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与威权者的不同之处
作者:嘉南•加内什 来源:FT中文网
埃娃•庇隆(Eva Perón)曾站在阳台上向阿根廷民众演讲。罗马尼亚共产党的尼古拉•齐奥塞斯库(Nicolae Ceausescu)也在阳台上发表了其最后一篇演讲。至于墨索里尼(Mussolini),他喜欢在演讲时紧紧抓住阳台上的栏杆,他的长下巴对着听众。
阳台是煽动者的天然主场。本周,当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确诊感染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即2019冠状病毒病)数天后在白宫阳台上露面时,这位美国总统引得人们把他与以往的威权者进行比较。
但是,这些比较在他当选之前就已大量涌现,有点太随便了。没错,他的民族主义,他那些把他当救世主的追随者,以及他在金融危机后的政治崛起,都令人想起1930年代的极右翼。只不过,他有其他很多方面与后者截然相反。这在过去一周得以展现。
如果说总统患病说明了什么事情,那就是他与传统强人有所不同,且其不同之处很有美国特色。他的民粹主义更倾向于自由意志主义,而非专制主义。例如拒绝戴口罩,随意集会,呼吁不要让疫情“支配一切”:总统表现出对个人自由不假思索的依恋。常规意义上的暴君会把疫情当作集权以及行使行政权力的借口。特朗普则利用疫情把自己定位在干预型政府的对立面。他对民主党候选人乔•拜登(Joe Biden)的抨击路线是,拜登会对日常生活制定刁钻的约束规则,从而扼杀美国的经济复苏。
特朗普在疫情之前就表现出反对家长式管理的态度。他承诺要花大价钱修建基础设施,但其主要立法成就是减税。他积极追求的目标不只是在墨西哥边境建墙,还有废止奥巴马医改(Obamacare)。与那些佩戴肩章、迷信军队和秘密国家的暴君截然不同,他与军队和安全部门都格格不入。至于为受冲击的经济提供财政纾困——这个想法深得人心——他只是比国会中的自由市场派共和党人稍微更慷慨一点。本周二(10月6日),他叫停了与民主党人围绕刺激方案的谈判。他不是对霍布斯(Thomas Hobbes,17世纪英国政治哲学家——译者注)在《利维坦》(Leviathan)中宣扬的那种“大政府”理念感兴趣的领导者。假如他是就好了。
美国总统执拗的个人主义不只让他有别于昔日的威权者,还使他有别于当代的威权者——有人不假思索地将他与他们混为一谈。“民族主义国际”(Nationalist International)这个概念——把从华盛顿到马尼拉的任何大吹大擂的领导人归为一类——的问题在于,其成员对政府的态度各不相同。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维克托(Viktor Orban)是明显的威权者。在他们眼里,官员权力的范围几乎没有边界。他们不为市场教条所动,也不把自由本身当作目标。相比之下,对特朗普和巴西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而言,政府往往是问题所在。他们的态度就是直接无视规则,认为规则对于坚强的民族是软弱而不相称的。
把特朗普和传统的独裁者混为一谈,不仅误判了他这个人,还误判了美国政治。美国最极端的政策常常是用自由意志主义的语句写成的。“别踩到我身上”(Don’t tread on me)可能是鼓舞人心的标语,也可能是令人不安的。根据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判断,这个国家甚至不让政府垄断依法使用暴力的权力。美国极右翼的无政府主义意味,比法国或后共产主义欧洲的极右翼强烈得多。
当然,特朗普还有时间,让所有将他比作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法西斯主义者的类比都成立。下月,他也许会拒绝接受总统选举的败选结果。假如他赢得选举,他可以将限制(有证和无证)移民的措施提升到新的水平。不过,根据已有的证据,他对美国的主要威胁在于治理不当,这源于他对政府本身持有怀疑的、近乎虚无主义的观点。问题在于管得太少,而不是太多。
从感性上说,抱怨过度教育似乎不妥,但我们关于二战及二战之前历史的教育做得有点过头了。那个年代变成了我们用以观察所有现代事件的透镜。任何对流氓国家的非武力外交政策都是“绥靖主义”,任何极端民族主义领导人都是极权者。真相是,特朗普现象在更大程度上是对集体的滑稽反叛,而不是服从。要点在于,其危害并不因此减轻。
墨索里尼曾对法西斯主义下过一个叠句式的定义:“一切归于国家,除国家之外别无其他,不许反对国家。”(Everything within the state, nothing outside the state, nothing against the state.)很难写出特朗普及其共和党支持者更不可能说出的句子。
译者/何黎
来源时间:2020/10/10 发布时间:2020/10/9
旧文章ID:23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