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汉:未来十年中美关系难言乐观,但仍有“保底”之处

作者:朱云汉  来源:财经智库CJZK

过去三十多年,中国跟美国已经紧密捆绑在一起,在全球产业供应链里面相互依存,在金融资本市场密切连通,这个可以维持基本的运作,不至于受到严重的冲击。虽然局部的脱钩,特别是在科技合作领域里面的全面停顿是很难避免,但是,至少过去三十多年所累积的物质基础不会受到现在全面对抗思维高度摩擦这样一个中美关系的严重伤害。因为这个如果受到严重伤害,不只是中美本身各自都要付出严重的代价,而且还会导致过去30多年全球化所累积的基础全面倒退松动,会变成经济民粹主义抬头,这个是我们要关注的。

——朱云汉 台湾大学政治系教授、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


以下为朱云汉在12月18日举行的“2021三亚· 财经国际论坛”上的发言,全文如下

01

中美磨合困难不容低估

但依然存在一些“保底”之处

中美关系我想从1979年正常化是卡特总统开启的,相对平顺的走了三十多年,到了2016年特朗普当选,我想这本身是一个历史阶段。大多数都同意从2016年以后中美关系已经很明确的跨入另一个历史阶段,已经在不同轨道上面运行了。

虽然说两个阶段并非完全没有延续性,但是本质上已经产生了深刻的改变,因为在前面的一个阶段,主轴是建设性交往,虽然美国还是采取有一些战略围堵的预防性措施,但是主轴还是战略性交往。美国的对华政策基本思路就是要把中国吸纳进入美国跟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用美国建立的规则引导约束中国,甚至有可能改变中国的一些行为,甚至更多的引导中国体制改革演进的轨道。

但是从2016年以后,很清楚很多美国外交精英,不管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认为过去实施的正常化以后建设性交往政策需要告一段落了,因为已经不符合美国利益了,甚至有些人认为是失败的。中国就在美国卷入阿富汗与伊拉克两场战争的十几年里,不知不觉国力翻了四番,已经成为美国的最大威胁,美国有可能失去过去几十年享有的龙头地位。

即使在一些仍享有绝对优势的领域,美国也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这个包括科技、军事、经济、金融,所以美国必须把所有的其他外交议程摆在次要位置,集中力量来全力应对中国对美国领导地位以及美国主导国际秩序的挑战。

而且美国也认为中国的企图心已经很明确,自从提出“一带一路”、亚投行等等之后,中国有自己的国际战略,有自己的全球议程,甚至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北京正在试图改变西方战后所主导的那个秩序。甚至在软实力领域,美国也面临着竞争压力,过去美国这个方面非常自信的,我的体制是全世界模仿的对象,我的标准、我的价值观就是普世的,但是连这样的自信开始产生动摇,因为美国发现中国发展模式,在有些发展地区事实上获得亲睐,而且中国也展现出来对于自己的体制高度自信,愿意跟其他国家分享经验。

在这样的判断下,美国开始全力应对中国威胁。中美关系进入新的轨道,它的整个运行逻辑跟机制跟我刚才讲的前面建设性交往相当不同,这个时候地缘政治对抗的需要变成了美国对华政策的主导政治思维,而且把中美关系的本质定性为全面的激烈竞争关系。合作反而是附带的,是次要的,是可有可无的。尤其现在中美之间战略互信、高层互信还是很薄弱的,固然有些全球议题有合作的机会,包括全球暖化等等,但是政治上还是有障碍。

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过去三十多年的积累基础,尤其就是中国跟美国经济已经捆绑在一起,很紧密的捆绑,透过全球产业供应链建立高度的相互依存,还有金融资本市场的密切连通关系,这些基础是否还可以维持两国关系基本运作,不至于受到严重的冲击。虽然局部的脱钩,特别是在科技合作领域里面的全面停顿,这个是很难避免。但是如何让过去三十多年所累积的物质基础不受到现在全面对抗思维与不断碰撞摩擦的中美关系形势严重的伤害,是很重要的课题。因为这个基础如果受到严重伤害,不只是中美本身各自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而且还会导致过去30多年全球化所累积的分工合作基础全面倒退松动,会变成经济民族主义全面抬头,这是我们要关注的。

因为中美关系进入新的历史阶段,不同的运作逻辑跟机制,所以每一届新政府上来之后这个磨合机制就不一样了。以前的建设性交往阶段,每一届新政府上来总会检讨上一届,总会觉得上一届过于迁就中国大陆,美国应该更好的执行战略性交往,能够更好利用美国的优势,尤其美国为主导的国际秩序来约束中国,会有一两年的磨合,但是回到的轨道还是建设性交往的轨道。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进入全面对抗阶段以后,变成了新的政府来,拜登来我要证明我比特朗普能够更加精明的,更有效的来执行对中国的全面遏制。防止中国在美国最关键、最核心领域里面追赶跟超越,可能他会觉得特朗普有些做法可能没有章法没有充分利用美国的真正优势,或者有些做法太粗糙了,杀敌五千自损一万得不偿失,我就是来执行更有效的遏制政策,但是绝对不会做根本性的调整,因为已经进入了战略对抗、全面竞争的通道。这样来说未来中美关系十年、二十年都回不到从前,绝对不容乐观,而且还要预防对抗升级、冲击失控。可预见未来一两年我个人也是非常忧虑,一方面国际战略格局引导中美进入对抗通道,美国看中国是最大的威胁,唯一有可能挑战它的龙头地位取代它地位的,它必须全力以赴应对挑战。

02

美国国内因素增加了两国关系的磨合难度

除了客观的国际体系因素以外,美国国内因素也是让我非常担忧,有四种情况,会让我认为拜登政府这个磨合期非常不平顺。首先,美国国内现在的政治氛围,就是说美国对中国的政策深深受到了民粹压力的影响。仇视中国的民粹政治氛围现在笼罩着美国,不管是在舆论界、在智库,在国会、整个行政部门等等。只有高科技企业还有跨国企业也许比较不受这样一个氛围的影响。

所以渲染中国威胁,妖魔化中国已经成为了一种赚取政治资本最廉价的手段。媒体跟网络也是靠这个东西博取注意力冲高收视率,很多政客就是利用这个预期里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这个情况之下对于中国政策很难进行比较冷静客观的讨论,应该说很多声音出不来被压制了,因为这个氛围。你必须承认特朗普已经成功调动了美国舆论对于中国的全面敌意,塑造这个氛围,这个氛围甚至有人说回到了50年代的麦卡锡时代。而且对于在美国的华裔来讲也是非常令人担忧的发展趋势,华裔都被怀疑成为间谍,甚至留学生都被怀疑来偷美国的技术,这些深层的恐惧,还有这种莫须有对于中国影响力的防范,已经形成这样的一个凝重氛围。

现在美国很奇怪的一种政治生态,就是你想要去跟国会要钱,就说我这个是对抗中国威胁,确保美国不会失去什么,只要这个理由就可以得到经费屡试不爽,这是非常另我担心的一个民粹政治主导的时代,理性声音、客观声音没有办法影响美国作为一种最好的更理性的更庄严决策,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也是让人担心。现在对抗中国以中国为假想敌,各种心思、各种手段来对付中国,已经变成了美国整个行政外交体系的惯性,这个惯性很不幸的就是特朗普调动起来了,每一个美国部门每一个行政单位都要证明,我优先把中国作为头号的竞争对手,甚至说作为头号敌人,我要下属尽脑汁每天想怎么样对付它。不管是商务部、国防部、国土安全部、司法部、中情局、能源部官僚统统都在干这件事情,这样中美关系怎么可能好。

这种官僚惯性一旦形成,要去扭转它是非常不容易的,修正这种倾向需要很长的时间。虽然有些政策让许多美国大学校长、高科技企业负责人哇哇叫了,说太荒谬了,对美国一点好处没有,而且都是莫须有,带着种族歧视的角度去看待与中国有联系的科学加,他们非常反对,但是短期内要扭转并不容易。比如说FBI每天派探员到校园,到国家实验室去查,看看所有跟中国有过在科技领域学术领域合作的,是不是都可能成为中国利用的对象,成为它的间谍。所以斯坦福大学那么年轻有为的张守晟教授,就是在这个猎巫的氛围中自杀,很多华裔科学家受到不必要的迫害,这个惯性扭转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第三,拜登政府政治基础非常的薄弱,自信不够。因为大选的时候,其实拜登赢的非常惊险,在美国参议院仅仅50席,就是连绝对过半都没有。这样的一个政治基础,我认为拜登他的国家团队根本没有太多的安全系数可以让自己的对华政策有一种回旋空间,他非常担心媒体与反对党指责他对华软弱。所以,你也可以说,特朗普把对中国的敌意抗拉到了非常高的水平,是现在拜登团队及时肯认之前的做法,但他们也不敢轻易调整,像是把关税降下来,政治上面来讲承受非常大的压力不太敢降。刚才Steve ORLINS也讲了,所有经济学家还有美国有些部门的负责人,比如说财政部长耶伦,他们都很清楚,特朗普对中国进口商品加征收关税,是搬砖头砸自己的脚,不仅让美国消费者付出很大代价,而且美国需要进口中国的零部件的美国企业,也需要支付这些额外成本,削弱了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更何况现在美国的通货膨胀压力那么严峻。

所以,拜登如果真正的明智,如果理性的话,应该主动把大多数的关税取消,但这样做可能是政治自杀行为,可能让很多媒体与政客对拜登团队进行非常恶毒的攻击,所以他的政治基础脆弱就比较麻烦,即使对的事情不敢做。拜登上台的时候声望还可以,抗疫有一点效果,经济也在复苏轨道上面,现在情况又非常不利,声望下跌了,抗疫有面临第四波新一轮变种病毒的冲击。还有通货膨胀的压力持续上升,还有就业市场里面出现劳动供应紧张,供应链也出现拥堵现象,一大堆进口的集装箱无法卸货来,很多圣诞节商品都没有办法及时到位上架。这些问题会让他期中选举蒙上阴影,也大大增加2024年特朗普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第四点,我也比较担心的,拜登这个国家安全团队能力不足、经验不足,缺乏大智慧,缺乏全局的战略判断能力,但小聪明很多,小动作很多,每天看到布林肯马不停蹄到处布局,一定证明我比蓬佩奥,比特朗普团队更有办法对付中国,可以更好的利用美国的盟友优势来对付中国。但是在我看来很多地方,他们一开始就做出错误的判断,包括沿用特朗普时期非常恶毒的提法,这个情况对于修复与中国高层的政治互信是非常难的。

不过尽管上述的各种原因,让我非常担心的磨合出现困难。但是我觉得中美关系还是有一些保底,过去三十多年的累计基础不是完全没有支撑作用。首先完全同意秦晓所说的,修昔底德陷阱的说法根本是不必认真对待,毕竟中美之间有核武时代带来的约束,中美之间会极力避免让两个核子大国发生直接的军事较量,这个是不可想象的,双方都无法承受这个代价。虽然过去美国鹰派有一点想利用美国核打击能力上的绝对优势,以及拦截战略导弹的优势,必要的时候对于中国进行某一种核勒索或核突袭,但这种思维不可能成为主流,而且机会也越来越小了。因为中国的核报复能力已经全面升级,最近巨浪4号试射成功,射程2.2万公里,轻易覆盖美国全境,最近有还有一个美国高级将领极为震惊的,就是极音速飞行器的试射成功,中国可以从本土任何一个点发射绕过南极,然后从南方向美国投射核子弹头,让美国的北美导弹防御体系无用武之地。所以核子恐怖平衡的这个约束还是存在的,在中美之间也是如此。

不仅如此还有两个约束还是有作用的,就是中美关系不至于进入全面的冲突失控。一个是全球供应链还是非常紧密的联系两国,中国在全球供应链中的地位不动如山,疫情考验让中国的供应链看起来相对更牢靠。所以你看到中美之间尽管有额外的关税,可是中国对于美国的出口顺差还在持续扩大,美国更依赖中国的各种方面的供应,这个经济链接是持续把中美捆绑在一起。我举个具体例子来说,最近虽然有一个非常恶毒的法案叫做新疆制裁法案,国会刚刚通过了,不过你真的看这个法案的制定过程,有一个跨国企业在中国布局很深的,他在幕后做了大量努力,把这个法案中最恶毒牙齿拔掉,让它没有破坏性那么大。这个公司就是耐克(NIKE),他可以影响奥勒冈州两个联邦参议员,这两位参议员在法案最后定稿阶段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个例子显示全球供应链会让中美经济脱钩受到一定程度的遏制,不会出现这种严重破坏跟失控。

再一个就是中美资本市场之间的紧密联通机制,虽然中国没有全面开放资本账户,但是这两个资本市场其实已经高度联通,尽管有一些中国企业未来可能在美国下市,但是美国金融机构在中国的布局实际上不断的扩张,毕竟中国还是一个非常有增长潜力的第二大经济体,而且不久之后会变成第一大的经济体,有很多的金融业务机会。

过去几年在特朗普疯狂的时代,华尔街幕后扮演了非常重要的约束模式,所以多政客的言论看起来很极端,但是真正最后采行政策并不是最坏的。而且华尔街不时给美国的白宫决策者必要警告,比如说三年多前特朗普愿意考虑中美贸易暂时修兵,因为华尔街给他警告了,华尔街在暑假一次的修正大跌将近20%,因为华尔街担心中美贸易战如果继续升级的话,那这个影响到美国所有企业的获利以及投资人的信心。

将来也是一样的,我认为中美拜登最近在高峰会说我们需要设立避免冲突失控的某种护栏。其实真正有效的护栏就是华尔街,华尔街及时告诉美国决策者你这样做后果比较严重,美国经济跟全球经济承受不了,这个反馈机制还是有效的。

所以,这个角度来看,在中美关系处于一个紧张的对抗阶段,但是我们过去认为的压箱石,其实还在起作用。有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外交学者对经贸利益作为压箱石还挺与有信心的,所以判断中美关系坏不到哪去。不过特朗普上台后,很多人就不再讲压箱石了,因为特朗普居然搞经济剥离,全面脱钩,等于直接抛弃压箱石。但对压舱石完全失去信心的思路也是过头了。应该说我们不能期待经济利益的压箱石可以让美国关系避免晃动,无法排除特朗普这样的政治人物兴风作浪搞破坏,但这压箱石也还在起作用,可以防止中美关系突然脱轨,让这艘大船不至于翻船,虽然无法避免一些很严重的晃动。所以,我们还是可以保持审慎的乐观。

来源时间:2021/12/21   发布时间:2021/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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