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学良:特朗普的国安战略推崇 “种族民族主义”
编者按:本文作者丁学良,文章2025年12月27日首发于微信公号“猫头鹰的新次元”。丁学良1984年赴美国留学,1992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香港科技大学荣休教授。本文首发《信报》。
从12月初开始,全世界议论最多的大事件是特朗普当局公布的2026年度《国家安全战略》(NSS)。此份档案在台海两岸受到的关注异常密集,各种研讨会和媒体评论络绎不绝。我也被邀请参加了在大湾区和北京举办的两场学术研讨会,本篇评论是第一场会上我的发言摘要。
海内外大部分的学者和评论员发现,新版NSS 与以前几届美国政府的 NSS 有一个显著的差异:传统的「民主、自由、人权、法治」概念之比重发生了变化。这些概念自从 1945 年二战结束以来,均构成美国政府发布的重要政策档之总括性框架,因为美国决策层乃至主要的民间团体,都自认为该国是全世界的「自由灯塔」。 美国从来的党派之争,在这个大方向上是没什么分歧的。即便是特朗普第一届坐镇白宫期间发布的重头声明和政策宣示,也遵循了此一传统。
那么,新版NSS不再突出这些体现了美国主流价值观的概念,是否意味着特朗普当局是一个「去意识形态」的新型统治集团呢?
我的解读是,第一,特朗普本人对延续了80年的传统自由主义价值观是非常明显的不热衷,他在国内政策上已经做的和准备做的一系列举措,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在此种意义上,他第二任首年出台的新NSS,确实反映了他力推美国政府对外政策的重新取向re-orientation或重置立场。西方政界和传媒界的主流,对此既惊愕又失望,声讨之声连绵不断。
去自由主义价值观
第二,特朗普当局的「去意识形态」,是专门针对主流的自由主义价值观,而不是针对所有派别的价值观。美国自由主义阵营判定,新版 NSS 里 面 受 到 重 点 推 崇 的 价 值 观 是 ethno- nationalism,再加上以宗教为基础的传统文化价值观。后者的渊源更为长久,因为全世界几大古老的文化圈,除了以世俗伦理为基础的儒家社会以外,绝大多数的社会之间的划分彼此,千百年来均是基于宗教根源的传统文化价值观。
最有影响力的论述,是汤因比的巨著《历史研究》,把全世界划分为21个文化认同不一的社会群体。其次是亨廷顿的《文明的冲突和世界秩序的重建》,预言苏联解体后,全球格局不再是「资本主义对抗共产主义,互相企图战胜对方」,而是几大宗教文明圈之间的抗衡与摩擦,战争也不能免。特朗普本人未必认真阅读过这些学术著作,但他的助理和谋士里边,显然有几位深受上述两位学者的影响。
在中文圈子里,如何翻译ethno-nationalism至今尚无一致的处理。困难是双重的,因为nationalism在内地学术界通常被翻译成「民族主义」,台湾中青年学者多主张「国族主义」的译法更符合近代以来的历史进程,因为国家政权是培育和强化这种意识形态的主导力量。换言之,是「国家认同」高于「族群认同」。内地和台湾的两种译法各有道理,香港学界夹在两岸之间,对此种区别能够理会。
而ethno-这个前缀通常被翻译成「人种」和「种族」,ethno-nationalism连接词只能翻译成「人种民族主义」或「种族民族主义」,二者均可能引发激烈的争议甚至涉及被指控「毁谤罪」的法律纠纷,尤其是在西欧和北欧。因为希特拉领导的纳粹主义运动及其政权,被戴上的大帽子,就是这一顶。必须澄清,早在4月28日《信报》刊载我的评论《特朗普有资格做法西斯主义元首吗?》,就明确指出特朗普主义与纳粹主义的重大区别。
维护基督教白人主体
最清楚的解释,是把ethno-nationalism对比于civicnationalism,后者可以被翻译成「公民民族主义」。它强调的是,在二战结束以后建立的宪政国家议会民主制度下,所有的公民都认同这个国家,宣誓忠于这个共同体,即便他们之间有许多不同的禀赋和特征,比如宗教信仰、母语、出生地、人种、肤色等等。这样的多样性在移民比例高的国家,特别显著。这些形形色色不同类别的人群统合在一个国家之内,最基本的纽带是一部宪法,以及相关的整套法律体系。「公民民族主义」是西方世界1945年以后确定identity基本身份的政治主流。与此形成对比的「人种/种族民族主义」,把国家认同的基准置于人种或种族之上。再加上前面提及的以宗教为主干的文化传统,说白了,「人种/种族民族主义」落实到西方各个主权国家,它们就应该维护基督教白人为主体的架构。
第三,「人种 / 种族民族主义」当然也是一种意识形态,而且它的根基远远比「公民民族主义」更深厚,其理论依据至少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后期,高峰期间延续到 1945 年二战结束时。特朗普当局的新版 NSS 以及该档的构思和鼓吹团队的成员,凭借这个根基老旧的意识形态,向西欧北欧(不针对大多数的中欧和东欧国家)发出严厉的一连串指摘:
——说它们奉行开放的边境政策,让巨量的移民合法非法地涌进来,他们绝大多数是有色人种,大大改变了欧洲原本的人种构成。
——说它们实施高福利政策,而且赋予从来没有对本地交过税的外来移民,让本国财政负担愈来愈沉重,只能靠降低国防预算来平衡,把安全重担的很大比例推给美国。
——说它们奉行多元文化主义政策,拒不用纳税人的钱在教育系统里强固和扩展传统的欧洲文化。
——说它们对基督教的对立面伊斯兰教过分放纵,让清真寺到处建起,可兰经学校遍地开花,穆斯林信徒人数节节上升,提供了抚育敌视欧洲价值的宗教极端主义乃至恐怖主义。
——说它们打压本土的民族主义运动,严格限制右翼政党和基督教白人民间团体的声音和诉求。
——说它们的左翼和中间派政党联盟长期执政,推行大政府主义,扩张繁琐的行政规章,消减私人公司的经营自主权,剥夺公民的自由选择权利。
——说它们几十年的所作所为,导致原来西方文明的大本营欧洲愈来愈走向歧途,所以欧洲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外部(主要指俄罗斯),而是来自内部。说老欧洲的内部溃败,已经到了自身的文明被擦除消亡的境地。
第四,欧洲政界主流的头面人物对特朗普当局新版NSS发出的指控,尚没有推出官方的正式声明予以驳斥。不过欧洲的官方智库和主流媒体,对它的反驳声音陆续有来。反驳抓住了一个核心关节点:特朗普当局把历来的国家安全和盟邦安全问题,转而聚焦在文化和身份认同上。
比较一下新版NSS与近来联邦政府在美国国内所推动的大事,可以清楚地看到,国际国内两条战线是一条主干的延伸。特朗普当局的诸多国内政策虽然推进起来不是非常顺利,大方向始终是朝着降低非基督教白人群体在美国人口中所占的比例和影响而努力。加强边境控制大大减少移民进来、驱赶无证件的1300万移民出境、压缩对许多有色人种为主的国家发放签证、同时欢迎南非的白人移民来到美国、命令学校和政府机构废除DEI平权政策(其受益者以非裔和性别自选择者为主)、解除在公共机构里不许彰显基督教标记和经文的禁令、宣称要对严重迫害基督教徒的非洲国家动武以拯救受害者,等等,在在表现出文化和身份认同路线的主旨。
伙普京阻欧洲「病毒」
第五,抓住了以上的核心关节点,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特朗普一直对普京表现出特殊的affinity亲和。怀疑二者是有间谍关联的人,至今尚无确实的举证。但是如果我们从文化和身份认同的层面上辨识二者的关系,就比较通顺了。在特朗普看来,普京是传统的基督教白人价值观的捍卫者,力图阻挡来自欧洲西部和北部蔓延过来的文化和种族病毒。普京多次宣称,他统治下的俄罗斯是地地道道的老欧洲文明的坚固堡垒。特朗普也许指望,欧洲有普京的俄罗斯支柱,美洲有他领导的MAGA运动,二者联手,西方文明就不会被侵蚀消解沦为废墟了。所以在新版NSS里,矛头主要是对准着欧洲的自由主义政治和文化社会多元化潮流,而不是普京政府的军国主义和扩张政策。
特朗普当局的意识形态核心置于「人种 / 种族民族主义」之上,其影响力极其广泛深刻,诸如当局对非基督教有色人种的亚洲的态度和政策走向,对待亚洲人移民美国的处理方式,对于已经在美国的华裔的处境,对于外国留学生进入美国以及毕业后的发展机会,对于印太区域的连横合纵,都有沉甸甸的关联。
美国自由主义代表人物警告,不应该把希望寄托于2029年1月美国总统换届,将使新版NSS立刻变成旧档案。在这之前,特朗普当局还会有相应的举措,而且他所看重的接班人如副总统万斯,不会完全背弃他的路线。他们都很清楚,按照目前的趋势,大约在2040年,白人在美国将变成少数族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