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稻田：与一位美国蓝领谈特朗普

作者：陈稻田  来源：FT中文网

　　美国的男性白人蓝领最近因为美国的总统选举而名声大噪。根据一个典型的说法，美国中等年纪以上的白人男性，高中文化程度的蓝领工人，是经济全球化的受损者，他们成为特朗普保护主义政策的忠实拥趸，并且把后者送上了总统宝座。特朗普胜选伊始就在全球金融市场掀起巨浪，一月二十日正式就任，眼下是个重新审视特朗普政治基础及其政策主张的好时机。
　　我在新泽西恰巧就认识这么一位美国白人蓝领，他的名字叫彼得，今年60岁，高中毕业，长期在餐馆当厨师和服务员等工作。彼得离婚又再婚，有一个七岁的女儿，小区附近有个小公园，他的女儿和我的女儿经常在一起玩，我们因此也熟悉起来。
　　在2016年还是党内预选的时候，特朗普在共和党内一路领先。我问彼得有什么看法，他说，他的周围有不少白人蓝领经济状况不佳，觉得特朗普能带来变化，确实是支持他的。这个说法和经济学家的发现相吻合。2015年普林斯顿的经济学诺奖得主迪顿在一个合作研究中发现白人中年男性死于自杀、各种中毒等非正常死亡的概率在过去近二十年急剧上升，这甚至引起了奥巴马的关注。我就向彼得请教，很希望对蓝领工人的经济状况有个感性的认识。彼得告诉我，他出生并成长于特伦顿市，这是新泽西州的首府，独立战争的时候华盛顿在圣诞夜渡过特拉华河，突袭英军，获得了对英作战第一次有份量的胜利。1970年代他高中毕业，那时候，他的邻居都是工人，一个高中毕业的白人男性，在工厂工作就可以把一家人照顾得不错。后来，制造业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整个特伦顿也就逐渐衰败下来。有一次他专程带着我去参观他生活过的的街区，很多质地考究的住宅和商业店铺年久失修，沿途不断看见废置的厂房，很多都位于特伦顿的中心地带。
　　高中毕业以后，彼得进入了厨师学校，训练完成后去了波士顿的一家餐馆工作。那个时候，他一周能够挣到250美元，这笔钱可以让他和朋友合租一个位置不错的公寓，看一场职业棒球比赛只需要两个美元。他说那时候他没有太多的技能，但是很容易就有不错的生活。现在不同了，同样的工作，名义工资比那个时候涨了有好几倍，但是生活费贵了可不止好几倍。他举个例子，现在看一场同等级别的棒球大约要20美元，是那个时候的十倍。房租也大概涨了5倍到十倍。食品和用品涨价的幅度要小于工资的涨幅，但是居住成本和很多服务成本变得更贵了，总体来说，他觉得他的生活水平过去这么些年改善不大。
　　彼得不在制造业工作，对于国际贸易如何“抢”走了美国制造业工人的工作没有切身体会，但是对于移民对美国白人蓝领的影响，他深有体会。他说，越来越多低技能服务业工作，还有农场的工作，都被西班牙裔移民“抢”走了，低技能的非西裔白人工人确实是受到很大冲击，他就很后悔高中没有好好读书。
　　自由竞争和保护弱势群体如何较好地结合，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市场经济本质上是一个自由合作的经济，自由的贸易，资本的自由流动，都是这样。工作不是财产，失去工作不是失去财产，只是别人不再和你合作。比如一个美国人买了一双中国鞋，本质上是他选择了和一个中国制鞋工人的合作，美国的国籍身份，并不使他有义务和另外一个美国制鞋工人合作。资本的自由流动，是资本和劳工的自由合作。一个美国企业把工厂建在中国，本质是这个美国企业家拒绝和要价过高的美国工人合作，而是选择和要价合理的中国工人的合作，同样他的美国国籍并不使他有义务和美国工人合作。
　　特朗普认为高关税可以保护美国工人的工作。但是，高关税的本质意义是，美国消费者不能同中国工人合作了，而是要被迫和美国工人合作，即便后者索要更高的价格。一个美国公民，失去了自由合作的机会，在美国至上这个抽象名词的掩盖下，这就是贸易保护的实质。
　　自由市场制度的优越性无可置疑，但是，自由市场制度如果对弱势群体置之不顾，这个制度也无法持续，因为那些受损的人会说，为什么社会要按照这个制度来运转呢？对于找不到合作者的人，也就是那些失业的人，政府需要给他们提供新技能的培训，同时给予基本的生活保障。在市场经济中，幸运的赢家有必要给予输家一些赔偿，以让后者同意这个自由竞争体制。从这个意义上讲，社会福利制度有其合理性。
　　我把我对自由贸易的思考讲给彼得听，他礼貌地表示说很有趣。但他反对特朗普，原因不在于经济政策，而在于社会政策。这样我们的话题更多就转移到了美国的社会状况。我问他美国人日常生活是个什么样子。他微笑着说，白人呢，分很多种，一些是思想开明一些，比较宽容的，另一些则要封闭和偏见得多。他在酒吧工作，会碰到形形色色的美国白人，很多人是不读书看报的，对外界的认识主要通过电视脱口秀，见识和修养都很有限。很多人如果生在一个别的国家，不会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彼得的这种坦率让我感到惊讶。
　　他小时候，街区附近的白人男性骂老婆、打孩子的事时有发生。他说，有个邻居是工人，性情暴虐，经常用皮带抽打他十几岁的儿子，动静很大，在远处都能听见。而那时候的警察，和现在的居委会大妈差不多，大多是调解，不像现在立刻可以执行拘捕。那时候人们出去遛狗，包括在波士顿这种大城市，狗是随地大小便的，因此公园和人行道可以说是经常臭气逼人。现在人们文明了，遛狗的人通常都会拿个塑料袋，随时清理粪便。
　　我问他美国人如何看待政府。他说，在他的父辈，总体来说因为传统和受教育程度，大家对政府更多的是顺从。他举个例子，那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政府进行宣传，征兵，这种国家机器一开动，加上爱国主义情绪，普通民众还是比较顺从的。在60年代以后，美国人的个性解放，对政府的怀疑和独立，应该是1960年代才强盛起来。所谓的叛逆文化，此后不可收拾，他给我回忆起他青少年时代的流行文化、奇装异服等等。
　　这些鲜活的事例对于我来说很新奇，但也符合逻辑，你看中国人美国人就个体来说是差不多的。如果哈耶克思考这个问题，我相信他会说，美国的文明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自发的演进过程。为什么遛狗的人开始自觉捡起狗粪了？什么时候打孩子开始成为警察严肃对待的犯罪行为？这些无从精确描述，只是价值观变了，文明进步了，慢慢就发生了，这是个演进过程。
　　彼得的经济状况受到了很多低技能移民的冲击，但他并不支持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因为他的歧视性言论是无法接受的。彼得认为移民应该受到欢迎，因为美国人向上数几代都是移民，大家都可以来追求更好的生活，但是他反对非法移民。他不断地调整自己，当他的厨艺不再吸引顾客之后，他走向前台开始当服务生，他能够忍受吵闹的酒吧，只要顾客多，小费多。现在他岁数大了，当服务员也有了困难，他计划重拾音乐爱好，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乐队，尝试可否在一些庆典的场合提供演奏服务。他提前退休，每个月的社会保障金大概不到1000美元，他妻子是小学教师，他们需要养育一个7岁的女儿，经济压力还是不小。但是他很乐观，从来没有抱怨，充满乐观精神！
　　特伦顿的一些废弃工厂被改造成了购物中心，黑铁时代的骨架配上现代风格的装修，很有意思。但是，并不是所有废弃的工厂都有机会转型成为时尚的购物中心，我们一路驶过，还有很多的旧工厂仍然孤寂地伫立在路旁。这正如失去工作的工人，你可能成功转型了，也可能没有，但这都是市场过程的一部分。但是，特朗普的思维和政策，破坏了这么一个自动调整的市场过程，这是特朗普经济政策的最大成本。
　　特朗普对“政治正确”的攻击，也将带来深远的影响。在美国，所谓的政治正确，我的理解本质就是对少数派和弱势群体的保护，比如同性恋、少数族裔、和低收入群体。过度保护而演变成大锅饭当然是不可取的，但是公然歧视而成为纳粹主义，那就是罪过。
　　华人内部也因为特朗普而势同水火。一位朋友在费城，是当地一个华人社区群的群主，群员有数百之众。他说因为特朗普，双方都要求他把另一方踢出群，因为每一方都认为另一方实在不可理喻。不过总体来说，对特朗普的热情支持超过想象。另一位中国朋友说，他的一个中国邻居在大选前夜，会合了一些支持者挨家挨户去拉选票，按照国内的名词叫扫街。当宾夕法尼亚州选举结果出来后，这位中国邻居竟然开始燃放爆竹庆贺。根据我有限的了解，华人反对民主党提到最多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民主党在种族平等上走得太远，特别是在大学入学名额上要给予黑人更多的百分比，这让考试成绩占优的华人不满。另外一个原因是，奥巴马领导的民主党行政当局曾经指令公立学校允许跨性别者使用自己认同的厕所，即跨性别者可以进入女厕所，只要他声称他不是男性。这两个事情让许多华人无法忍受，因而支持共和党的特朗普。作为少数族裔，因为小的利益而支持一个公然对少数族裔有歧视言论的总统候选人，在我看来是不明智的。马丁路德金在60年代领导的民权运动，既为黑人争取了权益，也惠及了其它少数族裔，这就包括华人。实际上，华人在美国的一流大学本来也没有这么多入学机会，而只有“政治正确”的观念深入人心之后才得到了这么多机会。
　　彼得先生，我想是真正代表了美国自由乐观的精神。他支持民主党，很大原因是他赞同保护少数派的权利，他积极适应新的经济形势，而没有求助于政府管制来提高他的收入。我最近一次去拜访他，他正在为新年做准备，清理了一大堆老旧物件，也买了不少新东西，他说迎接新年需要除旧布新！我深表同意，并祝他新年快乐！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来源时间：2017/4/25   发布时间：2017/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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