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默：围绕国情咨文展开的政治角力

作者：李海默  来源：澎湃新闻思想市场

　　当地时间2016年1月12日，奥巴马在国会发表其任内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国情咨文。 本文图片 东方IC 资料

　　1月12日，奥巴马总统发表了他任内最后一份国情咨文(关于国情咨文的主要内容中译本，可参阅：http://www.voachinese.com/content/obama-state-of-union-20160112/3142849.html及章曙华：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20376)，而围绕着此份咨文的一些内容，两党斗争，硝烟再起。

　　奥巴马在国情咨文一上来还是由衷感谢了在国会众议院议长瑞恩的主导下，在去年12月众议院共和党人与民主党人协作通过了联邦支出与减税优惠法案(可参阅笔者：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18770 )，但很有意思的是，就如不少美国媒体都捕捉到的那样，坐在奥巴马身后的瑞恩在咨文发表的全程都几乎是摆出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来。

　　在今年的国情咨文中，奥巴马强调了过去七年在他的领导下，美国经济逐渐复苏，也逐渐重新站稳了在世界上的领袖角色地位，与此同时，奥巴马也承认了国内的不平等问题仍然严重，并且承认国际间的恐怖主义势力猖獗问题。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奥巴马公开承认了自己没能将华盛顿的政治生态改造得更好，没能完全兑现2008年时所谓希望与改变(hope and change)的纲领口号，两党之间彼此的怨恨与互不信任情况在变得更坏而非更好，奥巴马自己说，如果换成是像林肯总统或者小布什总统那样有着特殊天赋与才能的政治家，也许就能做得比他更好，更有效地弥合两党之间存在的鸿沟。他也承认自己看到许多美国人开始觉得自己是被排除于国家的政经运作体系之外的，他们对这个体系感到恐惧和害怕，而这个庞大的体系正在侵害甚至蚕食着他们的个体利益，但是奥巴马也再四强调，许多共和党人对于美国目前局势的判断与衡量都是过于悲观和阴郁的，甚至可说是不切实际的，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也是不值得被采纳的，而奥巴马对他自己的基于乐观主义的方案仍有着充分的信心。

　　贯穿于整个演讲，奥巴马都致力于向共和党的候选人们提出反击，因为在他看来，共和党候选人们现在动辄宣称国家是处于崩坏的边缘，明显是过于轻率和不负责的攻击言论，有必要予以澄清和纠正。奥巴马坦承他看到了美国一些基层家庭对时局的失望感，但他认为像特朗普这样的投机政客大肆利用和滥用了这种失望感为一己牟利，他期待人们能看到希望其实就在不远的未来。

　　对此，共和党候选人们当然也会不遗余力地打回去，代表保守势力的克鲁兹(Ted Cruz)说：“奥巴马-克林顿式的经济模式已经早将这个国家的工薪阶层抛诸脑后不顾”，而相对较少保守色彩的杰布布什则抨击奥巴马的外交路线是“使我们的盟友不再感受到我们的支持，而我们的敌人不再畏惧我们的存在”。美国一些媒体归纳到：共和党候选人们的意思可以被解读为，不错，我们也认为，在前方，的确是有一个希望存在，但前提 条件是由我们共和党人来担当总统大任。

　　具体到收入与经济成果的分配方面，从传统上来说，当然是民主党相对而言更好地代表了中产阶级的利益(美国目前的一般定义是一个四口之家，一年收入38000到114000美元之间)，而早在2015年初的国情咨文中，奥巴马总统就着重主打这一部分人群的牌，喊出要振兴人人皆可获利的“中产阶级经济”(middle class economics)。但是，共和党方面也绝对不傻，从那时起共和党就已充分展现出积极争取成为中产阶级利益代表者角色的姿态与进取心，在这种态势下，究竟谁能更好地代表中产阶级利益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完全定论的问题。时间拉到一年之后的今天，尽管奥巴马仍是自信满满，但字里行间，我们完全可以读出他潜在的着急和焦虑：尽管共和党候选人之间彼此的攻讦旷日持久，看起来对民主党是好事，但共和党候选人们不论偏向更保守还是较趋中，都一致认为和宣称奥巴马政府的政策严重伤害到了基层家庭利益，导致了广泛的离心感。且不说此种论点是否真成立，由此产生的言论溢出效应，已经给了奥巴马很大的压力。

　　连被奥巴马感谢的瑞恩也显得并不买账，在奥巴马进行国情咨文之前，瑞恩就对美国媒体说他觉得奥巴马只是一个巧舌如簧，蛊惑民心的自由派政客而已，他说自己并不以奥巴马为敌手，因为“只有意识形态分子和深陷于党见的人才会视对方为敌手”，在他眼里，奥巴马是一个充满教条色彩的意识形态分子，是以会对一己之所为始终深信不已，他估计奥巴马会全力为希拉里固桩护航，以巩固自己卸任后的政治遗产，为了这个目的，奥巴马会尽全力使共和党人看起来像是一群愤怒的保守派分子，没有能力去赢得大选。在听取了奥巴马的咨文之后，瑞恩又对美国媒体表示，尽管他也认为奥巴马对于特朗普的一些批评是有道理的，但他对于奥巴马在国情咨文中连带着对共和党党内初选发表的相关评论表示非常不满，认为这是自降了总统发表国情咨文的价值。瑞恩提到，在讲演中发表意见是很正常的，但总统的国情咨文，不应是攻击另一党政见的舞台。针对瑞恩表示的不满，白宫方面也很快做出了回应，白宫指出，奥巴马总统真正想说的只是，鉴于目前美国政治论域里弥漫着的悲观与幽暗情绪，奥巴马希望向公众表明，他所持的见解恰恰与此相反，他从未对于前途和美国人民的潜力比现在更为乐观。

　　在2000年克林顿总统发表他最后一场国情咨文之前，他的民调满意度是64%，而在2008年小布什总统发表其任内最后一场国情咨文之前，他的民调满意度是34%。在奥巴马进行其总统生涯的最后一次国情咨文之前，弗吉尼亚大学政治学系的Larry Sabato教授向美国媒体表示，“历史资料非常清晰地告诉了我们，如果民主党希望能赢得即将来临的总统大选，奥巴马至少要将他的民众满意度提升到50%左右，而现在他连45%都还达不到，因此他必须在这方面加倍努力。”Sabato教授因应给出的建议是，奥巴马应该向克林顿多学习，因为克林顿是以灵活熟练运用国情咨文的机会向公众详介和推销各种受欢迎的政策点以及小型倡议而知名的。在听完了奥巴马总统最后一次国情咨文之后，Sabato教授向媒体指出，这份文告其实更像是一份宣战宣言书，“在这份国情咨文里奥巴马所说的东西，和2016年我们将会看到的发生的东西之间有着一种非常直接的联系”。言下之意，奥巴马完成的尚算不错。Gallup的民调也显示，在国情咨文之后的两周，奥巴马的民调认可率有所攀升，且超越了不认可率一个百分点(48%对47%)。

　　在奥巴马发表国情咨文之后，南卡罗莱纳州州长、印度裔美国政治家海莉(Nikki Haley)女士代表共和党对总统咨文做了正式回复(可参阅章曙华：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419961)，在这个文件中，海莉将美国目前的问题归纳为“政府一天天越变越庞大，却没有能够更好地服务于人民”。但是同时海莉也承认对于美国政治今天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共和党也要负一定的责任。海莉更强调，共和党有志于解决这一系列问题。她代表共和党说如果共和党取得总统地位，对工薪家庭所课的税赋将会减少，而失控的政府开支与债务也将被套上一个有效的阀门，海莉更抓住机会趁机酸奥巴马说，共和党人将会制定出一系列在以色列受到欢迎而在伊朗被谴责的外交政策，而不是像奥巴马现在这样完全反过来的。

　　休斯顿大学政治学系的Brandon Rottinghaus教授向笔者提供了他的专业分析：在他看来，共和党方面对奥巴马总统国情咨文的反击几乎可说是完全失败的，没有人 能成功地对奥巴马进行有效攻击，而几乎所有共和党人展开的攻击都损害了本党的形象。但是Rottinghaus教授也注意到了，目前发生的情况是，一方面共和党内的不同主张呈现碎片化，另一方面国情咨文的影响力也确实在下降，因此他建议， 在未来不管哪个党赢得总统宝座，在野党都有必要改变其处理总统国情咨文的策略和态度，以恢复此一咨文形式在政治生活中本有的重要性。

　　阿拉巴马大学政治学系的George Hawley教授则向笔者分析道：南卡罗莱纳州州长海莉(Nikki Haley)代表共和党对国情咨文所作的回应非常有意思，因为它反映出共和党内部存在的深刻分歧。尽管海莉并未提及特朗普的名字，但是她的回应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批评特朗普的，按照Hawley教授的理解，类似情况以往甚少出现。共和党目前处于困境中，因为共和党的领导层希望能扩大党的支持者基础，特别是从那些传统上支持民主党的人群中寻求支持者，他们认为获得拉丁裔人群的支持对于党的长远利益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们认为通过支持偏自由派的移民制度改革可以达成此点。然而，这样的方案被现在的许多共和党选民所反对，特别是那些最有可能实际参与共和党党内初选投票的选民，多有反对声浪。这些选民中的许多人都被特朗普和克鲁兹的那种反移民立场所吸引。这也就对共和党而言产生了实际的问题，且这样的问题恐怕一时之间还很难得到有效解决。

　　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系Robert Shapiro教授向笔者表达了他的看法，在他看来，海莉(Nikki Haley)州长对于奥巴马总统国情咨文的回应，并未真正对咨文本身有任何实质性的回复，而实际在做的主要是一种对共和党已经面临的损失的修补工作，因为此前一些共和党候选人就移民和穆斯林等议题做出的议论实在是影响太坏了，很有可能会伤及共和党在未来总统与国会竞选中的获胜几率。海莉的回应明显是经由她与共和党领袖们精心策划的，就其目的的实现而言应该也可说是非常有效的，但是对比奥巴马的国情咨文，则明显没有达到能与后者齐辉的水准与档次。Shapiro教授还指出，海莉的这则回应，更重要的是展现出她个人的魅力，因为海莉有可能会成为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在去年发生的南卡教堂枪击案之后(可参阅林垚：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45011)，海莉主张撤下邦联旗，对于她自己和共和党来说都是较为明智和加分之举，海莉的更远大政治前途也许正在展开。

　　不管奥巴马的国情咨文是更值得我们批判还是更值得我们赞扬，有一点他说的的确不错，那就是各种杂陈的不同政治主张和不同利益的存在，其实也是美国强大的动力源泉，不必一定要求各方达到一个完全的一致(total agreement)。正是在这份总统生涯最后的国情咨文中，奥巴马语重心长地说：“民主的确会要求公民之间有一种基本的信任纽带关系的存在”，“如果我们将那些与我们有着不同意见的人全看成是由心怀鬼胎所驱动的，或者动辄就说他们是不爱国的，那民主根本就运转不起来了”，“如果我们只听那些意见与我们相同的人说的话，永远不愿意做任何妥协，那民主也将慢慢随之停驶(grind to a halt)”。

来源时间：2016/2/3   发布时间：20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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