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溃败：阿富汗危机下的白宫乱象

作者：  来源：法意读书

作者：布莱恩·本德(Bryan Bender)，亚历山大·沃德(Alexander Ward)

译者：潘振煜

法意导言

自美国总统拜登于今年4月宣布从阿富汗撤军以来，美军及其盟友如何有序从阿富汗境内撤离一直受到多方的密切关注。正当所有人都认为美军有能力从“帝国坟场”全身而退时，塔利班迅猛的攻势打破了美方高层的幻想。在混乱的美阿局势中，拜登将如何兑现自己安全撤离所有相关人员的承诺，白宫内部对于撤军这一决定又会作何检讨?以此为切入点，政治网站Politico.com记者布莱恩·本德(Bryan Bender)与亚历山大·沃德(Alexander Ward)采访了白宫相关人士，以纪实的手法真实地反映了阿富汗溃败下白宫内部的样态。作者虽未直接表达有关阿富汗局势的观点，但白宫在此次危机中的挣扎无疑给拜登的任期蒙上了一层阴影。

美国时间8月11日，周三上午，正对着电视观看参议院投票直播的总统拜登及副总统哈里斯以胜利者的姿态挥舞着他们的拳头。继前日1.2万亿的基础设施建设法案获准之后，一项以民主党社会议程为主导的资金援助框架计划(价值3.5万亿美元)也得到了通过。拜登上任前勾勒的政治蓝图正一步步实现。

在国内的大好局势之下，拜登已然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暑期旅行，行程包括戴维营和他位于特拉华州海滩附近的居所。与此同时，许多中高层工作人员正在设置电子邮箱的自动回复内容，他们也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一位白宫官员将当时的场景描述为一座空城。当白宫沐浴在国内民主胜利的光辉中时，谁也没有预料到，在世界的另一边的阿富汗，一场灾难悄然而至。

几天前，该武装组织以闪电战的方式占领了省会扎兰季，其速度之快和攻势之猛震惊了美国官员。美国时间周三凌晨，在中亚地区的夕阳下，面对着塔利班的迅猛进攻，饱受战争蹂躏的阿富汗已然失去了政府军的庇佑，其崩溃之快与美国在4月份的大撤军如出一辙。

尽管一些军事官员和情报机构已经加大了对阿富汗政府崩溃可能性的警告，但官员们对阿富汗政府合并军队坚守城市的战略十分放心。绝大多数的美国高级官员及将领还幻想着在塔利班完全接手国家之前，他们有充分的时间做好准备——许多人认为，塔利班接管国家或许是好几年后的事情。

在几个小时之前，拜登公开表示希望阿富汗政府军能控制局势。“我认为仍有可能”，他周二在白宫这样向记者说道(一个月前，拜登称塔利班完全占领阿富汗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

然而截至周三，阿富汗安全部队已然将巴达赫山、巴格兰和法拉赫等省拱手让给了塔利班游击队。考虑到该国已经陷落的其他区域，塔利班的步伐正在加快。

总统拜登和他的高级助手们仍决定于周三晚上再举行一次会议——有关于国家安全机密的预备性会议。鉴于当天上午阿富汗局势恶化的消息不断传入白宫，拜登下令晚上的会议应聚焦于阿富汗问题。

虽然拜登的国家安全小组已就阿富汗问题举行了数十次会议。但这次在白宫西翼地下室的安全行动中心举行的秘密会议，因其所处时间的敏感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味。

列席会议的有副总统哈里斯(Harris)、国防部部长劳埃德·奥斯汀(Lloyd Austin)、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利将军(Mark Milley)、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约翰·海顿将军(John Hyten)、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JakeSullivan)和他的副手乔恩·费尔(Jon Finer)、国家情报局长海恩斯(Avril Haines);参谋长罗恩·克莱恩(Ron Klain)、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大卫·科恩(David Cohen)、总统的国土安全顾问利兹·舍伍德·兰德尔(Liz Sherwood Randall)以及其他白宫和国家安全工作人员。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Antony Blinken)通过电话参与了会议。

“与几个小时前庆祝活动的轻松截然不同，会场内一片肃穆。”一名高级官员在事后回忆道。

事态的严重程度超乎想象，以至于总统命令奥斯汀和米利准备一项向该地区部署额外部队的计划，以撤离美国人员。拜登还指示国务院动用军用飞机推进阿富汗盟友的撤离，也就是那些曾与美国共事，如今身处险境的人们。在20年来的美阿冲突中，总统已经因为撤离阿富汗翻译的不作为在国会受到了严厉的审查。除此之外，拜登还要求智囊团在第二天上午提交一份最新的阿富汗局势评估报告。

会议结束后，一封机密电子邮件被发向相关员工，要求他们第二天上午7：30开会。但由于电子邮件发得太晚了，工作人员不得不再次电话通知，以确保他们能在周四早上准时到达。

“我记得每个人的讲话听起来都是昏昏沉沉的”，一名官员在回忆当时聚集的情景时这样说道“会议以情报简报开始，结论是局势动荡，阿富汗政府在喀布尔的权力可能在几周或几天内崩塌。”

这与官员们几天前所依赖的评估相去甚远。他们当时估计，在美国和北约军队撤军后，接管塔利班将需要数月、甚至两年的时间。就在8月8日，麦肯齐给奥斯汀发出了一个新的、更悲观的估计：喀布尔可能在30天内陷落。

“这是一个相当清醒的会议，”这位官员说。“我们曾认为我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撤离大使馆，进行处理和搬迁。”然而，截至华盛顿时间周四上午，越来越多的人口重镇被塔利班夺取，其中包括了省会城市加兹尼和巴德吉斯。

在局势室，奥斯汀现在建议拜登派军队撤离大使馆，保护喀布尔的主要国际机场。沙利文要求参加会议的每一位内阁成员发表意见，他们一致同意。一位美国官员将其称为“该死的”的时刻，危机已不可避免。

沙利文在上午10点前走进了总统办公室进行报告。之后拜登拿起电话，让奥斯汀派出预先部署的部队。

在华盛顿，国会也对恶化的局势越来越担忧。议员们在没有拜登政府指导的情况下，开始更多地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一天前，当参议院就拜登的一个国内重要议程项目进行长达数小时、通宵的投票时，带头进行投票的参议员们被赶出了会议，离开了参议院，他们在那里听取了来自阿富汗的令人不安的报告。当参议员们凌晨 4 点多还呆在会议室里，一些可怕的情节和画面开始出现。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墨菲是当时为数不多的积极讨论阿富汗事态发展的议员之一，他在周二便先发制人地在参议院为拜登辩护，并鲜明地指出塔利班汹涌的攻势恰恰是美国应当坚持撤军的原因。“在失去我们庇佑之后，阿富汗政府军在保卫国家方面彻底的失败，无疑印证了我们20年来对阿战略的流产。我们曾错误地认为只要花费数十亿美元就能在一个从未拥有民主的国家建立起一个有影响力的、民主的中央政府，”墨菲这样说道。

周三晚些时候，议员们开始在参议院讨论塔利班的进展，但两党都不允许塔利班给他们经济政策方面做出的努力蒙上阴影。

佛罗里达州共和党人沃尔兹是第一个在国会任职的绿色贝雷帽(Green Beret，指美国陆军特种部队成员)，也是推动阿富汗盟友撤离的最早、最响亮的声音之一，他与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身边的官员不断保持联系。尽管塔利班在周三之前已经占领了大片领土，但华尔兹称阿富汗军队相信，只要美国继续提供空中支持，他们就可以扭转局面。鉴于阿富汗军队已经放弃抵抗，目前美军提供的空中支持远远不够。在一次采访中，华尔兹将目前这种不温不热的空中支持描述为“在受到重创的胸口上贴上创可贴”。

两党议员之一，曾在阿富汗服役的克劳，几个月来一直在敦促拜登政府加快采取行动，撤离协助美国战争的阿富汗人。克劳与华尔兹都认为，在没有加快撤退的情形下，美国不太可能在8月31日的最后期限前将每一个美国人和阿富汗盟友安全带离。五角大楼周四晚上宣布，紧急加派3000名士兵进入喀布尔的哈米德·卡尔扎伊国际机场，以帮助剩下的美国人以及阿富汗和北约盟友安全离开阿富汗。

“喀布尔目前并不是处于迫在眉睫的威胁中，但显然……如果你看看塔利班一直在做什么，你可以发现他们正在试图包围这里。”五角大楼发言人约翰·柯比告诉记者。

几周前，拜登批准了奥斯汀的建议，即在该地区部署海军舰队和数千名士兵，以备撤离，其中包括罗纳德·里根号航空母舰和三个步兵营。但随着事态的迅速发酵，显而易见的是，这些资源远远不够。

曾多次在阿富汗服役的前绿色贝雷帽布拉德·布雷尔，在周四晚上收到了他的前阿富汗翻译的电子邮件轰炸。前一天，塔利班烧毁了坎大哈的房子，销毁了这位翻译在美国申请庇护的证明文件，并处决了他的兄弟，他不得不逃离坎大哈。

以色列给国务院网站上列出的地址发了电子邮件，询问他的朋友如何重新提交签证申请，结果邮件回复道：“收件人的邮箱已经满了，现在不能接受邮件”。国务院发言人对此没有回应。

美国为有序从阿富汗撤军而付出的外交努力也正土崩瓦解。美国驻喀布尔大使馆的官员上周五承认，他们只能关闭美国的外交前哨站。他们指示工作人员立即开始“紧急销毁”所有敏感文件和材料。根据一份发给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备忘录，其中包括焚烧美国国旗和其他美国政府的标志，“这些标志可能被宣传工作滥用”。而且，据众议员安迪·金说，申请美国签证的阿富汗公民的护照也是被烧毁的文件之一——这使得他们在未来几天试图离开阿富汗时几乎无法识别他们的身份。

回到华盛顿后，美国国务院阿富汗特别小组负责人特蕾西·雅各布森通过电话向克罗通报了奥巴马政府计划采取的应对措施。克劳前往位于国会大厦地下室的一个敏感信息设施分区，在那里他审查了来自喀布尔的最新秘密情报报告。

国会领导人也在密切关注局势。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肯塔基州共和党人)本周告诉电台主持人休·休伊特，他正在与那些“措手不及”的军事领导人保持联系。

几周前，美国军方放弃了巴格拉姆空军基地，该基地长期以来一直是美国在阿富汗行动的核心。在只有几千名士兵留下的情况下，五角大楼官员决定，在保卫大使馆和喀布尔机场的同时，他们不能保持其他庞大设施的安全。

相反，计划要求使用直升机将美国人从喀布尔中部大使馆运送到几英里外的哈米德·卡尔扎伊国际机场，而不是冒在阿富汗首都交通堵塞中陷入困境或伏击的风险。但这将意味着拜登发誓不会发生的西贡式撤退正一步步成为现实。

克罗说：“到周五下午，我很清楚，我们正迅速失去对首都机场局势的控制，疏散行动也处于危险之中”。与此同时，克罗还被告知五角大楼将迅速增加疏散人数。但在当下，”谁先走”依然是需要立刻回答的问题。可惜的是，五角大楼并没有在战争期间与美国一起工作的阿富汗人民的完整名单，官员们仍在编制一份撤离的“优先名单”。

尽管人们一再发出警告，包括6月初两党曾恳求拜登动员国防部，表示撤离阿富汗盟友的计划缺少军方的有力支撑。

与此同时，在阿富汗，瓦西利几乎每天都与加尼或他的工作人员直接接触。奥斯汀和布林肯也与加尼谈过话，但他没有暗示他将突然离开这个国家。“他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战斗。”一名国防官员透露。当然，这是一句谎言。

周六时，五角大楼下方的全球作战中心收到了潮水般的信息。最新一块倒向塔利班的多米诺骨牌是北方商业中心谢里夫。很明显，喀布尔是下一个目标。久经沙场的军官们对阿富汗政府军的抵抗持悲观态度，他们宁愿相信政府军会将喀布尔拱手相让。

五角大楼很晚才意识到，塔利班在军事行动之外还发动了一场有效的影响力运动。他们利用部落组织与各地长老及社会运动家建立了十分紧密的联系，这些人在全国不流血游行中都发挥着非常关键的作用。而在此同时，美军在阿富汗只剩下不到2500人的驻军——完全无法把握阿富汗政府军及凝聚力的溃散之快。一位官员评论道“没有人会对他们的溃败感到意外，但溃败的速度之快依然出乎大家的预料，阿富汗政府就好像突然蒸发了一样”。另一名国防官员在当天笔记本的顶部写下了“喀布尔的沦陷”。

鉴于局势不断恶化，拜登当天上午批准了奥斯汀的建议，从第82空降师再派遣1000名士兵，帮助从喀布尔撤离人员。另外两个作为预备役的营正在前往该地区，目前已抵达科威特。

拜登在戴维营，穿着卡其裤和马球衫，在几名初级助手陪同下发表了一份冗长的声明。他宣布了军队的调动和政府正在努力采取的其他措施，然后对他的撤军决定进行了慷慨激昂的辩护——“我是第四位主持美国驻阿富汗驻军的总统，我不愿也不会将这场战争将这场战争转嫁给第五位总统”。

美国时间8月15日星期天，奥斯汀和他们的工作人员匆忙安排与议员们打了电话讨论情况。在电话中，军方官员报告说，加尼的一个关键盟友，阿富汗议会的副议长，已叛逃并成为了驻扎在喀布尔的塔利班警察局长。一位民主党的高级助手说：“直到那时，我们才明白自己被彻头彻尾地耍了。”

米利还警告议员们，随着塔利班的崛起，基地组织、伊斯兰国和其他试图袭击美国的恐怖组织可能再次从阿富汗领土东山再起。

与此同时，奥斯汀授权第82空降师的另外两个营直接前往喀布尔，而不是在科威特集结，该指令下达后，受命前往喀布尔的美军数量大约达到了6000人。

但这样的举措为时晚矣，塔利班武装分子已经顺利地占领了东部城市贾拉拉巴德，对喀布尔形成合围之势，途中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周日，阿富汗总统加尼迅速逃离该国，塔利班大摇大摆走进总统府并在办公室里自拍。机场迅速变成一个难民营，成千上万疯狂的阿富汗人尖叫着逃离，有些人甚至愿意抓住在跑道上滑行的飞机。卫星图像上清晰地显示着聚集在停机坪周围的小点——这是绝望的象征。

到今天的最后，美国大使馆的星条旗不再飘扬。外国外交官们在奇努克直升机内部自拍并传到网上，而摄影师则从远处捕捉到了这一幕。可以预见的是，等待着美国军队的将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机场。

在总统4月宣布美军将于9月11日前撤离阿富汗后，拜登的内阁成员及其代表们举行了大约36次“情景模拟规划”会议。内容涵盖了如何保护美国大使馆和处理阿富汗难民、如何在该地区最好地部署美军，以防局势失控。类似的会议在五角大楼、坦帕中央司令部、国务院和其他机构也不鲜见。

但这些努力在阿富汗政府彻底的崩溃面前依然不值一提。在短短几天内，历时20年，耗费2万亿美金以图扶持阿富汗政府的努力付之一炬。拜登曾坚称阿富汗政府军会反抗，但显然政府军没有举起手中的枪。布林肯曾以嘲弄的口吻说喀布尔会在一个周末内覆灭，喀布尔做到了。拜登所担忧的“西贡时刻”已然来到。

尽管成千上万的美国军队争相营救美国人员和陷入生命危险的阿富汗人，但关于美国政府是如何一步步陷入当今困局的质疑却越来越多。多年来，监督机构的报告一直在警告关于阿富汗军队的腐败、士气低落和领导不善等问题，但很少有人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

美国国防部称，它几周前在五角大楼进行了一次桌面演习，其中包括从喀布尔机场起飞的疏散场景。甚至在此之前，在4月28日，奥斯汀在五角大楼的指挥中心召开了一次演习，以排练撤退的各个步骤，包括撤离非战斗人员的可能性。但塔利班占领首都的速度显然超出了军方所有的预料。米利周三告诉记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阿富汗政府和军队会在11天内土崩瓦解”。

上周末和本周早些时候，由于绝望的阿富汗人冲上跑道，航班被迫暂停。机场的混乱引发了人们对拜登政府撤军计划的质疑，包括关闭巴格拉姆空军基地是否错误。

米利为军方关闭巴格拉姆的决定辩护。巴格拉姆空军基地距离大使馆将近40英里。考虑到当时剩下的地面部队不到2500人，官员们不得不在确保巴格拉姆和商业机场之间作出取舍。

“我们不得不放弃其中一个”，米利说。拜登本周在自己的一次演讲中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充分地辩护，并更进一步指出“过去的20年来，或许我们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从阿富汗撤军的好时机”。

但关于这次混乱的清算才刚刚开始。国会的共和党和民主党誓言要举行一系列监督听证会，审查潜在的情报失误，以及之前对阿富汗军队能力的评估。

“似乎五角大楼和情报部门的每个人都对塔利班向喀布尔推进的速度措手不及，”曾参与伊拉克战争的军事委员会成员塞斯·莫尔顿说道，“这是怎么可能的呢?是缺乏关注这个问题的资源吗?还是应急计划失败了?又或是其他原因?”

莫尔顿补充说：“我们应该为这种意外事件做好准备，但显然没有。简单的算术就能告诉你在几天内，甚至几周内执行这个操作是不现实的。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为这样的失误开脱。”

很多人预测事后的清算会变得十分丑恶，甚至演变为政党之争。曾在三任总统治下处理阿富汗事宜的资深顾问莎伦·伯克说“我认为你会听到很多类似‘这与我无关’的言论”。

“但有趣的是，如果谁都没有做错什么的话，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莎伦·伯克补充道。

网络链接：

https://www.politico.com/news/magazine/2021/08/20/biden-afghanistan-kabul-chaos-taliban-evacuation-505600

译者简介：

潘振煜，亚利桑那大学法学院国际贸易法方向2020级研究生。

来源时间：2021/9/1   发布时间：2021/8/29

旧文章ID：258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