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消逝的美国霸权梦
作者: 来源:民智国际研究院
在过去两年的某个时候,美国霸权消亡了。美国统治时代是一个短暂而令人兴奋的时代。它诞生于1989年柏林墙的倒塌。结束,或者说真正结束是从2003年在伊拉克开始的,此后便缓慢瓦解。
美国特殊地位的消亡是外部原因造成的,还是华盛顿的“坏习惯”和“不良行为”加速了自身的灭亡?这是一个历史学家将在未来几年里热烈讨论的问题。
美国现今的劣势和历史上其他政权的消亡一样,是许多因素促成的。国际体系中的深层结构性力量,无情地分解了一个积累了如此强大力量的国家。
在美国的案例中,人们对华盛顿错误运用霸权、滥用权力、失去盟友和鼓励敌人的行为感到震惊。现在,在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美国似乎已经不再有恢复其国际霸主地位的想法。
一颗巨星的诞生
后冷战时代的美国霸权与自罗马帝国之后出现的霸权国有所不同。在出版商亨利·卢斯创造了“美国世纪”这个词后不久,作家们开始大量使用这个术语,并把“美国世纪”的黎明追溯到1945年。
二战后的时代与1989年后的时代相差甚远。即使在1945年之后,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法国和英国的帝国影响力依然深远。并且在二战后,苏联成为了美国的超级对手,与华盛顿在各个领域展开全面竞争。
“第三世界”一词来源于全球的三方分裂,第一世界是美国和西欧,第二世界是共产主义国家,第三世界是前两个世界以外的国家。冷战后,第三世界国家不得不在美国和苏联之间做出选择。
冷战结束初期,美国的霸权地位并不明显。1990年,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认为,世界正在分为3个政治领域,分别由美元、日元和德国马克主导。亨利 · 基辛格1994年的着作《大外交》预言了一个新的多极时代的到来。
1992年总统竞选的整体风格软弱又让人厌倦。民主党候选人保罗·聪格斯(Paul Tsongas)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冷战结束了,日本和德国赢了”之类的消极话语。
保守派评论员查尔斯·克劳塞默(Charles Krauthammer)1990年发表了一篇颇具先见之明的文章: 《单极时刻》(The Unipolar Moment) 。
正如名字所暗示的那样,即使是这种必胜主义的观点也被局限在其广泛性上。克劳塞默承认“单极时刻将是短暂的”。
同时,他在《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的一篇专栏文章中预测,在很短的时间内,德国和日本这两个正在崛起的“地区超级大国”将推行独立于美国的外交政策。
政策制定者对单极性的衰落非常期待,同时他们认为这种衰落即将到来。
1991年,随着巴尔干战争的开始,欧盟理事会主席雅克·普斯(Jacques Poos)宣布,“这是欧洲的时刻,”他解释说:“如果欧洲人能解决一个问题,那一定就是南斯拉夫问题。这是欧洲国家的问题,而不是美国人说了算。”但讽刺的是,事实证明,只有美国具备有效干预和应对危机的综合实力和影响力。
同样,在20世纪90年代末,当一系列经济恐慌使东亚经济陷入混乱时,只有美国才能稳定全球金融体系。 它组织了一项1200亿美元的国际救助计划,帮助受灾最严重的国家解决危机。
《时代杂志》把3个美国人——财政部长罗伯特·鲁宾(Robert Rubin),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和副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 Summers)放在封面上,标题是:《拯救世界委员会》。
终结的开始
正如美国的霸权在20世纪90年代的早期增长没有人注意到一样,20世纪90年代末,即使人们开始把美国说成是“不可或缺的国家”和“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那些会削弱美国霸权的力量也在不断增长,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中国的崛起。
事后来看,北京和华盛顿的此消彼长十分明显。但在25年前,这一点并不那么引人注目。尽管中国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迅速增长,但它是在一个非常低的基础上实现增长的,几乎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继续这一进程。
中国持续崛起,并成为了一个新的大国,一个拥有与美国匹敌的力量和雄心的国家。
就俄罗斯而言,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它从一个软弱和沉默的国家变成了一个复仇主义的强国,一个有足够能力,也足够狡猾的破坏者。
在美国构建的国际体系之外,有两个主要的全球性角色,这也揭示着世界进入了后美国时代。
今天,美国仍然是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国家,但它的最强大并不稳定。如今的世界是由全球和地区强国组成的世界。这些国家能够随时对美国进行反击。
“9 · 11”恐怖袭击和伊斯兰恐怖主义的兴起推动了美国霸权的衰落。
起初,这些攻击似乎刺激了华盛顿并动员了它的力量。2001年,美国的经济规模仍然超过后五个国家的总和。美国选择增加的年度国防开支达到近500亿美元,比英国整个年度的国防预算还要多。
当华盛顿介入阿富汗战争时,美国得到了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压倒性支持。两年后,尽管有许多反对意见,美国仍然能够组成一个庞大的国际联盟入侵伊拉克。
本世纪初是美国统治的高峰时期,尽管世界上其他国家或无奈默许,或积极反对,但华盛顿仍试图重建数千英里之外的完全陌生的国家——阿富汗和伊拉克。
伊拉克标志着一个转折点,尽管世界其他国家表示担忧,美国还是发动了一场选择性战争。
它试图让联合国不假思索地批准它的使命,当这一使命被证明是艰巨的时候,美国就完全放弃了这个组织。它忽视了鲍威尔主义——即只有在关键的国家利益受到威胁并确保压倒性胜利的情况下,才值得发动战争。
布什政府坚持认为,占领伊拉克的巨大挑战可以用少量的军队和温和的手段来应对。美国还大放阙词说,伊拉克将会此付出代价。军队刚到巴格达,华盛顿就决定摧毁伊拉克政府,解散军队,清除官僚机构这些被认为是制造了混乱,助长了叛乱的机构。
“9 · 11”之后,华盛顿做出了一系列重大决定。它认为自己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需要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来保护自己,从入侵伊拉克到在国土安全上花费数不清的资金,再到使用酷刑。
美国让世界其他国家看到一个正在经历一种恐怖主义的国家。美国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一样到处乱窜,撕毁国际联盟和规范。
小布什(George W. Bush)政府放弃签署的国际协议比以往任何一届政府都多。(毫无疑问,在唐纳德 · 特朗普总统执政期间,这一记录已被打破。)同时,美国在海外的行为也粉碎了美国的道德和政治权威。例如,加拿大和法国等美国的长期盟友发现自己与美国的外交政策在实质、道德和风格上都存在分歧。
美国的目标
那么,究竟是哪些因素侵蚀了美国的霸权地位呢——是新崛起的挑战者,还是帝国的过度扩张?
就像任何重大而复杂的历史现象一样,这很可能就是上述所有问题的总和。中国的崛起是国际生活中的结构性变化之一,它将侵蚀任何霸权的看似无可撼动的力量,而再高明的外交技巧也无力回天。
然而,俄罗斯的回归则是一件更为复杂的事情,虽然现在很容易被遗忘,但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莫斯科的领导人决心将自己的国家变得更加自由民主,更加的欧洲化,以及让俄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西方国家的盟友。
爱德华谢瓦尔德纳泽是苏联末期的外交部长,他在位期间支持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而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第一任外交部长安德烈科济列夫则是一位更为热情的自由主义、国际主义者,他对人权事业同样保持高度支持。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华盛顿给予了莫斯科一定的地位和尊重,例如将七国集团扩大为八国集团,但它从未真正重视过俄罗斯的安全问题。
美国迅速且大刀阔斧地扩大了北约,这对于波兰这样的国家可能是必要的。因为在波兰的历史上,其周边环境一直受到俄罗斯的威胁。但美国几乎毫不关心俄罗斯的敏感神经,而是不假思索地继续这一进程,这严重影响了俄罗斯对美国的态度。
如今,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的侵略行为使得所有针对他的国家的行动看起来都是合理的,但值得一问的是,是什么力量首先促使了普京的崛起和他的外交政策?
毫无疑问,美国的行动对俄罗斯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力。而这些负面的影响力助长了俄罗斯的复仇和复仇主义势力。
美国在其单极时刻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停止对俄罗斯的关注。苏联解体之后,美国人想要回家,他们就这样做了。
冷战期间,美国一直对中美洲、东南亚、台湾海峡,甚至安哥拉和纳米比亚的重大事件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到20世纪90年代中期,美国已经失去了对世界的全部兴趣。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对外电视台的节目时长从1988年的1013分钟降至1996年的327分钟。
在小布什任内,美国国会与白宫对于改造俄罗斯的雄心壮举表示毫无兴趣。同样,他们对推出新版本的马歇尔计划或深入参与别国内政也没有任何兴趣。
即使在上世纪90年代遭遇外国经济危机的时候,美国的决策者也只是仓促应变,因为他们清楚,国会不可能拨款救助墨西哥、泰国或印度尼西亚。
决策者们也为其他国家提供了一些建议,其中大部分计划几乎不需要来自华盛顿的援助。美国的态度更像是一个遥远的祝福者,而不是一个深度参与国际事务的超级大国。
一战结束以来,美国一直想要改变世界。20世纪90年代,似乎是这个愿望最有可能实现的时刻。
当时,世界各国都向美国看齐。海湾战争似乎成了世界秩序的一个新的里程碑。它被当作是一种规范,不但得到大国们的赞同,也获得了国际法的承认。
就在前景一片光明的时候,美国却失去了兴趣。
20世纪90年代,美国决策者们仍然希望用廉价手段改变世界,不付出任何政治资本或资源。 这就是为什么华盛顿对外国的建议总是一成不变的原因之一: 经济休克疗法和即时民主。
早在“9·11”事件之前,当面临挑战时,美国的策略就已经是从远处发动攻击,因此采取了经济制裁和精确空袭的双重手段。 正如政治学家艾略特·科恩(Eliot Cohen)在谈到空中力量时所写的那样,这两种行为都具有现代求爱的特征:“满足而无承诺。”
最后一击
特朗普政府正在逐步掏空美国的外交政策。特朗普作为杰克逊思想的拥护者,他对除美国以外的国家基本不感兴趣。除非他认为这些国家在欺骗美国,伤害美国的利益。
特朗普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保护主义者和民粹主义者。他势必把美国放在首位。但说实话,特朗普上任后做出的一系列决定,却几乎等于放弃了美国强大的根基所在。
在他的领导下:
- 美国退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减少了与亚洲国家的接触。
- 脱离了与欧洲70年的伙伴关系。
- 通过将移民拒之门外或在佛罗里达州来赢得选票。
- 成功地疏远了加拿大人。
- 将中东政策转包给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
特朗普还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比如自恋地表示,希望通过与朝鲜和平共处获得诺贝尔奖。
当英国成为那个时代的超级大国时,它的霸权由于德国、美国和苏联的崛起等众多巨大的结构性力量而受到腐蚀。
同时,由于过度扩张和傲慢,英国也失去了对自己帝国的控制。
在1900年,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处于英国的统治之下。英国在全球拥有众多殖民地,这些殖民地只有有限的自治权。用当时的术语来说就是“主权地位”或“地方自治”。
如果当时的英国能够展现出帝国气度,并给予殖民地更多的自主权,而不是单纯的谋求狭隘的私利,是否能将帝国的统治延续几十年呢?
与英国不同的是,美国还没有破产,或过度扩张。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它将继续发挥巨大的影响力,但是将不再像近30年前那样主导国际体系了。
美国作为一个独特的霸权国,它在扩张自己影响力的同时建立了一个新的世界秩序。这个新秩序是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的梦想,也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夙愿。
1945年后,世界才刚刚建立了一半,有时也被称为“自由的世界秩序。”
苏联很快脱离了这个秩序,并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冷战时期,自由世界的概念仍然存在。
1991年以后,这一概念扩大到全球大部分地区。其背后的理念在过去几十年给世界带来了稳定和繁荣。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随着美国实力的衰弱,它所支持的国际体系、规则、规范和价值观是否将继续存在,或者说,未来美国会亲眼见证自己帝国的衰落吗?
来源时间:2019/7/22 发布时间:2019/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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