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国中期选举前夕，斯坦福大学高级研究员、著名政治学者福山撰文指出，尽管特朗普政府不断削弱美国民主制度中的权力制衡机制，但美国民主并未失去抵御威权主义的能力。司法系统仍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行政权力，而选举则是制衡总统权力最重要的制度手段。福山认为，如果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取得预期胜利，不仅可能打破特朗普对共和党的政治控制，也将向世界传递一个重要信号：民主倒退并非不可避免，选民仍然有能力决定国家的政治走向。本文原载于美国政治与公共事务杂志 Persuasion，作者为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过去几年，在有关自由民主现状的演讲中，人们经常问我两个问题：席卷世界各地的威权主义浪潮能否得到遏制？美国民主是否足够强大，能够承受特朗普式威权主义带来的冲击？
我的回答一直是肯定的。我认为，民主倒退并非不可避免，尤其是美国的制度体系，目前总体上仍表现出相当程度的韧性。当然，我这种审慎的乐观态度最终可能被证明是错误的，但它有若干近期发生的事件作为依据。
当民众的选择与一套能够防止行政权力过度集中的制度体系相结合时，民主才真正成为自由民主。这套制度依靠法治原则以及权力制衡机制，对行政部门的权力加以约束。在美国，特朗普执政期间，若干制衡机制已经遭到削弱。国会本应积极捍卫自身的宪法权力，但实际上却在很大程度上沦为特朗普施政议程的橡皮图章；司法部等行政部门的部分机构，也已经成为总统意志的执行工具。与此同时，企业、律师事务所和大学等许多公民社会组织，也选择向本届政府妥协，以求自保。
不过，有两个至关重要的制衡机构仍然发挥着作用。
第一个是司法系统。各级下级法院经常推翻特朗普对行政权力所作的种种扩张性解释。诚然，现任最高法院曾通过所谓的“影子案卷”（shadow docket）程序，允许特朗普的许多决定继续生效；而在2024年的一项裁决中，最高法院赋予总统广泛的刑事豁免权，也为特朗普带来了重大胜利。但即便是这个保守派占多数的最高法院，也曾阻止特朗普推行一些最为过分的政策举措，例如试图推翻出生公民权，以及声称总统有权随意征收关税。不过，还有一些重要案件尚待裁决。例如，特朗普是否有权罢免所谓的“下级官员”（inferior officers），从而将整个联邦公务员体系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由此可见，法院确实发挥了制衡作用，但这种作用也是有限的。
当然，制衡行政权力最重要的机制并不是司法系统，而是选举——至少在那些仍然能够举行相对自由、公正选举的国家是如此。世界各地的选民已经在许多国家阻止了威权主义强人的政治企图。2023年的波兰、今年4月的匈牙利，以及最近的塞尔维亚和巴西，都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然而，威权主义势力所遭受的最大挫折，可能即将在明天的美国中期选举中出现。从目前各方面的情况来看，民主党将赢得众议院控制权，并且有相当大的机会重新夺回参议院。民调数据，以及全国各地候选人的竞选表现——其中许多人正竭力与唐纳德·特朗普保持距离——都表明，选民很可能会对本届政府作出一次强烈的否定性评价。通货膨胀问题以及对伊朗战争的处理不当，将成为选民表达不满的重要原因。
特朗普及其共和党盟友一直在努力操纵选举，以使结果有利于自己。而且，即使投票结束，他们也会继续采取类似行动。但如果出现一场“蓝色浪潮”（blue wave），使民主党获得明显多数席位，那么要在大范围内操纵选举结果就会困难得多。特朗普此前试图采取的多项选举操纵措施，例如《拯救美国法案》（SAVE Act），以及利用美国邮政系统丢弃可能投给民主党的选票等做法，都已经遭到阻止。
明年1月就职的新一届国会，在许多领域，尤其是外交政策方面，并不能有效制约特朗普政府。但国会掌握预算权，也拥有各委员会的监督权，可以开始追究特朗普及其亲信在过去两年中的所作所为。如果共和党在此次选举中遭遇预期中的惨败，特朗普所制造的政治魔力就将被打破。共和党议员将不再受制于总统，可以公开批评他，而随着总统逐渐成为政治上的跛脚鸭，其影响力也将随之减弱。
共和党失去选举优势所产生的国际影响也将十分重大，因为美国在全球政治中依然扮演着重要角色。这并不是说特朗普本人会因此变得更加温和。事实上，一个愤怒且感到蒙羞的特朗普，很可能试图通过在海外采取新的冒险行动，重新夺回公众关注。但无论如何，美国选民拒绝一个具有破坏性的总统任期，这一政治景象本身就具有强大的示范意义，尤其是在明年欧洲即将举行一系列选举之际。
特朗普时代的终结，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看出端倪：唐纳德·特朗普本人正在我们眼前显露出衰退的迹象。
在中期选举竞选活动的最后阶段，他在集会上夸耀，在自己担任总统期间，石油公司获得了“数千亿美元”的收入，而普通民众却仍在为加油站不断上涨的油价所困扰。他还将自己与数据中心建设失控这一不受欢迎的议题联系在一起，并且有时间评论身边几位男性的体格。他看起来状态不佳，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能够完成整个总统任期。
明天的投票将是对美国制度体系韧性的一次重大考验，也将检验美国公民是否仍然拥有影响国家未来走向的能力。让我们希望，美国能够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这场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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