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立:我所认识的梅山
编者按:本文2026年4月20日发表于《财新》杂志,作者是胡舒立,原文题目为“追忆梅山:基辛格身侧的中国人”。文章之内的照片和文字来自何迪的微信。
4月18日周六早上醒来,看到梅燕的微信,又是噩耗:梅山凌晨走了。
梅山在北京离世,78岁。几天前,他急患主动脉夹层A型,阜外医院手术做了16小时,四次开胸,移下手术台很快就挂上了ECMO,早知是凶多吉少。不过,真真切切走了,还是让人心痛。
梅山是梅京的二哥。今年1月梅京走后,我写了一篇追忆(参见《追忆梅京:一生与学术相伴|纪念》),梅山读后特地写了很长的微信来回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互动。
虽说与梅家人算是世交,我和梅山并不很熟。少时与梅燕是发小,中学与梅京和梅天是同学,提起他们的大哥、二哥梅海和梅山,一直觉得是高出我们许多届的“大人”,知之并不很多。
改革开放以后,梅家兄妹五人都去了美国,也都学业有成。我与梅京、梅天以及他家小妹梅燕有联系,却从未直接结识梅山,只听说他在基辛格基金会(Kissinger Associates,KA)工作。上世纪90年代末办了《财经》杂志之后,我一心想采访基辛格,便托了梅燕去请托。据说他答应了,只是没有很快落实。倒是有一天,梅燕来电,说梅山回来了,想和我见面聊聊。
我们见面,是在泛利大厦的《财经》杂志办公室。这位在小圈子里大名鼎鼎的梅山,与我熟悉的梅京兄弟看上去极为相似:面相敦厚、眉目舒展,身材也同样高大。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只字不提采访基辛格,只静静听我说杂志的报道。许久,他说,你能不能想想,怎么用你们的平台进一步推动中国的改革进程呢?
我心中略惊,不料这位我一直从远处怀着敬重之心的兄长般的人物,想得这么深。我当然接不上话,只记得他说,过段时间再谈一次。
我们并没有再谈。直到2015年,我已经从头再来,创办财新,经梅燕相帮,我采访了基辛格(参见《专访基辛格|特稿精选》)。事前,我跟梅燕商量,见到老基,怎么介绍和梅山的关系呢?梅燕说:你就说他是big brother。果然,我陪基辛格从电梯一路走向演播室,如此引述,他有点惊奇,然后大笑。
真正结识梅山,还是近几年,承蒙朋友相约,一起吃过几次饭,席间有些闲聊机会。这才断断续续知道,梅山是北京四中老高二的学生,“文革”期间到内蒙古插队。高考恢复后,读了北大法律系,又去美国读了哥伦比亚大学和哈佛大学。1987年从哈佛法学院毕业后,他加入了KA,一干就是40年。
梅山加入KA,系黄华介绍。最初对方只是给这位中国前外长一个面子,安排了最普通的面试。主要因为梅山给人印象深刻,最终得以面见劳伦斯·伊格尔伯格(Lawrence Sidney Eagleberg)——这位曾任驻南斯拉夫大使是美国著名外交家,基辛格的顾问,后来曾出任布什政府的副国务卿。
某日,哈佛法学院的宿舍间的电话铃响了,竟是伊格尔伯格本人来电,说是基辛格要亲自面试梅山。学生们沸腾起来,出主意说,你去纽约见这个大人物,要提一只高级文件箱。
于是,在纽约的办公室,64岁的基辛格面见西装革履、手提高级文件箱的梅山。基辛格说,你这文件箱比我的还好。39岁的梅山对道:可没有人替我提箱呀!基辛格大笑,当场决定雇佣这位机敏的中国人。
虽然手持哈佛法学院文凭,梅山不再考虑考取律师资格。他不图挣大钱,只求做实事。自此,他在KA干了一生。在退休前,他的职位是董事总经理。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他就是基辛格的高级顾问。
“你可以说,他是基辛格最亲密的中国知己。他在公司极受尊重,而且,在帮助亨利理解文化和历史差异时起了很大作用。”KA办公室主任乔舒亚·雷默(Joshua Ramo)这样对我说。
KA在中文语境里翻译成基辛格基金会,不知是不是梅山的主意。实际上,这是一家商业机构,一家不同寻常的咨询公司,提供战略判断和市场入口。KA于1982年成立,最初的重心是欧美,而逐渐转向关注中国,始于80年代后期。
作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基辛格不仅在中美关系的历史转折点上起了巨大作用,并在此后半个世纪持续参与、维护这种关系。他一生来华上百次,最频繁是在本世纪。在他的身侧,梅山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他长期低调,很少细说,知情人都评价不低,然知之不详者居多。
“在KA,他和我们一样践行对中国真正的承诺,在谈起中国时,总是充满愉悦和清朗。”Ramo这样说,“尤其难得的是,他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那段特殊岁月,能让基辛格真切、深刻地理解中国在变革与发展中的真实面貌,这份价值无可估量。”
KA在2022年底关闭,Ramo当时担任CEO和副主席。2010年成立的非盈利机构Kissinger Institute o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则继续存在,了解情况的观察者说,它部分地接替了KA的功能。梅山曾推动了这一机构的成立,但并不在其中,真是“为而不恃”。
梅山突然离世,深感悲痛!我们相识于1966年文革初起,1967年一起到大连串连,至今已有60年。我们交往从未中断,三观一致,引为至交。近十年,多次一起回顾中美关系起伏往事,他在基辛格事务所的经历,很多不为人知但又在关键时刻稳定了中美关系大局的故事。我一再催促他作口述历史,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不享天年,骤然离世,他个人参与中美关系的珍贵历史故事随他而去。为挚友故去而悲痛,为未能记下更多的历史片断而惋惜。在明天与他作最后告别之际,发上几次聚会的照片,以为挚友送行,寄托我们深深地怀念。–何迪及夫人
在基辛格去世之后,我有一次见到梅山,再次建议他把所知所见写出来,或是谈出来,他欲言又止,说再想一想。
不想如今就猝然离去,他知道的、想说的事情,还有几人知晓?
接触太少,我直到现在仍觉得对梅山知之不深。基于有限的坦诚交谈,以我的观察体验,梅山不仅富于智慧,而且是见识高远、能做大事的人,又相当缜密务实。这或许是“四中基因”,他更“政治”,而我的学长,毕业于101中的梅京、梅天,思考时更“学术”、更“专业”。
我想,一生耕耘中美对话友好的梅山,晚年是有些忧虑的,对中国,也对美国,对这个世界。在基辛格去世前的2023年7月,梅山回美国与他有一次会面,谈了很久。那还在拜登执政期间。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宫之后,我们还没有机会多谈。
2023年7月,纽约KA办公室。这是基辛格离世前与梅山的最后一张合影。
与梅山最后的交流,是谈梅京。他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他说:
舒立,读了你转来的悼念梅京的文章。很感谢!我觉得你对梅京的描述是很正面和较准确的。我一直认为,与许多同辈人相比,梅京很有成为一名出色学者的能力。可惜的是,受时代、环境、际遇和本人个性诸方面的制约,他的抱负终未能得以施展。做哥哥的我一直替他感到惋惜。值得安慰的是,梅京毕竟一辈子都在心无旁骛做着他自己所喜爱的学术研究工作。再次感谢你转来所写怀念梅京的文章!
对于我,这是梅山的绝笔。
Ramo告诉我,在KA办公室,人们都觉得梅山像个wise big brother。这和我的称呼一样。这或许不是巧合。■
附注:
中国在改革开放早期留美的那些知识分子,佼佼者如梅山,奔走于中美之间、致力于两国的对话修好,这既是民间的外交努力,也包含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最终有助于中国自身的制度跃迁。但这一建立在“开放—变化”逻辑之上的判断,在进入2010年代后,逐渐失去支点;与此同时,美国国内对华认知也发生转向,从接触与融合转为强调竞争与安全。这意味着,自由主义与现实主义曾经重叠的那一小块空间,正在被同时掏空。这对于梅山不能不说是一种打击。他向基辛格提出退休,后者是不同意的。但他还是离开了,只身回到中国度晚年。在KA倾注数十年心力后,这里是他心之所系。
这是今年2月21日正月初五与梅山最后一次聚会(上海地下党后代聚餐)留影。–何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