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登对华政策: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主义”?(二)

作者:王建伟  来源:海国图智研究院

摘要

2021年1月20日,美国第四十六届总统拜登(Joe Biden)宣誓就职,美国政治翻开了新的一页。但是在特朗普(Donald J. Trump)政府治下遭受重创的中美关系能否如中国外交部长王毅所希望的那样“辞旧迎新”呢?按照美国的政治传统,政党轮替往往会导致美国内政、外交政策的重大改变。拜登上台之前,也有人预言他执政后会“重置”(reset)中美关系,将如自由落体般下坠的两国关系拉回稳定合作的轨道。虽然拜登执政才两个多月,其对华政策的面纱还没有完全揭开,但是到目前为止他的言行已经表明拜登政府对于特朗普对华政策更多的是继承,而不是扬弃,是“新瓶装旧酒”,而不是“另起炉灶”。本文试图对拜登执政以来对华政策的变与不变,以及对中美关系互动和走向可能的影响做一个大致的梳理和分析。

二、中美互

以上对于拜登政府对华政策战略理念和特朗普政府的比较分析,为我们理解拜登政府上台后中美之间的互动提供了一个大的框架。从中方在2020年11月下旬正式承认拜登当选到目前为止的中美互动来看,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可以称之为“喊话”阶段。11月25日中方领导人向拜登发出贺电,正式承认其胜选、表达推动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的愿望之后,中方似乎不急于寻求和拜登团队建立高层联系。媒体曾传言中方有意在12月派中央政治局委员杨洁篪赴美与拜登团队沟通,并促成中方领导人和拜登早日会晤,但是中国驻美使馆对此加以否认。

和以往的做法有所不同,中方主要是通过公开渠道向美方“喊话”,表达改善中美关系的愿望。例如中国驻美大使崔天凯在美国频繁出席研讨会,接受媒体采访,强调健康稳定的中美关系对两国和世界的重要性,提出中方和拜登团队应在适当时候举行适当级别的沟通和政策协调。12月,王毅在和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董事会代表团举行视频交流时表示,中美关系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历史当口,中美应开启各层级对话,既包括长远的战略性问题,也包括具体问题。

中方“喊话”的主要精神是希望拜登政府能够改弦更张,使中美关系走出特朗普时期的危局。1月21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在记者会上表示:“过去几年,特朗普政府特别是蓬佩奥在中美关系中埋了太多的雷,需要排除;烧了太多的桥,需要重建;毁了太多的路,需要修复。”新华社还就此连续发表四篇系列评论,主题为“中美关系大局毁不得”、“人心相通之桥拆不得”、“经贸往来之势挡不得”、“科技交流之路断不得”。2月2日,杨洁篪透过和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视频对话,指出由于特朗普政府实行极端错误的反华政策,中美关系遭遇了两国建交以来前所未有的严重困难。现在拜登已经正式就职,中美关系处于关键时刻,何去何从备受两国人民和国际社会关注。

对于中方公开提出的这些诉求,拜登政府并没有给予积极明确的回应。拜登执政初期的施政重点是处理内部危机,对华政策并不是他优先考虑的事项。拜登上任后一直到2月初,先后与英国、德国、日本等主要国家领导人通了电话,甚至和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也通了电话,但却没有和他的中国“老朋友”通话。在1月25日的白宫记者招待会上,发言人萨奇(Jen Psaki)称拜登政府对于特朗普对华政策的评估还只是刚刚开始,美国将用“战略耐心”(strategic patience)来处理中国问题。说白了就是拜登政府暂时还不想回应中方的“喊话”,马上和北京打交道。与此同时,拜登任命的主要外交和国家安全官员,在国会的确认听证会上都阐述了他们对中国和中美关系的看法,几乎毫无例外地认为中国是美国最大的挑战和威胁,表示会继续采取强硬对华政策。被提名为国务卿的布林肯认为对华强硬是特朗普政府和拜登政府“罕见的一致之处”;被提名为美国驻联合国大使的格林菲尔德(Linda Thomas-Greenfield)以往对华看法相当温和,但是现在也开始称中国为“战略对手”,表示会在联合国抵制中国推动的“专制议程”;被提名为国防部长的奥斯汀(Lloyd Austin)原来和中国素无瓜葛,现在也大谈中国是美国未来最大的威胁;而稍后被提名为中央情报局(CIA)局长的伯恩斯(William Burns)更是耸人听闻地把中国领导层说成是“对抗性和掠夺性”的,认为“与中国竞争将是今后几十年里我们国家安全的关键”。总之,拜登政府的主要官员在公开言论中几乎众口一词地渲染“中国威胁”,并没有显示出要和特朗普政策分道扬镳的明显迹象。

从2月初开始,中美互动开始从“喊话”模式进入“通话”模式。2月6日,布林肯和杨洁篪通了电话,这是拜登上任后中美最高级别外交官员的首次通话,而这是拜登团队根据其总体对华战略思路精心安排的。2月3日,拜登先到国务院发表了他就任以来的第一篇外交政策讲话。在谈到对华政策时,他声称美国将应对最严重的竞争者中国对美国繁荣、安全和民主价值观带来的挑战,直面中国在经济、人权、知识产权、全球治理方面的种种“不端行为”。但他也表示在符合美国利益的时候,美国准备和中国合作,这算是为杨洁篪和布林肯的通话下了指导棋。在两人通话的前一天,布林肯还和英国、法国和德国的外长举行了网络电话会,谈到中国问题。在与布林肯的通话中,杨洁篪明确要求拜登政府纠正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的错误,表示中美应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各自办好自己国家的事情。布林肯则指责中国破坏、滥用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在新疆、西藏、香港、台湾等问题上批评中国。虽然双方在通话中针锋相对,各说各话,但是对中美关系的重要性和发展稳定的中美关系的必要性似乎也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杨布通话”为两国最高领导人的通话铺平了道路。2月11日,拜登终于利用中国新年除夕的契机与中方领导人通了电话,这与特朗普与中方领导人2017年利用春节通电话是一个套路。与拜登和世界很多其他领导人的礼节性通话不同,这是一次具有实质性内容、范围广泛、长达两个小时的通话。这次最高层面通话的气氛显然没有像杨布通话那样剑拔弩张。按照中方的说法,两位领导人互贺新年,并就双边关系和重大国际及地区问题深入交换意见。习主席直言中美合作可以办成许多有利于两国和世界的大事,而中美对抗对两国和世界肯定是一场灾难。他甚至引用拜登担任副总统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美国最大的特点是可能性,希望中美关系能够出现柳暗花明的转机。他提出双方应重建多层次对话机制,准确了解彼此政策意图,避免误解误判。拜登对此表示赞同,并赞扬了中国的历史、文明和人民。美方关于这次通话的说明依然凸显美国的高姿态,强调拜登对中国经济行为,处理香港、新疆、台湾问题的关注。不过白宫新闻稿也提到双方谈到了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疫情、气候变化、防止武器扩散等两国可能进行合作的领域。中方对这次首脑会谈持相当肯定的态度,认为两国元首在发展中美关系问题上达成了一些共识,对今后一段时期中美关系发展具有重要指导意义。在以后和美方的互动中,中方官员多次提及要落实两国元首通话精神和共识,而美方则似乎未赋予这次元首通话任何特殊的意义。

中美元首“通话”后,逻辑上的下一步就应该是“对话”了。按照中方的说法,3月18日中美在阿拉斯加的会谈就是两国最高领导人交办的任务。不过要让拜登的外交团队落实这一任务并非易事,从其对华战略的思维定式出发,拜登团队在对话前做足了铺陈。先是于3月12日召开了美国筹划已久的美、日、澳、印四国峰会(QUAD),这是拜登上台后推行对华“同盟战略”的一次重大行动。会后发表的联合声明虽然没有点中国的名,但是在一系列问题(包括新冠疫苗、东海南海海上秩序和航行自由、高科技)的叙述上,中国的影子却无处不在。沙利文承认四国峰会讨论了中国构成的挑战,称四国领袖对中国都不抱幻想,但是峰会主要讨论的不是中国,而是气候变化、新冠疫情等全球性危机。这听上去好像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不过沙利文明确表示四国机制并不是一个军事同盟,只是四个民主国家在经济、技术、气候和安全等问题上的一个合作机制。

就对华政策而言,美方认为四国峰会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在印太地区形成了对美有利的态势。沙利文等人称拜登上台以来,美国和欧洲盟国就如何形成对华共同立场进行了深入的磋商。美国解决了与日本和韩国悬而未决的美军费用问题,现在又把四国机制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美国国内的情况也有所改善,新冠疫情逐渐受到控制,国会通过了《2021年美国救援方案法》(American Rescue Plan Act of 2021)。总之新政府经过五十多天的努力,已经可以从实力地位出发去和中国人打交道,开展对话了。

为了进一步贯彻拜登团队的“同盟战略”意图,美方还把即将举行的中美会谈与布林肯和奥斯汀对日本和韩国的访问捆绑起来。两人先飞到东京和首尔举行美日、美韩外交和国防部长的“2+2会谈”,然后布林肯再飞到阿拉斯加和从华盛顿赶来的沙利文会合,与中方进行对话。3月16日,美日发表联合声明,在钓鱼岛、新疆、香港、南海、台湾等一系列问题上点名抨击中国。在美日双边联合声明中如此全面地批判中国内政、外交的做法是前所未有的,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中方的强烈反应。而就在中美会谈前夕,美方又以中国全国人大通过修改香港选举法决定为由,宣布对二十四名中国和香港官员追加金融制裁。

美方这些在中美会谈前夕针对北京的举动已经让中方考虑是否要取消这次会面,不过当时会谈可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当杨洁篪和王毅3月18日步入会议室的时候,对美方已经非常不满;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布林肯和沙利文的开场白。两位利用本来应该是礼仪性的简短欢迎词,再次批评中国的新疆、西藏、台湾,以及网络安全和对外经济政策。俗话说,事不过三,在美方的一再挑动下,中方的不满终于爆发,杨王两位当着全球媒体的面对美方的指控作出了全面和激烈的反击。他们表示不承认美国所主张的所谓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美国也无法代表国际社会和世界舆论;美国没有资格说要从实力地位出发,居高临下和中国说话;如果美国要和中国好好打交道,就要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美国干涉中国内政的老毛病应该好好改一改了。中方的这些观点一时间成为热议话题,在全球舆论场持续发酵。对中方的强势反击,美方不得不再次作出回应,双方你来我往,欲罢不能,原定十几分钟的开幕会延长到一个多小时,出现了中美外交史上少见的“对攻”。由于整个过程曝光在全球媒体面前,使中国意外获得了向国际社会全面表达自己观点的机会,反客为主,提高了自己的国际话语权。

在中美第一轮会谈出现激烈交锋之后,国际舆论纷纷预测这次会谈将会无果而终。所幸在会议进入闭门阶段之后,双方并没有意气用事,而是进行了“坦诚、深入、长时间、建设性”的会谈。根据中方在事后发布的新闻稿,双方讨论的范围极其广泛,几乎涵盖两国关系中所有的双边和多边问题。会谈也并非一事无成,双方同意建立中美气候变化联合工作组,探讨了为各自外交人员接种新冠疫苗作出对等安排,同意就彼此外交领事机构人员活动和驻对方媒体记者等问题进行商谈,讨论了根据疫情形势调整相关旅行和签证以推动中美人员来往正常化等问题。如果中方披露的会谈内容属实,那就表明中美已经开始着手处理特朗普政府遗留下来的问题了。

本文节选自《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21年4月号(第184期)

来源时间:2021/6/4   发布时间:202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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