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铮 | 傅高义先生的研究方法:一个时代的结束

作者:汪铮  来源:海外看世界

【编者按】

赵全胜 (《海外看世界》主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在学术界也是如此。东亚研究的巨擘哈佛大学傅高义教授于美国当地时间12月20日辞世。他在中国和日本研究两个领域所同时发挥的学术带头人的作用,无人能出其右,给学术圈和政策圈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为此《海外看世界》邀请了来自美国、日本、和中国大陆的九位教授发表文章,予以追思和缅怀。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将依次推出学者们的缅怀文章。

嘉宾

参与本次快评的学者及所在单位:

赵全胜 美国美利坚大学

李春利 日本爱知大学

孙太一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

刘江永 中国清华大学

汪 铮 美国西东大学

蒲晓宇 美国内华达大学

赵宏伟 日本法政大学

陈 玲 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李恩民 日本樱美林大学

第五篇

傅高义先生的研究方法:一个时代的结束

汪铮

美国西东大学教授

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武林和体坛的顶尖高手经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往往使用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手法和拳脚。傅高义先生无疑是国际研究领域的绝世高手,我们有没有仔细想过他的主要研究方法是什么?

我和傅先生并没有太多的个人接触,但有一次见面非常难忘。2016年4月,我应哈佛大学的美日关系项目的邀请去哈佛做一个讲座。到了会场才发现傅高义先生端坐在台下的听众席里。会后主人安排晚餐,我恰好和傅先生邻座。本来应该是我向他请教的好机会,但是他一坐下来就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意识到我今天是他的一个访谈对象。他当时应该是正在写中日面对历史那本书,他问的问题涉及历史教科书和民族主义,是我上一本书的内容。他的问题很细很具体,我勉力作答。

访谈就是傅先生最主要的研究方法。当年为了写《日本的新中产阶级》一书,他在一年的时间里每周密集采访六个日本家庭,深入了解了这些家庭的方方面面,他的家庭甚至和其中几个日本家庭保持了三代人的友谊。为了写《先行一步:改革中的广东》,他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在广东实地采访。《邓小平时代》更是建立在长时间大量的访谈基础之上,他用了十年时间访谈了三百余人。我知道不少同事以及他的很多学生都曾经帮助他安排采访,而且他不仅采访知名的学者和官员,也安排采访了很多从事具体工作和具体行业的人。研究国际问题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克服社会、文化和历史的差异来认识一个异国。人们难免会不自觉地从自己的制度经验、文化范式和国家经历来理解另一个国家。作为一个美国人,傅高义能够对中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有如此深入的了解,他的秘诀就来自于这些大量的访谈。没有预设立场,通过文献阅读和大量访谈小心推进,努力站在研究对象的角度看问题,有多少证据讲多少话,这就是傅先生的研究方法。

看看今天国际关系研究界浮躁的学风,我们有多少人还在通过细致访谈来做研究,我们有多少人愿意访谈晚辈学者,我们有很多的餐会但是有多少人可以像傅先生一样利用餐叙来进行访谈?傅高义的作品里没有高深的理论,复杂的研究方法,只是尽量接近事实,还原时空,多维解读。可是,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往往也最难执行,最难复制。

可悲的是,在今天的海外中国研究界像傅高义先生这样从社会、历史和文化的综合角度来研究中国的学者已经越来越少,而且亲身经历中国改革开放整个巨变历程的学者也越来越少了。与此同时,国际关系的分工越来越细,理论和方法越来越复杂,研究的问题越来越窄小。傅先生的离世恐怕也不幸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先生风范,山高水长。

来源时间:2020/12/28   发布时间:202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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