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理想主义者抑或“世界级骗子”?
作者:尼尔·弗格森 来源:思想潮
他是一个出生在德国的犹太人,少年时从纳粹德国逃至美国。45年来,他经历了个人的、哲学的、政治的教育,从一个曾被嘲笑的犹太难民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政治人物。
他天赋异禀,对历史尤为敏锐,钟爱并十分擅长运用历史类比找到解决当前问题的途径。从波士顿的哈佛校园到华盛顿的西翼办公室,既是时事造英雄,也可以看作个人奋斗的胜利果实。
1969年之前的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深受斯宾诺莎和康德影响。没人能确定这个理想主义者在什么时候转变成了现实主义者。这个被称为“地缘政治大师”“政坛常青树”“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的人,就是亨利·阿尔弗雷德·基辛格。
本文节选自《基辛格:理想主义者》,中信出版集团供稿。
说到底,我经历的事不就是巧合吗?老天在上,想当初我就是个默默无闻的教授。我怎么可能寻思:“我要好好谋划一番,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那岂不是愚蠢透顶……于是有人会说这是命中注定。出了事情大家总这么说。没出事情时谁也不会这么说—还从未见过有人将没有发生的事写入历史。
——1972年11月4日奥里娅娜·法拉奇采访基辛格时的记录
01
毫无疑问,现当代既受人敬重又遭人痛恨的政治家自然也包括美国国务卿,而其中没有哪个人比得上基辛格。
1972年11月奥里娅娜·法拉奇采访基辛格的时候,还不是他功成名就的政治生涯顶峰。几年后,法拉奇谐谑地模仿当时杂志封面的口吻写道:
这是一个大名人、大要人、大福之人,他被称作超人、超级明星、超级德国佬。看似有矛盾的盟国他能撮合到一起,看似无法签署的协议他能签下来,他能让全世界屏住呼吸、安安静静,就好像所有国家都是他在哈佛教的学生。
此君令人难以置信、不可捉摸、无法忍受,他可以随时面见毛泽东,随时造访克里姆林宫,只要他认为有必要,甚至可以深夜叫醒美国总统并到总统的卧室汇报。
这个人怪里怪气,戴一副角质边框眼镜,詹姆斯·邦德往他身边一站立马会显得索然无味。邦德会开枪,会格斗,会从飞驰的汽车上一跃而下,他一样都不会,但是他会建议开战,会促成停战,自诩能改变世界命运,他也的确改变了世界命运。
1974年6月的一期《新闻周刊》封面的确刊登了基辛格“超级德国佬”的卡通形象,他一身超人打扮,紧身衣、披风一应俱全。接下来的几期封面把他描绘成“白宫地下室掌门人”“尼克松的特工”以及美国的格列佛—身边围满了代表“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小人国人物。《时代》杂志更为之神魂颠倒。基辛格在任期间至少上了15次《时代》封面。有一则介绍他的人物报道说,他是“世界上不可或缺的人”。
当然,以上种种说法都有一丝戏谑成分。有个笑话自1972年年底就开始到处流传:“想想吧,要是基辛格死了会怎么样。尼克松就成美国总统了!”复合词“尼克辛格”也时髦过一阵,暗示基辛格与尼克松平起平坐。1972年出版的查尔斯·阿什曼所著的《基辛格:超级德国佬的冒险经历》封面上,这位同名超级英雄衣衫不整,脸上的口红印道破天机。
玩笑归玩笑,当时基辛格的确是大名鼎鼎。在1972年盖洛普民意测验“最受崇拜的人索引”中他排名第四,1973年跃居第一。1973年5月,78%的美国人能认出基辛格,而一般只有总统、总统候选人、大牌体育明星和影视明星能拥有这种知名度。到1974年年中,根据哈里斯调查中心的常规调查结果,他的支持率已达85%,着实惊人。
美国所有的国务卿早晚都要接受查理·罗斯的专访。上查理·罗斯的访谈节目将近40次的只有基辛格一人,这还不算他在肥皂剧《豪门恩怨》和脱口秀节目《科尔伯特报告》中的戏份。美国所有的国务卿都上过报纸的漫画,只有基辛格有幸成为三部动画片(《生化怪人》、《辛普森一家》和《恶搞之家》)中的卡通人物。
但是,早在1972年,基辛格就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种名气转瞬之间就能变成恶名。他宽慰奥里娅娜·法拉奇道:“我造成的影响,我是说公众对我的评价,对我毫无影响。”
我不想出人头地,也没去琢磨怎么出人头地。相反,如果你真想知道,说实话,出名不出名我根本不在乎。我一点儿也不怕失去喜欢我的公众,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如果我受公众反应的干扰,如果我每一步都要算计,我将一事无成……我不是说自己永远都是名人。事实上,名气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的话没错。
名气总是双刃剑,成名了也会被人嘲笑。伍迪·艾伦为PBS(美国公共电视台)录制了一档30分钟的“讽刺纪录片”,他在片中嘲弄基辛格,片名为“临危受命:哈维·沃林格的故事”。此前艾伦刚刚拍完《性爱宝典》,接着他匆匆忙忙写好剧本拍完纪录片,本计划1972年2月播出,不过险些因为政治原因被叫停。(PBS声称那年有竞选,不能播放该片,否则对其他候选人不公;实际上是因为这家政府资助的广播公司无法说服艾伦不对总统夫人帕特·尼克松的事情刨根问底,害怕惹恼了白宫。)
片子里有一幕很典型,艾伦扮演的沃林格打电话要求“查禁《纽约时报》。这是一份纽约式的、亲犹亲共的左翼报纸,那还只是体育专栏”。还有一幕,有人问沃林格如何评论尼克松总统的(真实)声明,即“我们要结束(越南)战争,赢得和平”。艾伦吞吞吐吐地说:“尼克松先生的意思是,就是,嗯,重要的是要打赢战争,同时要赢得和平;或者,至少是说,输了战争也失去了和平;嗯,或者至少赢得部分和平,或赢得两次和平,也许是失去几次和平但打赢一部分战争。还有一种可能,打赢部分战争,或者输掉一部分尼克松先生。”
采访人:华盛顿很多人都说您在社交生活中表现得极为活跃。
沃林格:这个太夸张了吧,我想,我……我……喜欢漂亮女人,我喜欢性爱,不过,嗯,必须是美国式性爱。我不喜欢非美国式性爱。
采访人:那您怎么辨别哪种是美国式性爱?
沃林格:如果你感到羞愧,那就是美国式性爱。知道吧,嗯,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你感到内疚……感到羞愧,我认为没有内疚感的性爱是不好的,因为那样简直就成了快感。
PBS高管提出反对意见,说这部片子低俗。艾伦调侃道:“对于这届政府很难说有什么事不是低俗的。”
在尼克松总统下台之前,拿尼克松政府开涮老早就成了曼哈顿喜剧艺人的家常便饭。对基辛格来说,他在政府里的位置仅次于尼克松,所以也就成为仅次于尼克松的众矢之的—哪家媒体都一样。讽刺歌曲词作者汤姆·莱勒当时写的那些歌现在大多被人们遗忘了,但他有一句话另当别论。他说:“自从亨利·基辛格得了诺贝尔和平奖,政治讽刺作品就过时了。”
此前,法国歌手兼词作者亨利·萨尔瓦多创作了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基辛格,黎德寿》,讽刺美越谈判毫无进展。漫画家戴维·莱文绘制的基辛格漫画也许最为辛辣,一共十多幅,其中有两幅连左翼自由派的阵地《纽约书评》也觉得太过分了而不敢刊载:一幅是基辛格赤身裸体,背后满是可怕的文身;另一幅画的是基辛格在星条旗床罩下,乐滋滋地强暴一名裸体女郎,而女郎的头就是地球。(维克托·纳瓦斯基不顾下属的抗议,在《国家》杂志上刊登了第二幅漫画。)
好像对于基辛格这个人物,仅仅提到他的名字,就会触动一代人集体意识中的某个痛处。约瑟夫·海勒1979年出版的小说《像戈尔德一样好》,主人公是已届中年的英国文学教授布鲁斯·戈尔德。这个戈尔德正在写一本书,那本书正是:《基辛格》。
他是多么热爱而又憎恨这个发音带咝咝声的名字。
戈尔德对他嫉妒得要命,这且不说,从基辛格成为公众人物的第一天起戈尔德就恨他,现在依然恨他。
艾瑞克·爱都为英国喜剧团体“巨蟒”写的歌虽然有点儿傻里傻气,但也说明大洋彼岸的英国人也有这样的体验:
亨利·基辛格,
我是多么想念你,
你是我梦中的博士。
你头发打卷,
通过眼镜盯着人看,
满肚子心眼儿,不择手段。
整整一个时代都浓缩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那一刻。那天,很多人一起观看了穆罕默德·阿里的拳击赛,赛后爱都和滚石乐队的罗尼·伍德在基辛格背后做“鬼脸”。基辛格一走,这两位英国艺人便“大声号叫,瘫倒在地上”。
02
有人笑话基辛格。有人见了他会发愣。法拉奇这么说他:“一条比冰还冰冷的鳗鱼。天哪,这个人怎么如此冷冰冰!”
整个访谈下来,他从未改变过那种面无表情的神态,那种严厉或讽刺的眼神,也从未改变那忧郁、单调、一成不变的语气。说话人的声音高一点儿或低一点儿,录音机上的指针都会随之移动。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录音机总是没什么动静,我只好时不时检查机器,还好机器很正常。你知道雨水落在屋顶时的那种闹心的咚咚声吧?他的说话声就像那种声音。基本上他的思想也是如此。
要探访新闻领域对基辛格的报道,很多时候你都会碰到这种有关他情绪失常的话语。法拉奇接着说,他是“伯特兰·罗素所说的那种权力的最名副其实的写照:如果他们说‘去死吧’,我们就要死;如果他们说‘活着吧’,我们就能活下来”。他的行为准则是“神神秘秘,专制主义,利用尚未苏醒过来发现自身权利的民众的无知”。
有时候这种情绪失常便会演变成彻底的疯狂。在一大批网站上都能找到对基辛格莫须有的指控,它们声称要揭露比尔德堡组织、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三边委员会等组织的罪恶行径,据说这些组织都是由光明会成立的,旨在为“世界政府”实施邪恶阴谋。这些指控至少分四派:仇英派、偏执反共派、狂想派,还有极左民粹派。
仇英派的观点源自乔治城大学历史学家卡罗尔·奎格利的作品。奎格利认为早在塞西尔·罗德斯和阿尔弗雷德·米尔纳任职期间英国就对美国图谋不轨,而J. P. 摩根、美国外交关系协会和《新共和》杂志是三大主谋。按前托洛茨基分子林登·拉罗奇的话说,亨利·基辛格“爵士”一直就是一个“有影响的英国间谍”(证据是他获得过荣誉爵位并于1982年在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发表过演讲)。拉罗奇的同事也声称基辛格在哈佛的导师威廉·扬德尔·艾略特属于一个“顽固同党网络,他们通过文化和其他手段继续策动英国国内反对美国的战争”。其目的是“摧毁美国和任何在近似美国的原则上建立的国家,在此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黑暗时代’,将中世纪的封建主义推广到全世界”。该网络整合了三K党、田纳西州圣堂武士、圆桌会议、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查塔姆研究所)以及由基辛格主持的哈佛国际研讨会。
还有一种指责同样无凭无据,但性质更严重,直指基辛格是苏联间谍。加里·艾伦(约翰·伯奇协会成员、种族隔离主义者乔治·华莱士的演讲撰稿人)认为,基辛格不仅是“美国集权力、金融、政治三大影响力于一体的最强大势力洛克菲勒家族的代理人”,还是苏联克格勃组织中的共产党分子,代号“博尔”。他混进白宫之后,就开展“阴谋活动”,“企图通过延长越南战争,达到让美国秘密进行单边战略裁军的目的”。类似的指控也可见于一部名为《睡椅上的基辛格》(1975)的大部头著作,该书作者是极端保守主义者、反女权主义者菲莉斯·施拉夫利和退休海军上将切斯特·沃德,两人指责基辛格拿“全体美国人民做克里姆林宫的人质”。说苏联人雇用基辛格在战后德国工作的奇谈怪论可以追溯到1976年艾伦·施汤在极右杂志《美国言论》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文章援引波兰变节军官迈克尔·戈乐涅沃斯基的证词,说基辛格曾为一个代号为ODRA的苏联反间谍组织效力。戈乐涅沃斯基的证词揭露至少有6名苏联间谍打入了西方情报机构,包括英国叛徒乔治·布莱克。布莱克在朝鲜战争中被俘后“变节”,造成至少40名英国陆军情报六局特工丧生。然而,对“博尔”的指控从未找到真凭实据,后来戈乐涅沃斯基自称是尼古拉二世的儿子、俄国王位继承人察列夫斯基·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于是就连他在神志清醒时说的话也彻底没人相信了。
彻头彻尾的狂想分子甚至连纪实性证据都不想拿出来。得克萨斯州记者吉姆·马尔斯的畅销书《秘密之治》认定基辛格参与了一场凭空想象的阴谋,其中涉及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三边委员会和共济会。同样,韦斯曼·托德·肖称基辛格是“新世界秩序的建造大师……依然在世的、甚至是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大恶人之一”。莱恩·霍罗威茨断言基辛格参与了一起制药公司的全球阴谋,蓄意传播艾滋病病毒。这种断言似乎建立在把基辛格的名字进行字母数字分解的基础上(据说基辛格这个名字“可以解读为666”)。据艾伦·瓦特说,基辛格参与“艾滋病计划”的动机是想解决人口过剩问题,他还指责基辛格与伊斯兰极端主义抬头有关。
一名显然是精神错乱的女作者化名“布赖斯·泰勒”发表文章,一口咬定在她小时候基辛格把她变成了一个“精神受控的奴隶”,经常逼她按照倒序吃字母麦片,带她到迪士尼乐园“这是一个小世界”景点去玩。最疯狂的要数戴维·艾克,他的“著名恶魔清单”里不仅有基辛格,还有阿斯特夫妇、布什夫妇、克林顿夫妇、杜邦夫妇、哈布斯堡夫妇、肯尼迪夫妇、洛克菲勒夫妇、罗斯柴尔德夫妇,以及英国皇室所有成员—更不消说布莱尔、丘吉尔、希特勒、戈尔巴乔夫和斯大林了。(喜剧演员鲍勃·霍普也列了一份清单。)在艾克眼里,基辛格是“光明会中最权威的幕后操纵者之一”。他不仅是“恶魔、精神控制者、虐童者、大规模屠杀和破坏性战争的首创者”,还是一个带有“爬虫血统的变形师”。艾克怕人们不懂,还解释道:“当然,我说‘恶魔’,是指这些人滥杀无辜。”
对这种胡说八道,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往心里去。但是左派阴谋理论家提出的指控可就另当别论了,这些人说话可谓一言九鼎。霍华德·津恩在《美国人民的历史》一书中认为,基辛格的智利政策至少部分是在为国际电话电报公司谋取经济利益。这种抨击一般都拿不出证据,只是无端地侮辱人。在津恩看来,基辛格“动不动就向战争和毁灭王子屈膝投降”。电影导演奥利弗·斯通和彼得·库茨尼克合著的《躁动的帝国:不为人知的美国历史》称基辛格是个“精神病”(诚然这是引用尼克松的说法)。“刚左”新闻学前辈亨特·S. 汤普森说他是“狡猾的小魔鬼,一个世界级骗子,说话有很浓的德国口音,位高权重,眼光非常敏锐,善于发现弱点”,还加了一句,“性变态”。一家中间偏左派的网站最近指控基辛格插手了2001年9月的“炭疽事件”,当时炭疽杆菌被邮寄到多家媒体和参议院办公室,导致5人丧生。就基辛格研究而言,阴谋理论家和动画连续剧《冒险兄弟》的创作者一样,都为历史知识提供了宝贵资料;剧中主人公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神秘人物,随身携带一个医药包,还亲切地称之为‘魔法杀人包’……他就是亨利·基凶格医生”。
03
所有这些讥诮之词乍看起来叫人摸不着头脑。1969年1月20日到1975年11月3日,基辛格担任过两届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先是在尼克松手下,后来是在福特手下。1973年9月22日至1977年1月20日,基辛格出任国务卿—以非美裔身份担任美国国务卿的第一人,行政权仅次于总统、副总统。他对美国外交政策的影响也不仅限于这几年。1969年以前,他就被委以肯尼迪总统和约翰逊总统的顾问和非官方特使的重任。
里根总统执政期间,基辛格任中美洲国家两党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在1983年至1985年间经常召开会议。1984年至1990年,基辛格任总统国外情报咨询委员会委员。他还是综合长期战略委员会委员(1986—1988年)和国防政策委员会委员(2001年至今)。1973年挪威诺贝尔委员会授予基辛格和黎德寿二人诺贝尔和平奖,褒扬他们坚持谈判,促成《巴黎和平协约》的签署。4年后,基辛格获得总统自由勋章,1986年又获自由勋章。1995年他获封具有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的英国荣誉骑士指挥官。
谁也不能简单地说他的这些职位和荣誉完全名不副实。基辛格负责(仅列举几项最明显的成就)与苏联谈判,签订了第一轮会谈后的《限制战略核武器条约》和《反弹道导弹条约》。基辛格在任期间,美国修订了《核不扩散条约》《禁止生物武器公约》《赫尔辛基最终法案》,《赫尔辛基最终法案》(尽管基辛格不大喜欢)第十条要求铁幕双方各签约国“尊重所有人的人权和基本自由,包括思想自由、良知自由、宗教信仰自由,不分种族、性别、语言、宗教”。正是基辛格与周恩来一道开启了中美外交的新篇章,中美建交可以说是冷战时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正是基辛格通过谈判结束了阿以之间的赎罪日战争,正是他的穿梭外交为《戴维营协议》的签订铺平了道路。
那么,基辛格这个名字引起某些人刻骨铭心的敌意又该如何解释?在纪录片《审判亨利·基辛格》中,英国记者克里斯托弗·希钦斯居然指控基辛格 “在印度支那、智利、阿根廷、塞浦路斯、东帝汶与其他几个国家(其实他提到的其他国家只有一个:孟加拉国)犯下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宣称基辛格“命令或准许军队残害平民,派人暗杀不合作的政治家,绑架碍手碍脚的士兵、记者和神职人员,让他们失踪”。起诉书中,诸如种族灭绝、大规模屠杀、暗杀、谋杀等罪状一应俱全。
希钦斯是一位很有才华的辩论家,但他的史学研究能力尚有争议。然而,他提到的每一桩案例都有现成的经过更深入调查的研究支持,这些研究得出的判断没那么言过其实,可以用作参考:威廉·肖克罗斯对柬埔寨“灾难”和“罪行”的研究;加里·巴斯对血洗孟加拉国的研究;若泽·拉莫斯–奥尔塔对东帝汶的研究;乔纳森·哈斯拉姆和彼得·科恩布鲁对智利的研究;最后别忘了诺姆·乔姆斯基对1970—1971年中东错失和平良机的研究。再者,上述对基辛格罪行的种种指控也并非无中生有,因为在2001年和2002年,阿根廷、智利、法国和西班牙等国的许多法官和律师纷纷要求基辛格至少就“秃鹰计划”提出证据,那次由南美六国政府联合实施的秘密行动致使许多左翼活动分子“失踪”。有鉴于此,一提到基辛格的名字,有那么多记者张口就说他是“大屠杀凶手” “杀人犯”“魔鬼”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部传记讲述的是基辛格的前半生,到1969年为止,那一年他踏入白宫,担任尼克松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因此上面列举的种种事件概不涉及,但是本书一定会涉及尼克松之前的四位总统的外交政策。读者往下翻阅便会清楚地看到,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指控每一届政府都犯有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简单举一个例子,毫无疑问,1954年,美国中央情报局直接插手了推翻危地马拉由民主选举产生的哈科沃·阿本斯·古斯曼政府的政变,还积极参与了随后针对危地马拉左派的暴力运动。在这场运动中丧生的人数(约200 000人)是1973年以后智利“失踪”人数(2 279人)的100倍左右。但是即便你找遍图书馆也找不到《审判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这样的书。布鲁金斯学会的一项研究表明,在肯尼迪执政时期,美国政府采用军事行动或威胁采用军事行动的频率是基辛格任职期间的三倍。这些干预既包括最终流产的入侵古巴行动,也包括越南共和国的血腥政变。但没有一个伟大的辩论家敢于起诉时任美国国务卿腊斯克是战争犯。
1976年以后的美国政府也可作如是观。在《政治杂耍》一书出版25年以后,威廉·肖克罗斯宣称“‘9·11恐怖袭击事件’以后,美国别无选择,只能推翻萨达姆,因为他常年向全世界公然挑衅,也是唯一赞美那场残酷事件的国家领导人”。肖克罗斯与基辛格的朋友兼同事彼得·罗德曼合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纽约时报》上,他在文章中说:“如果美国在伊拉克吃了败仗,伊斯兰世界的极端分子将会有恃无恐,许多温和友好的政府将会意志消沉甚至动荡失衡,而中东地区所有的冲突将进一步极端化。我们在伊拉克的行动对美国的信誉是一场严峻考验。”你若把伊拉克换成越南,把伊斯兰教换成共产党,那肖克罗斯的观点就跟基辛格1969年的观点一模一样,后者不同意对南越(越南共和国)撒手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同样,希钦斯到晚年也发现世界上比美国强权更恶劣的事不可胜数,2005年时他竟然说“联合部队到达巴格达后,阿布格莱布监狱的条件明显迅速改善”。
那么,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会有双重标准?有一个可能的答案,也许比较肤浅,那就是无论基辛格怎么自我调侃,都不足以避开同时代人的妒忌。有一回,华盛顿举行了一次盛大的宴会,有个人走上前来对他说:“基辛格博士,我要谢谢你拯救了世界。”基辛格不假思索地说:“不用谢。”基辛格宣誓就任国务卿之后,记者们问该如何称呼他。基辛格回答:“我不喜欢客套。你们叫我阁下也行。” 基辛格语录清单有很多,无一例外都有下面几句俏皮话:
大家一般都很惊讶,对于任何要求我三个小时不说话的论坛我都感兴趣。
离职时间越久,越感到自己做得没错。
当名人的好处在于,如果你让别人厌倦,他们会以为是自己有问题。
下星期不可能出现危机。我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这些俏皮话用的是同一个修辞手法—归谬法。人们总抱怨基辛格很傲慢,所以基辛格总要说一些傲慢得近似明显自嘲的话让批评他的人消气。那些看马克斯兄弟的喜剧电影长大的人无疑都知道三兄弟中最小的格劳乔的影响。但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美国“反主流文化”盛行的年代,这代人认为马克斯兄弟没意思。基辛格最常被人引用的一句话是:“不合法的事我们马上就干,违反宪法的事等一等再干。” 很少有人听出这句话是调侃,因为他在前面是这么说的,“《信息自由法》颁布之前,我开会时总爱说……”,官方“谈话备忘录”在这一段后面写的是“笑声”。如果基辛格在《信息自由法》颁布之后真的“害怕说那种话”,他可能就不会说了。
在名人名言词典里,基辛格名下的俏皮话比大多数专业喜剧明星还多。“九成的政治家败坏了一成政治家的名声。”“如果你八成的营业额是由你两成的商品卖出来的,只要那两成的商品好了。” 有句话简直就像是出自伍迪·艾伦之口:“谁也赢不了两性战争,化敌为友的事例简直不胜枚举。”还有他最精彩的一些警句值得恒久流传:“要想做事有绝对的把握,你必须无所不知,或者一无所知。”“每次成功只不过是买到一张解决更大难题的门票。”这一条也许最有名:“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不过,基辛格的机智犀利似乎终究与他的名气成反比。或许炫耀性欲不过是一个错误。他说权力能引起性欲的俏皮话其实也就是一种自嘲。谈到跟他约会的女性,他曾说:“她们……只不过是看上了我的权力。但是哪天我没有权力了会怎么样?她们才不会傻坐着陪我下棋呢!”这可不是唐璜那样的风流男人说的话。基辛格对法拉奇说的一番话同样也极为坦诚:
和黎德寿谈话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跟女孩子在一起时我知道要做什么。再说了,黎德寿根本不愿意和我谈判,因为我这个人是品行端正的典范……都说我轻佻……当然带有一些夸张的成分……重要的是女人在我生活中占多大分量,这是核心问题。说起来,根本就没到那种程度。我认为女人不过是一种消遣,一种爱好。谁会在爱好上花太多时间!
此言不假。基辛格再婚之前会和很多美艳女人大大方方地共同进餐,用完甜点,基辛格就回白宫或国务院,这些女人一般都是自顾自地打着她们的小算盘。我们现在知道(见序言)这些关系中没有任何一段超出朋友的范围:基辛格爱的是南希·马金尼斯,而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她也就没跟报刊八卦专栏那些云山雾罩的话较真。不过那些在演艺界崭露头角的年轻女演员,有了点儿小名气,只会引起别人更多的妒忌。
有一句俏皮话基辛格是不会否认的。一次,电视脱口秀主持人芭芭拉·霍沃为女权主义者格洛丽亚·斯泰纳姆举行宴会,基辛格当众宣布:“我是个花心男人,你们不知道吧。”1972年1月的《生活》杂志用一连两版的篇幅刊登基辛格与女人们的合影,合影中不仅有斯泰纳姆和霍沃,还有“电影新星”朱迪·布朗、“影星”萨曼莎·埃加、“电影演员”吉尔·圣约翰、“电视明星”马洛·托马斯、“新星”安格尔·汤姆金斯以及“大胸辣妹”琼·威尔金森。基辛格约会的对象也并非全都是二流影视佳丽。想当年,挪威女演员丽芙·乌曼已获得奥斯卡奖提名,而两年后因为乌曼,基辛格错失提名国务卿的良机。坎迪斯·伯根刚刚走红的时候,两人曾共进过晚餐,基辛格让她产生了一种“红尘知己的感觉—可能他让每一个反战女演员都产生了这种感觉”。
对于新闻媒体而言,这样的报道叫人难以抵挡:邋里邋遢的哈佛教授摇身一变,成为好莱坞“带着德国口音的加里·格兰特”。当马龙·白兰度退出《教父》的纽约首映式时,执行制片人罗伯特·埃文斯二话不说给基辛格打了电话—基辛格古道热肠,立刻坐飞机来救场,也不顾暴风雪的恶劣天气。这还不算,第二天一大早他要召开参谋长联席会议,商议在越南海防布雷的问题,晚上还要秘密飞往莫斯科。
记者:基辛格博士,今晚您怎么来了?
基辛格:有人要我来。
记者:谁啊?
基辛格:博比(埃文斯)。
记者:他给了一笔出场费,您无法拒绝是吗?
基辛格:是的。
首映式结束,三人奋力穿过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埃文斯一手拽着基辛格,一手拽着艾丽·麦古奥。
显然,媒体之所以对这种事乐此不疲,跟他在电影首映式抛头露面关系不大,主要还是对他下令在海防港布雷这类行径抱有敌意。然而,他遭人怨恨也并非因为他执着于战争攻伐。早在1971年1月,专栏作家约瑟夫·克拉夫特就报道基辛格“最亲密的朋友和同僚”逐渐看出他是个“可疑的人,是知识分子中的败类”,因为“总统在大多数国际事务上走的是强硬路线,而他却明目张胆地助纣为虐”。1970年5月,他的13位哈佛同事(包括弗朗西斯·巴托、威廉·凯普伦、保罗·多蒂、乔治·基斯佳科夫斯基、理查德·诺伊施塔特、托马斯·谢林和亚当·亚尔莫林斯基)专程来华盛顿找他面谈。基辛格原本打算请他们在家里吃午餐。殊不知,谢林一上来就要基辛格讲讲他们是什么人。基辛格懵了。
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都是我在哈佛的好朋友。”
“不对,”谢林说,“我们是对白宫完全失去信心的一群人,白宫根本不能执行美国的外交政策。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我们不再是你的私人顾问任你摆布了。”接着,大家轮番轰炸,每人指责了他5分钟。
这群人表示之所以要跟基辛格分道扬镳,原因是美国侵略柬埔寨。(他们的发言人谢林是这么说的:“有两种可能。要么总统不明白……他在侵略别的国家;要么他非常明白。真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毫无疑问,谢林和他的同事们有充足的理由批评尼克松的决定。然而,他们这样和基辛格摊牌还是让人感到有些蹊跷。上面提到的这些人个个都有从政经验,而且都身居要职。比如说,巴托曾任尼克松总统的前任约翰逊总统的副国家安全顾问,近距离见证了美国对越南民主共和国战争的升级。巴托曾对《哈佛深红报》坦言:“我们哈佛大学的一些人长期在内部做工作。” 诺伊施塔特也承认“二三十年来……一直都把行政部门当作……自己的家……来华盛顿住亚当斯甘草酒店还要自己掏钱买单,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对这些人来说,公开与基辛格决裂(事先跟记者打过预防针)是一种自我辩解,更不用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了,因为哈佛大学里的学生极端分子已经开始闹事了。诺伊施塔特告诉《哈佛深红报》记者:“我想,还是说我们害怕了比较安全。”他没明说怕什么。其他人更直率。谢林说:“如果柬埔寨打赢了,那将是一场灾难,不仅当我回家后我在哈佛的办公室会被烧个精光,对这届政府来说也是一场灾难。”历史学家欧内斯特·梅刚开完一个教师紧急会议,讨论学生的考试要求。他匆匆赶过来,对基辛格说:“你这是在对内搞国家分裂啊!”他指的国家不是柬埔寨。在集体见过基辛格之后,好像是为了进一步表示他们对过去不当行为的悔悟,诺伊施塔特和其中另外两人参加了由反战狂热分子埃弗里特·门德尔松发起的声势浩大的哈佛师生“和平行动罢课”。但是校园激进分子并未善罢甘休。当天,巴托和谢林办公的国际事务中心被示威者入侵并“捣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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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时间:2018/5/20 发布时间:2018/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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