的补充,避免掉落修昔底德陷阱,避免大战争的发生。
艾利森认为,美国邀请中国参加气候变化峰会,同时两国都同意担任G20气候变化工作组的联合主席,这都不同寻常。
这些意味着他们必定会在今年10月的G20峰会上提出一些关于这方面的切实可行的提案。这也意味着他们都是支持这种既有矛盾的又有合作关系的,那就是在某些领域两国要合作,而同时又要承认他们关系的竞争性。
格雷厄姆·艾利森认为,对于今天的很多人来说,他们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我的一些学生就有这个问题,他们有的是美国军队上校,有的甚至是新晋的将军。我问他们,什么是战争,我们说我们在伊拉克打仗,那里发生了什么?阿富汗又发生了什么?但这些都是规模很小的战争。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五千多万人丧生,这是不可想象的。但和核战争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那什么是核战争?核战争可以直接把你所在的北京毁灭,也可以直接让我所在的波士顿毁灭。你可能会想,不,这不可能。可事实就是如此疯狂。这很难想象,但是中美之间的全面战争可能会使所有中国人和美国人丧生。任何一个未来有可能幸免于这场大战的人会说“这些人疯了”。他们怎么能让这一切发生呢?他们这么做之前真的有认真思考过这一切吗?
如果他们思考一下的话就会发现台湾问题,中国做了什么,美国做了什么,双方做了什么,在战争面前这些都没有意义。同样的,当人们在二战结束时回望欧洲,欧洲已经占据世界文明中心五百年了,但却自己毁灭了自己。所以在之前五百年,欧洲都没能走到世界舞台中心参与国际事务。为什么?因为奥匈帝国的大公被暗杀了,然后引起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五周之后,欧洲各国就宣战了。这根本就没有道理。
但幸运的是,美国五角大楼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认为和中国开战是一件好事。没有任何一个人这么想。我也相信中国也不认为和美国打仗是明智的选择。这很好。但是有时社会上很多人不明白。
即使双方明白战争是不可能的,这也并不意味着战争真的不可能发生。一系列螺旋式的反应会把你拖进你并不想进入的地方,可能会使中美两国各个层级的人们越来越多地陷入到那些不可控的风险上,并发问,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们能对朝鲜问题做什么?我们能对台湾问题做什么?我们能对在中国南海和东海的航行做什么?
如果我们能想象出战争的毁灭性,那我们可能会更加努力去解决分歧。这就是我最后要说的。
(根据对话录音翻译整理,未经本人审阅)
来源时间:2021/5/7 发布时间:20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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