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润恬、林子恒:南中国海成中美关系中心话题

 游润恬、林子恒:南中国海成中美关系中心话题

作者:游润恬,林子恒  来源:联合早报

  ——回顾与展望 中国外交篇(下)

  回顾2015年中国外交,接受本报采访的学者一致认为,中美的政治互信下滑,战略竞赛与对立态势加剧。学者也指出,南中国海问题突然成了中美关系的中心话题。新加坡邻近海域成了大国博弈的中心区,迫使我们更关注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所幸中美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很低,但涉及南中国海问题的矛盾加剧,几乎难以避免。

  本报昨天刊登中外学者点评总结2015年中国对外关系发展的上篇,今天刊登的是下篇。

  李明江:中美矛盾今年明显加剧

  2015年,中美政治互信没有改善,战略竞争反而加剧了。

  中美在政治上的不信任,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是双方的意图。中国认为,美国始终想打压中国、干扰中国崛起的速度,干涉中国内政,这种担忧在这一两年里更为明显。美国则担心中国挑战美国的全球霸权和领导地位,它不希望中国另起炉灶,另成立一些机制与机构(如亚投行等),又担心中国在反恐和全球治理等问题上继续“搭便车”。

  美国在政治上不信任中国,也和中国国内的政治发展方向有关。

  中国国内政治这几年来趋向保守,整体政治氛围向“左”转。中国的网络管理和官方对网络言论的限制,让美国无法接受,中国正酝酿的境外非政府组织(NGO)管理法,也让美国非常担心。因为,在中国境内其实有大量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NGO或基金会在民间开办活动。美国和西方国家希望通过这些社团与NGO的活动,让中国社会和政治出现某些方面的变化。

  美国对华政策的目标之一,是通过接触来影响和改变中国,使中国更自由民主。但是对大多数美国精英来说,这个目标已经失败了,至少看不到成功的希望了,他们的沮丧感非常强烈。他们认为多年来,美国在贸易、投资、科技、社会、文化等方面与中国的接触,对中国的现代化起到了一定的支持作用,结果却不是美国希望看到的,反而是更强大、由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一个对国内有很浓厚权威主义色彩的政权。

  美国的对华政策正处于一个关键点,美国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接受由共产党领导,而且不断崛起的中国?现在,持否定看法的美国精英在增加。然而,美国想采取其他措施来阻挡中国崛起,好像也不太可行了。这种背景下,美中政治互信无从谈起。

  中美在军事安全领域的竞争今年也明显增加,尤其是在亚太地区。

  此前一两年,中美在南中国海问题上虽然有很多争论,但基本上还能比较和平的处理。今年,美国针对南中国海的外交立场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以往的中立,在很多问题上对中国的声索及主张持否定态度,例如美国现在就非常明确支持菲律宾提出的南中国海仲裁案。

  关于航行自由课题,美国以前只在口头上说说,现在是付诸行动了。下半年尤其明显,美国在对中国而言比较敏感的南沙群岛内水域,在比较靠近中国占领的岛屿岛礁水域,进行航行自由巡逻,B-52轰炸机也飞入中国占领的华阳礁上空两海里范围内。

  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军事部署也明显增加,军演数量和质量都在提高,基本上可以判断是针对中国。

  2016年矛盾很可能加剧

  菲律宾提起的南中国海仲裁案,预计明年上半年或年中就可能有结果,裁决结果毫无疑问将对中国不利,并将鼓励美国、甚至日本、澳大利亚、印度等进一步介入南中国海问题。裁决出炉后,菲律宾和越南也极可能有一些挑战中国的行动,中国必定要反制。一反制,美国未免它作为地区安全维护者的形象和安全承诺受质疑,就会站出来帮助菲律宾、越南或其他声索国,如此一来,中国会认为事情都是美国在幕后操作,所以,南中国海矛盾继续存在甚至加剧的可能性非常大。中国和区域声索国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也始终是存在的。

  如果菲律宾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对华政策不改变,一旦让中国感觉被逼到了墙角、不排除发生小规模军事冲突,或海洋执法力量之间的冲突。

  新型大国关系的理想主义成分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这其实是中国第一次比较明显地采取主动姿态来定位中美关系,为中美关系的方向和未来作出规划,过去几十年中美关系的定位和主要发展方向,都由美国说了算,美国提出主张和建议,中国则根据自己的利益来判断是否接受。

  中国提出“新型大国关系”,体现了中国在两国关系里占据一个主动的位置,美国则处于被动。新型大国关系的目标其实很好,有一些理想主义的追求,两个大国不对抗,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彼此平等,在政治上是正确的,所以中国不会放弃这个提法

  但是,美国不大可能会正面回应或公开支持,因为新型大国关系有相互尊重各自核心利益的部分,对中国而言,核心利益包括不干涉他国内政、不寻求他国政治变化与民主自由等,也包括南中国海、钓鱼岛等领土主权争端。美国能尊重中国的这些利益吗?不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遇到诸多困难,中美军方领导人和军事部门之间的直接对话交流,今年保持在较稳定的状态,这是很不容易的。最近美国宣布对台军售,中方没有下令终止军事交流,没有以军事交流作为政治谈判的工具,这是件好事。

  中国并非不想做出部分调整

  各种迹象来看,中国有意愿在周边领土争端问题上做一些调整,中国政治圈内的人应该看得很清楚。

  过去几年出现的一些问题,导致亚太地区的战略关系,各国军事安全政策出现的变化,对中国都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中国希望改变。

  然而,南中国海问题也不是中国单独作出改变,中国变得更温和,就能缓解矛盾或减少冲突的发生。菲律宾的仲裁案,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原有的规则,可能导致南中国海未来一两年内持续紧张,即使中国希望做出改变,可能也比较难。

  也许中国在南中国海问题上做出最根本性的改变,会有一些效果,但根本改变几乎不可能。在国内强大的民意压力面前,中国做任何的让步,都会让民众对政府的批评声音变得比较强烈。

  中国也并非想一味对外展示强硬,而放弃发展软实力。对中国来说,软硬实力同样重要,中国对于建立自身影响力与正面形象的软实力,还是有很强烈的兴趣。不过,中国在国际舞台上发展软实力与发展自身硬实力,两者存在矛盾。像南中国海问题,中国就没有办法牺牲主权或海洋权益来获取软实力。

  朱锋:中国在南中国海岛礁建设速度 让美国战略戒心急剧上升

  中美关系过去一年发生的最大变化,是南中国海问题突然成为两国关系的中心话题。导致这一变化的根本原因,一是中国在南中国海岛礁建设的规模和速度,二是美国对中国在南中国海岛礁建设急剧上升的战略戒心。

  美国越来越担心中国在南中国海的强势政策以及中国海军力量的增长,将造成南中国海现状的改变。中国希望实现“海洋强国”的战略追求,与美国从二战结束一直在西太平洋享有的的海空霸主地位,在南中国海出现历史性的冲撞。

  中美角力造成南中国海局势紧张——中国要让岛礁建设及其功能化按照中国预定的目标完成,美国则利用双边和多边场合施压中国,要求中国停止岛礁建设。对于是谁造成南中国海的“军事化”、以及如何定义岛礁的“军事化”,双方存在尖锐的对立。

  引发军事冲突能性不大

  但是,南中国海问题引发中美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不大。中美目前就“航行自由”为由,在南中国海的这一波力量博弈,说到底是法律问题和外交问题,而不是简单的军事冲突问题,中美都无意于在南中国海卷入直接的军事对抗。

  至于中国倡建亚投行等新的多边机制,是不是会加剧美国的战略戒心?其实,无论中国做什么,美国都会担心的。中美关系目前更多的是一种结构性的关系。中国不做什么,美国埋怨中国“搭便车”,中国做什么,美国又担心中国“打破现状”。中美两国对于地区与全球秩序中彼此所扮演角色的争议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最重要的是,中美两国都是现行国际秩序的受益者,未来国际秩序的调整和进步,需要中美的合作和政策的协调。只是,这种合作与协同,同样也会在争议与较量中延续。

  从总的局面来看,推进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建设,是习近平政府所提出的处理对美关系的重要原则。虽然美国现在表现得没有兴趣,但建设“新型大国关系”代表了中国政府管控两国争议与冲突的决心,习政府将会继续推进。

  在中日关系方面,中日关系中的历史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民族主义,中日关系问题更多、也确实是两国国内政治因素的对立和碰撞。这决定了中日关系中的历史问题还会继续延续下去。改善中日关系,寄希望于双方能够迅速在“历史问题”上妥协,或者迅速跨越是不现实的。重要的是,不管历史问题有多少争议,两国还是应该保持互利合作的势头,这是让历史问题得以逐渐解决的最重要途径之一。

  时殷弘:推动新型大国关系困难超出预期

  2012年至今中共总书记习近平掌权的三年来,中美关系的最大的特征,是两项重大现象之间的反差。

  一个现象是中国争取把新型大国关系作为中美关系的核心概念,但这个核心概念不被美国奥巴马政府所接受。中国在推动新型大国关系面临来的困难,远远超出中国的预期。

  美国不接受新型大国关系的概念,是因为美国认为中国此举在于争取做跟美国对等的大国(parallel power)。同时按中国的解释,“新型”的意思是互相尊重核心利益,但是美国不准备承认某些利益就是中国的核心利益,例如南中国海。

  中美关系的另一个现象是,双方的战略竞争对立逐渐越来越严重。这表现在西太平洋军事竞赛,在中国对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不满,中美在南中国海和网络空间问题上的严重对立,在日本问题上的重大差异。所有这些,使得中美在战略军事领域的竞争和对立,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广泛和深刻,某些时候还更加激烈。

  不过,中美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两国都把避免军事冲突当做共同的最高利益。但是为什么防止中美军事冲突得到高度重视呢?正是因为中美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战略竞争,确实有引起中美冲突的可能性。

  在金融和经济领域,中美双方过去三年推进了许多合作。但是对于中国所谓的歧视美国资本、给中国国有大公司民族主义性质的优惠,美国的抱怨和愤怒越来越强烈。美国总统奥巴马本人也几次公开抨击这个问题。

  在网络间谍上,美国也不断指责跟中国政府有关的人员和机构,通过网络攻击获取美国公司的情报,以利于中国公司。

  总的来说,三年来双方在经济金融领域有多种合作,但是同先前相比,中美经济关系,以及美国商界对中国的看法,还是明显差一些。美国对于中国地缘经济的布局,如“一带一路”战略、高铁输出、中印缅国际走廊、中巴经济走廊等,以及中国在拉丁美洲、中东的经济活动,也有越来越明显的猜疑,担心这是要削弱在美国在全球的影响。

  当然,除了战略军事和经济金融之外,中美关系还有第三个领域。在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和反恐,以及处理伊朗、朝鲜、叙利亚,国际安全问题上的合作,中美在这第三领域的成就是比较大的。但仍然不能弥补两国在战略和军事领域的对立和竞争日益严重的局面,也不足以弥补两国在经济金融领域的麻烦。

  从两国国民的角度来看,美国国内对华的舆论和气氛三年来明显地比先前出现负面变化。中国公众和政府在同美国打交道时也比过去更具信心,这对于中美关系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

  东南亚海洋国家与中国的关系不如从前

  东南亚国家一方面与中国保持频密的经济交往,另一方面,在安全领域,东南亚海洋国家和中国的关系变得比过去更加复杂,特别在中国扩建南中国海岛礁以后,总体来说关系变得不如从前。

  而在国际上,美国五年之前明显抱怨中国在搭现有国际秩序和国际公共服务的“便车”。但是现在,中国对全球问题、国际经济、国际贸易的贡献迅速增长。美国主要是担心中国会逐渐修改所谓的国际规则,例如在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一带一路战略,或南中国海问题上,美国担心中国会越来越张扬地逐渐修改,或者削弱现有的国际秩序和安排。

  不过,以西方为主的国际主流社会也在逐渐容纳中国。人民币能够被纳入国际货币基金的特别提款权,中国在国际货币基金里的投票权扩大,就是例子。但是问题主要存在在一些矛盾非常深刻的领域,例如,美国和东南亚海洋国家天天说,要根据联合国海洋公约来办,中国说也要以历史经纬为依据,从东南亚和美国的角度看,不就是修改国际规则了吗?

来源时间:2016/1/3   发布时间:201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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