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崛起?分析德国《军事防御总体构想》

 和平的崛起?分析德国《军事防御总体构想》

德国联邦国防部于2026年4月公布了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历史上首份正式的军事战略文件《军事防御总体构想》(Gesamtkonzeption der militärischen Verteidigung,以下简称《2026年战略》)。[1]这份由国防部长鲍里斯·皮斯托留斯(Boris Pistorius)与国防军总监卡斯滕·布罗伊尔(Carsten Breuer)联合签署的文件标志着德国防务政策从冷战后长期奉行的“危机干预与维和”彻底转向了面向大国竞争的“国家与联盟防御及高强度常规威慑”。该文件明确将俄罗斯界定为欧洲与大西洋地区在可预见未来内的最大、最直接的安全威胁,并提出了一个极具历史意义与现实挑战的目标:将德国联邦国防军建设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常规武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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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雄心勃勃的愿景唤醒了国际关系中经典的“德国问题”,即“(统一的)德国的力量不足以支配整个欧洲大陆,但又强大到无法屈居人下。”在当前的北约体系与欧洲一体化框架下,面对俄罗斯的安全威胁,德国能否实现历史上俾斯麦们未能达成的愿景,即通过和平的方式成为欧洲的军事领导者和安全基石?答案取决于三个要素:德国的战略意志、军工与军事能力,以及盟国对德国力量复苏的接纳度。鉴于《2026战略》的完整文本,尤其是涉及武装部队中长期规划的《联邦国防军能力图谱》(Fähigkeitsprofil)仍属高度机密,当前难以对德国的军事潜力进行评估。因此本文聚焦于德国战略意志的演变,以及欧洲国家的反应两个维度,剖析《2026战略》的地缘政治意义及其对欧洲安全秩序的深远影响。

一.    告别“权力遗忘”:国家战略的正常化

“东方政策”的设计师埃贡·巴尔(Egon Bahr)在其晚年著作《德国道路》(Der deutsche Weg)中提出了一个重要命题:统一后的德国必须在历史的废墟与未来的责任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战略平衡。[2]巴尔犀利地指出,德国的历史长期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一方面是第三帝国时期对权力的病态痴迷,这种对强权狂热的追求与傲慢最终导致了欧洲的毁灭与德国自身的覆灭;另一方面则是西德时期形成的权力遗忘,即在冷战的特殊地缘环境下,德国在心理上排斥权力的运用,习惯于将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战略决策拱手让予超级大国。[3]巴尔明确警告,统一后的德国若继续抗拒独立自主,便不可避免地会沦为他人利益的玩物。因此,德国必须克服对主权与权力的恐惧,勇于承担大国责任。[4]

《2026年战略》的发布标志着长达数十年的权力遗忘在制度、军事和精神层面的彻底终结。该战略开篇即以毫不妥协的姿态宣示,德国不仅要保卫自身,更要承担起对欧洲的责任。文件罕见地提出要将联邦国防军发展成为“欧洲最强的常规军队”。这一宏大且具有进取心的战略目标,正是巴尔生前所大声呼唤的德国“正常化”。[5]它意味着德国终于敢于像其他主权国家一样,公开、坦荡地讨论并捍卫自己的国家利益,不再因历史的重负而表现出畏首畏尾的拘谨与自我阉割。

二.    受欢迎的崛起:欧洲国家的反应

强大的军事力量绝不意味着德国将滑向狭隘的民族主义、反美主义或孤立主义。相反,它是通过汇聚欧洲的集体力量来重新定义与美国的伙伴关系。德国的独立性意味着在接受美国军事领导地位的前提下,保持行动的能力。德意志第二和第三帝国提供了一个历史经验:向内看、缺乏对外部世界的看法、忽视他人需求和国际要求会导致孤立。将国家利益与欧洲一体化相结合,是帮助1950年代以来西德(及统一后的德国)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则。德国的道路是与法国紧密合作,壮大欧洲防卫力量,从而“赢得”与美国平起平坐的伙伴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德军作为“欧洲最强大的常规武装力量”的表述耐人寻味。它不仅可以被理解为德国将继续恪守承诺,绝不谋求独立发展核武器,同时也暗示德国已与法国就保卫欧洲的分工达成一致。2026年3月,德国总理默茨与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核威慑合作的共同声明。两国已成立一个高级别核指导小组开展战略沟通,德国的常规力量将被允许参与法国核演习及观察战略设施。[6]未来德国将充当欧洲的盾牌与利剑,法国则负责提供核保护伞。这种清晰且互补的责任划分,也为法国接纳德国军力的急剧扩张提供互信的基础。

时任波兰总理莫拉维茨基(Mateusz Morawiecki)曾在2023年的一场演讲中批评德国是“哈姆雷特”,过于犹豫不决而迟迟无法行动。[7]波兰政治家们反复表达这样的想法:相比于德国的强大,我们更加害怕德国的不作为。这代表了大多数中东欧国家的心声。德国已经在立陶宛部署了一支整编的装甲旅,这支五千人左右的部队是德国在二战后首次在境外永久部署武装力量。《2026战略》中明确,未来德军将出现在越来越多盟国的领土。随着俄罗斯被确认为对德国、欧洲以及整个跨大西洋地区最大且最直接的安全威胁,旧有地缘政治的浪漫幻想被彻底击碎。当俄罗斯重新将军事暴力视为推行国家利益的合法工具,并以修正主义姿态图谋颠覆欧洲安全架构,巴尔曾经积极推动的“德国作为东西欧桥梁”的设想已完全失去了现实土壤。基于对国际法和联合国宪章的深刻认同,德国拒绝盲目且非法的预防性战争,将国家安全锚定在联盟框架内的集体防御与高强度的军事威慑之上。

更重要的是,德国新的战略与美国希望欧洲盟友承担更大责任的愿望相符,因此得到了美国的支持。战略发布后的4月25日,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盖萨·冯·盖尔(Géza von Geyr)前往华盛顿与美国战争部负责战略的副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Elbridge Colby)会面。科尔比对德国的战略精神表达赞同:作为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德国必须、也必将在北约内部发挥领导作用。北约也必须变得更加欧洲化,才能保持其跨大西洋的属性。

三.    结语

《2026年战略》是德国告别“权力遗忘”、迈向国家战略正常化的关键一步。德国选择将自身常规军事力量的复苏嵌入欧洲一体化与跨大西洋联盟的框架之内,通过与法国的战略分工以及承担更多的北约领导责任,试图实现一种“和平的、受欢迎的崛起”。

这一宏伟的战略蓝图在由目标向现实转化的过程中,仍将面临多重挑战。任何一支伟大军队的现代化,其最核心的战役并不发生在新式装备的组装线上,而是在指挥官和士兵的“脖子以上”。对德国而言,如何在长期受和平主义思潮浸透、且因极权历史而对军队抱有深刻警惕的社会中,重新唤醒一种健康、坚定且服务于民主与自由秩序的“武德”?这是《2026年战略》面临的最艰巨的挑战。“欧洲最强的武装力量”从目标向现实转变的过程中欧洲盟友的心态是否会发生变化也是未定之数。

然而无论如何,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特朗普政府收缩对欧洲的安全承诺为德国实现其战略提供了最好的时机。这场欧洲安全结构的重大变化值得中美两国学术界、智库、和政策界持续的关注。

注释:

[1] Bundesministerium der Verteidigung, Gesamtkonzeption militärische Verteidigung: Militärstrategie und Plan für die Streitkräfte – Verantwortung für Europa (Bonn: Bundesministerium der Verteidigung, 2026)

[2] Egon Bahr, Der deutsche Weg: Selbstverständlich und normal (Munich: Karl Blessing Verlag, 2003), p. 4.

[3] Ibid., p. 107.

[4] Ibid., p. 5.

[5] Ibid., p. 106.

[6]   ‘Joint declaration of President Macron and Chancellor Merz, 2 March 2026 <https://www.bundesregierung.de/breg-en/news/joint-declaration-merz-macron-2409276> [accessed 30 April 2026].

[7] ‘Mateusz Morawiecki at Heidelberg University – “Europe at a Historic Turning Point” – The Chancellery of the Prime Minister – Gov.Pl Website’, The Chancellery of the Prime Minister, 20 March 2023 <https://www.gov.pl/web/primeminister/mateusz-morawiecki-at-heidelberg-university—europe-at-a-historic-turning-point> [accessed 30 Apri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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