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美伊爆发战争中国“隔岸观火”的利弊
中国和伊朗之间的关系目前被官方定义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近年来,两国在经济、政治和军事安全等多个领域深化了合作,主要驱动力来自于双方在经济上的互补性以及在应对西方(尤其是美国)制裁和地缘政治压力上的共同立场。
中国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伊朗原油最大的买家。尽管面临美国的严厉制裁,伊朗仍通过各种渠道向中国出口大量石油,这为伊朗经济提供了关键的生命线,同时也满足了中国庞大的能源需求。
2021年,中伊正式签署了一项为期25年的全面合作计划。该协议涵盖了能源、基础设施建设、制造业和科技等领域的广泛合作。虽然许多具体细节未完全公开且部分项目仍在推进中,但这标志着两国长期经济绑定的意愿。
两国都面临来自美国及其盟友的政治和经济压力。在国际舞台上,中伊经常在联合国等机构中相互声援,共同反对西方的单边制裁和“长臂管辖”。在中国的支持下,伊朗近年来成功加入了由中俄主导的上海合作组织(SCO),并成为金砖国家(BRICS)的正式成员。这提升了伊朗的国际地位,也有助于中国推动多边主义和非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
2023年,在中国斡旋下,伊朗与其中东宿敌沙特阿拉伯恢复了外交关系。这不仅极大缓解了地区紧张局势,也凸显了中国在中东地区日益增强的外交影响力和伊朗对中国调停的信任。
近年来,中国、伊朗和俄罗斯多次在阿曼湾等地举行名为“安全纽带”的海上联合军事演习。这不仅是军事层面的交流,更是对外展示三国战略协作的政治信号。
可以说,中伊关系是务实且互利的,建立在共同的战略利益和经济需求之上,是当前多极化世界格局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美伊爆发战争后,全球非交战的大国中,中国是受到冲击最严重、利益受损最深远的国家之一。
首先,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其中大约一半的进口量来自中东地区。美伊开战后,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国际油价将瞬间飙升。对于高度依赖制造业和能源输入的中国经济而言,输入型通胀和能源短缺将对工业生产和国内经济造成重创。
中国在中东地区有着庞大的投资,特别是在能源基础设施、港口和通信领域。战争不仅会直接摧毁中国在伊朗的投资,还可能波及中国在沙特、伊拉克等周边国家的“一带一路”核心项目。
战争引发的全球能源危机必然导致全球性经济衰退。中国作为一个出口导向型的经济体,欧美及其他新兴市场购买力的下降,将严重打击中国的出口贸易。
在战略层面上,美伊战争对中国的影响最为复杂,既有巨大的短期痛楚,也有长期的战略博弈空间:伊朗是中国在中东制衡美国影响力的一个重要战略伙伴,如果伊朗政权被颠覆或遭到毁灭性打击,美国在中东的霸权可能会得到巩固(或者彻底陷入混乱),中国将失去一个在国际多边舞台上牵制西方的重要筹码。
许多国际关系学者指出,2001年的“9·11”事件和随后的伊拉克战争,让美国深陷中东泥潭,客观上为中国赢得了十多年的“战略机遇期”。如果美国再次在中东卷入一场与伊朗这样体量国家的全面战争,将极大消耗美国的军力、财力和国内政治资源。这可能迫使美国放缓其在印太地区针对中国的“战略部署”和资源投入。这是对中国有利的一面。
战争爆发后,美国必然会要求全球盟友和中立国实施最严厉的对伊禁运。中国将面临艰难的外交选择:如果继续与伊朗进行哪怕是有限的贸易,中国的大型跨国企业、国有银行将面临美国毁灭性的“次级制裁”,从而被踢出美元结算体系;如果完全顺从美国的制裁,则意味着彻底放弃多年的中东战略布局。
从经济和能源的现实角度来看,美伊战争对中国是一场绝对的灾难,其造成的经济损失和供应链危机是难以估量的。但从宏观大国博弈的冷酷视角来看,这也可能是一场重塑全球权力格局的风暴。
截至2026年初,中国对美国的官方态度可以概括为“寻求稳定、管控分歧、务实合作、坚守底线”。在应对复杂多变的大国博弈和美国政府的政策调整时,中国的外交基调依然围绕“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三项基本原则展开。
就目前正在召开的2026年全国“两会”(全国政协和全国人大分别于3月4日和5日开幕)来看,中方在官方层面并没有进行所谓的“反美宣传”。相反,中国官方在涉美议题上展现出了务实、求稳、强调沟通与管控分歧的总体基调。
在3月4日举行的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新闻发布会上,大会发言人娄勤俭针对中美关系的表态集中体现了中方目前的官方立场。这一立场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核心要点:
官方重申了处理中美关系的经典基调,即“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发言人明确指出“中美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呼吁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这表明中方依然希望在经贸和全球治理等领域与美国保持实质性的合作,而非刻意煽动对立情绪。
官方表态高度评价了中美元首经常性沟通的作用,认为这为中美关系“校准航向、注入动力”。在面临美国新一届政府(特朗普政府)政策调整的背景下,中方试图通过强调高层共识来稳定双边关系的预期,防范战略误判。
发言人特别提到去年全国人大与美国国会议员(包括众议员和参议员)的互动,并表示“见比不见好,谈比不谈强”。中方公开表达了愿同美国国会保持接触交流的意愿,希望美方能客观理性看待中国的发展。
中国目前对伊朗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外交上的强烈声援配合实质上的战略克制,以维护自身利益为绝对核心。 中国将伊朗视为重要的地缘战略伙伴和能源供应国,但绝不愿为其承担卷入直接冲突的风险。
就目前(2026年3月初)美以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后的最新局势来看,面对伊朗对外部支持的需求,中国的应对表现出了非常鲜明的“政治外交上强力声援、实际行动上高度克制与务实”的特征。
中国外交部及外长王毅在近期的表态中,明确谴责了美以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的单边军事打击行动。中方反复重申“支持伊朗捍卫主权安全、领土完整和民族尊严”,并呼吁国际社会抵制“丛林法则”。
外交部在3月5日刚刚宣布,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将于近期访问中东地区,进行积极的穿梭外交与斡旋,推动紧张局势降温。这显示中国正试图通过其大国影响力,用政治与外交手段(而非军事介入)来为伊朗争取喘息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据近期外媒报道及外交部记者会透出的信息,中国不仅在安抚伊朗,同时也在向伊朗方面施加压力,要求其在反击时切勿采取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极端行,特别是不要影响该地区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出。
目前,官方层面上中国严格秉持“促和劝谈”的立场,并未宣布对伊朗提供任何直接的军事援助或卷入冲突。但国际社会对此高度关注,有外媒近期密集报道称,伊朗正加紧与中国谈判,试图敲定包括采购中国产“CM-302超音速反舰导弹”在内的高端武器装备订单,以弥补其在美以打击中严重受损的防御体系。对于这些防务合作传闻,中国官方在记者会上保持了战略模糊,未予直接证实,依然将基调定在“呼吁立即停止军事行动”。
面对伊朗的危机,中国目前的表现可以概括为“道义上拉满、外交上积极、经济上谨慎、安全上抽离”。中国在国际法框架内给予了伊朗最大程度的政治背书,但在真金白银的无偿援助和实质性的军事卷入上,保持了极其冷静的大国战略定力。
从纯粹的战术层面来看,中国可以用“围魏救赵”或“声东击西”的办法,对台湾施压,在台海制造紧张局势,可能迫使美国将部分军力和政治精力从波斯湾抽调回印太地区,从而为伊朗减轻压力。
然而,中国并没有采取这种策略。这并非是因为中国缺乏施压的手段,而是因为这种做法严重违背了中国的核心国家利益和长远战略逻辑。如果中国为了缓解伊朗的压力而在台海采取军事或高强度政治动作,就等于把台湾问题降级成了一个可以用来为他国解围的“战术筹码”。这不仅违背了中国“台湾问题纯属中国内政、不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的官方定调,也是一种战略上的本末倒置。大国绝不会用自己的核心利益去冒险,只为了保全一个外部伙伴。
美国在中东陷入冲突,对中国而言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局面,但其中也蕴含着巨大的战略机遇:美国一旦在伊朗方向投入大量海空军力量和财政资源,其推进“印太战略”、武装台湾以及遏制中国的资源和精力就会被自然稀释和牵制。
中国完全可以采取“隔岸观火”的态度。只要美国在中东深陷泥潭,客观上就起到了为中国减压的效果。中国根本不需要在台海主动挑起危机去“分散”美国的注意力,美国的注意力已经被中东的战火自行分散了。此时主动在台海生事,反而会帮美国将矛盾转移。
如果在一个被官方定义为“全面战略伙伴”的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中国表现出相对的“袖手旁观”(特别是在军事和实质性安全干预上),这绝对会对其国际地位和形象产生深远且极其复杂的影响,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
对于那些同样面临西方巨大压力、指望背靠中国来抗衡美国的国家(如俄罗斯、朝鲜、委内瑞拉、古巴等)来说,中国的不作为会带来严重的心理冲击:这些国家可能会得出一个冷酷的结论:中国的“战略伙伴关系”是建立在顺境下的经济互利之上的。一旦面临真实的战争风险和毁灭性的美国次级制裁,中国不会为了保护盟友而牺牲自己的核心经济利益,更不会卷入军事对抗。
这向全世界(包括美国的盟友体系)暴露了一个现实,即尽管中国拥有庞大的经济体量和快速扩张的军力,但其在远洋(特别是中东地区)的硬实力投射意愿和能力依然非常有限,无法像美国那样为盟国提供实质性的“安全保护伞”。
然而,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欧洲国家以及中东的温和派国家(如沙特、阿联酋)而言,中国的克制反而可能提升其另一种国际地位:中国长期以来的外交基石是“结伴不结盟”。中伊虽然是战略伙伴,但绝不是类似于北约(NATO)那种带有“共同防御条款”的军事同盟。中国的克制向世界证明了其言行一致,不会轻易被卷入代理人战争。
沙特、阿联酋等国长期视伊朗为地区重大安全威胁。如果中国实质性地军事武装或力挺伊朗,将彻底激怒这些海湾国家,摧毁中国在整个中东苦心经营的平衡外交。中国的“旁观”,反而让这些阿拉伯国家感到安心,巩固了中国作为“无偏见贸易伙伴”的地位。
当美国再次在中东陷入战火、消耗巨额财富并面临国际道义争议时,中国在后方专心搞经济建设、呼吁和平谈判。这种对比有助于中国在联合国等国际舞台上塑造“和平建设者”而非“战争制造者”的形象。
这件事会让国际社会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中国所追求的“大国地位”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中国无意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的“世界警察”或安全担保人。中国的国际地位不依赖于打赢海外战争或拯救盟友的政权,而是依赖于其作为全球最大制造业中心、最大贸易国和不可替代的供应链核心。只要中国经济不垮,其国际地位就不会发生根本性动摇。
中国对伊朗的“袖手旁观”,会失去成为“反西方阵营绝对军事领袖”的威信,让部分激进的反美伙伴感到心寒;但同时,它保全了中国自身的经济命脉,赢得了温和派国家的信任,并避免了跌入大国衰落的“战争泥潭”。这是一种极其冷酷、极度务实的利弊权衡。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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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北美知名时政评论人、本站特约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