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赫什:拜登糟糕透顶的一周及其教训
作者:迈克尔·赫什 来源:同济战略派
迈克尔·赫什(Michael Hirsh)是《外交政策》的高级通讯员和副新闻编辑。他曾经担任《政治》杂志的国内编辑以及《新闻周刊》的海外编辑、首席外交记者和国民经济记者。赫什是“海外新闻俱乐部”奖的合作获得者之一,他因“在9月11日袭击事件半年前发现基地组织的威胁”以及在《新闻周刊》上对全球反恐战争的报道而获此殊荣。此外,他还是两本书的作者:《死罪:华盛顿的智者如何将美国的未来转向华尔街》以及《与自己的战争:为什么美国会挥霍掉建设更美好世界的机会》。
就任总统仅仅几个月,约翰·肯尼迪就下令发动了灾难性的猪湾入侵,并立即为这次鲁莽的冒险承担了全部责任——尽管该计划早在埃森豪威尔时期便已经由美国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所制定。此外,历史学家还认为,肯尼迪从这一错误中汲取了教训,养成了对军事建议的谨慎态度,从而使其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表现得更加沉稳。
然而,拜登总统可能在阿富汗犯下了相反的错误:撤退得太过仓促,回避国防部、中央情报局以及美国盟友的建议。但与肯尼迪不同的是,拜登迄今为止仍然在尽可能避免承担阿富汗崩溃的责任。这反过来又在其支持者和美国盟友之间引发了质疑,即拜登是否能够从中学到任何东西,或者他对阿富汗的态度是否可能为其剩余的总统任期定下基调。
就像肯尼迪一样,拜登在担任总统的早期基本上保持了前任的政策——例如,前总统特朗普与塔利班的和平协议以及美国完全撤军的计划(尽管拜登将特朗普原定于5月1日的撤离时间推迟了几个月)。但是,自从阿富汗仅仅10天便被塔利班击败之后,拜登却没有承认任何的错误,而是在面对大量的批评声音时不断为自己辩护。尽管拜登一直标榜自己的“反特朗普”特性(包括承诺诚实、保持透明和承担责任),但是他却把阿富汗问题归咎于除自己之外的诸多群体。在上周的发言中,拜登指责了阿富汗政府和武装部队——当然还有特朗普。
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博尔顿是拜登的批评者之一。“令人惊讶的是,拜登在阿富汗问题的决策竟如此紧密地遵循着特朗普的模式”,博尔顿告诉《纽约时报》记者,“拜登想要离开阿富汗;但他显然不想被那些可能阻碍或拖延执行决定的细节所困扰。所以他离开了,非常的特朗普。”
此外,一些欧洲外交官表示,拜登陷入了一项没有经过充分考虑或未经英国、法国和德国等美国主要盟友审议的撤军计划——这些国家也在阿富汗付出了大量的资金和生命。他们抱怨说,拜登在全球体系中宣布“美国回来了”,并且表示将通过与盟友重新建立联系来抹去特朗普的单边主义遗产——但他在阿富汗问题上却并没有这样做。同样令他们感到沮丧的是,拜登声称他曾就撤军计划同盟友协商过,但实际上美国的几项关键决定都是单方面做出的(例如7月初突然放弃巴格拉姆机场,这严重打击了阿富汗国民军的士气)。
一位不愿透漏姓名的欧洲外交官指出,“拜登团队内部没有进行有意义的辩论,更不用说与其它伙伴国家了。一切都显得非常仓促”。而拜登周一演讲所表现出的“美国优先”,也“真的让很多欧洲人惊讶地站起来说:这比我们意识到的更像是特朗普的延续啊!”——事实上,拜登的团队也没有就阿富汗难民危机与美国盟友进行太多的磋商。
拜登在讲话中提出了一个有说服力的案例,来表明撤出阿富汗是正确的——而美国撤军后不久阿富汗国民军的崩溃只能证明这场战争是打不赢的。“我们花费了超过一万亿美元”,拜登周一的时候表示,“我们训练和装备了一支约30万人的阿富汗军队。他们装备精良。这支部队的规模比我们许多北约盟国的军队还大。我们为他们提供了所需要的一切手段。我们支付了他们的薪水,维护了阿富汗的空军,这是塔利班所没有的……我们给了他们一切机会来决定自己的未来。但我们无法提供的是:为了那个未来而战的意志。”
公平的说,自从特朗普选择与塔利班建立谈判并切断对阿富汗政府的供给时(这开启了破坏阿富汗政府合法性的长期过程),拜登可能便已经失去了好的选择。同时,在伊朗核协议的重新谈判等其它重大问题上,拜登政府也确实同盟友进行了密切磋商。
然而,在阿富汗问题上,拜登一直坚决否认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偶尔还会为了试图控制局势而自相矛盾。拜登在周一向全国发表的讲话中指出,“我一直向美国人民保证,我会和你们坦诚相待。但事实是:阿富汗的崩溃确实比我们预期的要快得多。”
但是拜登在两天后接受ABC采访时又表示,他已经预料到了阿富汗会发生些什么,并否认他在撤军计划中犯了任何错误:“有人说或许存在某种方法可以使美国在没有混乱的情况下离开,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成真。”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美国持续向塔利班施压与阿富汗政府进行谈判的同时,拜登的高级顾问还敦促他在该国保留约2500名美军。同时,一些欧洲盟友也在推动美国采取类似的政策,因为他们意识到:美国政府愿意在没有阿富汗总统阿什拉夫·加尼政府参与的情况下进行谈判会削弱后者的合法性。事实上,加尼后来也逃离了阿富汗,并在阿联酋寻求庇护。
拜登拒绝了这样的计划。他还向ABC否认了自己曾经得到过这样的建议(他说:“如果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肯定会记得住”),或者美国情报部门已经预先警告过他关于阿富汗的混乱情况。尽管如此,本周四《华尔街日报》的另一篇报道仍然援引7月13日的机密电报称,美国国务院已经就塔利班的迅速推进和阿富汗安全部队的崩溃做出过警告。
但在周五下午的讲话及其记者招待会上,拜登再次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实际上又强调了之前坚持的“混乱不可避免”的观点:“如果没有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我们也不可能离开阿富汗。”
拜登还坚称,他正在与北约盟国密切合作来让数千名人员撤离,而美国的盟国也没有质疑过美国的信誉:“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本人就在七国集团和北约,而他们每个人都知晓并同意了我做出的决定。”针对国务院电报所提出的质疑,拜登回答道:“我得到了各种各样的电报和各种各样的建议”,但他又说自己同意所谓的塔利班的接管“不会在今年晚些时候发生”的“共识”。
可是,欧洲的负面反应却如此普遍,以至于一些领导人一直建议法国总统马克龙重新考虑美国关于“战略自治”的呼吁。而英国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的保守党主席、曾在阿富汗服役的汤姆·图根哈特则推文表示,“阿富汗问题是自苏伊士运河危机以来最大的外交政策灾难。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对待我们的朋友、谁更加重要以及如何捍卫我们的利益”——图根哈特在周三的一次演讲中表示,拜登将责任归咎于阿富汗军队的言论是“可耻的”。
一些观察家认为,现在的问题或许是:拜登是否会从他不愿承认的错误中吸取教训。哈佛大学历史学家弗雷德里克·罗格瓦尔(所撰写的关于越战的著作《战争余烬》曾获普利策奖)指出:“拜登和他的演讲撰稿人应当认真研究肯尼迪对猪湾事件的反应——后者承担了全部的责任,但他的民调数字却反而上升了。”(“我做的越差,我就越受欢迎”,肯尼迪后来开玩笑说)
罗格瓦尔认为:“在猪湾事件之后,肯尼迪更加不愿听取军事建议。我认为他在这起事件后已经下定了决心,绝不会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困扰到他。最重要的是,他扩大了自己听取建议的范围,同时也加强了对外交政策决策杠杆的控制。”事实上,这也在一年半后的古巴导弹危机派上了用场,当时的肯尼迪就拒绝了五角大楼关于攻击古巴的建议。相反的,他下令采取更加温和的封锁以及一项秘密的附带协议(以美国撤出土耳其的导弹换取苏联撤出古巴的导弹),并很大程度上阻止了一场核战争。
而在拜登的案例中,教训可能是不要对将军们的建议持怀疑态度。他的团队中没有人(包括五角大楼)主张美军大规模回到阿富汗。但批评人士指出,拜登本可以至少等到塔利班的战斗季结束,而不是为了政治上好看就急于在“9·11”事件20周年之前完成撤军。
罗格瓦尔在一封电子邮件中表示:“拜登一直将这个问题视为非此即彼的命题,但这却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他当然知道这一点。我在春季的时候曾经提出,拜登结束美国在阿富汗参与的本能是正确的,但他应当选择一条中间道路,并将撤军推迟6-9个月,以使阿富汗的和平进程重回正轨。毫无疑问,20年的确是太长了,但把它变成20.5年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罗格瓦尔补充道:“同样奇怪的是,拜登天生就是一个实用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而且他已经从事外交工作很长时间了。他知道这些事情是如何运作的——这让我对拜登回避建议的拙劣处理感到更加困惑。”
美国前国防部长兼中央情报局局长、著名的民主党人莱昂·帕内塔在本周接受CNN采访时直接对比了拜登的阿富汗决定与肯尼迪的猪湾事件,“但是肯尼迪总统对所发生的事情负起了责任,而我强烈建议拜登总统也可以承担责任并承认所犯的错误”,帕内塔补充说道。
即便是拜登的一些长期支持者和助手也为此感到困惑。拜登的前参议院助手迈克尔·哈尔泽尔表示:“我同意拜登总统本可以更好地处理(演讲稿)。变得好战并不能美化任何人,对他而言当然也是这样。”另一位前拜登国家安全顾问也对此表示同意,并表示他会推荐“一种非常不同的公共信息表达”。
此外,拜登还歪曲了他过去对美国干预性质的立场,他在周一的讲话中表示:“我们在阿富汗的使命从来不应该是国家建设”。但实际上,无论是其作为参议员时在国会的无数次作证,还是2001年底和2002年击败塔利班时所接受的采访中,拜登都反复谈及了国家建设的必要性,甚至还嘲笑小布什政府拒绝使用“国家建设”这个词只是因为布什本人反对它。
拜登当时曾经指出,共和党人“正在试图做出区分:我们不会在地面上部署军队,我们不会让他们留在那里。嗯,很好。但是你们却正在协调建立新政府的会议。你们还要坚持在那里进行选举,等等。那么你们管这些叫做什么?”
事实上,拜登在这一问题上的转变也让美国的欧洲盟友感到沮丧。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何塞普·博雷尔告诉记者:“国家建设不是目的?好吧,这是有争议的。为了在阿富汗建立一个国家,我们做了很多的工作。”
而上个月才在白宫与拜登举行了一次亲切会晤的安格拉·默克尔则避免了对拜登的公开批评,但据德国媒体报道,她也对撤军的处理方式感到沮丧——在周一晚间的一次党内官员会议上,默克尔表示:“对于那些相信西方民主和自由的人,尤其是对女性而言,这些都是痛苦的事件”。
文章来源:《外交政策》网站 2021年8月20日文
【翻译】刘笑阳
来源时间:2021/8/22 发布时间:202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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