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事务》– 中国不再韬光养晦：北京克制的外交政策终结?

作者：Kurt M. Campbell & Mira Rapp-Hooper/文， 胡一鸣/编译  来源：中美印象

“印象观智库”第十期

【编者按：本文原文于7月15日发表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库尔特·坎贝尔（Kurt M. Campbell）：亚洲集团董事长、首席执行官，美国前助理国务卿；米拉·拉普–胡珀（Mira Rapp-Hooper）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亚洲安全问题高级研究员。"中美印象"的学生记者胡一鸣翻译。】

在这场新冠病毒危机中，分析人士观察到美中关系螺旋下降至历史最低点，复苏希望渺茫。造成这种下滑的原因有很多，但北京与往常不同，在国际舞台上采取了比平时更强硬的路线，以至于连最有经验的观察人士都在怀疑中国的外交政策是否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

当然，中国对待世界的态度从来都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国家的外交战略由许多因素决定，其中包括其历史、文化、地理、以及其政权的性质和相对的国际地位。如果一个政府意识到这些因素中的一个或多个发生了变化，那么它的外交政策也可能发生变化。但随着新冠病毒蹂躏全球，中国的习近平主席似乎一下子违背了中国长期奉行的外交政策原则。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但中国国内民族主义不断引发危机，且对其持续崛起充满信心，并愿意承担比过去大得多的风险，很可能正反思其外交政策，这一改变将在全世界引起反响。

图片说明：库尔特·坎贝尔（Kurt M. Campbell）

中国从2020年初就处于不利地位，但很快就扭转了局势。由于被指责对冠状病毒大流行的起源缺乏透明度，北京匆忙捍卫其全球形象。一旦控制了国内的疫情，它就开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口罩外交"运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新的全球卫生领导人。

但北京并没有就此止步。自新冠病毒席卷全球以来的几个月里，中国政府几乎在每一个外交政策领域都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外交攻势。它加强了对香港的控制，加剧了南海的紧张局势，开始不断对澳大利亚施压，在与印度的边境争端中使用了致命武力，并更为响亮地批评西方自由民主国家。

在过去，中国通常寻求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安全环境，偶尔会抓住机会来推动国家目标，而不会在国际上引起剧烈反弹，并在国际社会过度反应时谨慎地重新调整。然而，北京最近的行动并没有显示出这种保守或谨慎。中国可能只是在利用大流行带来的混乱和美国政府从国际事务中抽身出来造成的全球权力真空。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一场更深刻、更持久的转变正在进行。世界或许正初步感受到中国真正强势的外交政策是怎样的。

外交用语的不同

中国的转变在一定程度上是外交用语和外交风格的转变。从历史上看，北京在官方外交声明中，尤其是在批评华盛顿时，一直坚持使用含蓄的语言。例如，2015年，在南海僵局最严重的时候，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张业遂敦促美国"珍惜南中国海的总体和平与稳定，珍惜中美关系来之不易的积极发展势头"，这不是尖锐的批评。但随着流感大流行，一种新的、更严厉的言辞出现了。在中国被发现向几个欧洲国家交付了不合格的医疗用品后，一位外交部发言人在推特上说，"如果有人声称中国出口的产品有毒，那就停止戴中国制造的口罩和防护服，或者使用中国出口的呼吸机"。中国外交官批评西方民主国家对危机处理不当，并要求接收中国物资的政府给予表扬。这些做法在欧洲和非洲的反弹如此之大，以至于中国一家主要智库在4月份警告中国政府，其咄咄逼人的作风有可能损害中国的全球地位。

中国在一系列外交路线上的改变，对于一个通常不愿改变其公共立场的政府来说是不寻常的，这同样表明其信心大增。过去，北京方面因为担心"丢脸"而避免政策反转。但在最初拒绝国际社会调查中国疫情爆发的想法后，中国在5月的世界卫生大会上表示，一旦大流行消退，世界卫生组织（WHO）应开展调查。尽管中国最初拒绝加入20国集团的承诺向经济危机中不断挣扎的低收入国家提供债务减免，但后来它改变了主意并签署了协议。

图片说明：米拉·拉普–胡珀（Mira Rapp-Hooper）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亚洲安全问题高级研究员

外交实质上的不同

北京在外交上的改变并不局限于大胆的言辞。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它在几乎所有的领土争端中都加大了赌注，甚至挑起了新的争端，这又一次背离了以往的做法。政治学家傅泰林（Taylor Fravel）认为，中国在领土争端方面只会单次对个别国家施压，而避免挑起更大规模的紧张局势。这种克制似乎已经过时了。自今年3月以来，中国加强了在东海钓鱼岛（日本称尖阁诸岛）附近的巡逻，并在南海的海上主张上投入更多，包括派遣船只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越南沿海徘徊。它在台湾附近进行了空中侦察，有效地结束了香港的半自治地位，与不丹形成了新的边界争端，以及引发了与印度的致命边界冲突，这是人民解放军30年来首次在国外使用武力。北京方面的任何一项举措，拆分来看都可能不足为奇。然而，把它们放在一起，就相当于一场非同寻常的全线紧逼。

备受争议的新《国家安全法》几乎剥夺了香港独特的法律地位。这项法律包含的条款可能超越国界，并将中国的判例扩展到全球，标志着中国从传统的防御性主权观念转变为更具攻击性的方式，以扩大北京的权威。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抵制它认为危及国家主权的国际努力，例如，拒绝了旨在防止种族灭绝和人道主义危机的保护责任（R2P）理论。

即使在邻国之外，中国现在似乎也愿意挑起争端，甚至表现出公开的敌意。它对澳大利亚的态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在堪培拉呼吁对流感大流行的起源进行独立调查后，北京方面发出严厉谴责，并对澳大利亚实施贸易制裁。它似乎还对澳大利亚政府服务器和企业发动了一系列网络攻击。澳大利亚舆论因此迅速转向反对中国，支持强硬外交政策的人越来越多，堪培拉也宣布了增加国防开支的计划。北京似乎在这一问题上非常坚定，也许是因为它希望让地区内其他国家在反对中国之前三思而后行。

中国在对待澳大利亚问题上表现出的强硬态度，象征着更全面的改变。早在2015年，在中国在南中国海的人工岛引发了其他地区国家愤怒之后，北京感觉到自己做得过火了，改变了策略。它暂时缩减了岛上的建筑，开始投入更多时间在地区外交和"一带一路"倡议上。相比之下，几乎没有明显迹象表明，中国这次正在重新考虑其做法，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六月，全国人大宣布了全面的香港国家安全法后，全世界都处于警戒状态。但是，在这一法案宣布之后，全球的一致谴责并没有阻止中国共产党实施这项新法律，也没有阻止中国共产党正式指控两名被关押了18个月的加拿大公民从事间谍活动。

图片说明：五月卫星照片，位于中印边界加尔万谷地的中国营房，中印部队6月中旬在这里发生冲突。

越是改变，越是一样的结果?

所有这些转变的最终方向仍然存在争议。有人会说，中国的战略没有改变，只是像以前一样抓住了时机：中国领导人利用美国在危机时刻放弃全球领导地位，在许多方面推进自己的利益。冠状病毒外交只是中国长期以来外交政策机会主义传统的最新例证，而这种机会主义和即兴发挥只是为了填补美国留下的漏洞。而特朗普政府三年来的单边、零和外交或许鼓励北京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推动外交政策的胜利，尤其是在美国忙于准备11月的总统选举之际。

但是，美国在中东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和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期间，同样处于分裂和分心状态，但当时我们没有看到中国在外交政策上有强势的动作。毫无疑问，美国目前缺乏领导地位部分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但习近平的权力巩固和他认为中国地缘政治时刻已经到来的信念也很重要。这些是推动北京采取行动的真正力量。美国退出世界仅仅是给了中国它需要的空间。

清楚的是，北京的新外交政策已经留下了印记。中国与澳大利亚的关系处于低谷，欧洲对中国的舆论可能在未来数年内受到影响。最近在喜马拉雅山发生的致命的边界冲突可能会使印度在该地区成为一个更坚定的制衡中国的力量。中国政府的危机外交正在不断付出代价。

应对中国的外交攻势肯定会成为未来美国政府的首要任务。无论是前副总统拜登还是特朗普当选，下一届政府都需要准备好与北京在多个战线上的开展强硬双边外交。从香港到南海、印度和欧洲，中国的施压都可能会继续下去。尽管习近平本人表现出更冷静、更具建设性，美国领导人将会面对言辞更加强硬的中国外交官。他们应该期待着与一个保持着一个新兴大国的信心的中国政府打交道。

幸运的是，对于下一任美国总统来说，更有效的美国对华政策已经初现轮廓。美国必须告别惩罚性的单边主义，这种单边主义近年来已成为一种常态，对贸易和国家安全毫无益处。它必须重新调整与欧洲和亚洲盟国的关系，这些盟国在未来几十年里为平衡中国提供了仅存的机会。美国必须对国际组织进行再投资，例如联合国、七国集团和世界卫生组织，这些机构对于危机管理不可或缺，中国非常乐意在美国缺席的情况下领导这些机构。美国必须恢复国内的国民健康和经济繁荣，才能在全球舞台上继续成为一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来源时间：2020/7/18   发布时间：202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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