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让我们想起了拜占庭的查士丁尼二世
把当代政治人物硬套进古代史有着相当风险,但如果要在拜占庭帝国的统治者里,替特朗普找一个最有启发性的对照,我会选查士丁尼二世。
不是因为两人相像到可以一一对应。
一位是现代民选总统,另一位是拜占庭皇帝。
一个靠选票回来,另一位靠流亡、结盟和军事支持复辟。
真正的相似处在别的地方:他们都把失位当成羞辱,而不是当成正常的权力转移。 在他们失而复得之后,开始把外交当成补偿的药方。
这种心理作用非常重要,因为一个把失败视为羞辱的领袖,重返权力后,通常不会变得更宽厚。他只会变得更急于证明自己从未失败过,查士丁尼二世就是如此。
他第一次统治时就已经强硬、任性、喜欢压人。他得罪了许多权势人物,最后在公元695年被政变推翻,还被割鼻流放。照拜占庭的政治逻辑,那几乎等于宣布出局。作为正当性象征的身体被毁,资格也被毁。
但他没有接受这个结局。十年后,他带着外援回到君士坦丁堡,再次登基。
这本来可以是一个让人学会节制的故事。结果恰恰相反。
第二次回来的查士丁尼,不是更成熟,而是更愤怒;不是更稳健,而是更偏执。这正是我认为他最像特朗普的地方。
特朗普政治的核心,从来不只是政策偏好,而是一种强烈的“被剥夺感叙事”。他的支持者相信,不只是他本人输掉了权力,而是“真正的国家”被人偷走。于是,他的回归就不止是一次选举胜利,而是一场道德上的讨还。这种叙事在国内危险,在外交上更危险。因为它会把对外政策从利益计算,变成尊严表演。
查士丁尼二世第二次执政后,正是这样做的。
他对内清算,对外也强硬。他对保加利亚采取军事行动,对拉文纳施加惩罚。这些决策当然各有背景,不是单纯情绪发作。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逻辑很清楚:复位者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只回来了,而且更不好惹。
这也是特朗普式外交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很多人把它理解成单纯的交易主义。这只说对了一半。特朗普确实喜欢交易。关税可以谈,驻军可以谈,盟友分摊可以谈,制裁也可以谈。但他更在意的,常常不是谈成什么,而是谁愿意让步,让他获得交易。
对这类领袖来说,外交不是安排行动的棋盘,而是通过交易展示地位的舞台。
你可以在他的语言里反复看到这一点:尊重、威慑、占便宜、丢脸、赢、输。这不是偶然。这是一种世界观。在这种世界观里,国际秩序不是一套规则,而是一场顺位竞赛,这也是查士丁尼二世和特朗普这类政治人物内心所需要获得的补偿。
两人都不是把对外政策单纯当作安全问题,而是当作内部权威的延伸。向外强硬,是为了向内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能让国家被敬畏的人。
当然,差别仍然很大,而且很关键。查士丁尼二世是皇帝。他可以更直接地把受辱感转化为军事冒进。
特朗普面对的是制度、官僚、国会、盟友、市场,以及现代战争的巨大成本。所以,若说他像查士丁尼二世那样持续发动多线军事征伐,特别是紧咬伊朗。
更准确地说,特朗普式的对外强硬,几乎漠视民主制度和议会,如同当代的皇帝,不分内外的表现高压威吓、经济胁迫、有限度武力展示,以及对盟友与对手同时施压。
在当代的政治世界,领袖不必真的发动全面战争,也足以让局势变得危险。只要他把每一次退让都看成丢脸,把每一次升高压力都包装成胜利,全球市场会动荡,联盟会失序,误判会增加。
查士丁尼二世的下场并不神秘,他的复位没有带来稳定,反而带来更多敌人,更多恐惧,更多反扑。最后,他再次失去一切。
这不是因为某种特定的史观或是因果律,只是因为靠羞辱感驱动的统治,终究会把国家拖进一种永远不够赢的状态。
查士丁尼二世的故事提醒当代:一位复位者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在他回来之前,而是在他相信自己终于有机会向世界讨回面子的时候。
届时,外交就不再只是外交。它会变成心理补偿。如同现在的伊朗,以及过去的查士丁尼二世,通常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是好消息。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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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中美印象》特约撰稿人,台湾大学国家发展研究所博士生候选人,台湾丝路文化协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