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专稿：中美会否陷入“修昔底德陷阱”？

作者：  来源：联合早报网

　　回顾与展望/中国外交篇 (上)

　　2015年，中国拓展全方位外交，崛起大国的态势清晰明确。中美关系也同时变得更微妙复杂，南中国海主权争议升温、中国倡建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亚投行)，中国举行抗战胜利大阅兵，中美在南中国海角力等课题，占据了国际新闻的重要版面。

　　回顾这一年中国对外关系的发展，本报梳理了本年度中国外交大事记，同时采访中外权威学者与专家，就这一年里中美关系的最大变化，中美关系走向、南中国海争议与中日关系等主要问题，请各学者分析点评。

　　中国2015年外交回顾分上下篇，今天刊出美国哈佛大学“修昔底德陷阱项目”倡设人爱里森、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院副教授沈旭晖的访问内容。采访以书面进行，内容经早报记者整理。

　　美国学者爱里森：倡议“新型大国关系” 习近平要避开战争

　　从本质上说，中美关系今年并没有出现太大的变化。我们在包括南中国海等问题上看到的现象，其实都是“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s Trap) 的表面征状。

　　其实，崛起的大国在既存的秩序与现状(status quo)中感到受限，并且认为随着自己在实力增强，理应得到更多的尊重和影响力，这是很自然与正常的。不过，现存大国感到不安与不满，也是正常的。

　　所以说，在中美两国的关系中，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都是“修昔底德困境”下的可预见症状。中国寻求在现行的、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构架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但美国不愿让中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中国因此成立新国际多边机构——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简称亚投行，AIIB)，就是其中一种表征。

　　不过，不仅是美国，中国的崛起在全亚洲都引起了恐惧和摩擦，也影响了中国与日本的关系。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本人非常清楚知道“修昔底德陷阱”所带来的挑战。他今年9月访问美国时就说过，世界上本无“修昔底德陷阱”，但如果大国一再做出战略误判，大国就可能给自己制造“修昔底德陷阱”。

　　习近平倡议中美构建“新型大国关系”，目标就是找寻避开“陷阱”、避免战争的道路，让两个大国能在一定的相互包容下共处。

　　我们应该注意到，习近平曾经咨询过的李光耀先生认为，美国和中国有可能在21世纪里共享对亚洲的领导权。其中，中国可作为本区域的经济主导国，而美国则是主要的军事力量，负责维护区域稳定。

　　(爱里森书面采访)

　　什么是“修昔底德陷阱”?

　　古希腊史学家修昔底德在阐述公元前五世纪在雅典与斯巴达战争时，提出了“修昔底德陷阱”的概念。

　　修昔底德发现，海洋国家雅典新崛起成为古希腊文明的中心，让主导古希腊一个世纪的强国斯巴达深感恐惧。斯巴达因此做出各种努力回应雅典的崛起，两国最终爆发战争。修昔底德的总结是：“致使战争无可避免的原因是雅典日益壮大的力量，还有这种力量在斯巴达造成的恐惧”。

　　爱里森和他的哈佛团队使用修昔底德的论说，来解释历史上发生的大国权力转移所导致的战争。根据其团队的统计，过去的500年间，世界共发生了16次权力大转移，其中12次出现战争。

　　爱里森简介

　　哈佛大学“修昔底德陷阱项目”倡设人爱里森(Graham Allison)。爱里森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美国著名安全和防务政策问题权威学者，曾任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他在几年前以“修昔底德陷阱”分析中美关系，很快成为了西方论述中美关系的主流，也曾出版《李光耀：大师对中国、美国和世界的洞见》。

　　香港学者沈旭晖：中国希望修改国际制度

　　中美关系今年出现的最大变化，是中国希望逐步修改根本的国际制度和美国主导的战后秩序。这方面的具体表现，包括中国倡导建立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IIB)一类的机制，在南中国海填海建岛一类被视为改变现状(status quo)的行为，以及对外输出铁路、大型基建等，都可视为制度现实主义(institutional realism)的具体策略，背后都以限制美国重返亚太为指导思想。

　　这些变化发生的根本原因，除了中美国力距离开始拉近，也因为中国经济发展开始需要对外输出过剩产能来维持增长，而相关策略难免和美国存在潜在冲突。加上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倡的中国梦，包含不少民族主义元素，即他希望借助意识形态来协助中国渡过经济转型期，由此也就需要展示更多对外动作来确立中国的大国地位。

　　中国要改变国际社会潜规则

　　在具体处理对外关系时，中国官方政策是推动全方位外交，即和所有重要国家发展双边关系，和美国则落实两国集团(G2)格局，不过美国不会同意。中国将继续和美国深化外交对话和制度建设，毕竟两国相互依赖的结构已很难改变，但在可预见的将来，美国将出现更多对华质疑的声音，随着中国的国际影响力日益增强，这类声音也会步向主流。我认为，中国最终的理想并非仅仅是与美国平起平坐，而是改变国际社会潜规则，以制度取代对美双边关系，那时候“新型大国关系”的提法才变得不再重要。

　　针对南中国海课题，美国认为中国在南中国海的作为是在改变现状，对此中国自然不同意，但大部份东南亚国家都有如此观感。不过，东南亚国家都采取“对冲政策”，经济上依靠中国，战略上希望美国留在该区域，两方面保持平衡，不倒向任何一边，以谋取自身最大利益。

　　美国也不容易找到改变中国政策的具体方法，主要制衡手段还是依靠军售军演等，直接军事冲突的不可测性太大(所以美国不会采取)，除非美国共和党总统参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当选，直接军事冲突始终难以成为选项。

　　另一方面，中国尝试修改国际规则，在国际社会上也并非毫无支持。中国认为战后美日主导的国际格局只符合部分国家的既得利益，不能充分反映新兴大国的重要性，这并非单纯是中国的想法，其他新兴大国如印度、巴西等，同样希望微调现行秩序。中国正是看准这个形势，才有把握其举措能够得到一定支持。

　　在中日关系方面，中国民族主义将越来越高涨，这是“中国梦”政策带来的结果。中国的国家机制需要历史话题来确立管治合法性，作为稳定内部政治的理据;日本也希望加强国家认同感，回应中国崛起后丧失亚洲经济领导地位的失落，并以解禁自卫队来带动战略性经济发展。虽然在客观现实上，中日历史问题未完全解决，但双方其实都在以历史问题巩固其他国策，多于以解决历史问题为目标。

　　(沈旭晖书面回答)

　　中美关系今年出现的最大变化，是中国希望修改国际制度和美国建立的战后秩序，这让美国感到忧虑，但美国影响中国政策的办法有限，主要还是依靠军演、对台军售等，直接军事冲突难以成为美国的选项。

　　——沈旭晖(香港中文大学社会科学院副教授、国际事务研究中心联席主任，著名国际问题专家)

　　2015年中国对外关系大事记：

　　1. 南中国海扩建岛礁

　　上半年，中国继续在南中国海南沙群岛扩建岛礁，引起有关东南亚主权声索国和美国高度关注。到6月16日，中国宣布完成“陆域吹填工程”。

　　2. 成立亚投行

　　中国去年开始倡议建设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西方国家原本持观望态度，今年3月英国成为首个要求加入亚投行的西方国家，引发磁铁效应。今年6月29日，共57个亚投行意向创始成员国在北京签署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协定》，12月25日亚投行正式成立，预计明年1月中开业运行。

　　3. 中巴经济走廊加速推进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4月20对巴基斯坦进行国事访问，随后访问印尼。巴基斯坦空军八架枭龙战机随即升空，为习近平专机护航。中巴签署460亿美元涉及能源、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经贸、金融等领域的投资协议，加速“一带一路”旗舰项目——中巴经济走廊的建设。中巴经济走廊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单笔海外投资。

　　4. 纪念抗战胜利大阅兵

　　中国在9月3日举行“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俄罗斯、韩国、朝鲜等近50个国家的领导人和政府特使出席。

　　5. 习近平访美

　　9月22日，习近平对美国进行就任以来首次国事访问，与美国总统奥巴马在人文、经贸、环保与网络安全问题上达成一定共识，但在南中国海、人权、西藏等其他议题上，双方依旧各执一词。

　　6. 中英开启“黄金时代”

　　10月20日到23日，习近平对英国进行国事访问，中英双方签署400亿英镑合作协议，包括中国参与兴建英国欣克利角核电站项目，中英外交开启“黄金时代”。

　　7. 中日韩首脑会晤

　　中日韩三国领导人在11月1日在韩国首尔举行峰会，重新启动暌违三年的三方领导人对话机制。

　　8. 中国加大对非洲投资

　　12月4日，习近平在南非约翰内斯堡出席中非合作高峰论坛时，宣布向非洲的开发项目注入600亿美元，并取消一些债务等。外界分析，中国通过此举可扩大在非洲的影响力。

　　9. 中美南中国海角力升级

　　10月底，美军舰“拉森”号进入南沙群岛中国实际控制的渚碧礁12海里范围，12月10日，美军B-52轰炸机“误闯”中国实际控制的华阳礁附近空域两海里范围，均引起中国强烈抗议。

　　10. 中朝关系曲折跌宕

　　朝鲜12月10日宣布拥有氢弹，中国外交部表示不满。三天后，原本预计当晚在中国演出的朝鲜牡丹峰乐团演出突然取消演出，当天返回朝鲜。

来源时间：2015/12/28   发布时间：2015/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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