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困局:茶杯里的风波,还是风波里的茶杯
作者:宦国苍 来源:财新网
我的一位美国朋友,在华盛顿军人家庭长大,当过海军陆战队特种兵,是一直“混迹”于政治和政府圈里的共和党铁杆“特粉”。聊到特朗普时,他不无遗憾地说:“看来这场‘茶杯里的风波’已经失控了。真的希望他能有像贝克(Howard Baker)那样的超一流水平的顾问,并且管住自己的嘴巴和推特,而不是只听自己子女的。”的确,了解20世纪80年代的华盛顿政治的人们都记得贝克(时任白宫办公厅主任)在维护里根——包括在“伊朗门”的危机中——上所起到的关键作用。今天,特朗普身边还看不到贝克那样的政治经验极其丰富,手段极其老辣,威望与“定力”极其出众的“帝师”。如果有的话,任性的特朗普是否能像里根那样充分授权,“不耻下问”,言听计从,并且自己“谨言慎行”,则应该是能否躲过目前这一劫的要害之一。
从去年美国选战的高潮开始到最近几周,笔者在一系列的观察中谈到特朗普的一些罕见的特点,认为这些特点将会影响他执政的稳定性和有效性。现在看来,这些特点挥之不去,成了特朗普政府危机不断的重要原因。从弗林的“电话门”到联邦调查局长科米的“解职门”,再到今天的“第一女婿门”和“俄罗斯门”,特朗普穷于应付,在一个又一个的政治漩涡中挣扎。前一周司法部任命特别检察官来调查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门”,令公众想起尼克松的“水门”危机。特朗普是否会被弹劾或被迫下台已经为成为华尔街和其他国家高度关注的“政治风险”。
特朗普的政治前途如何?他如何能走出目前的困境?也许再度评估下面几点能理出一些思路来。
首先,区别当企业老板与总统的不同之处。“黄袍加身”之前,特朗普没有任何从政和行政经验。作为一位企业家,只要合法,他在自己的“商业王国”内可以自行其事,为所欲为,而不必受其他机构或机制的限制。他也不必对自己手下的言行负太多的责任,大不了炒他们鱿鱼就是了(“you are fired!”)。作为企业家,他不需要对复杂的国内和国际政治问题操心太多:烹小鲜与治大国毕竟不是一回事。特朗普没有掌控上市公司,所以也没有公众股东。其信息披露(包括合意的推特和令人讨厌的记者招待会)和“指点江山”也可以不那么严谨,甚至可以任意发挥。总的说来,美国的企业老板只要不涉及政治,没有公众股东,合法交税和遵守其他法律的话,完全可以“潇洒走几回”的。
但是,当了总统之后,特朗普或他的前任们都会觉得白宫就是一个玻璃鱼缸: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高度关注,被录音(当年的尼克松就是栽在自己办公室的录音带上)、录像、拍照,当然也包括类似于电影《教父》里的关于梵蒂冈的朝廷阴谋。但是,在现代科技手段和大数据的条件下,当总统会比当教皇更难受: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有可能有政敌的卧底,同党的反叛和有意无意的各种“泄密”。这些情况在总统处于政治危机之中时会变本加厉:包括媒体在内的各种利益集团都会竭尽全力挖料、爆料,而各种“深喉”们也会当仁不让地“借题发挥”。特朗普的另一个难处是,除了家里人之外,他会担心和提防自己所有的部下。从这些角度看,越早意识到总统和企业老板之间的重大区别,并且调整自己的言行,特朗普越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其次,避免“任性的”媒体沟通。特朗普的“任性”是他能当选的原因之一:没有所谓的“政治正确”,“畅所欲言”,而且专挑“来劲”和刺激的话题,并且用最直接、简单和煽情的逻辑、方式(包括他著名的推特)和语言表达。当选之后,特朗普初衷不改,成了第一个用所谓的“现代媒体方式”(推特)治国的总统。
是耶非也?笔者的看法是,问题的要点不是“现代媒体手段”的运用,而是如何运用这些手段,运用这些手段传达向谁传达什么信息,以及最后的成本与效益如何。当选总统之后,特别是入主白宫以来,特朗普一如既往,继续以他的“特殊”方式与媒体和公众沟通或“不沟通”。在一个开放性的现代社会,每个政治家自然都可以选择“适合”于自己的方式与方法进行公关。但是,从实际效果上看,特朗普为自己的沟通方式付出了重大的代价:“推特治国”的关键在于没有他的政治、公关和法律顾问们把关,常常“捅娄子”,需要事后补牢。此外,我们说过,特朗普早已入主白宫,没有必要再用竞选时的方式、方法来“运动群众”。原因很简单:他现在需要面对的主要对象不再是各种“特粉”们,而是华盛顿“圈内”(inside the beltway)各种利益团体和行政、立法和执法部门的官僚(不带贬义)。他们中的多数不会欣赏粗犷型的沟通方式。仅凭自己的推特平台来对抗360度的各种传统和现代的媒体平台和手段过于势单力薄,胜算实在不大。
在这方面,“恨铁不成钢”的老牌参议员麦肯的善意忠告比较实在:多与自己的顾问们沟通,而少随意推特。至于放言以后只发表各种声明而不开白宫的记者招待会则更加吃亏:放弃一个极为重要的沟通渠道,而媒体的围剿却不会削弱,也不会消失。这张“免战牌”最多说明总统的双商不足以应付和利用媒体而已。所幸的是,特朗普还没有真的这样做。
第三,有效管理和协调团队、政党、政府机构。我们说过,竞选总统之前,特朗普是华盛顿的“圈外人”。这一特点被一些学者“提升”为他的“反建制”长处或特点之一。从他至今为止已经任命的主要官员们的背景来看,鲜有草根平民之辈。由社会精英(虽然不一定是老牌政客)组阁是共和党政治的多年特点之一。特朗普没有例外。实际上,“将相宁有种乎?”特朗普的核心班子或阁员中有多少“草民”、政客或行政官僚(包括军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上打天下”的总统需要建立一支深谙在美国多元政治体制下华盛顿政治运作的核心团队,或者至少有像贝克那样精明老辣,并且被充分信任和授权的白宫办公厅主任来“管理”自己的核心团队。不然的话,“a blinder leads a bunch of blinders”——一个政治盲人带领一队政治盲人,并且常常各行其是,各吹各的调,如何应付布满政治陷阱华盛顿的生态环境?一旦老板身处政治漩涡的中心,更多的“跳帮”“背叛”应该是可预期的心态和行为。
我们说过,从政治力量平衡的角度看,特朗普执政的条件不错:共和党控制了参众两院的多数;最高法院新的大法官任命使得保守派也在这一最高司法机构中获得了极为关键的多数;将他送入白宫的多数“特粉”们也还没有放弃他。因此,只要特朗普放下身段,冰释“前嫌”,与共和党大佬们认真沟通、协调,并且控制住自己的言行和政策的话,应该能获得他们的认同和支持:毕竟“本是同根生”,更何况大家都面临明年的中期选举和三年后的大选的潜在挑战。“参议员麦肯已经老了”,我的“特粉”朋友说,“特朗普应该与之沟通,而不是继续与之为敌。太不划算!”但是,从已经披露的信息看,特朗普在这个领域花费的精力太少,至今仍然与共和党的一些头面人物格格不入,“同床”异梦。一旦政治危机加深,这些党内大佬是否能支持特朗普尚属未定之天。民主政治的精髓是妥协、平衡,而不是你死我活。如果特朗普连自己安身立命的共和党都“搞不掂”,他迎战民主党的死磕性的挑战就会相当被动。“攘外必须先安内”,不是吗?
一个多元体制的特点是行政部门都应该保持对党争的中立?理论上或法律上自然如此。但是,这在现实政治的缠斗中却未必如此。撕裂的美国社会和政治气氛也已经对整个文官系统的士气产生巨大的影响。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和评论必然影响他们的政治立场、倾向和行为,使特朗普执政的有效性大打折扣。入宫四个多月了,特朗普在各个行政部门中的人事任命的进程仍然不尽人意:要么其核心团队奔命于各种不断的政治危机而顾不上,要么招兵买马的反应不够积极:加入一个麻烦不断的政府的风险还是挺高的。如果当了几个月的总统还不能有效掌控各个行政部门,并且建立起行政官僚们对自己的信心、信任和士气,如何做到令行禁止,而不是命令不出宾州大道1600号那座小白房子?在政治舞台上,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士气一旦动摇,土崩瓦解并非危言耸听。
第四,跳出家族治国的小圈子。特朗普任命女儿和女婿担任自己的高级顾问在法律上说的过去。但是,这种“内举不避亲”产生了几个问题:子女与他之间的关系总是比他所有的顾问和阁员们更加亲近。从政治运作的角度看,这种“亲情”关系越近,他与后者们的关系就越疏远。如果担任顾问的子女们与他的班子之间产生分歧的话,同样缺乏政治、政策和行政经验的他看来会偏向子女。这种权力结构和决策机制结构对特朗普的执政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子女们毕竟是政治菜鸟,历练与经验远远不够,而各种“逆耳忠言”却有可能被屏蔽掉。更加麻烦的是,国内外的各种说客们都会走特朗普子女的后门。此外,利益冲突始终是个麻烦。特朗普家族应该清楚,关于其税务和各种商业、法律问题的调查(包括民主党人和媒体的调查)并没有结束,而目前将全部产业交给两个儿子管理的安排可以保守住许多秘密,但也留下了许多漏洞。子女们是否能理智地处理或切割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各种商业和社交关系尚不清楚,更何况他们对在华盛顿担任公职所必须恪守遵循的法律和规矩(“政治纪律”)了解甚少而难免越轨。一旦目前“俄罗斯门”的调查深入到第一女婿的违规,甚至违法(包括撒谎)的作为的话,特朗普应该会与之“切割”,即免去其白宫高级顾问的职务。问题在于,届时成为“孤家寡人”的他又能相信谁,向谁“问计”呢?
第五,处理政治危机的艺术。二战以来的美国政治发展过程最有意思的一个方面就是几乎所有的总统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丑闻”和面临一些政治危机。也即是说,多元体制一直在对行政部门,特别是总统的权力和行为进行必要的制衡,而包括媒体在内的美国公众也在这些一波又一波的政治风浪中日益意识到自己的权利与义务:既然总统是靠选票上台的,选民们就应该“监管”和制衡他们的行为和言论,因为不受制约的权力一定是腐败的权力。当然,这种制约与反制约的博弈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充满反复,有时甚至血腥的。战后70年间,特别是20世纪60年代的民权和反越战运动以来,这些政治角力既潜移默化地改变了美国的政治文化,也逐步地进化了它的政治和法律制度。这就是美国现代政治历史和文化的动态发展。
我们介绍过里根处理政治危机的一些特点。总的来说,里根处理敏感问题时早就给自己留有足够的“不在现场”的余地。一旦“事发”,除了在面对司法调查时用“记不得”这一“三字经”来应“万变”之外,他还有忠诚的,甚至不惜丢官坐牢的部下为之顶缸。里根最终自己承担了“伊朗门”的“领导责任”。在贝克等资深顾问的指导下,里根完全不介入或干涉国会和司法调查,而是尽可能“配合”。但是,在调查过程中,他恪守“沉默是金”的原则,而不是一味否认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以免步入尼克松撒谎的旧陷阱。面对危机,里根尽可能让他的团队和顾问们出面与政治对手们周旋,而不是自己时时身先士卒。危机一旦发生,他立即“清理门户”,调整班底,不让日常工作受到影响,因为他和他的顾问们明白,缓和危机和减轻政治压力的另一个重要方式是在内政与外交上有所建树。前者能获得“本党同志们”的支持,而后者则能获得公众的赞赏与认同。当然,里根的情商、智商和他与国会大佬们(甚至包括一些民主党人)的良性互动也是度过危机的重要筹码。
从司法部任命独立调查官开始,特朗普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面临的危机的严重性。人们注意到,他开始谨言慎行,少用推特发表对“俄罗斯门”之类的事件的评论。他也开始谨慎对待媒体,而不是一味全盘否定之:与媒体的意气对立、对抗既不会减轻自己的压力,又不能“清本正源”,得不偿失。可以预期,特朗普会更多地让他的阁员与顾问们(如白宫发言人和首席法律顾问)来应付媒体和司法调查。他也应该会避免谈论这些事件的具体细节(如果有细节的话),因为只有核对细节才能判断是非曲直,特别是否“有人”违法和撒谎。不是说“魔鬼都在细节里”吗? 如果特朗普能够在今后几周或几个月内与共和党大佬们全力合作,照顾各方利益,利用“本党”在参众两院的优势通过几个最重要的(如预算、医改等等)提案,他与共和党领导层的关系应该可以改善。这种良性互动一则有利于自己在内政方面的建树,二则也是对抗民主党压力的自我保护。不言而喻,“外交是内政的延续”,也包括屡见不鲜的利用外部危机来转移内部压力和公众视线。至少在目前,国际局势极为复杂,反恐和反核“大业”任重而道远,要选择几个能轻易“获胜”或“叫座”的目标应该不难。在这个领域,最值得关注的是国内的政治压力是否会导致特朗普在国际舞台上“过度”表演,或者他的外交、安全和军事官僚们是否会乘机“自行其是”,“绑架”美国的对外政策。毕竟,我们的世界正进入二战以来最为复杂、动荡和危险的时代。
目前看来,特朗普面临的政治和执政危机还刚刚开始。我们说过,弗林是一个关键人物。从已经披露的信息看,他和他的同事们(包括第一女婿在内)在错误的时间、地点,以错误的身份与错误的人讨论错误的题目应该是难以掩盖和抵赖的。目前调查的核心是这些言行是否有“错误的”动机、计划、利益冲突、授权和汇报。弗林可以拒绝与国会和司法部门合作。但是,他必须做好入狱的准备:不仅是因为“藐视国会和司法”,而且调查部门完全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他违规违法的部分证据。调查和缠斗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第一女婿,然后是特朗普。
从国际大局看,缓和与俄罗斯的紧张关系,甚至与之合作是有利于美国的国家利益的。但是,几十年的全面冷战和对峙,以及不断的局部“热战”和冲突是很难在短期改变华盛顿对外政策的基本思路和文化的。更何况从全球军力均衡和特朗普宣布的庞大的扩军计划来看,美俄两国再次实现“缓和”与全面战略合作的主客观条件并不成熟。也就是说,特朗普的对俄战略的思路与他的整体外交、安全、国防战略的布局之间矛盾不小。至于在去年大选期间,特朗普团队中的核心人员以某种方式违规、违法“求助”莫斯科的“外援”,则与上述对外政策的调整无关。
从党争的角度看,民主党在这场危机中的目标有二: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危机削弱特朗普和共和党。目前的危机已经造成共和党领导层的分裂:是继续支持特朗普,还是抛弃这一政治包袱,选择与副总统彭斯合作,抵抗民主党的压力?如果特朗普被弹劾,或被迫辞职下台,“理性的”彭斯(假定他与那些“门”没有关系)可以接班。从他的资历、经验和处事能力来看,获得共和党上下的鼎力支持和“特粉”们的认同应该不成问题。届时,政治危机可以告一段落,彭斯在控制参众两院、最高法院和多数州长位置的共和党的支持下仍然是民主党巨大威胁和挑战。因此,一些民主党的战略家们建议,不如拉长目前的政治缠斗,最大限度地攻击特朗普政府,使之成为一只政治“跛脚鸭”,而不谋求他的下台。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及其政府声名狼藉,无法有效执政,对民主党明年赢得中期选举和3年后夺回国会与州长席位的多数和总统宝座最为有利。
弹劾总统需要众议院的多数通过提案和参议院2/3的多数票。因此,共和党应该“说了算”。共和党的领袖们目前的思路应该与民主党差不多:关键看对特朗普的调查的结果:是否“通俄”,特别是伙同莫斯科干预美国选举,并且其“商业王国”是否与俄罗斯银行或公司有利益关系,而他和他的家族却隐瞒、撒谎。值得一提的是,特朗普与共和党大佬们一直沟通相处困难,而他带来的持续的和大量的负面新闻与评论对共和党全党(包括许多“特粉”们)造成极大的困惑和低迷的士气。特朗普是否为共和党的“负资产”的问题已经摆上桌面,需要决断的只是在“长痛”与“短痛”之间选择。
在这个意义上,目前的危机早已不是一场茶杯里的风波。问题的要害是那只茶杯是否能在这场大风波里维持自己的平衡?
作者为博智资本董事长;曾任汇丰银行投资银行亚太区主管,花旗银行集团投资银行亚太区联席主管,巴克莱银行投资银行大中华区主管, J.P.摩根亚太区高级经济学家,哥伦比亚大学助理教授,德意志银行投资银行固定收益分析师
来源时间:2017/5/31 发布时间:2017/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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