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军波：美国对华政策的困境是什么？（一）

作者：简军波  来源：浪花中的光

(一)

最近，美国放松了欧洲和俄罗斯共同开发的“北溪”II号油气管道项目。拜登政府的白宫说要减除在这个问题上对相关公司的制裁。但隔天财政部表示保留对俄罗斯公司的制裁。

这是否意味美国中央政府不同机构对俄罗斯立场存在差异?不是，而是意味美国政府在处理俄罗斯和欧洲问题上的犹疑和其面临的地缘政治困境。

从美国的角度而言，它当下的根本性任务是遏制中国崛起，故而美中之争是场生死搏斗，中国的崛起意味美国失去这个世界，而不只是失去中国，意味它固有霸权的丧失和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更迭，以及失去它100多年来所标榜的征服世界成为“山巅之城”的“天定民运”。为此，它将在未来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断中国继续崛起。

为此，美国将用最主要精力用来恶化中国周边地缘政治环境，将中国困在太平洋西岸动弹不得，将中国自身资本、商品留在国内市场上，将我国对外开放渠道一个一个阻绝，使西方的高科技、其他地区的投资和商品止步于中国国境线之外，并利用中国与邻邦纠纷制造周边地区动荡，恶化发展环境。这是它目前使用和将要使用的策略。

为了全力对付我国发展，美国必须减少对其他地区的关注，减轻所谓“国际公共产品”的供给，包括减少对中东地区的军事投入及要求欧盟在防务上自我保护的更大义务。

但欧盟并不是美国随意揉捏的面团，它有自己的想法。为了控制欧盟和欧洲国家听从华盛顿的调遣，美国人只有将欧盟捆绑在一个利益链条上才可以做到。而这个链条的开端就是俄罗斯威胁。

(二)

显然，“北溪”II号不仅不能将俄欧分开，反而会将俄欧利益更深刻地捆绑在一起。即使不从地缘政治角度而从经济利益来看，美国也对此极不乐见。美国的页岩油气价格持续下跌，如果不能多出口，对其相关产业资本家来说是不可忍受的。在波兰和克罗地亚等的LNG终端有的已经建成有的仍在建设，目的就是能够将过剩的页岩气液化再输入到欧洲，欧洲能够得到能源，美国能够获得钞票，欧洲还能摆脱对俄罗斯的能源依赖。只可惜美国这个液化天然气死贵死贵。

美国为破坏俄欧能源联系下了很多功夫，比如它费尽心机打掉过“南溪”管道。但欧洲人需要能源，如果不能有稳定的俄罗斯天然气，欧洲人所标榜的绿色发展甚至可能就是镜花水月。德国默克尔政府在“福岛核电事故”后吓得放弃了所有核电项目，欧盟要在2050年实现“碳中和”，包括像法国、西班牙这些煤炭大户弃用火电，挪威等国减少来自北大西洋里的石油消耗，这些国家的能源不能从天上掉下来，俄罗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源进口。欧盟甚至还试图以自我标榜的“绿色模范生”身份收取别的国家的碳税，自己不努力，谁理它这些幺蛾子?

在破坏俄欧关系问题上，美国只有下狠功夫。最主要的手段是“北约”东扩，最倒霉的国家就被美国利用的那些国家，比如乌克兰。一定程度上，美国这些年下来还是成功离间了俄欧关系，经过乌克兰问题、克里米亚问题、所谓俄罗斯给反对派政客“投毒”事件等，将欧美捆绑在一起，或者说将俄欧关系撕开了一道一道大口子。

这样，在欧洲方向上，美国通过树立俄罗斯威胁和离间俄欧关系来掌控欧洲，让欧盟及其成员形成对美国的严重依赖，以至于在对华政策上追随美国的指挥棒，比如包括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合作以引发针对我国核心利益的挑战。

(三)

但是，美国不能用劲太狠。

一方面，它在离间俄欧关系时，也同时分化了欧盟。欧盟的许多中东欧成员国对美国越来越死心塌地，但西欧国家在外交上毕竟更为成熟，有自身独特的国家利益，不能事事顺遂美国的心意。这种分化欧盟，对欧盟实施“分而治之”的策略将会让欧盟力量减弱，从而不能在国际社会发出更强有力的欧洲呼声，而这一呼声大体与美国一致。但更主要的是，一个分裂的欧洲或欧盟不能更好地对付俄罗斯。

原本离间俄欧关系是为了让俄罗斯成为威胁欧盟的持久力量，让欧盟牢牢抱住美国的大腿，不至于成长起来成为美国霸权(比如形成对美元)的强力威胁。但离间太成功的话，会让欧盟失去内部团结，根本原因在于欧盟内部各国对俄利益十分不同。俄欧关系越是紧张，欧盟内部的利益纠纷也越激烈，以至于欧盟难以成为一股美国可以倚重的更重要国际力量，甚至会促使欧盟对美国的反扑，比如强化“战略自主”。这是美国所不乐意看到的。

另一方面，过分离间俄欧关系，会严重挤压俄罗斯的地缘战略空间，这意味着俄罗斯没有办法保持西部的战略缓冲空间，要么会激发其更为激烈的对抗，形成对欧洲更为严峻的军事威胁和地缘对抗，包括在欧盟的邻邦做一些破坏稳定的事情，诸如曾在黑山干过的“未遂政变”等。

而尤其重要的是，过分离间俄欧关系，会让俄罗斯更加重视往中东地区投射力量及加强中国的关系。如果美国对俄罗斯西部的挤压到一定程度，不排除俄罗斯和中国准结盟。中俄联手在地缘政治上对美国是一个噩梦。

(四)

是故，美国的对欧政策和对俄政策必须保持适度的平衡，既要挑起俄欧矛盾以便将欧洲控制于股掌之中，但又不能太过火以至于让俄罗斯和中国走得太近，并在中东地区冒险挑拨出危险的中东地区新的地缘政治游戏。

但这种平衡它并不能很好地掌握，无论是俄罗斯还是欧盟都具有自身利益和能动性，而不是美国的傀儡。即使美国是玩弄地缘政治平衡的高手，那么一方面能稳住俄罗斯不让它彻底倒向中国的怀抱，另一方面又能让欧盟忌惮俄罗斯威胁而与美国走在一起，那么美国还是有一个担心：被刺激出来的俄罗斯对欧洲的真实威胁谁来抵挡?

美国人本来这样做的目的是让欧洲人去自己抵挡这一威胁，自己可以腾出手来全心全意遏制中国。但当欧盟一旦要独自面对俄罗斯威胁时，它就会希望脱离北约的控制，而不只是出出钱，防务开支超越GDP的2%这么简单了事。一个美国不再有能力或意愿关照的欧盟将会在政治发出有别于美国的声音，诸如“北约脑死亡”之类的声音并非空穴来风。美国将如何面对?如果面对一个三心二意的欧盟，美国能全心全意对付中国的能力就要打折扣。

(五)

除了离间俄欧关系(假设它能成功的话)，以便腾出手集中对付中国之外，那么美国能否让俄欧关系和好，甚至让俄罗斯加入欧盟，使西方不再成为美国人顾虑，以更全心地对付中国。这有可能吗?

从地缘政治角度看没有这种可能，一旦美国发现俄欧关系变得融洽，那么它越是不能再掌控欧盟，更不用说影响俄罗斯了。因为俄罗斯的存在是北约存在的必要前提，没有俄罗斯的威胁就没有北约，没有北约，就不会有跨大西洋关系同盟，没有跨大西洋关系同盟，就没有美国霸权，没有美国霸权……这是要它命了。俄罗斯在美国霸权的逻辑里是它不断续命的催化剂。这是俄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是美国也是俄罗斯地缘政治上的死结。

无论如何，美俄矛盾或者是中美矛盾，都来自于美国的偏执，对于其所谓“霸权”的执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舍弃“霸权”观念，它能给世界带来更多福祉，也能给美利坚民族积下大德。但美国甚至整个西方的政治文化和历史传统决定了美国不能成“佛”，也就决定了美国不会放弃称王称霸的战略目标，不会放弃以所有可能办法打压中国的企图，不会将俄罗斯看做有益于欧洲的力量，也不会将欧洲看做世界上重要的一极政治力量。

总之，美国不能过分挤压俄欧关系，也不能不挤压俄欧关系，它在如何处理中国、俄罗斯、欧盟和中东彼此之间关系的问题上，面临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折中、反复、犹疑的过程中眼睁睁看着中国不断崛起。这就是它永远面临的地缘政治困局之一，也是它心绪难平，壮志难酬的“阿喀琉斯之踵”。

何况，它自己内部已经一团糟。命运一方面由人，一方面天定，要服气。

作者简介：

简军波，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中欧关系研究中心副主任，曾任中国驻克罗地亚外交官。主要研究方向为欧盟政治与对外关系、国际关系理论等，发表中英文论文50余篇，著作《权力的限度：冷战后美国霸权合法性问题研究》、《中国对欧投资：基于政治与制度的分析》、《非洲事务与中欧关系》等多部。曾以学者身份访问杜伦大学、奥尔堡大学、伦敦经济与政治学院等。

来源时间：2021/5/30   发布时间：202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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