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明:特朗普2.0时代的选择性霸权

 刁大明:特朗普2.0时代的选择性霸权

图片来源:白宫网站

2026年,随着特朗普第二个任期的展开,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正经历一场深刻的变化。从委内瑞拉到伊朗,从贸易关税到科技竞争,如何解读特朗普的外交政策成为很多国际关系学者关注的问题。在本篇深度专访中,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刁大明教授将当前的中美关系概括为 “分层稳定” 。他深入剖析了特朗普政府如何在 ‘交易性现实主义’的逻辑下,通过 “选择性霸权”的手段处理中东及西半球变局,并指出这种向“新时代门罗主义”回归的战略转型,正是理解当前中美 “分层稳定”态势的关键钥匙。这个采访是在特朗普宣布推迟访华之前进行的。

特朗普即将访华,这是他第二个任期中最受关注的外交举动之一。一些观察人士认为,与他第一任期以及拜登政府时期相比,目前中美关系的整体紧张程度似乎有所缓和。您在之前的研究中把特朗普 2.0 的外交政策概括为一种 “交易性现实主义”。这种政策逻辑在中美关系上有哪些具体体现?与拜登处理中东变局及 “式相比,它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刁大明: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中美关系保持了难得的“总体稳定”,避免了继续自由落体式的下滑,这可以说是2017年以来中美关系难得的稳定状态。

能够实现总体稳定,一方面是因为中方在中美关系中所坚持的一贯立场,是因为中方对特朗普第二任期相关内外议程作出了准确判断,是因为中方在对美经贸互动中拿出了足以确保中美两国在产供链领域“确保相互妨碍”的政策工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一些涉及到对华政策的新变化。比如,特朗普认为“让美国再次伟大”必须解决自身问题、需要一个良好的外部环境,让美国再次伟大与中国自身的发展可以互不干扰。又如,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对于地缘热点的投入超过了对于对华战略与地区战略的投入;再如,特朗普在对华政策上具有绝对主导地位,主要聚焦于经贸议题,有效稳定了两国关系。

当然,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准确地讲,应该说是分层的稳定。在涉及到国际核心竞争力的科技等领域,美国仍然推动脱钩;在涉及到两国切身利益的经贸等领域,中美双方在确保相互妨碍的基础上边打边谈,逐步实现了妥协和合作;在完全有可能引发不可控冲突或不可调和分歧的敏感议题上(如台湾问题、人权问题、涉港、涉疆、涉藏等)没有出现外溢而被刺激。这些分层、分面的中美关系态势,足以保持两国关系的总体稳定。

如果从现实角度来看,这次元首会见中,双方需要达成哪些具体成果或默契,才可能使中美关系在未来一段时间维持目前这种相对稳定的状态?例如在经贸、科技限制、台湾问题或军事沟通机制方面,是否有可能出现某种 “新平衡”?

刁大明:2025年中美关系的总体稳定,为2026年提供了很好的铺垫,中美双方应该继续努力,在2026年继续保持并强化持续稳定的态势。具体而言,正如前述的分层或者分面向的态势,在涉及彼此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领域,中美双方要寻找共同利益点、减少脱钩的趋势;在关乎双方切实利益的经贸领域,双方应该进一步对话协商合作,寻求更为广阔的合作共赢的议题与方向。在双方都没有外溢的领域,双方特别是美方应该恪守已有重要承诺,不要越雷池一步。唯有如此,2026年的中美关系才有可能从总体稳定不断走向有韧性的可持续的稳定,为两国关系互动的前景提供更为积极可期的前景。

在美国对伊朗动武之前,不少学者认为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外交战略总体呈现出一种“收缩”趋势:在全球事务上减少介入,但在经贸和科技领域保持高压。但这次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又似乎显示出美国依然愿意在关键地区动用军事力量。您如何理解这种看似矛盾的外交行为?

刁大明:从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看,或者从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对外行动看,美国在对外战略中的确不是所谓“收缩”。

总体上,特朗普政府在对外战略上显然是一种所谓的“回调”或者“调整”态势,是一种有选择性的霸权姿态。对于被认为与美国核心利益无关的地区或议题,特朗普政府的确缺乏兴趣、也就没有进一步投入;对于被认为与美国核心利益密切相关的地区性议题,特朗普政府显然还是有投入资源。这就是一种有选择的霸权。这样的话,如何界定哪些地区或议题是关于美国核心利益的,就是关键,就是选择的起点。同时,也许这种关于核心利益的判断可能会随时变化,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政府也强调必须在经济、军事、科技等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领域持续保持领先,这就是要持续保持在任何被认为关乎核心利益的地区或议题上,都可以保持“美国优先”、美国利益最大化的绝对能力。

同时,正是因为这种有选择的霸权,特朗普政府采取了重复第一任期的工作,再次聚焦委内瑞拉。在准备四个月之后,选择了对委内瑞拉进行类似“斩首式”的军事行动。这种作为显然是基于明显的“内顾倾向”的,是符合所谓MAGA派的政治审美的,既要符合被认定的美国的核心利益,又不能再次陷入战争泥潭。这是一种所谓克制干预主义的体现。

但显而易见,对委内瑞拉动武初步达成的目标,给特朗普提供了一种未必被准确理解的刺激。在2025年反复强调自身的所谓调停者角色与 “和平总统”但并未得到国际社会的积极回应后,特朗普似乎转而要通过其他方式来铸造其第二任期的地缘政治遗产,即铲除美国长期存在的地缘政治 “钉子户”。从这个角度出发,对委动武之后,面对着伊朗当前局势,在以色列方面的反复游说之下,特朗普最终选择对伊朗动武。从目前外界了解的情况看,特朗普的这个决策显然是基于可以实现类似于委内瑞拉的速战速决的基础上的,对于后续可能长期化甚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给世界经济的影响等都估计不足。这直接导致了目前的困局。

单一议题上的决策问题,反映出的是决策者及其团队的问题,并不意味着其战略方向的改变。但这种决策问题所可能导致的后果,到底对其战略的具体实施意味着什么,的确需要长期观察。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外交政策究竟是战略收缩,还是一种更加选择性的全球介入?这种模式会如何影响未来的国际秩序?

刁大明:显然,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对外战略与政策不是战略收缩,而是一种有选择性的霸权存在。这种存在或行为,以“美国优先”为原则,在目标与手段上体现出了克制性干预。

在国际秩序意义上,特朗普个人及其政府成员也多次表达过所谓的多极世界。当然,这种表述的潜台词是在确保美国优先的基础上,更多地放弃国际责任。

有选择的霸权,本质上当然还是要保持自身的独大,在任何时候都确保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但相比于以往而言,关于多极世界的表述,以及对于美国自身的更多关注,也为世界秩序向更为多极化的方向发展提供了更多可能空间。

您在文章中提到,在 “美国优先”政策下,美国退出或削弱了多个国际组织。这种做法可能导致一种 “美国独行”的局面,也可能意味着美国单边主义外交政策的一种新形式。您提到的“选择性霸权”具体指什么?它与冷战后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有什么不同?

刁大明:当然,也可以说,任何霸权都是有选择的。选择这样做,或者选择那样做。但之所以选择强调所谓的“选择性霸权”,是在强调如今特朗普政府的选择是以“美国优先”为标准的,是从特朗普或者MAGA派理解的美国国内利益出发的,这与以往从某些价值观出发、对外提供公共产品、构建某些国际体系的长期霸权做法存在明显不同。

美国是两党政治体制,而特朗普的一些外交政策在民主党内部存在较大争议。如果未来美国白宫易主,这些政策是否可能被逆转?从更长期来看,美国外交政策中哪些是容易改变的,哪些则具有较强的延续性?

刁大明:特朗普政府在对外政策中表现出明显的内顾倾向。这种倾向一方面可以说是由特朗普“美国优先”理念所决定的,但另一方面也是由美国长期存在的本土主义、孤立主义等传统所体现的,而这些传统显然是两党的共同遗产。在特朗普第一任期“美国优先”的背景下,拜登政府的四年中也提出了所谓的“中产阶级外交”,强调对外政策要服务于美国国内的中产阶级群体的利益,这也是某种程度上的“美国优先”或者“内顾”倾向。这些某种意义上的延续性,可能正在说明,当前美国逐渐展现出某种内向化的内顾趋势,或者进入了一种内顾周期,更多地考虑自身利益,从自身切身利益出发来考虑对外政策。如果这一趋势是事实且得以延续的话,那2029年即便是民主党人上台,这种内顾态势也会得到一定的延续。未必是特朗普的“美国优先”,但也必然不会是2017年之前的状态。当然,即便未来两党在“内顾”意义上更具有共识,分歧也可能会出现在“内顾”背景下,原本投入到外部的资源回到国内后“要给谁”的问题上。

您长期研究美国国会。在“美国优先”以及“新时代门罗主义”的声音之下,美国国会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是否出现新的变化?国会内部是否出现了新的政策思路或争论?

刁大明:相对于2025年以来中美关系总体稳定,特朗普政府相对务实的态度,国会当中特别是共和党仍然提出了较多的消极涉华提案,包括涉台提案。这也是国会政治相对碎片化的体现。

这种差异的效果可能是,美国政治人物在对华事务上表现出一定的两面性。这种两面性显然对中美关系保持总体稳定并不有利。这也意味着,我们要持续保持清醒:虽然目前中美关系总体稳定,但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态势仍然存在。一方面是事在人为,一方面要底线思维。

您对特朗普政府主要内阁成员有深入研究。您如何评价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在外交政策中的角色?尤其是在对华政策上,他们的立场和影响力各自体现在哪里?

刁大明:从公开的历史资料看,鲁比奥现在在国会中留下了更多、更为消极的涉华负面纪录。但可以肯定的是,到目前为止,主导对华战略与政策总体方向的仍然是特朗普本人。这种态势显然对于稳定中美关系是具有正面效果的。

美国提出门罗主义时还是一个新兴国家,而今天美国已经是一个在全球拥有广泛利益和军事存在的大国。在这样的背景下,美国是否真的可能回到一种“新时代门罗主义”的战略——把主要精力集中在西半球?还是说,这种说法更多是一种政治话语,而不是现实可行的长期战略?

刁大明:独立宣言签署之后的250年,美国在国际舞台上扩张的时间所占据的比重显然并不算多数;相反,美国更多内顾、甚至孤立主义、门罗主义的时间反而更长一些。面对这个现实,到底哪种状态才是美国的常态,其实难以做出明确判断。即便都是常态,不同常态之间的周期性变化,也并不是不可能。

事实上,美国对外扩张的过程,是其理念从国家框架不断外溢到全世界的过程;而内顾的过程,则有可能是其理念回归到其国家框架的过程。这个国家框架可以是美国自身,也有可能包括美国自认为自身崛起曾基于的、以及再次崛起要再次基于的西半球,其中主要就是加勒比地区。这种回归,或许是美国国家正常化的过程,或者更是这个国家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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