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评深度专访：金灿荣谈中美与朝核

作者：秦正阳，梁蕴盈  来源：中评社

　　9月9日，朝鲜第五次核试验震动了国际社会。美日韩三方已表示将采取空前严厉的制裁手段应对朝鲜核试验，联合国也将启动对朝的新一轮制裁。美国防长卡特称朝鲜核试责任在中国，中国表示坚决反对，认为朝核问题是美朝关系问题，将坚持以双轨制解决半岛核危机。对此，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金灿荣教授接受中评社专访表示，中美两国在战略目标上是一致的，都坚持半岛无核化。他认为，国际社会高估了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美国应该对中国的立场有更多理解。两国应停止互相指责，加强战术上的沟通协调，争取更加高效地解决朝核问题。

　　朝鲜第五次核试　内在需要所决定

　　中评社：朝鲜在9月9日进行了第五次核试验，此次它选在美韩已经决定部署萨德之后进行核试验，有怎样的考虑?是否是在向美国展示朝鲜的核技术愈发成熟?

　　金灿荣：我们一般认为，第一个原因还是出于国内政治需要。9月9日是朝鲜的国庆日，朝鲜需要制造一个比较大的事件来提升人们的信心，来证明、巩固朝鲜作为一个“核国家”的权威。

　　第二个原因是军事原因。朝鲜坚定地主张拥有核武器，就需要进行一些试验。目前朝鲜的核技术在进步，但是离实战还有一定距离。朝鲜是根据自身核计划发展发展的节奏来决定是否进行核试验的，不管有没有“萨德”他们都会进行。

　　第三个基于对周边形势的判断，即国际关系原因。朝鲜认为目前围绕“萨德”问题，美国、韩国和中国都有一些矛盾，朝鲜可以利用这个矛盾，避开国际社会的视线中心。正是这三大原因导致朝鲜一年内已经进行了两次核试。

　　特殊关系到正常国家关系　中国对朝鲜影响力下降

　　中评社：请问您如何评估当前中朝之间的政治互信程度?中国是否还有能力真正地影响朝鲜?能够影响到什么程度?

　　金灿荣：中朝关系在历史上是一种很特别的关系。中国在历史上特别重视朝鲜，无论任何时候出现外来势力侵犯朝鲜，中国都会进行反击。历史上，日本三次入侵朝鲜，中国都会帮助朝鲜反攻。前两次，唐朝和明朝赢了，第三次清朝时我们输了。后来美国来了，中国也去打。反正只要有国家威胁到朝鲜的安全，不管是谁，中国都会去打。这是第一点，中国在很长时间内对朝鲜的战略价值看得很重。后来有一个很特殊的原因是中国和朝鲜都处于同一个意识形态阵营。所以本来地缘政治上关系就很特殊，再加上意识形态为纽带，中朝关系显得更加紧密。

　　还有，抗美援朝的时候我们派志愿军去打仗了，所以形成了一些很特殊的历史记忆。因此，朝鲜在很长时间内，在中国的外交当中一直享有特殊的待遇。但是我觉得朝鲜滥用了这个待遇，滥用了中国的信任。朝鲜是以自己的国家利益为优先的，凡事都不跟中国商量，随着自己的性子来。

　　因此这两年，中国对朝鲜的态度发生了重大变化，从特殊关系变成了正常国家关系，这个变化已经发生好几年了。而这种政治选择也是有代价的，我们对朝鲜的影响力也在进一步下降。原本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已不如外界想象的那么大，因为朝鲜本身就是一个非常独立的国家。这两年因为正常国家化，我们对朝的影响就更小了。所以说，中朝关系目前是两个很独立的正常国家间关系。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非常小。外界，包括中国自身，都不要对这种影响力有太多的期待。

　　中美要停止互相指责　战术协调高效合作应对朝核

　　中评社：相信外界也一直夸大了中国对朝鲜这种所谓的“影响力”。美国国防部部长卡特谈及朝鲜新一轮核试验时，就称这是中国的责任。但中国认为美国才是导致朝鲜开发核弹头的始作俑者。中美两国对于朝核问题的矛盾到底应该如何协调、如何解决?

　　金灿荣：中国和美国在战略方向上应该说是一致的，都拒绝承认朝鲜的核国家地位，都希望维持半岛的稳定，在这两点上应该说是完全一致的。朝鲜半岛无核化，特别是朝鲜无核化，让整个半岛稳定，这是中美共同的追求。

　　但是在战术上，中美是不一致的，也就是说在具体达到战略目标的手段上是不一致的。我们还是强调对话，同时伴随着一定的制裁。而美国则对对话完全没有信心，强调严厉制裁，并且从来不排除动用武力。简单来说，中国是对话优先，制裁为辅。美国以制裁为主，再加上一定的军事威胁，把对话放在最末位。所以我说中美在战略上是一致的，战术上则是不同的。现在就需要中美进行更好的协调，在战术上争取有更多的共性，这样应对朝核的效率会提高一点。

　　所以说，卡特把责任推给中国，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把责任推给美国，这从各自的国内政治来说都有合理性，都有说的必要，但是长期来讲，中美要停止相互指责。特别是美国要停止对中国的指责，对中国的立场要理解一点，客观一点，那就能更好地为真正有效率的合作创造前提。

　　理解韩国的威胁感　但部署“萨德”是错误做法

　　中评社：美韩决定在半岛部署“萨德”后，中国强烈反对。本月中多位韩国学者在首尔向中评社记者表示，希望中国不要以中美关系中的一个因素的视角来看待半岛问题，对此您怎么看?

　　金灿荣：这种观点是韩国比较标准的说法吧。在这点上，中国需要理解韩国，因为韩方确实感受到了朝鲜的威胁。中国力量强大，对于朝鲜的威胁我们知道，但是没有那么重视。韩国却觉得坐在针毡上一样，由朝鲜核爆所带来的威胁感很大。在这种威胁感上中韩确实是不同的，韩国的感受更为深刻，因此要求中国多理解自身，我觉得从韩国的角度来说也是非常正常的。

　　虽然正常，但不意味着中国要完全接受。中国也有自身的利益，我们认为，韩国部署“萨德”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而且副作用非常大。从中国的立场来讲，韩国现在真正需要防的不是朝鲜的核武器，而是常规武器，例如大炮、火箭炮等，还有特种兵。这个“萨德”是防远程导弹的。朝鲜现在没有远程导弹，树了个假靶子去防，这不由得让中国、俄罗斯不开心。因为，在中国反对的情况下强行部署，会影响中国和俄罗斯今后在半岛问题上与韩国的合作。从中国的角度讲，韩国有安全担忧完全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用部署“萨德”这种办法来应对朝核，我们还是老观点，认为这个方法错了，这个办法不是个办法。

　　中评社：有韩国学者在月初的首尔安全对话上对中评社记者表示，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朝核问题，次要矛盾是萨德问题，希望中国考虑到韩国人民的生存问题，先处理主要矛盾。您认为朝核问题和萨德问题，哪个更严重，更首要?

　　金灿荣：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很显着的，朝核是战略性问题，萨德是战术性问题，完全不能等量齐观。萨德问题是个问题，中国要提出批评和反对。但是我认为，萨德问题不应该影响中美合作和中韩关系，朝核和萨德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美日韩态度空前严厉　但全面制裁作用不大

　　中评社：18日，美日韩三国外长在纽约举行会谈，发表了旨在加大力度制裁朝鲜的联合声明，这是三国外长2010年以来首次发表联合声明。三国也声明要对朝鲜推行“超乎想象”的单边制裁。三国采取如此强硬的制裁手段是出于什么考虑?你认为这种制裁能否达到预期效果呢?

　　金灿荣：首先，美日韩三国外长会面并不是特别新鲜，发表共同立场的声明也不新鲜。这一次跟过去相比所不同的是，在力度上显得更大，空前地严厉地制裁，表达的口气也比较大。另外就是场合问题，这次是在联合国进行会面，增加了一点权威性。实际上，他们也在借力打力。以往他们在三国首都，首尔、东京、华盛顿，经常开会。但是一般来讲媒体对他们的重视度会低一点。这次三国跑到联合国代表大会，在大会期间进行会面，获得的关注度会高一些。这是这次会面与过去的不同之处，场合更重要，态度更严厉，至于说到底会严厉到什么程度，坦白说目前我不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纽约时间9月22日韩国代表在联大会议上的表态，希望联大考虑把朝鲜开除，这是一个比较新的说法，以前好像没提出过。这个提议显然很难做到，因为中国和俄罗斯都不会同意，毕竟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可以一票否决。但通过这项呼吁，我们可以很清楚，美日韩态度是非常严厉的，但具体严厉到什么程度，我们还不知道。

　　中评社：那么您认为这些严厉的制裁会产生预期的效果吗?

　　金灿荣：我认为作用不大。因为朝鲜这个国家本身很封闭，对外界依赖很小，相应地外面的制裁对它的影响也很小。我们外界觉得朝鲜是非理性的，但对于朝鲜自身来说它其实是理性的。坦白说，朝鲜问题走到今天，各方都有责任，朝鲜肯定负有主要责任，但美韩总是刺激它，也要负责任，我们不能光责怪其中一方。就好比两个人吵架，我们光骂一方可能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就说大家都有责任，但细分来看朝鲜的责任要大一些，应该是这么一个表述。

　　现在解决朝核问题，无非就是几条路。第一是和平谈判。第二是严厉制裁，这点中国部分赞成，而美日韩主张增大制裁力度。第三是武力解决，美国始终没有放弃这个选择，中国则一直持反对态度。应该来说，整个半岛局势有点危险，美国国防部部长说，我们今夜就能投入战斗，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比以前要大一些。但是目前美日韩的焦点还是在制裁上。当然最好不动武，因为动武的后果难以预料。

　　中国一开始是反对制裁，现在是部分接受制裁，重点还是恢复谈判。所以还是我们之前提到的老问题，中国跟美日韩这些国家相比，在战略目标上是比较一致的，大家都希望无核，主要胶着在方法上。美日韩始终说可以随时动武，那么作为动武的替代就是加强全面制裁。而中国则表示将努力地追求和平谈判，为了和平谈判的做强，也同意一定程度的制裁。没有中国的配合，坦白讲美日韩的制裁手段效果肯定要打折扣。

　　六方会谈恐难恢复　双轨制劝和促谈

　　中评社：正如您刚才所说，中国一向主张通过会谈解决有关问题，那么就目前形势来看，六方会谈还有可能恢复吗?

　　金灿荣：近期内六方会谈恢复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双方立场的差异太大了。美日韩表示要恢复六方会谈，朝鲜必须明确承诺弃核，并且要给出一个弃核的时间表。朝鲜则坚决拒绝讨论弃核这个问题，希望各方共同协商控制军备。这个立场差异太大了，所以说近期内恢复六方，可能性非常小。

　　中评社：目前朝鲜不断进行核试验，美韩又强行部署“萨德”，半岛的冲突局势不断加剧，未来是否真的有可能导致战争?

　　金灿荣：我只能这么说，中国主观上不希望看到朝鲜半岛发生战争。我们在朝鲜半岛的政治目标有三个，第一个是无核，第二个是无战，第三个是不乱。要真打起来损失很大，而且后果难以预料，不知道如何收场，因此最好当然是不打。但是坦白讲，如果朝鲜采取了再往前的更极端的行动，美韩真的下了决心要开战，中国也没什么办法。所以目前中国还是努力地劝和促谈。

　　中评社：那么具体来说，中国目前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避免这种冲突的发生呢?

　　金灿荣：中国目前的做法很简单，叫双轨制，这是1月份王毅外长提出来的。一轨是中国与国际社会合作，对朝鲜进行制裁，让朝鲜感觉到痛，痛了之后可以冷静下来，回到谈判桌。第二轨则是朝鲜回到谈判桌后，国际社会包括美国，要给予它相应的回报，包括经济合作、国际地位，包括美朝间要正式签订朝鲜半岛和平协议。因为半岛目前只有一个停战协议，还没有和平协议。这大概是中国目前的立场。一方面，我们对朝鲜的态度要比较严厉，采取制裁让其冷静。另一方面，一旦朝鲜回归谈判桌，其他国家要抓住机会共同努力，争取谈出一个很好的结果来。

　　希拉里可能加大施压　特朗普态度未明

　　中评社：您认为十一月的美国大选过后，新的领导人上台对朝核问题会不会有什么影响?政策上是会有所改变还是会延续呢?

　　金灿荣：这个问题当然是要看当选者是谁。如果是希拉里赢了，她肯定会延续奥巴马的大部分政策，特别是亚洲政策。两者只有一个区别，那就是希拉里的执行力要比奥巴马好一些，所以她对朝鲜的施压力度可能会大一些。如果是特朗普赢了，坦白讲不好说。特朗普好像没有像民主党这么重视中国和亚洲。共和党的党章相对是比较平衡的，欧洲、中东、亚洲这几部分差不多。我读过这个党章的原文，从英文上来看，各部分的比例是大致相当的。所以说特朗普对亚洲问题没有像希拉里那么重视。第二方面，特朗普就算是谴责我们，我们也不知道。特朗普曾经有一个说法，称会直接跟金正恩去谈。

来源时间：2016/10/6   发布时间：2016/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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