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九二共识”的兴衰

作者：于大勇  来源：联合早报

　　2016年1月16日，台湾又一次作出了抉择：民进党籍的蔡英文高票当选中华民国第十四任总统。最关键的是，民进党不仅入主总统府，而且还占据立法机构多数席位，这意味着该党 “完全执政”，台湾的政经走向起码在今后四年中将完全由它来主导。

　　过去16年里，台湾的政情呈“八年一变”(2000年至2008年陈水扁，2008年至2016年马英九)。但无论怎么变，两岸关系是任何一届台湾政府都无法回避的现实。也正因为如此，台湾两岸政策的名目可谓五花八门，其中包括李登辉的“两国论”、陈水扁的“一边一国论”、宋楚瑜的“两岸一中”、吴伯雄的“一国两区”、柯文哲的“一五新观点”、洪秀柱的“一中同表”等。但其中最著名、对现实政治影响最大的当属“九二共识”。

　　就其产生和运用方面来说，“九二共识”既可谓两岸关系之所幸，亦可谓之不幸。所幸的是，双方在“破冰解围”过程中有了一个各为其用的“说法”;不幸的是，这个“说法”看似明确周全、实质饱含歧义，难为“共识”。

　　李登辉主政时期，经由两岸官方授权的非官方组织(大陆“海协会”与台湾“海基会”)于1992年在香港会谈。由于当时只有口头协议，因此，双方在“一中”这个关键问题上虽几经谈判和沟通，却并未达成内涵一致的“共识”。换而言之，两会从一开始对“共识”的整个内涵，就没有共同的认知和认同。

　　大陆的理解是：两岸都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努力谋求国家的统一。在事务性商谈中，只要表明坚持一个中国原则的态度，可以不涉及“一个中国”的政治涵义。台湾的理解是：在海峡两岸共同努力谋求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双方虽均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但对于“一个中国”的涵义，认知各有不同。

　　归纳起来说，1992年香港会谈的所谓“共识”其实只有“一中”和“向统一迈进”这两点，而在“各表”问题上并未达成共识，最多只是对各自不同的表述有所“谅解”和“尊重”，但绝非“认同”。北京只想要“一个中国”这部分，而台北在认同“一中”框架之外还要加“各表”这个尾巴。

　　实事求是地说，大陆的诠释相对更务实些，也更有前瞻性，但双方的根本出发点还是要给自己的治下一个体面的交代，所以搞得闪烁其词，让这个结果变得先天不足。

　　1999年7月9日，台湾总统李登辉在接受“德国之声”的采访中，首次提出两岸是“特殊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即所谓的“两国论”)。此论一出，立刻引起大陆的强烈不满。为了挽救两岸业已开始的接触和互动，摆脱台湾的经济瓶颈，时任台湾行政院“大陆委员会”主任委员的苏起于2000年4月首创“九二共识”这个模糊概念，以此来取代之前被中共拒绝的“一中各表”，同时为“两国论”后的两岸关系解套。

　　他这个换汤不换药的“创意”得到了大陆一定程度的默认，也赢得了美国的首肯，可却遇到了民进党的强烈反弹。2011年，蔡英文针锋相对地提出“台湾共识”，主张先以民主程序汇集岛内各政党间对两岸关系的共识，再以此作为中华民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的谈判基础。

　　这个理念看似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这样去落实也不失公允和务实，可惜，它并未被着力经营和丰以内涵，更像是一个政治“诱饵”。因此笔者怀疑，蔡当时的真正意图恐怕是想以此打开最终用“民主公投”方式来决定台湾未来的大门。对蔡英文而言，那是个巧妙的伏笔;对大陆来说，这无疑是个陷阱。

　　2014年12月3日，国民党在“九合一”县市长地方选举中惨败，马英九宣布辞去党主席一职。对他本人来说，这意味着彻底失去以“政党对政党”的身份与大陆领导人习近平会面的机会，并与自己的“历史地位”失之交臂;而两岸在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发展也有可能趋向停滞，彼此之间的互动在2016年大选前将陷入“死水潭”“冰冻期”。

　　就在这内外交困之时，北京发出愿意与马英九在新加坡会面的信号，让小马哥喜出望外。因此，他才会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对党内对手王金平说“有好消息!”此喜悦之情甚至在与习近平会面之后依然久久不能平静。笔者相信，“习马会”的消息刚传开时，蔡英文是被打懵了的。她当时的反应相当平静，平静得难以置信。

　　其实，那是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反应，即所谓的“以不变应万变”。去年11月7日，习近平和马英九在两岸及国际舆论的聚光灯之下做了历史性的握手，并高调重申“九二共识”“一中原则”。可惜，这 “好事”来得太晚，对台湾政情和国民党的败势已无回天之术。其实，大陆是出于务实的需要才默认马英九用“各表”来面对岛内的民意，但实际操作中并没有认同，不然也不会继续在国际上封杀“中华民国”的伸展空间。

　　“九二共识”也的确对两岸和平互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台海因“两国论”和“一中一台”的喧嚣而处于剑拔弩张的危险境地时，它为两边搭起了一座可以相向而行的桥梁。平心而论，马英九在位期间不是一点政绩都没有，但他的失误在于视两岸关系为他个人及国民党的“专利”，总以为只要有大陆的配合，台湾经济的复苏便指日可待。如此既能成就自己的历史地位，又能造福台湾民众。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他在处理两岸关系时侧重宣传“九二共识”对台湾的好处，而未堂堂正正地讲清楚它的歧义之处和可能的负面效应。这种启蒙缺失的状态，加上处理两岸事务时过多倚重本党和本人所信任的“买办”来“大包大揽”，导致政策之运作失去必要的透明度，给了民众想象的空间，认为所谓的“经济利益”中必定会有不可告人的政党和个人“红利”。

　　反对党则趁机对民众因势利导，指责国民党马英九在出卖台湾利益。加上岛内经济的确不景气、出口萎缩、存在低工资、高房价等现象，“太阳花”等公民运动一触即发，而且矛头直指马政府的两岸政策。“九二共识”这一善意的模糊概念也因此大大失去公信力，成了党争和政治运作缺失的牺牲品，并裹挟着国民党全线崩溃，惨败下台。

　　“九二共识”被泛绿势力看作是国共两党的交易结果，而非台湾的社会共识，因此，笔者很难想象刚实现“双赢”(总统和立法院)的蔡英文会拾人牙慧、原封不动地继承这个概念。“九二共识”看来大限已到，从此将走入历史。

　　至于它是否会凤凰涅槃化蝶而来，我们不得而知。但两岸互动的大趋势应该不至于因它的寿终正寝而彻底停滞。毕竟，如今的台湾已不是当年的台湾，眼下的国际格局也再不可能视中国大陆而不见。蔡英文要“点亮台湾”就必须面对大陆。但如何面对，这需要智慧和勇气。

　　作者是德国时评专栏作家

　　平心而论，马英九在位期间不是一点政绩都没有，但他的失误在于视两岸关系为他个人及国民党的“专利”，总以为只要有大陆的配合，台湾经济的复苏便指日可待。

来源时间：2016/2/5   发布时间：201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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