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君:从陆克文报告看中美关系的现状与未来
作者:于洪君 来源:察哈尔学会
陆克文先生是澳大利亚第26任总理。在这个以英国女王为元首的国家,总理的地位和作用十分重要,这是尽人皆知的。作为工党领导人,陆克文担任总理的时间并不很长,他任期内的澳中关系也没有突飞猛进式的发展。但由于他熟知中国事务,懂得中国的历史、文化和语言,有家庭成员生活在中国,具有不言而喻的中国情缘,在中国很强大的人脉关系网,很多人都把他视为当今世界政治家中地地道道的中国通。我想,陆克文先生也一定很高兴人们称他为中国通。
澳大利亚是西方世界的一员,是一个以英语为国语的国家,在国际事务中长期与美国保持共同立场,是美国始终如一的重要盟友。陆克文先生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成长,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为政,在总理任内亲自处理澳美关系和涉美事务,对美国的了解自然不逊于对中国的认知。卸任后,他供职于美国哈佛大学,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贝尔福中心担任高级研究员。因此,陆克文先生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国通。
既是中国通又是美国通的陆克文先生,卸任后以研究当今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即中美关系为己任,率领自己的团队奔波于太平洋两岸,拜会了两国许多现任的和卸任的领导人,走访了许多知名的专家和学者,当然一定也查阅了大量文献和资料,最终完成了让国际问题专家,以及政治家和外交家们跷首以待的课题报告《习近平治下的中美关系》。日前,陆克文先生在美国就其报告出炉做了广泛推介,近日又在中国做了多场演讲和访谈,引导人们解读其报告的主要内容、基本结论以及他为中美关系未来发展提出的各种建议。
陆克文先生是中国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成思危领导创办的国际金融论坛(IFF)主席。日前,国际金融论坛与复旦大学共同举办第七期领袖对话会,研讨“一带一路:愿景与行动”。陆克文先生从美国专程起来赴会,在会上就中国领导人倡导的“一带一路”发表演说,同时也简要地向与会嘉宾介绍了他这部有关中美关系的权威报告。作为与会者,我也有幸拿到了这份报告的摘要,其副标题为《以建设性的现实主义来实现中美共同使命》。
陆克文先生在报告前言中说,“中美关系的未来,将是我们这个时代巨大的变革和挑战之一”,这无疑是对的。当今世界,可以说没有哪两个国家的相互关系像中美关系这样牵动整个国际关系,影响人类社会进程。二战结束后相当一段时间,美国与苏联的关系曾经具有这样的地位和作用。如今,随着苏联退出历史舞台,世界格局发生重大转变,力量对比和利益关系深度调整,中国已经前所未有地接近于世界舞台的中心,参与国际事务的深度、广度和力度空前增大。尽管中国不似当年苏联,一度统领世界社会主义阵营,拥有华沙条约那样的军事集团,至今仍实行不结盟政策,但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对世界经济的拉动作用持续增大,对维护世界和平、推动共同发展、实现互利合作,争取共同进步和繁荣的建设性作用,远非当年苏联可比。
前不久,美国资深学者沈大伟发表文章,令人惊讶地得出了中国经济发展不可持续、中国基本制度不可维系的结论。由于沈大伟在美国是公认的中国问题专家,在中国人眼里也属知华派之列,此言一时,八方鼎沸,新版“中国崩溃论”再度喧嚣起来。陆克文先生与沈大伟的看法和结论完全不同,他断定,尽管中国经济涨幅近几年有所减慢,但“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未来十年超载美国,”“这将深刻影响全球地缘经济重心之转移,还有随之而来的政治力量的变迁。”
在陆克文眼里,有关中国崛起的七个核心问题,第一个核心结论就是,中国经济发展具有可持续性。他幽默地向沈大伟先生说了声“抱歉”,然后旗帜鲜明地指出,“综合考量”各种因素,“未来十年中国的经济增速可能处于中至中上水平”,即“年增长率或在6%左右。”当然,陆克文没有排除中国经济增长出现问题的可能性,但他认为,“中国有足够的财政和货币政策能力对经济进行干预。”陆克文这一判断和结论,并非没有依据。李克强总理不久前谈到刺激经济的手段时,曾经有过类似的说法。就此,陆克文不无揶揄地指出,如果美国将对华政策建立在“中国要么进入经济停滞、要么会因其固有的政治经济冲突而导致政治崩溃”的判断之上,那“是不明智的,”“是无视铮铮事实的一厢情愿。”
陆克文报告还有一个重要观点值得重视。他指出,“未来十年,美国仍将以绝对优势占据着地区和全球的军事主导地位,”而“在本世纪中叶之前,中国的军事实力尚无法与美国并驾齐驱,”这样一来,人们面对的将是“一个不对称世界”,即“最大经济体和最强军事国不再合而为一。”这的确是未来世界格局变化的一个突出特点,是我们中国人一段时间内不得不接受的现实。这种未曾有过的力量对比对中美关系将产生怎样的影响,对世界的和平与稳定意味着什么,恐怕只能由时间做出回答。
陆克文注意到了中美之间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认为未来几十年,中美两国的“差距或将持续增多。”“中美之间国家利益的差异,历史和文化传统大相径庭,基本价值观存在巨大差异等等都不幸地体现了这一趋势。”他谈到,中美历史上“从未建立过紧密的战略合作关系,”相反却“存在着诸多矛盾冲突,”但两国也曾经因为“共同抗衡苏联而联合,”最近双方在经济上又高度地“互相依存。”他断定中美之间“战略和经济不对称的后果首先体现在亚太地区”,而在世界其他地区,“经济实力天平的转移也逐渐被全球瞩目,”“中国的经济存在也开始挑战并逐渐取代美国的霸主地位。”更重要的是,“中国不断增长的全球经济和政治地位也正在重塑着国际准则、规章和机构”。
陆克文先生没有说错。近些年来,二战胜利之初建立的国际政治、经济、安全秩序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和调整。用陆克文的话说,“现有联合国系统和布雷顿森林体系在应对当下全球安全、经济、社会和环境面对的巨大挑战时,越发显得力不从心”。中国基于对人类社会整体性、不同文明的兼容性、发展模式的互鉴性的新认识,大力倡导新秩序观、新安全观、新合作观,把中国的外交理念从和平共处提升至和平发展和合作共赢的新高度,强调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和责任共同体,构建一系列新的多边外交平台和地区合作机制,令整个国际社会耳目一新。这就有意无意地冲击了国际社会领域中的陈腐思维,有形无形式地改变着国家关系中的某些旧有模式。
陆克文先生由此提出一个问题:“基于目前泛地区机制结构薄弱的现实,亚洲及亚太地区所面临的挑战在于能否在未来构建一个强有力的有足够权威的泛地区性的机制,以应对逐渐加剧的地区分歧,从而避免该地区国家在未来分化成不同的阵营。”换言之,陆克文力图回答的问题是:“在保持亚洲的繁荣和稳定、以及二战后形成的全球根本价值和机制框架的同时,这些地区和全球范围内的变化能否和平发生?”
在否定了沈大伟的“中国崩溃论”之后,陆克文高度评价了中国领导人习近平,认为习近平是继毛泽东、邓小平之后“中国最强势的领导人”,“一位美国可与之共谋未来的强势领导人。”在陆克文看来,习近平的“个人权威、深刻的民族使命感”、“时代紧迫感”和“极富魅力的领导风格”,使他不同于自己的前任们,他“已经准备好在实现其民族使命和个人命运的过程中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也正因为如此,陆克文相信,“习近来的个人权威和政策弹性让他有可能成为一个活跃的与美国的对话者。”陆克文习近平提出的“有中国特色的新型大国关系”,认为习近平用“双赢”来描绘中美关系,表明习近平“确实看到了中美之间的战略和政治合作将带来的潜在价值。”
当然,仅仅看到并指出上述这一切还不够。陆克文分析了中国之间通常所说的战略互信缺失问题。他推断说,“中国领导人深深地意识到中国影响地区和世界的时机已经到来,但他们担心其他国家(以美国为首)会因为中国如今对其全球霸主地位构成挑战而遏制中国,”因此,“中国领导集体已经就美国对华战略的核心要素开始形成令人忧虑的共识”,这就是“孤立中国、包围中国、削弱中国、从内部分裂中国、并破坏中国的领导集体。”应当说,在中国,透过对历史经验的全面总结,特别是对当今国际政治现实的全面分析,不仅最高领导层,社会各界普遍存在着对美国战略意图和美国对华政策的不信任情绪。
陆克文自然也谈到了美方对中国的不信任问题。他说,美国否认“削弱和制约中国,而认为是中国正试图将美国推出亚洲。”甚至认为“中国将长期威胁美国利益”,有人还认为这种威胁正“逐渐逼近”。理由似乎是“中国的军事实力一直在不断增长,”“中国近期在海洋和领土主权问题上采取的强硬措施”。在揭示美国对华不信任情绪、特别是对华政策的真实意图时,陆克文似乎有意回避了这样一个事实:美国对中国的战略敌视,归根到底在于反共反社会主义势力长期存在。
那么,中美两个严重缺乏互信的大国之间,到底有无可能发生直接对抗和冲突呢?陆克文的结论是:未来十年中美发生直接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武装冲突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反而会对双方和世界其他地区造成灾难性结果。另外几个原因就是,中美之间经济上深度相互依存,中国军事力量不可能在与美国的对抗中取胜。总之,未来十年,中国将更倾向于“通过经济和政治手段”增加在地区和全球的影响力。
陆克文在报告说,中国近期不断通过制度创新继续提升在亚洲及更广阔地区的经济影响力,他不怀疑中国在亚洲的政治、经济和外交影响力将持续增长。不过,陆克文同时又称,长远看,亚洲国家对中国日益强大不无担忧,因而选择与美国加强安全合作予以对冲,“因此,未来亚洲地区的战略两极化现象可能进一步加剧。”他揣测说,中国领导人提出的“共同安全”、“综合安全”、“合作安全”不包括美国,中国规划的亚洲安全架构模板是亚信会议,即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而经济架构是复苏的亚太经合组织论坛,包括亚太自贸区。
基于这样的分析和推断,陆克文报告认为,任何将美国排除在地区安全架构之外的公开尝试都只会增加现有的美国军事联盟,相反,“中美携手建立泛地区机构安排反而更具建设性”。显然,这些都是针对中国而言的。此外,报告还提到,中国致力于积极参与全球规则秩序的变革,并没有证据表明中国打算抛弃现有秩序,但“中国并不将现有体系视作为一成不变”,“中国将在多边政策和机构措施方面表现得更加活跃”,这些“创新大胆的表现与过去韬光养晦、决不当头的处事方针形成鲜明对照。”
有鉴于此,陆克文报告提出了“同梦想共使命下的建设性现实主义:关于中美关系的共同战略方案”。这里所谓的共同战略方案即共同战略框架,按照陆克文的设计,其主要内容应为:对于两国关系中无法在可预见的未来解决的问题,保持现实主义的态度:对于能够在双边、地区和全球层面上通过高层政治努力解决的问题,提供建设性的建议;以共梦想同使命为指导,通过共同行动解决共同问题,逐步建立战略互信。
陆克文报告中最吸引眼球的具体政策建议是什么呢?就是建议中美双方,一切从建设性现实主义出发,认识彼此基本不同甚至相互冲突的国家利益,处理好双边关系和地区事务,构建亚太共同体,实现全球合作,确定共同战略目标,构建政治外交机制,定期举行“庄园会晤”、“瀛台夜话”式的元首会晤和双边工作峰会。
陆克文报告最后部分即结语,预测了中美关系未来发展的各种可能,同时也列举了国际秩序当下所面临的各种挑战,说明正是这一切,构成了对中美传统战略思维做出调整的理性基础,构成了向当今世界最强大、代表人类共同肩负独特责任的中美两国提出建议的最终基石。
通读陆克文报告,特别是报告结语部分,字里行间都可感受到作者对中美关系的高度重视和关切,感受到作者对中美两个世界级大国所抱有的巨大期待。虽然作者没有直言,但看得出来,他实际上已经认定,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美关系如何发展。这样的估计和判断,各国的专家学者,自然是见仁见智。报告中的思维路径、推论方法、概念使用,带有明显的西方语言文化痕迹。有些说法与提法,如将中国对周边地区的政策说成是民族主义的,将中国领导人描绘成民族主义者、肯定是中国方面无法认可和接受的。
陆克文的报告出炉以来,国际上热评如潮。美国人到底如何看待这份报告,我们不得而知。中国人讲究兼听则明,无疑会认真研究和思考,因为处理好中美关系,管控住双方分歧,在双边、地区和全球范围内开展交流、对话、协调与合作,符合中美双方的利益和需要,也符合和平发展的世界潮流和全世界人民的渴望合作进步的共同诉求。只要中美两国相互尊重、求同存异,相向而行,趋利避害,各种风险和考验共同应对,勇于担当,构建中美新型大国关系前景可期。
来源时间:2015/11/19 发布时间:2015/11/18
旧文章ID:7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