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主义的中国民主之梦——《中美印象》周报总第94期

作者：裴宜理  来源：亚洲研究期刊

　　总第94期 2月28日

   

1976年毛泽东逝世后不久，社会观察者们开始提出一个看似显而易见的问题：中国何时会民主化？毛泽东时代过去不久，西单民主墙运动（1978-79）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推行的村委会选举及其他政治改革，激励了人们对中国民主的向往。在台湾海峡的对岸，蒋介石于1987年取消戒严令，这也激发了对中国大陆自上而下民主化的期待。

   据中国政府新闻机构新华社报道，“民主”一词，与任何纯粹制度或管理上强调竞争性选举，多数统治，或群众监督中央政府的定义相比，有更深更广的含义。新华社声称，中国历史上有领导力的知识分子所主张的民主，是古时的“以民为主”的政治概念。这一概念可以追溯到书经中“民惟邦本, 本固邦宁”的主旨，孟子在一段著名的篇章中进一步发展了此概念，他写道“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在对习近平的现代化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的讨论中，中国共产党的理论工作者们将其知识背景建立在中国民本思想的传统中。这一传统从孟子传承至毛泽东和其他早期中共革命分子的群众路线。例如，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已提出很多此类思想，他在战时的干部会议上针对法律行政改革提出了朴实的指示：把屁股端端地坐在老百姓的这一面。西方社会科学家倾向于将法律改革与政治自由相结合，而在中国的背景下（帝制和共产主义都是如此），比起自由主义，法律改革更经常与平民主义相结合。

   当代中国共产主义理论家们将这一本土的平民主义传统，与英裔美国人的民主概念相比较，后者从西方传统的“人本思想”中衍生出的，并从古希腊的格言“人是万物的尺度”，延伸到文艺复兴，再到启蒙时期天赋人权的概念。有趣的是，这些政党理论家们并不否认或诋毁西方民主的价值和体系。

   更确切地说，他们承认自己政治体系中的某些突出特征，尤其是人民代表大会，在中国的传统里没有先例，明显是西方立法机构的例子所启发的，苏联就是如此解释的。此外，他们提出中国还有很多要从西方民主的理论和实践中学习的东西。例如有些作者提到澳大利亚政治理论家约翰·德雷泽克就协商民主所著的内容，他们认为这是改善党群关系特别有用的观点。协商民主欢迎普通市民就政府政策参与讨论，他们提出，这可能比选举民主更能够促进利益冲突的和解。在当今日益复杂和多元的世界，这种和解是政府管理体系正常运作的重要特质。

   当然，中共理论家们的作品并不直接反映公众态度。中国公民和美国公民对民主的理解相差甚大。但是在民主体制下，需通过普选的竞争性选举来推选政治领导人，大多数中国人是没有这种概念的。一位美国记者和一位在天安门抗议的中国学生之间的对话是很生动的例子，这段对话由当时在北京大学教学的著名社会学家，卡尔霍恩，记录并讲述。

   在5月18日前后，我的几名中国学生和我本人沿着长安街游行至天安门广场，一位加利福尼亚报社的记者与我们一同前进，她问我，学生们到底想要什么。我说，“自己问他们吧，他们会说英文”。她问了其中一名学生，这名学生很简单地回答道，“民主”。“你认为民主意味着什么？”她问这名看起来像孩子的学生。我的学生回答得很谦虚，“你从美国来，民主对你又意味着什么？”“呃，好吧，我猜意味着选举。”“啊”，学生说道，“我的想法更接近卢梭的的理论，更接近公民直接参与的模式”。   

   在中国，平民主义的民主概念，即检验民主政府的标准是，是否符合人民利益，反应人民意愿，这种概念似乎一直超过选举民主的概念。中国社会科学院在2011年主办的一份关于政治态度的全国性问卷调查中，只有一小部分人（15%）认为“民主意味着定期选举，从政治党派的竞争中选举国家领导人。”绝大多数人（85%）更倾向的民主定义是“一种政府领导人反映人民利益，为人民服务，受人民监督的体系。”受访者的教育水平不同，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受访者更有可能将民主与选举竞争相结合。但是，就算是在受最高等教育的人之中，绝大多数（75%拥有博士或硕士学位人）选择了平民主义的定义，而非选举的定义。

   比起民主定义的问题，更有趣的是受访者对选举民主的期望及其可行性的回答，问卷中的一道问题写道：“美国有两大主要的政治党派，每几年就有定期的竞选活动，两党竞争政府中的职位。你认为中国现在或将来应朝此方面发展吗？”很明显，大多数人（61%）选择“不应该”这个选项。同样的，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受访者比受教育程度较低的受访者更认同美国式的民主，但是仅有50%持博士或硕士学位的人表示中国应朝此方向发展。

   问卷要求受访者从五个因素中选出三个对中国民主化造成最大阻碍的因素，“严重贪污”名列榜首，72%的受访者选择了此项；52%的人选择“领导人没有完全投身于为人民服务”；“严重官僚主义”排在第三，有48%的人选择此项；46%的人选择“公众对政府的监督不足”；“缺少定期的竞争性选举”排在最后，只有19%的受访者认为这是中国民主化的重要障碍。

   鲁迅辛辣的讽刺小说《狂人日记》，控诉了造成“人吃人的社会”的中国传统，如果这个国家想朝新的和更人性的未来发展，这种传统必须被彻底摒弃。鲁迅逝世后被毛泽东在其《新民主主义论》中奉为“中国文化革命的巨人”，鲁迅一直被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标志性人物。但是近期鲁迅的作品比从前更少地受到党内高层领导人的赞扬，无疑是因为他对“旧的”儒家思想和“新的”革命思想从根本上无法相容的坚持。现今中国梦无处不在，回忆一段鲁迅先生写的文字很有必要，这段文字写在他去世前不久，主题为梦：

做梦，是自由的，

说梦，就不自由。

做梦，是做真梦的。

翻译：yaos
此篇为节选，全文链接：亚洲研究期刊

来源时间：2016/2/28   发布时间：2016/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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