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对华政策可能让美国付出灾难性代价
U.S. Assistant Secretary of State for East Asian and Pacific Affairs Kurt Campbell listens to a media question during a joint news conference after his meeting with Philippine foreign affairs and defence officials at a hotel in Manila December 12, 2012. U.S. and Philippine officials are expected to agree on an increase in the number of U.S. military ships, aircraft and troops rotating through the Philippines, Filipino officials said, as tensions simmer with China over its maritime claims. REUTERS/Cheryl Ravelo (PHILIPPINES – Tags: POLITICS MILITARY MARITIME)
编者按:《纽约时报》2026年1月28日发表了坎贝尔(Kurt Campbell)的时评,英文题目是“On China, Trump Is Rolling the Dice on America’s Future”;1月30日,该报中文网发布了该文的翻译。坎贝尔自2024年2月至2025年1月曾任美国副国务卿。此前,他曾在拜登政府的国家安全委员会担任印太事务协调员。拜登的对华政策是不是成功与他与他有很大关系。我们能说特朗普前任的对华政策比现在的对华政策更好吗?
特朗普总统第二个任期的对华政策充满矛盾。一会儿,他威胁要对北京加征关税、强化台湾的军事力量;下一刻,他又对中国领导人大加赞赏,并放松高科技贸易限制。批评者认为,这种霰弹式的政策缺乏连贯性。但在外交事务中,缺乏连贯性未必等同于无能。过去,特朗普曾有效地利用不可预测性,包括在处理中美关系时。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他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
特朗普显然被强势的专制统治者所吸引。他欣赏——或许甚至羡慕中国领导人对国内对手的强硬打压,以及对媒体反对声音的压制。特朗普撤销了此前两党共同支持的针对中国出口最先进半导体技术和人工智能芯片的限制,削弱了美国在全球技术领导权竞争中为数不多的明确优势之一。他还令人错愕地重提美中“G2”关系框架,暗示两国应在全球趋势与责任上采取某种共同立场。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为了向北京发起挑战,特朗普政府在去年12月宣布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美国对台军售案之一,包括在乌克兰战争残酷战场上证明有效的精确制导武器和无人机。与此同时,特朗普还试图摆脱中国以关键矿产和稀土磁体垄断对美国形成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政府发布的文件及其高级官员的表态并未能帮助外界厘清这些矛盾。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中某些涉及中国的内容似乎被仓促删减了。即便在极少数情况下,政府官员尝试阐述某种对华战略,也往往退回到诸如“我们的政策是以美国实力为基础、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政策”这类空泛套话。
这种模糊性可能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它或许有助于特朗普在今年晚些时候与中国领导人会面时,就美国的长期利益进行谈判。但如果特朗普只是为短期的政治和个人利益而采取这些策略,那么对美国造成的损害将是长期的。在政府为这些会面做准备时,采取第一种长期战略性的路径至关重要。即便如此,这种做法也伴随着风险。
“战略模糊”在美中关系史上有着一段曲折的过去。它指的是长期以来,美国对于在中国攻击台湾时是否会提供军事援助采取一种故意模糊的态度。这种模糊性使华盛顿能够平衡与北京的交往以及与台湾的联系,同时警告双方不要破坏现状。
特朗普团队把战略模糊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度。现在存在一种更大的不确定性:在关键时刻,总统是会站在中国的威权主义者一边,还是会遵循美国的传统立场,反对那些试图主导印太地区的对手。在台海问题上,战略模糊曾是一个虽不完美但行之有效的手段,用以威慑挑衅行为,并维护和平稳定。然而,现在的担忧是,将战略模糊运用于更宏观的中美关系,可能会导致对一个愈发雄心勃勃的中国作出让步,甚至绥靖。
特朗普的战略模糊也有其优势。首先,它让中国难以判断华盛顿的最终意图。与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相比,中国领导人应对二度执政的特朗普更加得心应手:在个人层面对美国总统表现出高度尊重,同时对每一次霰弹式的关税威胁都以精准反制,直击美国的脆弱点。尽管如此,北京仍对特朗普在压力之下可能采取的行动感到不确定和担忧。中国领导人相信,从长期来看,全球力量对比正朝着有利于北京的方向发展,但在短期内,他仍对特朗普出其不意、突然转向的能力保持高度警惕。
特朗普的战略模糊在国内政治层面同样具有一定优势。在共和党国会议员中,对华政策是少数几个能让他们鼓起勇气批评政府的领域,他们指责政府对北京采取了过于温和的举措。模糊立场让他们仍然抱有希望,期待政策能重新回到强硬路线。
特朗普政府对华问题上的大帐篷之下,既有一心促成商业交易的高级官员,也有一些认为中国对美国构成生存威胁的官员。总统的战略模糊为这些相互冲突的立场和议程提供了容纳空间——尽管由此引发了激烈的官僚内斗——因为它暗示这种策略仅仅是通往对华关系最终目标的一种聪明手段(无论这种关系是强硬还是软化)。
然而,尽管有这些优势,对华模糊政策带来的风险仍远大于回报。21世纪美国在印太地区的战略本应致力于通过共同的外交手段和联合技术实力来构建盟友间的团结及军事能力。模糊性对此毫无助益。特朗普政府对美国传统伙伴征收严厉关税或许尚可应对,但一个真正由美中主导的G2世界对该地区的美国盟友来说将是无法承受的。
特朗普发出的自相矛盾的信息已经让从东京到新德里的合作伙伴们不得不仔细审视他的言行,以寻找华盛顿是否仍旧可靠的迹象。日本和印度等国迫切希望得到保证,并正试图影响特朗普。但在某种程度上,盟友们将不得不就自身安全做出艰难抉择——包括可能追求拥有核武器,或与其他国家结盟。
在国内,特朗普的模糊性破坏了美国外交政策中最后一个真正的两党共识:过去十年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强硬、竞争性的对华关系框架。现在,一些主要来自投资界的亲企业共和党人,以及持自由派观点的学者和智库成员已经“叛变”,转而支持一种更为温和、更具合作性的方式,类似于20世纪90年代美中交往鼎盛时期的做法。
特朗普的模糊策略是否值得冒险,最终取决于他的目标。今年,这些目标将逐渐清晰起来。特朗普与中国领导人有可能在年底前数次会晤,政府顾问也频繁提及总统预计于4月访华的行程中有望达成一套“全面而雄心勃勃”的成果。
美国已经释放信号,迫切希望在农产品出口以及遏制芬太尼流入方面取得短期成果,以满足国内政治需求。中国似乎在谋求更大的筹码,寻求获取先进技术,同时削弱台湾的民主领导层。若美国在台湾和技术问题上作出重大让步,仅换取中方象征性地购买豆类等农产品以及对毒品流出施加限制,那将无疑是一笔糟糕的交易。这可能为中国在西太平洋地区的霸权铺平道路,使美国失去对全球关键贸易航线的控制,并让盟友暴露在北京的胁迫之下,最终甚至被迫屈服。
毫不夸张地说,21世纪的走向可能取决于特朗普的这种模糊究竟是战略性的,还是仅仅战术性的。如果特朗普是在玩长线博弈,试图改善美国日益削弱的军事和经济筹码,那么这种模糊或许会被证明是一种精明的战略布局,帮助美国继续领先于其主要全球竞争对手。相反,如果他只是为了巩固国内政治地位、对中国采取绥靖政策,那么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数十年,美国人付出的代价都可能是灾难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